文案:

上輩子江沐斂盡鋒芒,放棄皇位,只想守著封地和心愛之人度過餘生。無奈新皇帝心難測,大哥非要趕盡殺絕。上天垂憐,他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他決定換個活法,得了天下再論其他。我機關算盡,只想能予你一世安穩。

 

天大地大媳婦最大心機帝王攻X武功高強單(軟)純(糯)善(易)良(推)將軍受

 

內容標籤: 強強 宮廷侯爵 情有獨鍾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江沐,顧訣 │ 配角:很多 │ 其它:1v1,HE,無虐

 

第1章 重生

  陵洲王府。

  一名身形修長白衣男子獨自站在落箋峰上,望著前方剛剛建好的衣冠塚,有些發愣。

  「不要救我了,也不必自責,請把我和懷昔葬在一起……謝謝。」說完這話,像是看到了魂牽夢縈的人,最後定格在僵硬的臉上的,是一個許久未曾見到過的,安心又和煦的笑容。

  想到這兒,白衣人面上也閃過一絲淺淡的笑意,留下一罈酒,轉身下了山去。

  江沐猛然驚醒,直挺挺從床上坐起來,臉上還帶著大病一場的蒼白。

  「沐兒,你醒了!」宸妃看他醒過來,睡意瞬間褪去,忙喚身邊侍女過來傳喚太醫。

  「母妃?」江沐看著宸妃眼睛下面明顯的青黛,顯然是沒睡好。但他更驚訝於他自己現在是何處境。

  「你快嚇死母妃了,前天晚上突然昏倒在鳳曦宮偏殿的陛階上,要不是小訣練功回來的晚,真不知道怎麼辦。」宸妃喚下人拿來熱好的湯藥,坐到床上摟過他的小身體,「太醫說你感染了風寒,但你昏睡了快兩天,有沒有哪裡別的地方不舒服,告訴母妃?」

  江沐被宸妃抱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這是他7歲的身體!

  我重新活過來了?

  活了二十年的江沐把這個事實迅速消化掉,安撫宸妃道,「我沒事,母妃,只是頭有些疼而已——」小小的手臂抱著宸妃的胳膊,頭也放到她的肩膀上,這才發現,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床廊前,被簾子遮住了大半個身子,睜著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正是顧訣。

  江沐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從宸妃肩膀上離開,一邊喝宸妃餵過來的湯藥,一邊看著他笑。

  也許這就是老天爺讓他重活一次的理由吧。

  現在已入夜,等太醫趕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時辰。氣喘吁吁的老太醫急急忙忙的給三皇子把脈,一切安好,只說身子還有些虛弱開方子補一補便無大礙。把方子遞給鳳曦宮的小侍女,向宸妃娘娘告辭後,老太醫又風風火火的離開了。

  「母妃,您去休息吧,我沒事的。」江沐盡量把前世的鋒芒藏起來,露出小孩子應有的神情。

  看著兒子虛弱的神色,宸妃還是不放心離開。

  看出母親的擔憂,小江沐又道:「讓小訣留下來陪著我吧,我睡了兩天一點兒都不睏,想和他玩兒,您去好好休息吧。」

  果然,宸妃聽到他要人陪,就鬆口了,招手叫顧訣過來:「小訣留下來陪沐哥哥好嗎?今晚就睡在這裡。」

  顧訣有些猶豫,不想和陌生人睡一張床,但隨後又立刻答應了。

  「是。」

  江沐聽著那一聲沐哥哥差點兒沒忍住就笑了,又看到那張小小的俊臉一本正經的繃著,更覺得有意思。

  這人還真是從小到大就這樣,一張面癱臉,活像個小老頭。

  送走再三叮囑二人不許玩兒到太晚的宸妃娘娘後,江沐又讓兩個侍女也出去守著了。坐起身來拍拍床,示意顧訣坐下來。

  顧訣朝著他走了幾步,並沒有坐下,似是有什麼話想說。

  對於這張上一世就從小看的臉,即便是沒有任何表情也瞞不過他的眼睛。於是江沐看著他欲言又止的眼睛道:「是有什麼事嗎?」

  「殿下做夢的時候,喊了我的名字。」顧訣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爹給我起的小字,您怎麼知道?」

  這可能是顧訣進宮以來和他說過最多的話了。

  江沐驚訝的看著他:「你的小字?是什麼呀?懷昔嗎?」

  顧訣點點頭,沒有說話,但還是看著他。那意思很明顯,你怎麼知道的?

  作為一個活了快三十年的人,哄小孩子這件事,從小就是最拿手的,江沐不負眾望道:「唔,我睡覺的時候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夢裡我見到一個小仙子,他長得可漂亮了,帶我去天上玩兒,還說等我長大了就嫁給我!他也叫懷昔。」

  江沐一邊說一邊看他的臉,說到最後的時候,顧訣的小面癱臉有些發紅,顯然是聽到夢裡的懷昔要嫁給他。

  人還沒搞到手,可不能現在就把人嚇跑了,江沐緊接著道,「你也叫懷昔,那我以後能這麼叫你嗎?」

  顧訣似乎是不太喜歡有別人這麼叫他,但顧忌他是皇子而沒有拒絕:「殿下喜歡怎麼叫便怎麼叫吧。」

  江沐又怎麼會聽不出他語氣裡的距離感,但還是嬉皮笑臉道,「我都不知道是哪兩個字,能寫給我看看嗎?」

  顧訣冷著臉,往左右看了看找紙和筆,但江沐已經昏睡了兩天沒做過功課沒去過書房,哪來的紙和筆呀,於是江沐伸出小小的手掌,笑道:「寫在我手上吧。」

  利用皇子的身份欺負小娃娃,也只有不要臉的江沐能做得出來。

  顧懷昔伸出一根拇指在他的掌心劃出兩個字。

  軟軟的觸感帶著一股細小的電流從掌心蔓延到心間。

  當年想盡一切辦法延續他的生命,最後卻因為自己一個大意把他交到別人手中,又一次沒有護好他。就算親手殺了那兩個人,可他明白,終究還是怪自己太過自負。自以為算透人心,有精兵在手做底牌。一再忍讓割捨,到頭來,敗的一塌糊塗。

  寫這兩個字的功夫,江沐心裡想起了上一世的種種。顧訣寫完抬起頭,發現他並沒有看著自己寫字,而是一直盯著自己的臉。

  不知為何,他明明是在看自己,卻覺得是在透過他看別的什麼東西,臉上明明在笑,但那雙星辰一樣的眸子裡卻寫滿了悲傷。

  把即將出口的冰冷語氣收了收,看著這樣的三殿下,冷漠如顧訣,也說不出什麼話來,於是他只好小聲提醒道:「殿下?」

  記憶中的懷昔,除了那種時候,從來不曾用這樣軟的語調跟他說過話,一下子把江沐從前世的回憶裡扯出來。

  「嗯?」小懷昔這是心疼他了?

  上輩子在一起幾年,江沐強勢一輩子,從來沒有把軟弱的一面展現給任何人過,也幾乎從沒有軟弱過。所以倒是從沒發現顧訣這個屬性。

  看來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您……剛才怎麼了?身子可有哪裡不適?」顧訣猶豫問道。

  江沐搖搖頭,「沒事,我只是有些乏了,懷昔留下來陪我一起睡吧?」說著小身子往裡挪了挪,拍拍身邊騰出來的半張床,怕他拒絕,又補充道,「我害怕一個人睡。」

  果然,聽到這句話,原本抗拒的神色稍稍緩和,也沒有反駁他叫自己的名字。

  小小的少年自己脫掉鞋襪,乖乖爬上床,擠進被窩裡。

  現在正值初夏,兩個人蓋一床被子也不會有冷風灌進來,顧訣躺下來就看到那雙星辰一樣的眼睛對著他笑,滿目星輝,燦若琉璃。一時有些愣怔。

  「殿下,睡吧。」顧訣看著他道,不自覺地放低語氣,總覺得這個三殿下有些柔弱。

  「嗯。」說完,江沐安心閉上眼睛,沉沉的睡過去。

  二十年的浮沉在腦海裡一一閃過,也許更像是做了一場冗長的夢,幾天前以為永遠離開了自己的人一下子又回到了身邊,太多意外和驚喜,這小小的身體已經容納不得了。

  還好,上天重新給他一次機會,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好他。

  顧訣卻沒有睡著,等侍女進來熄滅燭火,減輕了一點身上的不自在,微微動了動身體。

  即便是父親也沒有在同一張床上睡過覺,這還是從小到大第一次和別人同塌而眠。聽著江沐綿長的呼吸,確認他的確是睡著了。明明已經連續睡了兩天,怎麼還會這麼快就睡著呢,大概是身體病的太虛弱了吧。

  不知道父親那邊的戰事如何了,有沒有受傷呢。

  顧訣越想越覺得擔心,正想翻個身好好睡覺,看到江沐安靜的睡顏,便往前湊了湊。

  偷偷瞄了瞄三殿下的臉,這人長得還真是好看啊,睫毛長的像小扇子一樣,嘴唇有些薄,下巴尖尖的,醒著的時候像個小精靈,連睡著了都帶著笑。

  顧懷昔正偷偷看的起勁,江沐的手突然伸了過來,嚇得他立刻做賊心虛地把眼睛緊緊閉上。感覺到他的手摸索了一陣,摸到自己的手後,攥在掌心,便沒有動靜了。

  偷偷睜開眼睛露出一條小縫,發現他還是睡著的,試著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卻發現江沐死死的攥著他。又試了兩次還是不行,又怕他被自己弄醒,只好這樣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宸妃給皇后請安後直接就來了偏殿看兒子。顧訣剛好起身穿完衣服,見她進來,行禮道:「宸妃娘娘。」

  「免禮吧,昨晚睡的好嗎?沐兒怎麼還沒有醒?」宸妃扶起她,語氣很是溫和。

  「回娘娘,殿下昨晚很早便歇息了,臣覺得除了身子有些虛弱外,應該並無大礙。」顧訣站的筆直,如果忽略眼底的清影,倒真讓人覺得像個小老頭,只是這樣一本正經嚴肅的臉,看上去有些滑稽。

  宸妃沒急著進去,拉著他坐到塌上,剛巧侍女端來洗臉水,她便接過手巾,作勢要給顧訣擦臉。

  「宸妃娘娘,臣自己來就好,怎敢勞煩娘娘。」顧訣有些不知所措。

  「你這孩子,什麼臣不臣的,給本宮坐好。」宸妃佯怒嗔怪道。

  顧訣聞言果然不敢動了。

  「小孩子就該像沐兒一樣活潑些,怎麼天天板著臉呢。」宸妃一邊替他擦臉一邊說道,「昨晚上又沒睡好吧,本宮知道你擔心父親在邊關打仗,皇上接你進宮也是規矩歷來如此,況且鎮西將軍是我大郁之福,你要相信他,一定能大敗東夷軍毫髮無傷的歸來的,對嗎?」

  「……嗯。」這是第一次在宮裡說話,他沒有用敬語。宸妃覺得很是欣慰,把手巾交給身邊的侍女。

  「好了,今天就不要去練功了,小孩子要多玩一玩的,今天沐兒也不必去皇子監,讓他陪你玩兒好了。」

  「這怎麼行呢宸妃娘娘,臣是三殿下的伴讀,理應——」看著宸妃責怪的眼神,顧訣突然就不敢說下去了,「娘娘,我……」

  「母妃!」顧訣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躲在廊柱後的江沐便適時的跑了出來。

  大病初癒,臉蛋紅撲撲健康的很。

 

 

第2章 皇父

  「你這孩子,跑什麼,仔細摔著!」宸妃看著兒子跑出來,臉上也儘是笑意,但還是怕他一不小心摔倒自己,嗔怪道。

  「母妃,我沒事了,睡了好幾天,可健康著呢!」江沐轉了一圈自己給宸妃看,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這幅小身板。頭一暈一個沒站穩差點又摔倒,幸好顧訣眼疾手快從旁邊扶了他一把。

  江沐悻悻的看著宸妃,趕在自己娘發火之前裝可憐道:「母妃,我都好幾天沒吃飯了,餓死啦!」

  「還知道呢,昏迷兩天不醒,快嚇死我了,太醫說你剛醒來的時候腸胃脆弱,不能吃東西,只能喝藥湯。」一邊說又拿過來侍女遞過來的手巾,像剛才給顧訣擦臉一樣地給自己兒子擦,「曦若,傳膳。」

  「是,娘娘。」被叫到的侍女起身往小廚房去。

  顧訣就站在那裡看著母子二人說說笑笑,想起來進宮之前貼身侍女對他說的一番話。

  「公子,宮裡人心險惡,不比咱們府上,在那兒一言一行都要萬分小心,少說少錯。三殿下的母妃,也就是宸妃娘娘,現在是宮裡最得寵的妃子,吏部尚書肖大人的女兒,尤其是在她面前,更不能出錯,知道嗎?」

  進宮以來,所有人都覺得顧家小公子性子淡漠,不喜與人交談,但卻禮數周到。唯有他自己清楚,心裡更多的不是淡漠,而是膽怯。

  父親在邊關打仗,自己進宮做皇子伴讀,但他心裡清楚,這只不過是皇家為了斷父親的後路而讓他進宮做人質而已。稍有不慎,就可能連累顧府,連累邊關的父親。

  可宸妃娘娘從來沒有為難過自己,吃飯的時候給自己夾好吃的菜,總是問三殿下有沒有欺負自己,皇后賞下新布料,總會做兩套一樣的衣服,繡上不同的花紋,一件繡雲紋,一件繡柳葉。剛才甚至做了一件母親才該為他做的事。

  說到底,再怎麼懂事,顧訣也還是個孩子,眼底羨慕的情緒還來不及收斂,就被江沐看了去。

  顧訣從小沒有母親,這一點,在前世這個時候他是不知道的,所以也不明白往常他總是看著宸妃跟自己相處時流露的情緒為何,只當他是想家了。

  「小訣,來,到本宮這兒來。」宸妃看他站著發愣,喚他過來,「本宮向皇上請奏過了,從明天起,會派專門的武功師父來教導你,並應允你陪同沐兒一同上皇子早課。」

  宸妃看到他眼裡的細碎光芒和隱約的擔憂,又道:「這也算是皇上對你救了沐兒的獎賞。」

  「謝皇上,謝謝宸妃娘娘。」顧訣微微彎了彎腰,行禮道。

  「要謝本宮,那就答應本宮一件事吧。」宸妃高深莫測的說。

  顧訣心裡一緊,又想起了侍女姐姐說過的話。小小的人還不太會收斂情緒,緊張的聽她繼續說道。

  「雖然本宮很感謝你那天救了沐兒,但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以後不許再那麼晚回來休息了。知道嗎?」

  顧訣聽得一愣,本以為是要威脅他或是讓顧家在朝中給三殿下鋪路,怎麼也沒料到是這樣的小事。

  這明顯是在關心他呀。

  還沒容他答應下來,宸妃又接著道:「以後就和沐兒住在一起吧,幫本宮照顧著他點兒,雖然大你一歲,但總是冒冒失失的,本宮不放心他,你這麼穩重,一定沒問題,行嗎?」

  還有一句話沒說,以前他每天都是寅時末就起身,今天卻和江沐幾乎同時在卯時才起身。宸妃覺得他一個小孩子一定是在同齡人身邊更能安心一點,所以才這麼決定。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昨晚掙脫不掉江沐的手,顧訣便閉上眼睛睡了,以前總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昨晚卻入睡的極快又安心,直到卯時才醒來。醒來看到江沐的手還在攥著自己的,力道卻鬆了不少,於是偷偷把手抽出來起床了。

  這樣想著,顧訣並不抗拒和江沐同塌而眠,又不怎麼好意思拒絕宸妃娘娘,於是欣然答應了。

  江沐的嘴巴快要咧到耳邊了,於是他從母妃懷裡跳下來走到顧訣身邊,牽起他的小手:「懷昔,昨晚上謝謝你。」

  「以後我想每天都跟你一起練功,好不好呀?」

  小小的江沐雖然比顧訣大了一歲,但卻矮了半頭。上輩子雖然長大後已經比高過一頭,但小時候還因為這個悶悶不樂了好久,發憤圖強要長高。不過現在看來,還真是矮到他心坎兒上了。

  這樣仰著頭,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著他的小懷昔。

  果然不出所料的,顧訣雖然有些抗拒這樣主動的親近,但一看他可憐的眼神,不自覺地就答應了。何況他也並不討厭眼前的三殿下。

  「只要宸妃娘娘答應,殿下來便是。」

  「太好了,母妃答應的!」江沐開心道,「走吧,我們去用膳!」說完就拉著顧訣向珍饈閣跑去。

  無奈江沐小小的人力氣還不小,怕宸妃覺得他不知禮數,忙回頭看去。宸妃笑著跟他擺擺手,示意他安心去就好。

  顧訣這才扭過頭去看江沐。

  埋怨的話到了嘴邊,忽的看到那矮出自己半頭的小身體,在前面搖搖晃晃的小跑,忽然就不想抱怨了。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他好像忘了眼前的人是皇子。

  侍女姐姐說的也不全是對的,比如宸妃娘娘就沒有別人口中的處心積慮,三殿下也沒有其他皇子該有的矜傲孤高。或許他們也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麼隨和好相與,但至少對自己的好,是真心實意的吧。

  想到這兒,顧訣小小的臉上,露出了進宮以來的第一抹笑意,淺淺淡淡的,不易察覺的。

  手上也不自覺地回握住江沐的手。

  感受到身後之人手上傳來的力氣,江沐笑的更開心了。

  不再是常年冰冷的溫度,而是火熱的,有力氣的。

  真好。

  記憶中的小時候,自己並沒有生過病,所以顧訣也沒有有恩於他。感覺這個身體似乎比上一世虛弱了很多,可究竟是為什麼,難道是重生的後遺症?

  反正不管如何,這次機會是一定要好好把握的,最好能在小時候就把懷昔栓在身邊,退一步講就算人走,也要把心留在皇宮才行。

  病了一場,倒是方便了許多。

  兩人一句無話的跑到珍饈閣,就看見一身明黃色龍袍的皇帝站在廳前,兩側太監侍女跪成兩排。那人儀表堂堂,肅穆端莊,帝王之氣毫無遺漏顯現出來,就看著兩個小娃娃一路跑來。

  「兒臣參見父皇。」

  「臣參見皇上。」

  「平身吧。」宏安帝一手一個將兩人扶起來,面上有些笑意。

  「謝父皇。」

  「謝皇上。」

  「沐兒,身子可還有哪裡不適?」宏安帝關切道。

  「回父皇,兒臣已無大礙,只是感染了風寒,身子骨有些虛弱罷了。謝父皇關心。」江沐道。

  顧訣聽著這樣說話的江沐,和剛才那個可憐兮兮的人,完全是兩個,也完全沒有在宸妃娘娘面前的那般活潑和肆無忌憚。

  江沐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不知該是什麼心情。

  他這個父皇,前半生勵精圖治,選賢舉能,用人不疑。把大郁治理的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百姓和樂融融,從不受戰事侵擾。

  可能是帝王之心作祟,安穩久了就愈發覺得不安,疑神疑鬼,今日明日,每日有人都要謀反一般,甚至連自己的親兒子也不打算相信。

  江沐在心底苦笑一番,生在帝王家,本來就不該期望著尋常人家該有的父子溫情。父皇父皇,卻是先皇再父。活了兩輩子,若再看不透這一點,那真是枉費這重活的一世了。

  「那便好,朕昨日在清心殿,宸妃今早才和朕說,不怪父皇來的晚了吧?」許久不見的關切又像十幾年前一樣掛在臉上,倒真是隔世才得以見到的。

  即便他後來因為疑心而把他驅逐出宮,但不可否認的,除了有外公的朝中勢力,在他還沒有糊塗的時候,是實打實關心過,愛護過他這個兒子的。

  「父皇說笑了,理應是兒臣前去給父皇請安才是,何來責怪一說呢?」江沐將心底的情緒盡數藏好,露出稚子該有的無邪笑容,「父皇還沒用早膳吧,留下來與母妃我們一道吃吧?」

  宏安帝朗聲笑道,「朕也有此意。」說完看向顧訣,「顧訣救駕有功,等鎮西將軍勝利歸來,再一道封賞。」

  顧訣行禮道,「這是臣分內之事,皇上言重了。」

  小小的人沉穩又嚴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愛非常。

  宏安帝大笑,卻是沒再提起封賞之事,「怎的還不見宸妃?」

  話音剛落,就見宸妃的貼身侍女曦和踉踉蹌蹌跑了過來,「奴婢叩見皇上!」

  三人看她跑的匆忙,心道難道是出了什麼事?

  「何事驚慌?」宏安帝讓她起身回話。

  「剛才娘娘看殿下與顧小公子跑出來,也想跟著出來,可是剛一起身就暈過去了!」

  「寧喜,還不快去傳太醫!」宏安帝差遣貼身太監傳喚太醫,大步邁開去了主殿看宸妃。

  兩個小人兒也跟了上去,面上都很是擔憂。畢竟宸妃娘娘人那麼好,小懷昔可不忍心她出什麼事。

  不過江沐卻是不怎麼擔心的。

  算一算時間,他那個倒霉弟弟也是時候該來了。

 

 

第3章 清濁

  張太醫昨晚才來過鳳曦宮,今天一大早又被曦和請了過來,但卻是不敢有半句怨言的。

  宸妃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還沒有醒過來。皇帝坐在床邊,看太醫來了,把位置讓開給他看診。

  張太醫見了皇帝連忙行禮,「微臣參見——」

  「行了,免禮吧,快看看宸妃這是怎麼了!」宏安帝出口阻止他要跪下來的念頭,讓他快些看人。

  張太醫嚇得一抖,不敢再耽擱,忙上前把脈。

  殿裡寂靜非常,落針可聞。

  過了一會兒,果真就如江沐所料,張太醫從地上站起來,對著皇帝道:「恭喜皇上,宸妃娘娘有喜了!」

  宏安帝聞言面上一喜,轉而又道,「那怎會突然間就昏過去?可是還有別的什麼問題?」

  「回皇上,並無大礙,微臣以為,前幾日三殿下病倒,宸妃娘娘是太過操勞所致,且心神也有些不寧。只要臣開個溫養方子給娘娘調理身子,再讓娘娘多注意休息便可。」

  皇帝聽完,這才覺得安心,隨即有了些笑意。

  小顧訣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而且很替宸妃娘娘高興。

  宏安帝坐到床榻上,正巧宸妃在此時醒了過來。看到皇帝坐在這裡,就欲起身行禮,起來的時候有些急,頭暈不已。

  「免了,不必行禮,愛妃勞累多日,歇著吧。」皇帝把她扶住,笑道,「何況愛妃已經有了身孕,理當好好修養,以後大禮都可免去。」

  宸妃本來就有些暈,聽完更暈了。

  一個小鬼還不夠操心的,竟然又有了一個要來?

  但也只有欣然接受的份,畢竟來都來了。

  「是,謝皇上隆恩。」宸妃矜持道。轉眼看到兩個小傢伙也站在一旁,又道,「皇上,不如讓兩個孩子和您先去用膳吧,已經辰時了。」

  「沐兒和小訣先去吧,朕在這兒陪你母妃一陣子。」宏安帝對他們兩個道。

  「是,兒臣告退。」

  「臣告退。」兩個娃娃這次沒有跑,安安靜靜地走到珍饈閣。飯菜有些涼,但侍女已經重新溫過了。

  「懷昔,你說母妃又有了小寶寶,會不會有了弟弟妹妹就不喜歡我了呀?」江沐做憂國憂民狀。

  顧訣安安靜靜地吃飯,想了想道,「殿下,食不言。」

  江沐又道,「反正這殿裡就你我二人,不必有那麼多規矩的。」

  顧訣:「不會。」

  江沐道:「為何呀?」

  顧訣道:「宸妃娘娘就是不會。」

  江沐很想笑,看來這個小傢伙還挺喜歡母妃。

  知道他在宮裡有所顧忌,江沐便沒有繼續逗他,也和他一樣安心吃起了飯。

  第二日一早,兩個傢伙一起起床去上早課。起床之前,江沐比顧訣醒得要早,偷偷握緊了手,又仔細打量了小小的懷昔。

  這人睡覺的時候總是乖巧無比的,上輩子長大後的幾年,兩人也是這樣日日同塌而眠,只不過多了一點事情做。

  每次看著他眼角紅紅的,噙著淚水睡去,再想到每次他出征時的英姿勃發,風華無雙的樣子,在自己面前蕩然無存,也從一張面癱臉上,有了更多的表情。心裡就油然而生一股滿足感。

  在眼前人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才叫他起身。

  顧訣睡眼惺忪的看著他,終於不再是一張小面癱臉。

  兩人一同走到映卓堂的時候,已經有其他皇子三三兩兩的結伴落座了。

  江沐和顧訣剛找到自己的座位要坐下來,一個稍有些大的皇子便走過來和他搭話。

  「三弟,聽聞你前幾日病了,現在恢復的如何了?」來人正是江清。

  「有勞大哥記掛,我已經沒事了。」江沐笑道。

  「那便好,幾日不見,你又清瘦了許多,要多注意休息才是,否則父皇和宸妃娘娘可要擔心了。」

  上輩子直到被他算計,道盡殊殫。江沐才猛然醒悟,他這個大皇兄,可從來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如果不是已經活過二十多年,江沐還真看不出來,他在這麼小的年紀,便已會如此惺惺作態了。

  想來也是,如果讓他看了出來,還怎麼能把他二人逼上窮途末路呢。

  不過若是活了兩世還能再讓人給算計,他倒真可以直接自盡了。

  江沐道:「謝大哥關心,我知道了。」

  江清看了眼一旁站著的顧訣,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明明是個挺普通的笑容,但不知為何顧訣感覺有一股惡寒湧上心頭。

  此時夫子也到了,於是江沐拉拉他的衣角,「懷昔,坐下來吧。」

  顧訣乖乖坐好。

  大郁朝民風和諧,宏安帝以文治國,況且邊境近年來幾乎安穩無戰事,文人地位極高。從明宗起就講究尊師重道一說。

  所以夫子在眾皇子眼裡是很可怕的存在,畢竟不能得罪,不好好學習還要被告狀。

  這位夫子姓孔,孔聖人的孔,單名一個聖字。

  孔夫子在講台上滔滔不絕,講完詩詞賦又講起高祖打天下的光輝歷史。眾皇子都有些暈,這一段高祖太爺爺攻打北部犬戎,突厥,獫狁三大部族,與三方首領大戰三天三夜。最終以一己之力將其收復的故事不是已經講了兩天了嗎?為何還在講啊?

  比起這個,其實我們更想知道太爺爺長成什麼樣子。

  但由於眾皇子敢怒不敢言,孔聖先生聽不到心聲,繼續滔滔不絕。

  當然,對江沐來說,就更沒有趣味了,連同先前講的詩詞賦在內,都一概沒有興趣聽。所以就只好偷偷摸摸盯著專心致志聽課的顧訣看。

  這一切對顧訣來說都很是新奇,進宮以來,他是不自由的,只能在鳳曦宮出入,說是鳳曦宮,其實也只有江沐的寢宮,自己的寢宮,和小書房。他伴讀的職責只是在三殿下做功課的時候在一邊研墨,以及他看累了的時候唸書給他聽而已。

  他專心致志的聽著孔夫子講課,聽到高祖收復北部的時候,眼睛還亮晶晶的。

  江沐看的好笑,不忍心打斷他,於是就默默地看著他,直到孔夫子講到口舌乾燥才想起給眾人下課。

  顧訣眼睛裡還有小光芒,回鳳曦宮的路上一直沒有說話。

  江沐知道他心裡歡喜,於是也變得歡喜起來。

  「懷昔,下午就有武功師父來教我們習武了。」

  「嗯,殿下也要一起嗎?」顧訣回神,提到這個,更開心了。

  「是呀,母妃答應了,她說我身子弱,應該多和你活動才好。」江沐道。

  「嗯,宸妃娘娘對殿下很好。」顧訣道,語氣裡有一些淡淡的羨慕。

  「是啊,母妃一向如此,她也很喜歡你呢。」

  「是嗎?娘娘她……?」顧訣受寵若驚。

  「母妃對不喜歡的人一向是冷言相向的,你這麼乖巧可愛,怎麼會有人不喜歡呢!」江沐震驚道。

  「大皇子就不喜歡。」顧訣小聲嘟囔,但還是被江沐聽到。

  「這有何妨?咱們又不喜歡他,何必需要他的喜歡?」江沐大大咧咧道。

  顧訣想了想也是,於是沒有繼續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不一會兒就回了鳳曦宮,宸妃已經在珍饈閣備好了飯菜等著他們倆回來。

  鳴嫣宮正殿裡,柏妃正和一個中年男子對坐而談,面色說不上好。

  「那小子只是昏睡了兩天兩夜,清兒今早在學堂見到他,與正常人無異。」

  那男子聽了也不急,「那毒原本是那小野種用來對付我們的,不巧被紹冉撞見,嚴刑逼供才讓他說出效用,他自小師承吟宿,天賦異稟,應當不會有誤才是。娘娘不必擔心,且安心等一段時間再看。」

  「哥哥呀,不是我著急,那小子鬼靈精怪的,我實在是害怕露出馬腳啊。」柏妃道。

  「這毒發還需要一段時間,在此一段時間內,只會讓人虛弱罷了,太醫也只會以為是三殿下身子差所致。」

  說話的人叫柏穆陽,是當朝刑部尚書,也是柏妃的哥哥,大皇子江清的舅舅。

  這次探望妹妹進宮,也是把上次留下的事情一併解決。

  「母妃,舅舅。」江清進到正殿,整件事情他都是知道的。

  「殿下來了,今日學堂如何?」

  「孔夫子又給我們講了太爺爺的事跡,已經是第三次了。」江清道,臉上有些無奈。

  柏穆陽大笑,「□□當年的確是征戰四方勇猛無敵的。聽聞三殿下要開始學武了,不知殿下可也有意習之?」

  「自然是要的,三弟那小身子骨都能學,我為何學不得?」小小的臉上,寫滿了驕傲與不屑。仔細辨別,還能看出一絲陰翳。

  「好,明日我就向皇上請奏,讓你小舅進宮教你。」

  「謝謝舅舅!」江清覺得很高興,他小舅柏紹冉少年有為,年紀輕輕就幫皇帝打退南蠻,16歲封為寧遠將軍。

  「時候不早了,臣先告退,娘娘與殿下在宮裡多保重。」說完便行禮出了柏妃寢宮。

  從鳴嫣宮到宮門還有一段距離,正好能經過鳳曦宮。柏穆陽路過時隨意往裡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江沐與顧訣在殿前扎馬步,兩個小孩兒腿都有些抖,看樣子是蹲了有一段時間。

  心裡正在嘲笑這兩個孩子弱不禁風,就聽到一個清厲的聲音,「三殿下,腿不要抖,顧小公子,腰再直一點,膝再彎一點,不要抖。」

  柏穆陽被這聲音一震,往裡細細看去,就見一人玉冠束髮,面色清冷有如月光皎潔,五官周正,意氣風發。

  那人不正是他那個離京辦差的三弟柏紹冉嗎?

 

 

第4章 寧遠

  柏穆陽瞪大眼睛看了看,的確是柏紹冉無疑,可他上個月被自己支走去隨州辦差,按理說應當不會提前回來才對。想歸想,卻沒有多做停留,畢竟這裡是後宮,還是等回府中再詳細問他便是。

  柏紹冉功夫不弱,自然發現了有人在殿外駐足,也看清了那人是誰,不過他從來就不喜歡他這個兄長,也就沒有前去招呼。

  至於為什麼不喜歡,自己也說不上來。

  江沐一邊紮著馬步一邊留意柏紹冉臉上的情緒。雖然前世的一身內力還沒有練成,但比起前世來,倒是異常耳聰目明,所以他也看見了柏穆陽。本來以為這位寧遠將軍見到自家大哥怎麼也會前去打個招呼,說他沒看見,那是萬萬不可能的。然而並沒有,不僅沒有,在他臉上,江沐還隱約感覺到了一絲厭惡。

  眼前這人,說到底也不過是個17歲的少年。在江沐看來,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是比他要大的。

  據說他8歲就熟讀各種兵法兵書,13歲便能以一人之力擊敗柏將軍的兩個隨侍,那兩人都是跟隨柏譽出生入死多年的高手。當然,兩人為了避免傷到小公子,應當還是留有餘力的。但在當時京城也很是沸沸揚揚傳了一段時間。畢竟才舞勺之年便能與兩個久經沙場的成年男人打的不相上下,的確算是武學上的天才了。

  當年南蠻犯邊,皇帝命柏譽出征抗敵,柏紹冉請求父親帶他一道前去,柏譽說,只要你能贏了我,我便向皇上請奏帶你同去。

  此時的柏紹冉已經16歲,整日沉浸在兵書與功法之中,已經從當年的半大孩童長成一個溫潤的翩翩佳公子,無論是武學修為還是帶兵之道,都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在皇帝得知他已經能夠打敗柏譽之後,自然是欣喜無比,朝中又要多一員猛將了。便准奏他同去,並封為副將。

  大郁軍在柏譽帶領下所向披靡,戰無不勝。軍中各人都沾沾自喜,也就導致了疏忽。在最後一日剿滅殘黨時,南蠻部族不知何時安插了細作到大郁軍營之中,柏將軍在帶一支十人隊伍追殺對方首領時遭到暗算,和十名將士慘死在陷阱坡道之上。

  柏紹冉得知這個消息後,二話不說拿起佩劍騎上戰馬出了軍營。

  第二日,他提著南蠻部族首領的頭回到營中,一身白衣上,臉上,儘是血漬。身後跟著趕過去的將士。

  誰都沒看見,他握著佩劍的手,微微顫抖。

  南蠻已被全數殲滅,皆為柏紹冉一人所為。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回來以後整頓軍營,將五名細作悉數揪了出來,當場斬殺以肅清軍紀。

  晚上的時候,他就穿著那一身血衣,在父親靈位前跪了一晚,一言不發。

  隔天一早,被將士發現昏倒在靈前。

  回京之日,皇帝得知來龍去脈,追封柏譽為國公,謚號定。

  封柏紹冉為正二品寧遠將軍,世襲。

  於是武人家家戶戶都以寧遠將軍為榜樣教育家中子弟,故事也由此傳開。

  這不過是去年才發生的事,卻已人盡皆知。

  上一世沒什麼機會和柏紹冉打過交道,因為幾年以後,這位大名鼎鼎的寧遠將軍就去世了。據說是中毒身亡。

  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江沐在心裡歎了口氣。

  「殿下,顧公子,請起身吧,辛苦了。」清亮的聲音讓江沐回過神來,腿已經麻的站不直了。

  再看看顧訣,也是一樣。小面癱臉上出現了類似齜牙咧嘴的表情,但依舊幅度不會太大。

  「無論招式再華麗,沒有紮實的底子,依舊會破綻百出,留給對手可乘之機,所以二位不要抱怨,這些都是最重要的東西。」柏紹冉看著他二人,很認真的說道,「明日臣會對殿下和顧小公子進行力量上的訓練,今日就到此為止吧。臣先告退了。」

  江沐和顧訣一同道,「將軍慢走。」

  柏紹冉向江沐行了一禮,離開了。

  想到他剛才對著柏穆陽不自覺流露出的厭惡,或許可以把他拉攏過來為己所用,只是不要再這麼短命了就好啊。

  顧訣用小手錘著腿,微微彎了彎腰,顯然是累極了。

  江沐道,「懷昔,離晚膳還有一段時間,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說完就拉起顧訣另一隻手,不由分說就拉著人走。

  累極的雙腿在輕微的跑動之下緩解了一些疲累,既然是殿下拉著跑,自己應該不算不合規矩吧。

  跑了一陣子,到了鳳曦宮一處偏殿後的一座小假山,江沐停下腳步。

  「殿下,這是哪兒?」顧訣問道。

  這裡似乎全是禿的,看上去什麼都沒有。

  「這是我很小的時候在殿外瞎跑偶然間發現的,你過來。」說著拉著他往山上走去,山一點兒都不高,但到頂的時候,卻能發現另一番光景。

  有幾顆從來沒見過的植物,從根部一起連著向上蔓延生長。仔細看去,其實是幾顆樹。

  「母妃說它從來沒結過果,每兩年才會開一次花,自她住進這宮裡以來,這些東西就長在這兒了。」江沐道。

  顧訣沒怎麼聽清他說什麼,因為眼前的景像是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現在還沒到開花的時節,所有的葉子都是綠色為底,上面沾染著不同的顏色,面積大大小小各有不同,顏色也是各異,甚至連形狀的各不相同。

  顧訣本能的想到的就是這些草會不會有毒,但轉念一想,江沐帶他來,是一定不會害他的。

  至於為何自己會這樣想,卻是沒仔細想是為何。

  「殿下,這是何物?怎麼生的如此奇怪?」顧訣問。

  「此樹名為澤渝,據說與天地靈氣共生,果實百年才結一回,研磨成粉衝入水服下能治百病,通經絡,益筋脈。是練武之人求之不得的聖物,也是世間名醫窮盡一聲都想得到的最珍稀的藥材。」所以澤渝所生長的地方,長不出別的任何植物。

  「那這些樹葉子呢?」顧訣繼續問道,他覺得殿下總不會只來這兒告訴他並不存在的東西。

  江沐看著他一笑,放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

  顧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一直攥在他手裡,自己絲毫沒察覺。

  難道是晚上已經被攥習慣了?顧訣心想。

  江沐伸手,將最頂端的唯一一片葉子摘下來,上面泛著淡淡的淺藍色和一點點青。

  他將葉子遞到顧訣手裡。

  「澤渝伴天地靈氣而生,而這一片藍色的能吸收日月精華,帶在身上便能百毒不侵。」江沐道。

  顧訣聞言忙要還回去,「如此貴重的東西,殿下還是自己留著才好,臣無功不受祿。」

  雖然覺得這葉子很漂亮很稀奇,但他還記著侍女說過的話,不敢收。

  「誰說你無功不受祿的?」江沐低著頭沒看他,不知道在找什麼。

  顧訣一想,自己確實算是救過他一次,可就算自己沒經過,再過一段時間也會有侍女或太監發現的,所以他還是沒有覺得自己立了多大的功。

  「殿下還是收好吧,臣不能要。」

  江沐拍拍手,把葉子裝進自己兜裡,道,「好吧,那我就自己留著,不給你了。」

  顧訣:「……」

  少了點什麼吧。

  江沐拉起他的手,往山下走去,看著他愣怔的表情,江沐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噗。」

  顧訣惱羞成怒。大逆不道地甩開三殿下的手,自己朝前走去。

  雖然自己的確沒打算收,但看他那堅決的態度還以為要推脫一陣才行,沒想到如此就放棄了。

  自己竟然還有點期待。

  「喂,別生氣嘛!」江沐看把人逗急了,連忙上去哄。

  「殿下說笑了,臣何來生氣一說。」顧訣停下,轉身看他。

  「我是覺得你就這樣帶在身上不方便,想回頭命韶環司打造成飾物。」

  顧訣看著他,不說話。

  「別生氣嘛,我錯了我錯了,懷昔!」江沐討好道。

  「臣並不想要。」顧訣道。

  「那我偏要給你!」江沐不講理。

  顧訣看著他,突然就笑了。

  雖然知道這樣對皇子說話,是大不敬的,但三殿下好像並不那麼可怕,相反,還很隨和,又淘氣。

  又淘氣。

  「你不生氣了吧?」江沐看他笑了,又去拉他的手。

  顧訣這次倒沒拒絕,而是問道,「那殿下呢,這麼珍貴的東西,為何要送我?」

  江沐道,「今日在映卓堂,江清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你救了我,我怕會連累你有危險。」

  「大皇子?他怎麼會……」顧訣很驚訝,都沒有注意江沐直接喚了兄長的名字。

  「我昏倒在陛階前根本就不可能是意外,這事八成就是他和他那母妃做的。」江沐終於流露出和他實際年歲相符的神情,看的顧訣有些害怕。

  還有一點點擔憂。

  「那殿下為何不將此事稟明皇上?」顧訣問。

  「因為沒有證據,只會惹得父皇厭惡,說不定連母妃也不相信。」

  可你怎知我會相信?顧訣心道。

  江沐換下那副神情,又接著道,「這也只是我的猜測,做不得真,只是讓你以防萬一罷了。安心收著。」

  「可如此一來殿下不是更需要此物?」顧訣不死心。

  「只要你平安健康,我就不會出事。」江沐認真道。

  顧訣沒有說話。

  「走吧,時辰不早了,我們回去陪母妃用膳吧!」江沐笑嘻嘻,拉著他回去。

  顧訣任由他拉著。

  早就聽說過皇子之間奪嫡之爭有多殘忍,明明是親兄弟卻連陌生人都不如,沒想到竟真的是這樣。三殿下還這麼小,就要被人暗算,生在皇室,卻比別人都可憐。

  想到這裡,顧懷昔覺得,自己一定要好好保護殿下,宸妃娘娘和殿下對自己都這麼好,絕對不能讓別人傷害了去!

  而江沐不知道,自己無意間流露的神情,又再度樹立了一次淒慘的形象。

  而且還很戳心窩!

 

 

第5章 紫瞳

  當年顧訣身體已到窮弩之末之時,吟木白翻閱古籍得知澤渝果能解百毒,但無人見識過此類果實甚至是植株,苦於遲遲不能找到。

  等他的人找到帶回來的時候,顧訣已經火化三天了。

  重活一世,若是還不能護好他,就算最後鬥贏了江清,結果也和上一世無異。

  幸好這棵樹還長在這裡,有澤渝護著,應當不會出什麼意外才是。

  江沐一路牽著顧訣,感覺到了懷昔對他的態度已經從原來的小心翼翼轉變了不少,甚至還會跟他耍脾氣了,終於有了一個小孩子該有的樣子。江沐心裡得意,暫時把那些勾心鬥角的煩心事都拋諸腦後了。

  回到鳳曦宮,宸妃正坐在正殿裡等他二人。

  「母妃。」

  「宸妃娘娘。」

  兩個小孩兒躬身行禮。

  宸妃身著一襲淡藍色雲錦廣袖襦裙,頭上梳著雙刀髻,臉色看上去還是不太好。

  「免了,以後不必行大禮。」宸妃起身,親自拉起他二人,「珍饈閣已經備好了晚膳,皇上今日賞了西域進貢的紅柳烤肉和紅石榴,快去嘗嘗鮮吧。」

  「母妃不一同去嗎?」江沐問。

  「本宮沒什麼胃口,你二人先去吧。」宸妃道。

  「那母妃多保重身體,兒子先告退了。」江沐看著她發白的臉色,沒有多說,拉著顧訣先走了。

  顧訣還有些擔心宸妃,走的一步三回頭。

  宸妃本就體弱,當年生下他據說都差點丟了半條命,這次又為了照顧自己不顧身體的不眠不休,應當更虛弱了。

  想到這兒,江沐也有點兒不放心。

  吃飯的時候,他叫來鳳曦宮的侍女,「曦芸姐姐,母妃可有按太醫開的方子服藥?」

  被叫來的侍女並不是宸妃的貼身侍女,只負責在珍饈閣當差,「回殿下,曦若姐姐今早來過小廚房了,奴婢按照姐姐給的方子熬過藥了。」

  至於喝沒喝過藥,這就不得而知了。

  這就怪了,既然是曦和親自來,應該沒問題才是,她是母妃的陪嫁侍女,前世發生的一切也可得知她是忠心於宸妃的。

  「知道了,退下吧。」江沐揮揮小手,讓人退下。

  「殿下,宸妃娘娘身體可是有恙?」顧訣問道,一臉關切。

  江沐回過頭看他,把臉上肅然的表情換上和煦的笑容。

  「母妃她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只是身體有些虛弱,別擔心。」江沐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顧訣看他的眼睛,心想,為何他總能讓人不由自主就想相信他呢。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一歲而已啊。

  甚至還沒自己長得高。

  ……

  「嗯。」

  最後顧訣把這歸結於皇子的威嚴。

  「別想了,好好吃飯吧,今天累壞了。」江沐道,又吩咐侍女去盛來一小碗蜜餞面。

  顧訣很驚訝,在將軍府時,他最喜歡吃的就是這個,甜的要死,父親又不肯給他多吃。

  已經好久沒吃到過了。

  顧訣眼睛亮晶晶。

  江沐將一切盡收眼底,嘴角略微一揚。

  在陵洲時,他也喜歡吃甜的東西。江沐整天無所事事,便向大廚學習了各種甜食、甜湯、甜點的做法,然後親自做給他吃。

  如今算是提前知道他的喜好,也就更方便一些。

  小孩子總是容易把這種簡單又淳樸的好意記掛在心上,顧訣也沒例外。

  江沐又把籽椒甜翅和推薏仁湯到他面前,「吃完還有海棠糕。」

  顧訣更加確定了三殿下是個好人。

  非常好的那種。

  入宮兩個月來,他都是跟著宸妃娘娘做什麼吃什麼,但宸妃和江沐都口味清淡,不喜甜食,她偶爾覺得小孩子可能會喜歡吃甜食才會吩咐廚房做幾道,而且吃多了還影響換牙,畢竟他也正值這個年紀。而顧訣出於不敢逾矩,也沒有表現多喜歡。沒想到江沐竟然知道。

  顧訣本想道聲謝,但看見他已經拿起面前的甜湯吃了起來,也就乖乖吃飯沒有說話。

  但心裡還是忍不住在想,三殿下明明以前也不吃甜食的,怎麼今日吃的還挺津津有味?

  這說來就簡單了,江沐從小被宸妃養大,自然是和他一個口味的,只不過後來在陵洲看著他日日都要吃甜的,便也和他一起吃。起初只覺得無比牙疼,然後慢慢習慣,再到最後也和他一樣喜歡。

  我喜歡你,所以能夠喜歡你所喜歡的一切。

  吃完了飯,兩個小傢伙又去了宸妃正殿裡。

  宸妃坐在矮檀木榻上,微微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沐小心翼翼叫她,說兩人要去小花園散步消消食。

  宸妃睜開眼睛,叮囑他二人注意安全便沒再多言,轉身去了床上休息,應該是又有些累了。

  以後的幾日,江沐和顧訣都如此安穩度過。

  這一日不知怎的,柏紹冉突然向皇帝告假,一下午都沒有來鳳曦宮。

  柏府內。

  幾個下人來來往往,神色匆忙,但又帶著些不屑和懶散。

  柏紹冉溫潤的臉上陰霾遍佈,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接近了暴走的邊緣。

  他走進自己的屋子裡,床邊跪著兩個戰戰兢兢的下人,床頭有幾個瓶瓶罐罐,是上好的傷藥。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孩子,約摸六七歲左右。

  細細看去就能發現,他身上有不少傷痕,像是被鞭子抽出來的,從腰背蔓延到鎖骨和脖子附近,胸前也有幾道傷口。

  那個小孩子清清秀秀,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微微扇動,昏倒了也睡的極不安穩。

  柏紹冉把他從床上抱起來坐好,但他也沒有醒來,眉頭皺的更厲害,應當是扯到了傷口。

  柏紹冉也眉頭緊皺。

  「藥熬好了嗎?」他似乎從未有過如此冰冷的聲音。

  「回三少爺,已經好了。」一個婢女躬身站在一旁,聞言拿著盛有湯藥的小碗欲向前走去。

  柏紹冉伸出手來,「給我。退下。」

  那婢女稍稍有些猶豫,不過還是很快把藥碗遞到他手中。

  柏紹冉從後面用長臂環住他的肩膀,拿著藥碗,另一隻手用調羹把藥送到他嘴裡。但小孩兒此時全身都緊繃著,睫毛顫抖,嘴唇緊閉,絲毫喂不進藥。

  柏紹冉無奈,把藥碗從另一隻手遞出去,剛才那個婢女忙接過去。

  他把小孩兒抱入懷裡。

  「小白,我是小叔叔,我回來了,別害怕。」柏紹冉語氣溫和,比起平時那個溫潤的公子來還要柔和不少。

  只是十七歲的少年人,語氣裡卻有一股莫名的讓人心安。

  可能是感覺到了溫暖的地方,小孩兒主動往他懷裡蹭了蹭,雙手抓住它的衣襟。

  「乖,先醒過來,喝完藥再接著睡好嗎?」柏紹冉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懷裡的小孩兒聞到熟悉的味道,心安許多,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淡紫色的眼睛,妖冶又詭譎。

  看清了眼前之人,小孩兒虛弱蒼白的臉上像是有了些許笑意。

  「叔叔,你回來了。」

 

 

第6章 籬下

  「是,我回來了。先喝藥再休息吧。」說著又伸出手向那侍女。

  侍女又遞給他,所幸沒有過太長時間,藥還是溫熱的。

  柏紹冉想餵給他,但小孩兒已經自己伸出手要接過藥碗。背上的傷口有些長,又牽動到,疼的他皺眉。但他強忍著痛苦扯出一絲笑對柏紹冉道,「叔叔,我自己來吧。」

  在柏紹冉眼裡,他從沒見過這般醜的笑容。明明只是這樣一個小孩兒,和宮裡的三殿下差不多大,為何要忍受這般經歷?

  「你身上有傷不能亂動。」柏紹冉沒有遞給他,自顧自就把藥送到他嘴邊。

  小孩兒乖乖張開嘴。

  「都出去吧。」柏紹冉對下人們道。

  「是。」眾人聞言紛紛退下,只剩那兩個從始至終一直跪著的人。到現在還在微微發抖。

  「你們兩個也滾出去。」

  「是。」兩人聞言如釋重負踉蹌走了出去。

  等他喝完藥,柏紹冉把碗放在床頭,拿起一瓶外傷用的藥。

  「轉過去。」柏紹冉對他道,語氣溫和,怕聲音大一點都會嚇到他。

  小孩兒有些彆扭,但還是乖乖轉身。

  柏紹冉幫他把上衣褪下來,就見背上滿是猙獰的傷口。本來人就不大,大部分面積竟然還被傷疤佔據。

  柏紹冉週身染上一層寒氣。

  他壓制著心中的怒氣,盡量溫和的問,「告訴叔叔,是誰打你了?」

  冰涼的藥膏塗抹在傷處抵消了些許火辣辣的疼痛,已經沒有剛才那麼難受了。

  「沒事的,反正又沒有被打死。」

  柏紹冉有些怔愣,聽著他風輕雲淡的說出這番話,顯然已經把挨打當做家常便飯。

  「只是告訴我而已,放心,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柏紹冉道,拿過一旁的被子稍微為他擋擋風。

  「是……是尚書大人,那兩個人只是聽他的話打我,其實不關他們的事。」

  都這個時候了竟然還想著給別人求情?

  況且只要那兩人尚有一點良知在,也斷然不會對一個丁點兒大的孩子下此毒手!

  柏紹冉沒有說話,果然是他那好兄長!

  「叔叔,你進宮之時,有沒有見過一個叫江沐的人啊?」小孩兒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是三皇子殿下的名諱,如何會問起這個?」柏紹冉不解。

  小孩兒突然轉過頭,瞪大了眼睛,「是皇子殿下?」

  「怎麼回事?」柏紹冉問。

  小孩兒猶豫了下,老老實實道,「上次我偷偷製毒被你發現,尚書大人除了將我打一頓以外還在你出城之時命我研製新的毒。我偷偷聽到他和管家說話,是想用來對付一個叫江沐的人。」

  柏紹冉聞言大怒,竟敢對皇子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定了定神,忍住立刻出去找人質問的衝動,他繼續問,「我在宮中見到三殿下時,他並未有任何不妥。」

  小孩兒此時已經轉過身來,「我那時不知他們要害的是什麼人,所以並未製出真正的毒,只是能致人昏睡兩三日罷了,沒有其他問題的。」

  似乎是怕被他責怪,小孩兒連忙解釋。

  柏紹冉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發頂,「你做的對。」

  得到了表揚,小孩兒很高興,瞇了瞇眼睛。

  「那這些傷又是怎麼回事?」

  「是因為大人覺察出端倪,得知他並未中毒,是被我騙了,所以罰我。」小孩兒低下頭道。

  柏紹冉把他抱進懷裡,聲音有些低,「放心,叔叔定為你討回公道。」

  小孩兒費力把細胳膊搭到他脖子上,小聲道,「嗯。」

  柏紹冉給他塗好藥後,又哄著人睡下,幫他把被角掖好,帶著一身寒氣出了屋子。

  「我大哥呢?」進到議事廳,柏紹冉臉色漆黑問管家。

  「回三少爺,大少爺到禮部尚書宋大人家中去了,說是有事相商。」管家恭敬道。

  柏紹冉冷笑道,「商議什麼,謀害皇子嗎?」

  管家一驚,跪下來臉色震驚道,「三少爺何出此言?」

  「哼!別以為你們幹的好事我不知道!」柏紹冉逼近到他面前,又坐到椅子上,「大哥何時回來,我不想跟你說。」

  「這,這定然是有什麼誤會,奴才也不知大少爺何時能回來啊。」管家支支吾吾為難道。

  「我就在這裡等他,你去給我找他回來!」十七歲的少年在沙場上歷練出的氣魄已讓人莫敢直視,不怒而威。

  管家連聲應是,出了門叫下人備馬車自己匆匆趕往宋府。

  鳳曦宮的小花園裡,江沐正拿著一朵艷紅的芍葯花往顧訣手裡塞,「給你。」

  顧訣:「……」

  默默接過。

  記得進宮前父親跟他說過,三皇子是眾皇子中最聰慧,最穩重的。

  如今看來,聰慧也就罷了,三皇子穩重的嗎?

  江沐還在孜孜不倦的找大紅花塞給心愛的人。

  幼稚無比。

  沒辦法,誰讓他現在就是一個小孩兒呢。

  顧訣無奈,「殿下,臣已經拿不了了。」

  說著把懷裡五顏六色的花卉展示給他看。

  ……

  江沐撓撓鼻子。

  似乎是啊。那先這樣吧。

  江沐從花叢中出來,蹦了兩下抖掉身上的花粉和草葉。

  又從小口袋裡掏出一條銀鏈子,墜子是一片小小的葉子形狀,雕花鏤空的表面,能從中間打開,形狀很是漂亮。是前幾日他命韶環司打造的。

  江沐繞到他身後。

  ……

  「蹲下。」

  顧訣想笑,但還是乖乖照做。

  江沐感覺很受挫,即便知道以後會高出他一頭。

  小小的銀鏈墜子,掛在胸前,很是清涼。

  「謝謝殿下。」

  江沐看著他,不說話。

  顧訣有點不知所措,自己應當沒做錯事吧?

  「以後沒人的時候,不要叫我這麼生疏。」江沐道。

  「這怕是不合禮數吧。」顧訣為難。

  「有什麼不合禮數,又沒有外人在。我不喜歡你這麼叫我,聽上去一點都不親,我都叫你懷昔,難道你不把我當成好朋友嗎?」江沐抱怨,看上去有點小可憐。

  當然,是裝的,演技滿分。簡直就像顧訣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顧訣手足無措,百口莫辯。

  「臣沒有。」

  「那便不許這樣叫了,也不許在我面前自稱臣。」江沐趁機道。

  「那臣……那我應如何喚殿下?」總不能直接叫名字吧?

  「我的小字是明風,母妃為我取的,你可以叫。」江沐揚著臉道,有一些淡淡得意。

  「嗯。」顧訣倒是沒再反駁。

  「那便如此說定了,走吧,我們去吃點東西,一會兒還要練武。」江沐牽起他的手,把花從他手裡拿走一部分。

  顧訣也沒有感覺絲毫不適,顯然已經習慣。

  「母妃,今日柏將軍怎麼還未來?」二人在殿中等柏紹冉來教習武功,卻遲遲未見人來,於是到正殿中去找宸妃。

  江沐這才看清殿中有個胖乎乎的太監,正躬身不知和宸妃說什麼。

  那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名叫安祿。

  宸妃示意他可以接著說話。

  「回三殿下,皇上讓奴才給殿下捎個話,寧遠將軍今日身體不適,明日再來指導殿下。」

  說完,又轉向宸妃,「娘娘,殿下,話也帶到了,奴才就先退下了,娘娘好生歇著。」

  「安公公慢走,曦若,送送公公。」

  曦若是宸妃陪嫁侍女,也是鳳曦宮總管事,足以見得宸妃給他的面子有多大。

  安祿公公推辭兩句,最後還是由曦若送著離開了鳳曦宮。

  「母妃,柏將軍不來了,那我帶小訣出宮玩兒好不好呀?」江沐眼睛轉轉,對宸妃道。

  顧訣聞言,因為見不到厲害的將軍學不到厲害的劍法心法而黯淡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來。

  進宮這麼多天以來,他已經快悶死了。雖說鳳曦宮很大,但來來去去無非也就是那幾個地方罷了,江沐早就帶著他能玩兒的玩遍了。

  如果真能出宮好好玩兒的話,真是太好了。

  宸妃也看出顧訣臉上的高興,對江沐道,「你有多少天沒做過功課了,孔先生已經要向皇上告你的狀了,若不是我的人見著攔下,你父皇就要讓人打你屁股了。皇上最看重這些,你可是知道的。」

  「是,兒臣這就去做。」江沐笑嘻嘻,踩到一邊的小凳子上給她捏肩膀,「那兒臣把這些都寫完了,能不能出去呀?」

  「你父皇同意便可。」宸妃瞇眼道。

  「多謝母妃!那兒臣先告退了!」

  江沐跳下凳子,拉起顧訣就走,「母妃好好歇著!」

  宸妃看著他二人離去的背影,安心笑了笑。

  現在這樣子,不像是會出事的。

  宸妃摸摸還沒有凸起的小腹,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第7章 護天

  等顧訣陪著江沐做完課業,也才過了半個時辰而已。

  江沐不做這些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實在是太沒難度了,別說他活了已經兩世,即便是對前世來說,也是簡單無比的。

  顧訣在一旁看的很震驚,因為三殿下提筆就寫。

  而且完全挑不出錯。

  於是他又從震驚轉變為淡淡的崇拜。

  江沐將他的小表情盡收眼底,並且淡淡的得意。

  「走吧,我們去找父皇。」江沐叫來侍女收拾一番小書房,牽起顧訣的手。

  在大郁朝,皇子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宮的,無論成年與否,但必須要得到皇帝的准許。

  鳳曦宮離清心殿很近,只有一個宮殿的距離,所以很快便到了。

  安祿正站在御書房門前。

  「三殿下。」安祿行禮。

  「安公公不必多禮,父皇可還繁忙,若是不忙,勞煩公公替我通傳一聲吧。」

  安祿連忙轉身去通稟。

  別說皇上現在不忙,就算是忙的,那也是一定要通報的。畢竟這可是三皇子,最得寵的宸妃娘娘的兒子,最聰慧穩重的皇子。

  也是最可能繼承大統的皇子。

  不少人都這樣以為。

  「皇上,三殿下帶著顧小公子求見。」安公公道。

  宏安帝正坐在案桌前批閱奏折,「沐兒?讓他進來。」

  帝王的臉上總是情緒不明的,從來不會把任何事情寫在臉上。

  「是。」安公公又起身,把三殿下和顧訣讓進來。

  「兒臣給父皇請安。」

  「臣參見皇上。」

  「免禮吧。」

  「謝父皇。」兩人起身,江沐偷偷往案桌看了一眼,無奈距離有些遠,什麼都看不到。

  「怎麼今日得空來給朕請安了?」宏安帝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

  「回父皇,兒臣想出宮一趟。」江沐低頭,很是恭敬。

  「為何?」宏安帝說這話時,看了一眼一旁低頭站著的顧訣。

  「兒臣自上次病癒以來,心口總有些悶疼,想出宮散散心。」江沐道。

  「況且兒臣覺得顧小公子進宮多日,比兒臣還小的年紀,想來也應該是有些寂寞的,所以兒臣也想帶小公子出去玩玩。」江沐眼睛彎彎,完全是一副想帶玩伴出去玩兒的樣子。

  聽到這話,宏安帝臉色稍霽。

  「既如此,那你二人便領了出宮令牌吧,也好讓鎮西將軍知道我皇家的待客之道,免得誤會。」

  「是,兒臣知道了。多謝父皇。」江沐起身欲帶著顧訣離開。

  「慢著,沐兒。」宏安帝緩緩開口。

  「父皇可還有何吩咐?」江沐又重新回過身行禮道。

  「青洲突然橫生匪患,幾番剿匪結果都不如意,且讓朝廷損失不少兵力。」宏安帝突然沒由來說出這一句,「依你看如何?」

  江沐想了半天才道,「兒臣以為,若匪患能抵抗住官府軍隊不只一次,必定是背後有人組織。近年來在父皇的治理下邊境安穩,百姓生活富足,若是有心人為之,必是想趁機惑亂人心,應盡快將其剿滅才是。」

  宏安帝微微點頭,終於露出些許善意的眼神,「此舉欠缺考慮,若出兵剿匪,成功則已,但組織首領出逃又當如何?匪幫人數眾多,若他帶領殘餘孽黨捲土重來,恐有後患。」

  江沐瞭然,「父皇說的是,兒臣愚昧。」

  「好了,你二人出宮去吧,切莫貪玩,誤了回宮時辰。」宏安帝道,「沈焰,朕命你隨沐兒一同出宮,保護三皇子與顧訣周全。」

  皇帝身後的二人中走出其中一個,眉目周正,眼神凌厲,英氣勃發,仔細看去,和另一個人的相貌竟一模一樣,除了身量有些差別。

  正是宏安帝的兩個貼身護衛之一。

  「臣領旨。」

  江沐知道父皇必定會派人保護他們,畢竟只是兩個孩子而已。但沒想到派出的竟是沈焰。

  「多謝父皇,兒臣告退。」

  「臣告退。」

  二人隨即退出御書房,身後跟著沈焰。

  剛才在殿上,皇帝問他的事情,他當然是知道該怎麼做的。

  不過剛才他那父皇明顯是在試探他。

  若他將他心中所想全部說出來那會令皇帝感到威脅。即便問題不大,但若一個小孩子這般年歲就能思慮如此周全,放在平常人家,是天縱奇才,若是帝王家,便只能徒留威脅。

  可若什麼都不說,又會讓他覺得此子愚鈍非常,不能繼承大統不說,說不定還會因此而厭惡自己。

  想到這些,江沐在心裡搖了搖頭。

  青洲匪患,上一世至少是在八年後才出現的,也是在那個時候他被迫離開京城。

  如今早早的出現,不知又會有何事端。

  曦若在清心殿外看著沈焰與江沐顧訣一同離開,沒有跟上去,轉身回了鳳曦宮。

  「小訣,出宮想去哪兒玩?」江沐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拉著顧訣問道。

  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叫他。

  顧訣抬頭看了眼沈焰,沈焰一言不發在他二人身後跟著,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

  「去哪裡都好,殿下決定便是。」

  「沈侍衛,你可知道皇宮外有哪些好玩兒的地方?」

  沈焰表情一僵,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想了想道,「回殿下,京城中丹綺路有一家戲坊,聽說朝中很多大人都愛去聽戲。」

  江沐在心裡搖頭笑,沒想到重活一世,他還是這個蠢樣子。

  「戲坊?先去看看吧。」江沐道,「還請沈侍衛帶路吧。」

  沈焰躬身道,「是。」

  他和顧訣不過是兩個六七歲的孩子罷了,先不說對戲坊這種地方並無興趣,若是讓有心人聽到這話,難保不會認為他平時在皇帝面前如何搬弄是非。

  朝中大人偶爾去聽戲也就罷了,若是能讓皇帝的貼身侍衛都知道,這頻率也是著實有些多。

  但江沐心裡清楚,他沈焰還真不是搬弄是非之輩,他這樣說,只是因為……自己很想去罷了。

  沈家在朝中並無勢力,但每一代沈家家主都是世襲護天侯。沈家老祖宗沈禮曾追隨□廝打天下,沈禮是個地地道道的武夫,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為人勤懇又忠厚,深得□□信任。

  □□定天下後,封賞一眾朝臣,封沈禮為世襲護天侯,貼身護衛皇帝安全。沈家子嗣旺盛,每代家主會從小輩裡選出根骨最好的送去閉關習武,直到17歲出關,成為皇帝貼身護衛。

  沈家就憑著選出的那個孩子,富貴榮耀了三代。

  畢竟是貼身保護著皇帝的安全。

  沈家這一代,被選中的是一對雙生子,沈焰和沈冰。

  17歲之前在深山老林中苦練武功,17歲被送進宮開始,便要一刻不離的護衛在皇帝身邊,沒有任何自己的時間。直到下一代沈家小護衛入宮,才能離開皇宮,有自己的生活。

  沈家的護衛,是把一生中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皇家。

  所以江沐很明白,沈焰心中有多渴望出宮去看一看,畢竟他也才18歲而已。

  顧訣在他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臣並不喜歡聽戲。」能不能別去了啊。

  江沐心裡狂喜,要知道,一開始懷昔可是什麼都不敢跟他提的,更別說是如此直接表達出心中所想。

  「沒關係,我們不去,是沈侍衛想聽戲,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玩兒。」江沐扒著他的耳朵,偷偷道。

  ……

  果然還是不能忍!半個頭的距離!

  顧訣本來想說,讓沈侍衛發現的話,會不會稟告皇上,但江沐顯然看出的疑慮,接著道,「沈侍衛非常喜歡聽戲,他不會發現的,等一場戲唱完了咱們就回去。」

  習武之人雖耳聰目明,但沈焰距他二人有些距離,江沐的聲音又非常低,所以只能隱約聽到他在說悄悄話,並不能聽清說的是什麼。

  顧訣聞言略微高興了一點兒。

  聽戲什麼的,咿咿呀呀完全不知道檯子上的人在說些什麼。

  兩人一路在身後跟著,出宮門的時候掏出出宮令牌,然後又安安靜靜走了一段路,就到了丹綺路的戲坊。

  「殿下,就是這裡了。」沈焰停下腳步。

  京城總是這般熱鬧,百姓臉上掛著和樂安穩的笑容,熙熙攘攘,這戲坊門前更是門庭若市,坊內想來也是座無虛席的。

  「走吧。」江沐拉著顧訣的手,安撫性的捏了捏。

  顧訣也沒說話,似乎是很久沒見過這麼多人了,有些歡喜。

  人有些多,沈焰便將兩人圈在懷裡,在門口掌櫃跟前越過眾人往他手裡放了一錠金子。

  掌櫃倒吸一口冷氣,看看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少年,又看到他懷中兩個小小的公子。掌櫃生平閱人無數,自然看得出這少年只是個隨從或者下人罷了。但隨從都能有如此氣度,肯定不是一般的大戶人家,於是趕忙對裡面的夥計道,「來福,帶這位小公子到天字號包間去!」

  「好勒!」夥計脆生答道。

  沈焰沖掌櫃點點頭,臉上有些笑意,跟著夥計進去了。

  周圍百姓自然也看到這一幕,都眾說紛紜討論了起來,畢竟誰都沒有見過如此闊綽的人家。都被那一大塊金子晃瞎了眼呦!

  事實上沈焰並沒有想過要炫富,帶著皇子出宮,自然是越低調越好。

  但他不知道那塊金子有多值錢,在他眼裡,那和常人拿出的碎銀子無異。

 

 

第8章 飛泉

  就在百姓紛紛感歎今天才知道了什麼叫有錢人的時候,沈焰還在心裡對掌櫃表示感激。

  天字號包房待遇真好啊!

  不僅茶水點心一應俱全,還有下人供差遣。

  「這裡不需要你們伺候了,都下去吧。」沈焰面無表情道。

  兩個婢女應聲離去。

  這戲坊名為飛泉坊,有天地玄黃四等包房。天字號和地字號都在頂樓三層,玄字號和黃字號在二層,一層則是普通百姓聽戲的大堂。

  這一層有兩間天字號房和四間地字號房,兩間天字號正對戲台中央,其餘四間則分別位於稍兩側一些。

  江沐帶著顧訣坐在軟凳上,兩個人的個子都太小,所以便讓沈焰拉著凳子桌子往前坐了坐,視野就大了起來,幾乎能將下面的情形盡收眼底。

  今日唱的這齣戲名叫《歸瑛念》。

  講了主人公玉瑛和青梅竹馬的玩伴阿城相愛的故事。

  沈焰果然看的津津有味。

  這種戲並不罕見,幾乎到處都唱,現在也不是聽戲的黃金時間,所以江沐在心裡稍稍鄙夷了一下沈侍衛沒見過世面。

  江沐正想著要怎麼開溜,四處看了看,忽然就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柏穆陽和戶部尚書宋郊跟著夥計上了二層,進到玄字號包房內。

  他們選了最偏僻靠邊的一間,顯然不是為了聽戲而來。

  沈焰站在他們身後,正巧整個人被柱子擋住,他又看戲看的專心,所以沒發現什麼。

  柏穆陽和宋郊進入房間後,先往四下看了看,江沐拉著顧訣微微低下頭,下頭便什麼都看不到了,婢女們又都被屏退,所以也只會以為上面沒人而已。

  顧訣雖說不愛聽戲,但這次唱的很是新奇,於是也聽得入神,沒想著溜走,微微不解的看向江沐。

  「噓。」江沐示意他別出聲。

  沈焰站在二人身後,自然能看到他二人舉動,江沐又轉過去對他搖搖頭,讓他不要動。

  等了一會兒,料想那兩人應該已經不會再往上看了,江沐抬起頭。

  轉身對沈焰道,「沈侍衛,你能否聽到那二人的談話?」

  沈焰往他看的方向看了看,正見到刑部尚書和禮部尚書在談什麼,臉上都有些嚴肅和慌張。

  「回殿下,距離有些遠,若是在兩位大人正上方便能聽到。」

  「我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江沐道。

  小小的臉上有些難得的威嚴。

  沈焰點頭。

  習武之人如他這般,大多都身輕如燕,因此樓下的兩人也並未察覺異常。

  「殿下,那是何人?」顧訣看江沐的神情那麼嚴肅,忍不住問道。

  江沐稍緩和了一下臉色,「是刑部尚書和禮部尚書。」

  「為何要來此談論事情?」

  「所以我才讓沈侍衛探聽他們在說什麼,總覺得一定是不得了的發現。」江沐笑的有些狡猾。

  顧訣看的心裡一顫。

  「看你剛才聽戲聽得入神,怎麼樣,喜歡聽了嗎?」江沐問。

  顧訣道,「我從沒聽過這齣戲,感覺很不一樣。」

  江沐心道那當然不一樣了,顧將軍也不大可能帶你看這種戲。

  戲文裡正唱到阿城向玉瑛提親,玉瑛含羞帶怯的答應,而後二人便開始恩愛纏綿,顛鸞倒鳳,恨春宵苦短。

  ……

  為何這一段也能唱出來?

  江沐有些胸悶。

  他剛想用手蒙住顧訣的眼睛,顧訣便已經回過頭來兩隻小手捂上他的耳朵。

  江沐道,「這是做什麼?」

  顧訣神情嚴肅,「殿下不能聽這些的。」

  江沐:……

  你怎麼知道這是什麼?

  於是江沐忍住胸口更加悶疼,佯裝不知問道,「我為何不能聽啊?」

  顧訣的臉刷拉一下就紅了,吞吞吐吐道,「我……阿明哥哥看過這樣的戲,他說,他說我要長大了才能看的,小孩子聽了耳朵會失聰!」殿下也沒長大,自然也不能看。

  會聾的!

  江沐稍稍送了一口氣,好端端臉紅做什麼,還當你知道什麼。

  「好吧,那我不聽便是。」江沐把他的手拿下來,又問,「阿明哥哥是誰?」

  「是府上管家周叔的兒子。」

  周明?倒是沒什麼印象。江沐打算改日將此人調查一番,竟然帶著懷昔去聽這種戲!

  三殿下似乎完全忘了今日他也來聽了這種戲。

  還好這段唱的時間不是太長,下一幕就到了兩人大婚之日。

  大紅色的戲服做的很是華麗,就像是真的成親一樣,也難怪這戲坊連個寬敞的落腳地都沒有。

  顧訣又專心致志看了起來,江沐倒是沒什麼興致。一來他本就不願聽戲,二來這戲他早就聽過,比比皆是,所以就坐在一旁東張西望,注意著樓下兩個人的動靜。

  等戲要唱完的時候,柏穆陽和宋郊離開了,沈焰也回來了。

  雖然他很想聽戲,但卻也知輕重,聽清二人的談話內容後,更加不敢馬虎,幾乎是一字不差的聽了過來。

  「如何?」

  「回殿下,兩位大人說的是青洲匪患的案件。」沈焰道,臉上有些隱隱的怒氣。

  「怎麼說?」江沐問,他也沒想到會是和青洲的案子有關,只是看著他二人舉止怪異罷了。

  「青洲知府李嚴是宋大人的親外甥,他與土匪頭子勾結,坑害百姓,斂財無道。奏折上寫的那些不敵匪徒,依我看壓根就沒有想過要出兵!」沈焰越說越氣憤。一個少年人的心性還沒有完全成熟,又不喑世事多年,是懷有一顆赤子之心的。

  「沈侍衛,今日之事可否先不要告訴父皇?任何人都不要告訴。」江沐斟酌了一陣子道。

  沈焰稍稍從憤怒的情緒中回過神來,將不解明明白白寫在臉上,「殿下這是為何?」

  「若是父皇得知此事,定會震怒。罷免李嚴官職,派新知府上任,出兵剿匪,甚至動用朝廷軍隊。但此事顯然不會止於一個官匪勾結,李嚴再怎麼說也是一介知府,不會不知道和匪幫勾結的下場。」

  沈焰聽著他說話,覺得他不像一個小孩子。

  「給我半月的時間,定讓青洲匪患平息。若我未能遵守承諾,沈侍衛可告知父皇今日之事,若父皇怪罪你知情不報,只管說是因我阻攔便是。」

  這句話安撫了沈焰內心最深處的顧慮,江沐知道他心繫青洲百姓安危,才出此言。

  「臣答應殿下,望殿下能還青洲一個安穩。」沈焰躬身道。

  按理說一個半大孩童說的話,沒人會當真才是,但沈焰不知為何就是信了他說的話。

  顧訣在一旁沒有說一句話,也說不上一句話。

  他覺得三殿下在那次大病過後,有些時候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因為他幾乎和江沐形影不離,吃飯睡覺早課習武甚至出恭。

  有的時候他也會想,以前並沒有機會瞭解三殿下,或許他本就是這樣的性格。

  可剛才那一番話,不論內容還是說話時的神情,怎麼說都不會是他這個年紀能說出來的。

  顧訣手心有些冷汗沁出。

  到底三殿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江沐明顯感覺到身邊之人的變化,以為他是聽得這些齷齪事而有些反感。

  「沒事,我會處理好的。」江沐又換上一副笑顏,柔聲道,「戲聽完了,接下來還想去哪兒玩?」

  顧訣看著他,因為江沐比他矮半頭,所以說話都要仰著頭看他,有些沒由來的好笑。

  但他卻笑不出來,「殿下,臣有些累,不如回宮吧。」

  語調裡有明顯的生疏,弄的江沐有些楞。

  但他還是點頭道,「好,那我們回宮吧。」

  沈焰自然不多言,跟在他二人身後出去。

  沈焰向皇帝覆命後,兩人直接回了鳳曦宮。

  一路上顧訣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一直低著頭。

  江沐實在不能忍受。

  他停下腳步,顧訣也跟著停下。

  「懷昔,我可有做了什麼你不喜歡的事?」

  「回殿下,並沒有。」顧訣道。

  「那你為何一路上都不說一句話?」江沐有些生氣,但更多的還是著急慌張。

  明明聽戲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就又成了這個關係?

  顧訣沒說話。

  「我在問你話,你為何不答?」他心裡著急,所以完全忽略了自己語調有多狠厲。

  若他沒有顧訣,不知道重活這一世有什麼意義。

  他著急的板過顧訣的小身體,盯著他。

  「臣,有些累而已。」顧訣還是沒看他,但他明顯看到了顧訣眼裡像是有什麼要落下來。

  江沐自責無比。

  我到底在幹什麼?!

  他著急的把顧訣抱到懷裡,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對不起,懷昔,我不該這樣對你說話。你別哭,我錯了,我錯了。」

  顧訣本來只是有些委屈,可他一想到眼前之人是個皇子,本來就沒有責任對自己好,自己又是個質子,不過是說了句重話而已,也沒什麼不能接受。

  可是江沐緊緊把他擁住,又說了那一番話,眼淚就那麼掉下來了。

  他忙伸手去擦,父親說過,男兒流血不流淚。

  可是他人小小的,手短腳短,有一個江沐擋在前面,根本夠不著臉。江沐看來,就感覺像懷昔伸手回抱他一樣,於是他伸手把他的小懷昔抱的更緊了。

  顧訣無奈,直得哽咽道,「殿下,臣快喘不過氣了。」

  江沐聞言放開他,看著他小臉花花的,伸手給他去擦。

  他眼裡全是心疼和自責。

  顧訣看著他,呆愣的忘了阻止他。

  等給他擦乾了眼淚,江沐道,「懷昔,我保證以後不這麼對你說話了,你別氣我好不好?別哭了?」

  顧訣道,「殿下,臣只是有些疑惑。」

  「有什麼疑惑?」

  「臣不知哪個才是真的殿下。」善良的,孝順的,恭敬的,疏遠的,溫柔的,果決的,狠厲的,狡猾的。

  江沐恍然。

  懷昔這是在害怕自己?

  江沐哭笑不得,小孩子如此敏感,自己又在不同場合演戲給人看,也難怪如此,是自己疏忽了。

  他看著顧訣的眼睛,嚴肅保證道,「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情,不會騙你,相信我,懷昔。」

  「我只有一件事不能告訴你,但也絕不騙你。等時機到了,我便會告訴你。」

  「無論我對別人如何,永遠不會傷害你。」

  顧訣聞言像是全身的力氣被抽走了,他剛才奓著膽子問出那句話,已經做好了頂撞皇子被問罪的準備。

  幸好,三殿下不會騙他。

  他相信三殿下。

  不管有什麼原因,只要他對自己好不是假的就好。

  這是他皇宮裡唯一的朋友。

  顧訣道,「好,我相信你。」

  江沐鬆一口氣,後來才發現他沒有自稱臣,看來是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那我們回宮去給母妃請安吧。」江沐向他伸出手。

  顧訣看了看,把手覆到他掌心。

 

 

第9章 未央

  回到鳳曦宮用了晚膳,本來江沐還打算帶他去城中酒樓吃飯,無奈回來的有些早。

  顧訣今晚很早就睡著了,可能是今日有些累了。

  江沐偷偷爬起身,坐在床頭看了他一陣子。

  他的懷昔從來都是這麼聰明。換做其他孩子一定就傻兮兮的被牽著走了。

  整日為了父親的戰事操心,在宮裡過的小心翼翼,戰戰兢兢怕做錯事連累到家族。誰家小孩兒會這麼讓人心疼呢。

  長大後的懷昔明明是陽光又不羈的。

  自己為何沒有早一些發現他小時候的童年過的如此艱辛呢。

  我真是個混蛋!

  江沐在心裡罵自己。

  他起身偷偷在顧訣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而後便離開了寢宮,往宸妃殿裡去了。

  宸妃正坐在殿裡等他。沒有其他人在。

  「母妃。」

  「發生了什麼事嗎?」宸妃問他,因為江沐沒有以往的笑嘻嘻,還特意支開了顧訣,讓曦若給自己稍話。

  「母妃,兒臣想做儲君,求母妃助我一臂之力。」江沐跪下來給他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

  宸妃一愣,隨即道,「可想好了?一旦捲入奪嫡,只會是無盡的算計與爭鬥,最壞的可能還會喪命。」

  「兒臣清楚這些,可我有想守護的東西,如果沒有權勢,即便我委曲求全退出這場鬥爭,最終換來的也還是一死,還會連累我所愛。」江沐抬起頭,眼裡滿是執拗和堅強,「所以兒臣想,不妨盡力一搏。」

  宸妃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想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丁點兒的退縮和彷徨。

  「起來吧,母妃答應你。」宸妃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多謝母妃!」雖然知道宸妃一定會答應他,但他還是鬆了一口氣。

  沒由來的突然這樣說,母妃是一定會懷疑的吧?

  江沐正想著要說些什麼,聽宸妃道,「我知道我的沐兒從小就聰慧過人,後宮裡人人都說你最得皇上喜愛,他們心裡都覺得你一定是繼承大統的人。可我從不這麼想過。」

  宸妃拉著他的手,「若想奪嫡,便會活的比所有人都累,整日提心吊膽,提防著身邊任何一個人可能的謀害與算計。若失敗,則身首異處,留下萬人罵名;若成功,帝王則需心繫天下,為百姓事事關心事事煩憂。無論哪個結果,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我只想讓我的沐兒能平平淡淡過一生,等到了年齡,就封王出宮建府,找個漂亮又賢惠的女子成親,世世代代守著封地。」

  「母妃,我……」江沐聽道她這樣說,心很是抽疼。

  宸妃沒聽他說話,接著說,「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是我們想怎樣就能怎樣。被拉做其他皇子奪嫡的墊腳石也罷,無端被皇上懷疑也罷,我知道總有一天你還是會被捲入其中。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主動和我說。」

  「母妃,我不會失敗的。」江沐看著宸妃有些黯淡的雙眼,突然說。

  宸妃看著他肅穆的神情,突然就笑了出來。

  伸手把他抱進懷裡,揉亂他的頭髮。

  「我知道,沐兒一定能成功。」只要有母妃在,就不會讓人傷到你。

  宸妃在夜幕裡的眼神,突然凌厲起來。

  「好了,其他事明日再說,天色不早了,快去休息吧。小訣一會兒醒了會找你的。」宸妃道。

  「是,兒臣先告退了,母妃也早些休息吧。」江沐邁開小短腿,溜出了正殿。

  完全沒注意他母妃的話有些不正常。

  回到自己的寢殿,江沐躡手躡腳準備爬上床,顧訣突然就轉過身來,眼神還有些朦朧。

  ……

  「殿下?你這是去了何處?」顧訣茫然道。

  江沐本想說去了茅房,可話到嘴邊又改口了,「我去了母妃殿裡,有些事要說。乖,接著睡吧,明日再和你說。」

  既然說了不會騙他,那一件小事也不會有。

  顧訣睜著眼睛看他躺到床上,等江沐又習慣性地把他的手握住的時候,又重新睡了過去。

  不得不說,自進宮以來,無論從性格還是心情上說,都改變了很多啊。

  江沐想到這裡,忍不住笑笑,隨即也睡了過去。

  翌日,顧訣與江沐下早課回珍饈閣用膳。

  說是早課,只不過是早上開始上課罷了,一直要上到午膳之前。

  飯閣裡只留了曦若一人伺候。

  「母妃,你可知青洲匪患一案?」江沐邊吃飯邊問道。

  「知府被土匪頭子挾持,與匪幫勾結了。」宸妃波瀾不驚道。

  「他當真是被逼的?」江沐問。

  「李嚴是兩年前皇上欽點的探花郎,我見過他,為人還算可靠。」宸妃頓了頓,繼續道,「但無論他有何苦衷,與匪勾結,都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兒臣明白。」江沐道。

  他知道宸妃想讓他做一個好君主。

  前一世他去了封地陵洲後,母妃便帶著江凜突然從宮中消失了。

  任何人都找不到。

  皇帝親自去吏部尚書肖大人府上,肖大人也是一無所知。後得知愛女和外孫失蹤,險些病倒。

  派人多方打聽搜尋都未能發現宸妃蹤跡,皇帝只得作罷,昭告眾人宸妃和九皇子染病身亡。以此不了了之。

  江沐當然也派人甚至親自去找過,畢竟是他的生母和弟弟,可也是杳無音訊。

  後來在江清摔軍進攻陵洲對他趕盡殺絕之時,有幾十個身著玄色衣衫的人從天而降,個個武功高強。當時他本想帶自己的人拚死一搏,可有了這一波人相助,再加上江清也沒想到會有這種變故發生,因而也沒有援兵趕到,竟是很輕鬆就獲勝了。

  退兵後,那夥人中看上去像是為首的人朝著他走過來,二十來歲出頭的樣子,五官周正,眉目英挺。對他抱拳行禮道,「主上命我等前來相救,您既已脫險,那我等便告辭了。」

  江沐警惕的心稍稍鬆下來,忙留住他道,「可否告訴在下,少俠的主人是誰?又為何相救?」

  那年輕人想了想,似乎是覺得主人沒有說過要對他隱瞞身份的話,便道,「主上名未央,姓蕭。至於為何,我等不知,只是奉命行事。」

  年輕人看了看江沐明顯愣怔的臉,似乎是沒有要繼續談話的意思,便道,「陵王殿下,告辭。」說完帶著一眾人等離開了。

  江沐好一陣子才緩過神來,人已經全都離開了。

  肖未央,是他母妃的名字。

  至今為止,他也不知母妃的真正身份究竟為何。

  「母妃,兒臣可否問個問題?」

  「問吧。」

  「您的勢力可有延伸到青洲?」

  宸妃想了想,道,「青洲沒有,不過鄰地的陵洲倒是有,也是一樣的。」

  「怎麼,你想插手青洲匪患一案?」宸妃問他。

  「是。昨日父皇身邊的沈焰侍衛帶我和小訣出宮,在飛泉坊偶然聽見柏穆陽與宋郊談話。我向沈侍衛承諾會在半月內還青州百姓安寧,讓他先不要告訴父皇。」

  宸妃道,「為何不想讓皇上知道?」

  「柏穆陽以此威脅宋郊,背後當另有隱情。父皇一旦知曉此事,宋郊便沒有了利用價值,柏穆陽一定會推他出去,而我們就無法知曉他目的為何了。」

  宸妃點點頭,「青洲一事交於我便是。」

  又接著道,「你為何相信沈焰?不怕他當面答應你後,卻又暗地背叛你?」

  「兒臣以為,若是方法得當,沈家兄弟二人能為我所用。」江沐搖頭道。

  宸妃了然點頭,實際上她也有此意,既然江沐能自己想到這點,倒是比她想的還要聰明成熟。

  「好了,快些吃飯,以後不准在飯桌上討論此事,你看看小訣都不能專心吃飯。」

  顧訣一直聽著他二人說話,聽宸妃這樣說,好像是埋怨他偷聽了一般,於是頓時有些慌亂。

  「娘娘恕罪,臣……不是有意——」

  江沐打斷他,牽過他的手安撫,「小傻子,母妃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快些吃飯,不然等會兒我可要挨打。」

  顧訣偷偷看了眼宸妃,發現他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笑意溫柔,於是稍微放下心來。

  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想到他們母子二人剛才說的話。

  宸妃娘娘久居深宮,怎會在陵洲地界有勢力?

  不然還是等吃完飯偷偷問三殿下好了。

  這個下午柏紹冉還是沒有來,如此告了四天假,終於在第五天來了。

  不過這次來,他還帶了一個小尾巴。

  「殿下,臣家中有事,幾日不見不知您和顧小公子有沒有每日按時修習基本功?」柏紹冉過來的第一句話很好的彰顯了他的名師風,范。

  江沐和顧訣除了第一日偷懶跑出去玩兒,其他幾日都是乖乖練功的。

  所以江沐回答的很有底氣。

  「柏將軍,不知這位是?」江沐指著他身後的小尾巴道。

  小孩子藏在柏紹冉身後,被江沐一問,有些膽怯,又有些雀躍。

  柏紹冉把小孩兒抱到身前,正巧讓江沐和顧訣看到了那張眉清目秀的俊臉。

  「回殿下,這是臣抱養的孩子,家中無人照看,便一同帶到了宮中。還望殿下見諒。」

  小孩兒瘦瘦弱弱,但眼神卻很有光彩,臉上也不復之前的蒼白,有了幾分紅潤。

  顧訣盯著他看了好久。

  事實上很難有人能從他那雙眼睛上移開視線,但江沐卻是愣了好一陣子。

  那雙淺紫色的眼瞳,十萬人中也難有一個!再對上這張清雅稚嫩尚未完全長開的臉,不是吟木白還有誰?!

 

 

第10章 冰火

  江沐剛剛重生不久就想過要先把他找到,讓他不要再研製那些自己都弄不出解藥的毒。

  但還沒來得及開始找他,竟然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老天果真是偏愛他的!

  江沐抑制著心中的狂喜,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淡些,「無妨,他與我和小訣年紀相仿,留下來還能做個玩伴,不知這位小公子叫什麼名字?」

  他看了看柏紹冉,似乎是詢問能不能說話,柏紹冉點點頭。

  「我叫吟木白。」他笑的有些靦腆,似乎是從來沒有見過同齡的小孩子一般。

  「小白,和殿下說話要自稱臣才是。」柏紹冉在一旁糾正道。

  江沐搶先在吟木白開口之前道,「無妨,在沒有外人的時候不必拘禮。」

  「還不謝謝殿下。」柏紹冉道。

  吟木白小小的臉一本正經道,「謝謝殿下。」

  江沐就很想笑。

  沒想到他小時候竟是這樣的,難道從來沒有學過禮儀?還是說他以前的生活都是與世隔絕的?

  上一世遇見他的時候柏紹冉已經過世了,倒是不知道他們二人究竟有何關係。

  「曦綾。」江沐朝身後站著的侍女道,「帶小白去我的寢殿休息,再吩咐珍饈閣做些點心。」

  柏紹冉聞言趕忙阻止,「殿下,這不合禮數,不必如此麻煩,讓小白在一旁坐著等我便好。」

  「將軍不必客氣,您怎麼說也是我的師父。小白只是個孩子,沒什麼規矩不規矩的。況且春末雖已不算寒涼,但午後還是有些冷的,怎能讓他一直等在這兒呢。」

  柏紹冉想了想,他確實剛剛才病癒不久,便沒有再推脫,躬身向小小的江沐行了個禮,「如此便多謝殿下了。」

  「不必言謝。」 江沐笑道。

  若是能伺候好這尊佛,也能省很多功夫啊。

  曦綾走過來牽住他的手,吟木白看看柏紹冉,有些猶豫。

  柏紹冉摸摸他的頭,「不會有危險的,這裡是殿下的寢殿,去殿裡等著我吧,叔叔忙完了就帶你回家。」

  吟木白點點頭,又看向江沐,突然躬身向他行了個禮。

  似乎是覺得應該謝謝他。

  江沐看著他笑笑,便由著曦綾帶他進去了。

  至於柏紹冉說的「危險」,倒是應當好好去調查一下。

  尚書府裡怎麼會缺下人照看一個孩子呢。

  殿下果然還是善良的,顧訣心想。

  他看著那個瘦瘦弱弱的孩子,比江沐還要矮,像是比他們倆都小。

  那雙紫色的眼睛在他看來甚是漂亮靈動,但同時又有一種詭異的感覺。

  不過雖然這樣想著,但卻沒有問出來。

  因為寧遠將軍已經擺出架勢要上課了。

  清心殿裡,宏安帝正翻閱奏折,青洲知府李嚴的折子。

  前幾日,匪患突然撤離了青洲地界。

  官府等了幾日後,派兵去土匪老巢探查,竟是一人也無。

  雖匪徒已除,但以此種方式離去,李嚴還是覺得甚是惶恐,於是急忙上奏給了皇帝。

  宏安帝看著案桌上的奏折,眼底情緒不明。

  沈焰現在一旁偷偷看到,倒是很開心,看來應當是三殿下所為。

  沈冰站在另一邊,也看到折子上所寫內容。

  他和沈焰長得雖然一樣,但要比沈焰矮上些許。那雙和沈焰一模一樣的桃花眼總是波光流轉的,不似沈焰那般一本正經。

  在看到那些內容之時,沈冰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嘴角微微扯動。

  是夜,等皇帝休息後,沈家兄弟要輪值到後半夜,等御林軍前來接替時,才有了一天之中少的可憐的休息時間。

  「你又要偷偷出宮?」沈焰看著眼前的弟弟,有些頭疼。

  「一起去嗎?」沈冰並不覺得自己是弟弟,明明就是前前後後一起出生的。

  「……」沈焰有些猶豫,因為自從上次出宮回來後,即便只聽了半場戲,他也覺得宮外確實比宮中有趣得多。

  「我帶你去比飛泉坊更好玩兒的地方!」沈冰繼續誘惑。

  沈焰更猶豫了。

  不過他還是理智的拒絕了,並且沒頭沒腦對沈冰道,「你覺得三殿下如何?」

  沈冰停下換衣服的動作,道,「一個小孩子罷了,能如何?」

  當日沈焰歲答應江沐不告訴別人他所見之事,但沈冰和他如同一個人一樣,自然就告訴了他。

  「可我覺得他並不像孩子,就如青洲之事,不出十日,已經平定了禍亂。皇室中任何一個皇子,有誰能做到如此這般嗎?」

  「那又如何,難不成你想主動找他,自降身價?」沈冰看著他,笑的有些鄙夷。

  沈焰一時間不知說什麼。

  他和沈冰早就決定在下一任儲君選出之前,要找到最有可能奪嫡的皇子,助其繼位。

  條件便是歸還沈家人人身自由,罷黜護天侯。

  用沈家每一代一個人的一生,換取整個家族的榮華。在旁人看來,一定是天大的恩澤,但每個被選中的人所要付出的卻是一輩子。

  讓其餘人靠著他們貢獻出的年華過著奢侈淫靡的生活,沈家那群狗東西,沒有一個值得他們為之付出!

  聽著沈冰話中的意思,是要讓三殿下來找他們談,才能提出更多有利於他們的條件。

  不得不說,他這個弟弟是比他要聰明的啊。

  不過……看著沈冰那個鄙視的眼神,他果然還是覺得……

  好欠揍。

  說揍就揍!

  「你這個沒大沒小的傢伙,有你這樣看兄長的嗎?」沈焰招呼他一頓拳頭。

  沈冰自知打不過他,不過仗著輕功更勝一籌,趕緊整理好衣服,從窗戶逃了出去。

  「呸,誰說你是我哥哥了,咱們明明是一起出生的!」

  沈焰聽了更惱,不管不顧追了出去。

  「那今日我便打到你叫哥哥為止!」

  看著他追著自己一道出了宮門,沈冰的臉上露出一抹看起來並不屬於他的溫柔笑意。

  傻哥哥。

  兩抹黑色身影靈巧的從高聳的宮牆飛躍而出,御林軍守衛見了也只以為是飛過的鳥雀。

  等跑到離皇宮已經足夠遠的時候,沈冰放緩了速度等沈焰追上來。

  沈焰只是輕功略遜於他而已,不消片刻便追了上來,揮拳就要打。

  「哎哎哎,好不容易出了趟宮門,你怎麼能在這種沒意義的事情上浪費時間,大不了我暫且算你是哥哥就是了。」沈冰可知道自己絕對打不過他。當初從小一起練武,自己總是偷懶,只把輕功學了個透徹,想著若是打不過了還可以用來逃跑。雖然身手也算得上了得,但比起這個一直勤懇的哥哥來,只有一頓胖揍的份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才不要挨打!

  雖然他語氣裡都是勉強,但總算也承認了,所以沈焰少年大人不記小人過,收手了。

  「那好吧,命你現在帶兄長四處逛逛,若兄長心情好了,就不打你了。」

  沈冰翻了個白眼,雖然本來也是要帶他好好轉轉的。

  畢竟哥哥都在皇宮裡悶傻了,弟弟總不能坐視不理。

  雖然已經到了午夜,但京城總是繁華熱鬧的,戲坊歌坊裡還在唱著,像是晝夜不停的意思。幾家酒樓裡也都打著燭火,還有小二來來往往,也不知是根本沒有打烊還是已經為第二日開張做準備了。

  離他們不遠的對面街上還有一對老夫妻在賣餛飩,因為天色太晚沒什麼生意,看起來像是為了趕路人留個吃飯歇腳的地方。

  沈冰向前走去,沈焰自然跟上。

  到了餛飩攤上,沈冰甩甩袖子剛坐下來,老太太就認出了他,「公子來了啊!」

  「婆婆。」沈冰笑的很是和善。

  「老頭子,把給公子留的薺菜餛飩拿來!」老太太衝著身後喊道,再回頭想和沈冰說話時,就見到在他身邊又坐下了一個年輕的公子,竟然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哎呀,這位是公子的哥哥吧?」老婆婆一拍大腿,「瞧我老太婆,老頭子,再做一碗來,二位公子稍等啊!」

  說完又想起什麼,「公子的哥哥可也愛吃薺菜餡嗎?」

  沈焰常年板著的臉上,此刻面對善良淳樸的老人家硬是扯出個笑來,「和他一樣就好,多謝婆婆了。」

  他本來沒有多餓,但畢竟都過了半夜,又聞到食物的香氣,肚子就叫了起來。

  「好勒!那您稍等片刻!」

  沈冰聽到老婆婆一眼看到就叫沈焰是他哥哥,頗為不滿。

  哼,不就是長的高了點!

  「你經常來這裡?」沈焰問他。

  「是啊,婆婆知道我總是在晚上出來,每次見了我都叫我來吃東西。」沈冰道,「我一月多前出宮時,恰巧碰見沈敬喝醉酒在街上鬧事,打翻了婆婆家的小攤子。」

  他一個醉鬼,穿著打扮又像是富貴人家子弟,自然沒人說話。但有人因此燙傷,老婆婆性子又直,因此上前找他理論。

  誰知沈敬不分青紅皂白竟然出手要打人!

  沈冰把老婆婆一把攬過來,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沈敬本來就喝多了,又仗著沈家爵位橫行霸道慣了,此番被人如此對待,怒從心起,酒醒了一大半。

  他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身邊的兩個隨侍都楞在那裡,沒有去扶他。

  「蠢東西,愣著做什麼!還不給我……」沈敬從地上爬起來,剛想讓兩個侍從動手打人,看清那人樣貌後,頓時酒醒了。

  沈冰就站在那裡冷冷的看著他,沒有素日一貫的笑意。

  滿身酒氣,還混合著女人身上的脂粉味道,不用說也知道他去了哪裡。

  這幅德行,沈氏一族在這家人手裡,究竟已經成了什麼樣子?

  「你為何在此?不怕我告你擅離職守嗎?」沈敬覺得抓住了他的把柄,突然沒有那般懼怕了。

  沈冰嗤笑一聲,「那你便去告,看看到時候怪罪下來究竟有何後果。」

  沈敬心裡一驚,他怎麼忘了,他可是沈家人,皇上降罪的話,自己也是會被株連的。

  「哼!我們走!」自知打不過眼前這人,沈敬決定暫時不跟他計較。

  「站住。」沈冰按住他的肩膀,雲淡風輕道。

  沈敬費了吃奶的力氣,怎麼都掙脫不開,兩個侍衛又不敢上前,只好惡狠狠道,「還有何事?」

  「你傷了人,又打攪了婆婆做生意,還引得京城動亂。」

  沈敬自認倒霉,把錢袋子整個都扔給了他。

  沈冰掂了掂覺得夠了,便鬆開手放人走了。

  又叮囑道,「我以後每天都會來此,別讓我再看見你。」

  沈敬一言不發走的更快了。

  沈冰安撫眾人離開後,把錢袋子裡的錢分給了老婆婆和被燙傷的客人,所幸不太嚴重。

  老婆婆別的沒聽到,就聽到他說以後每天都會來,於是每次都煮好一碗餛飩等著他,不收他錢。

  沈冰一開始還推拒,後來拗不過老人家的善意就接受了,反正訛了沈敬那麼多錢。

  正巧餛飩煮好了,熱氣騰騰看起來很美味。老伯還額外多做了些小菜,切了一盤醬牛肉。

  「多謝老人家。」沈焰掏出一塊金豆子剛想付賬,就被沈冰偷偷攔了下來。

  「婆婆看見咱們給錢是要生氣的。」沈冰低聲道。

  沈焰無奈,只好作罷。

  「那兩位公子慢慢吃,老婆子就不打攪了。」婆婆很高興。

  沈焰和沈冰都看著她笑笑。

  「沈敬回去後,一定會和他爹沈伯榮告狀的,若他當真稟報皇上怎麼辦?如果他做做樣子一心求罪,按照皇上的性子,一定會赦免他無罪的。」沈焰有些擔憂,以前沈冰都沒和他說過這些。

  「不會的。我知道他一直看我不順眼,但若只是為了除掉我就向皇上告狀,皇上一定會找人核實真假,到那時皇上就會知道沈敬那個德行。你說對他而言,究竟是除掉我重要,還是讓他兒子繼承爵位重要?」沈冰笑的有些玩味。

  若非能保證全身而退,他也不會強出頭。畢竟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但是按傻哥哥的性格,如果留他一人,怕是會被沈家那群狐狸欺負的渣都不剩。

  不管是皇家立儲,還是世家大族的子嗣承爵,都不以長不以嫡,而以賢立之。

  沈家與其他家族更是不同,因為原因特殊,整個沈家自從沈禮一代以來就從沒分過家。爵位繼承人一般都是從一脈中擇立,除非那人品行不端或是有罪行,才會從旁支族裔中選擇。

  血緣越傳越遠,家主一族更覺得讓他們賣命是天經地義,因此也就更為所欲為,教養出了沈敬這種人。

  沈焰覺得弟弟的話很有道理,也就放下心,專心吃起飯來。

  老伯手藝真是好啊,比宮中御廚做的還好吃,沈焰一邊吃一邊想。

  等吃完了飯,兩人和老婆婆老伯打個招呼便離開了。

  「婆婆他們這麼晚還不回家嗎?」沈焰問。

  「婆婆就住在這條街上,走半炷香的時間就能到了。他們二老據說總是晚上出攤的,為趕路人行個方便罷了。」沈冰向他解釋。

  「原來如此。」

  「我說,你剛才怎麼給婆婆那麼多錢啊,是不是不知道這東西怎麼用啊,哥哥?」最後那一聲哥哥叫的十分欠揍。

  沈焰紅了臉,因為他確實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冰笑的很大聲,不過幸好知道見好就收,嘲笑夠了又道,「走吧,好哥哥,我帶你去別處轉轉。」

  沈焰不說話,走到他前面。

  「喂,你知道要去哪兒嗎?等等我啊!」沈冰一邊喊一邊追,也不著急,反正又跑不過他。

 

 

第11章 東曦

  召乾殿。

  宏安帝坐在龍椅上聽著大臣們上奏。

  沈焰和沈冰一人站立一旁,雖然一夜沒睡,但對習武之人來說並無大礙,因此看上去和往常無異。

  「諸愛卿對青洲匪患一事有何見解?」等該上奏的上奏完,宏安帝問道。

  眾人面面相覷,都說不出所以然來。

  「柏愛卿,你說說看。」

  柏穆陽聞言站出一步,「回皇上,微臣以為此次匪徒之事似有蹊蹺。按照青洲知府的說法,本應是官府處於劣勢才對,臣以為應派人調查此事,否則恐生其它事端。」

  宋郊站在他身後,聽他提到青洲知府時,臉上神情明顯不自然。

  沈冰正好看在眼裡。

  皇帝聽他這樣說,似乎正說到他心裡所想,「朕正有此意,只是不知,該派何人前往。想必愛卿已有推薦人選。」

  「臣以為可派臣三弟紹冉前往。」柏穆陽道,「邊關近來除了東夷部族並無戰事,況且鎮西將軍不日也會返京。他身兼二品將軍職,理應為皇上分憂才是。」

  皇帝覺得他說的有理,便道,「紹冉。」

  「微臣在。」

  「你意下如何?」

  柏紹冉是所有朝臣中年紀最小的一個,甚至都還沒成年,又沒有15歲以上的皇子上朝,因此皇帝對他很是和藹。

  柏紹冉心裡暗道有些古怪,大哥可沒和他提起過這事,但皇帝明顯是覺得他該去,他也不能推拒。

  「臣願前往。」

  「好。」皇帝拍板決定,「安祿,傳朕旨意,命金鈴軍一屬校尉曹厲待命,三日後一屬軍隨紹冉出發前往青洲!」

  御林軍護衛皇宮大內以及京城安全,而金鈴軍是專門在皇族出行或出征時護衛安全的軍隊。

  每個人都武功高強,但人數稀少,每個屬只有十人,總共九屬,由皇帝直接管轄。

  皇帝直接派給他金鈴軍跟隨,是出乎眾人意料的,不過仔細想想也說得通。

  此番前去應為暗探,自然不能帶軍隊前去,而金鈴軍個個都是精銳,人又少,最合為適不過。

  「謝皇上。」柏紹冉躬身道,有了金鈴軍,心裡倒是鬆了口氣,畢竟不知道他那個大哥打的什麼主意。

  「退朝吧。」宏安帝起身離開,沈焰沈冰跟隨其後,眾人紛紛跪地恭送。

  而在鳳曦宮偏殿裡,江沐正躺在床上耍賴裝病不肯去映卓堂上早課。

  「殿下,您到底哪裡不舒服?」顧訣很無奈,因為他一旦從床邊離開,江沐就嗷嗷叫個不停。

  江沐終於捨得坐起來,不過臉上還是一副心碎的表情,「顧將軍已率軍大敗東夷軍隊,不日便會回京了。」

  顧訣聞言很開心,父親就要回來了!

  隨即轉念一想,又沮喪起來,因為到那時便要隨父親一道回府了。

  他有些捨不得三殿下。

  當然,還有那麼好的宸妃娘娘也捨不得。

  江沐認真盯著他的臉,看到他臉上明顯露出的不捨時,心底偷偷鬆了一口氣。又接著道,「你要隨顧將軍回府嗎,懷昔?」

  顧訣早就不像剛進宮時那般小心翼翼了,尤其是在江沐和宸妃面前。

  此刻聽著他這樣問,終於明白了他這番無理取鬧是為何,頓時更難過了。

  「父親回京,我自然是要一同回去的。」

  江沐忿忿的躺回去,一把扯過被子摀住頭,把自己整個人都裹起來。

  這行為不管是在實際上二十多歲的江沐還是在顧訣小朋友看來,都是幼稚無比的。

  但江沐實在不知道怎麼才能把人留在宮裡,這一走,又怕生出許多變故。許多事情和上一世都不一樣,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

  顧訣看著江沐幼稚的舉動,好笑又無奈。

  他坐到床上想把人剝出來,「要悶壞了,殿下。」

  江沐心一橫,抖開被子把他捲進來。

  兩個小傢伙在被子裡黑漆漆的對視。

  江沐突然抱過他,把腦袋埋在他脖頸,小聲道,「我捨不得你走,懷昔,你不要走好不好,留在宮裡吧。」

  顧訣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有些明顯的鼻音。

  當然,三殿下雖然捨不得,但畢竟二十多歲的人了,還不至於為這哭鼻子。

  這種時候,為了讓心愛的人心疼,就要巧妙的融入自己演技了。

  顧訣果然不忍心了,雖然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江沐,但他總覺得在江沐內心深處像是藏著一股強烈的不安的。

  明知道自己力量薄弱,但還是忍不住想去保護他。

  也許是因為自己從小就沒有娘親,父親又從來不懂他的心情,只一心修習武功和兵法。

  他自認為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江沐的脆弱,所以想讓他少受一點委屈。

  顧訣伸手有些笨拙的回抱住他,「父親已經回京,我也沒有理由再留在宮中了,若我執意如此,皇上或許會覺得我與殿下交好,懷疑殿下有拉攏朝臣之嫌。」

  江沐靜靜聽著他說話,有些驚訝。

  想不到懷昔竟然能為他想到這麼多。

  顧訣又繼續道,「如果父親進京,我會盡量和他一起,來看望殿下的。」

  江沐靜了靜,終於掀開被子。

  束好的冠發被捂的亂糟糟,江沐抬眼看去,就見他眼眶有些紅,頓時心疼不已。

  但他還是梗著脖子道,「你要離開也行,但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顧訣茫然,「有……何事?」

  「在我看不見你時候,不准成親!」江沐蠻橫道。

  顧訣彷彿沒有聽出他這句話的無禮,順著他問道,「那殿下看見的時候,就能了嗎?」

  「那也不准!要我覺得可以才可以!」

  顧訣想了想,似乎覺得沒什麼難度,於是便道,「好吧,我答應殿下。」

  江沐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不許耍賴。」

  顧訣很認真的點頭,「好。」

  「那殿下還要不要去上早課?」

  江沐搖頭。

  本殿下就快得相思病了,怎麼還讓我去上課。

  三日後,皇帝率領文武百官在城頭迎接凱旋歸來的大軍。

  顧南行騎馬走在大軍最前方,一身銀白鎧甲,腰間一柄長劍。俊美無雙的容顏,而立之年,眉目間愈發顯得英氣。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進了城門,顧南行見了皇帝跪地行禮,「臣顧南行,攜大軍歸京。東夷之亂已平定。」

  宏安帝上前扶起他,「此番平亂辛苦愛卿了,快快請起。」

  「謝皇上。」顧南行起身,臉上無悲無喜。

  回到皇宮後,皇帝賞黃金千兩,加封一品驃騎大將軍。

  「皇上,顧訣年幼,如有不懂規矩之處還請恕罪。」顧南行道,萬年不變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宏安帝朗聲笑道,「這你無須擔心,顧訣這孩子不但守規矩的很,還立了大功,救了沐兒一命,朕還要賞他。」

  「傳顧訣!」

  安祿宣了一聲,小小的顧訣就從清心殿外走了進來。

  三月不見的父親安然無恙的站在面前,還得了賞賜,終於放下了心中的擔憂。

  「參見皇上。」

  「起來吧。」宏安帝道。

  「謝皇上。」

  宏安帝回身跟沈冰說了句話,沈冰聞言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柄長劍來,向陛階下的顧訣走去。

  「顧訣救駕有功,朕今日將東曦劍賜予你,希望你長大之後,能像你父親一樣報效朝廷,護衛我大郁安穩。」宏安帝道。

  顧訣不認得這劍,但顧南行自然是認得的。

  顧訣正要從沈冰手裡接過劍,顧南行忙道,「皇上,此劍事關重大,小子恐辜負了皇上期望。」

  「愛卿年少有為,所謂虎父無犬子,有何不能?」宏安帝道。

  「東曦劍乃護國神劍,幼子無能,還請皇上收回成命!」顧南行不依不饒,執拗道。

  顧訣聽著父親和皇上說話,聽出這把劍不僅僅是一把劍這麼簡單,但又不能插話,於是只好疑惑的看向沈冰。

  皇帝沒有接顧南行的話,看出顧訣的疑慮,便道,「沈冰,你向顧訣說說這劍的來歷吧。」

  沈冰朝座位上的皇帝躬身行一禮,又轉身對顧訣笑瞇瞇道,「顧小公子,這把劍是□□平定四方時期,命工匠打造的兩把寶劍之一,□□便是靠著他們收復各部族,建立大郁朝。傳說此劍削鐵如泥,上可斬叛臣,下可斬昏官。但自□□駕崩後,此劍便再也無人能夠拔出。」

  「□□在留給後世的手記中說,只有能安定天下之士才可賦予東曦劍魂。而另一柄劍,名為霓裳,則傳於各代帝王手中。東曦與霓裳為明君與能臣之象徵。」

  顧訣本聽到父親語氣裡的抗拒時,有些猶豫,但聽到沈冰說道安定天下時,突然想要試一試。

  殿下說過,想要做儲君,奪天下。

  皇上把東曦劍賞賜於他,雖然不知為何,但他想成為殿下的助力。

  若能拔出東曦劍,是否就能得到皇上器重賞識了。

  顧訣想著,鬼使神差的走到沈冰面前,接過長劍。

 

 

第12章 分別

  劍身很輕,即便是顧訣,拿著也不費力。他按住劍柄,作勢要拔開。

  顧南行見狀上前按住他的手。

  宏安帝也沒覺得顧南行此舉逾矩了,他對顧訣道,「若你能拔出此劍,便等於東曦認你做主,你與它的劍魂就會融為一體。但同時,劍主會被劍氣所傷,所有拔出此劍的人,都活不過30歲。」

  顧訣很想問,「這算哪門子的賞賜?」

  宏安帝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接著道,「□□給歷代帝王的手書中說,東曦劍的主人,要御封為一品聖親王,掌兵權,一生護衛我大郁安定。若心生反意,則會被劍魂反噬身亡。」

  「朕今日給你兩個選擇,若你願意,就上前拔出此劍,一旦拔出,便要繼承東曦劍的意志,不得反悔;若不想接受此劍,便可就此離開,朕也不會勉強你。」宏安帝沉聲道,「你欲如何?」

  江沐在宮門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到顧訣和顧南行的身影朝這邊走來。

  江沐等不及,便甩開身後的曦若,向迎面走來的人跑了過去。

  「臣參見三殿下。」顧南行見到他躬身行禮。

  顧訣只是微微福了福身子,沒有說話。

  江沐讓顧南行不必多禮,抬眼便看到他腰間掛著兩把佩劍。

  東曦劍他自然是認得的,但怎麼會在顧將軍手上?

  不過他沒有問,因為按理來說他是不該認識的。

  於是他看向顧訣,「母妃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著從廣袖裡拿出一塊木牌,上好的檀香木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中間刻著一個「央」字,周圍有濃密的蓮花花紋。

  顧訣猶豫著伸出手來,才發現江沐在木牌的下方,藏了一封類似信件的東西。

  顧訣知道他這是不想讓父親知道,就迅速收下放在了口袋裡。

  「多謝宸妃娘娘,謝謝殿下。」

  「只要你記得到宮中來看看我和母妃便好,她也很捨不得你。」江沐道,「還有,答應過我的事情,一定不許反悔。」

  不許成親。

  看著他嚴肅的表情,顧訣頓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雖然不知為何他要這樣,但還是想了想道,「放心吧,我一定不會的。」

  若是真的做了聖親王,他一定不會害好人家的女孩子守寡的。

  江沐聽他這樣說,雖然還是不放心,但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顧南行就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小孩兒說悄悄話,自始至終什麼也沒說,末了又向江沐行一禮,便帶著顧訣走了。

  依依不捨的道了別,直到看著人影消失在盡頭,江沐才情緒低落的回神。

  顧訣也走的一步三回頭,心中百般不捨。

  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他和父親要去往楚地的將軍府,離京城千里之遠。

  若無戰事,父親是要常年鎮守關西的,無召不得入京。

  想起這些,顧訣捏緊了口袋裡的木牌。

  既然三殿下明明白白告訴了他要參與奪嫡,那他也要趕快變得有能力給他助力才行。

  若是能讓東曦認可他,便行了吧。

  江沐回到鳳曦宮,往後的每日,再也沒有懷昔陪著他一起上早課了,午後也沒人陪著一起練武。頓時覺得生活都失去了顏色。

  等下次見到懷昔的時候,便以太子之身份吧。

  宸妃正在此時走了進來,看著正在發愣的兒子,心情有些複雜。

  「沐兒,想什麼呢?」

  江沐回過神,從軟椅上站起來,「母妃。」

  「你也跟我說過的,若是想保護一個人,就要有能保護他的權力。這幅魂不守舍的模樣是怎麼了?」

  江沐向她走來。

  不知為何,母妃從沒問過他那天說的話是為何,他到底要保護的是誰。

  他也沒和母妃提起過自己重生的事情,因為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兒臣捨不得小訣。」

  宸妃摸摸他的頭,「等把所有事情安頓好了再接他回來也不遲。」

  「是,兒臣明白,但還是覺得心裡有些堵。」

  「那我來告訴你點事情吧。」宸妃道,「前些天柏穆陽讓皇上把柏紹冉支去青洲調查匪患撤離一事了。」

  江沐終於被分走了些心神,「這是為何,難不成他想……」藉機殺了柏紹冉?

  前幾日江沐終於從宸妃那裡得知了所有事情的因果。

  青洲匪患一事,皆由柏穆陽所策劃。

  宸妃的人插手後,柏穆陽自知有人阻攔,而且還是一股不小的勢力,所以選擇了讓他的人暫時撤離。

  宸妃的人全在陵洲,待他們走後,那群「山賊」倒是沒有捲土重來。

  不過能肯定的是,那夥人還在青洲。

  他不可能為了讓弟弟立功而損失自己多年栽培的人手,更何況他們兄弟的關係連和諧都算不上。

  「我也覺得此舉太可疑,不過皇上派了金鈴軍一屬跟隨他一同去,但也不用太過擔心。」宸妃道。

  江沐稍稍放下心來,金鈴軍足夠強大,應能保護好他,何況他自己本就是個高手。

  宸妃又接著道,「不過他臨走前托付給了我們一樣東西,確切的說,是托付給你。」

  「什麼?」江沐疑惑。

  話音剛落,吟木白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穿著精緻的月白色長衫,臉色比起前些天見面更紅潤了一些。

  「參見宸妃娘娘,參見三殿下。」

  江沐讓他起身,轉眼看向宸妃,很疑惑。

  宸妃示意吟木白說話。

  吟木白乖乖上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

  信上書寫,三殿下親啟。

  是柏紹冉寫的。

  江沐立刻拆開了那封信。

  柏紹冉在信中沒有隱瞞此前吟木白在柏家的遭遇,所以很是不放心他獨自在家。

  若帶去青洲,又怕會有危險保護不好他,所以只能開口叨擾江沐。

  他在信中說,只要把他留下來,能有一日三餐和睡覺的地方便可,江沐可把他當做書僮或小廝下人帶在身邊都好,只要能讓他有安身之處就好。

  信裡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都是懇求殿下務必收留小白的話,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江沐看完信,抬頭又看看面前站著的小人兒。

  沒記錯的話,他和顧訣應是相同的年紀,但個頭可比他還要矮上許多。

  寧可讓他來皇宮做下人,也不放心把他留在府上,又想到柏紹冉在信中提到他曾經被打出來的傷。

  既然都如此了,那自己也不好再把人送回府上吧,看那樣子說不定是會出人命的。

  而且……

  江沐笑的有些邪氣,借此機會正好可以讓寧遠將軍欠他一個人情。

  既然決定要把人留下來,那就得好人做到底。

  「你以後就做我的書僮吧。」江沐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怕用力太大會把人拍倒。

  因為看起來實在是太弱不禁風了。

  吟木白看著江沐小聲回了一句,「是。」

  江沐忍俊不禁,柏紹冉把他送進宮時,一定叮囑了他,不管自己和母妃說什麼,都要應是。

  「你叔叔離京辦差,往後的一段日子你就要住在這裡了。不要害怕,可以把這裡當做自己的家,只是要記住一點,不許出鳳曦宮,知道嗎?」

  因為一旦出了鳳曦宮,他那雙眼睛太惹眼,被外人看到的話說不定會傳到柏妃那裡。到時候可能會麻煩。

  「知道了。」吟木白答道。

  接下來的事,相信柏紹冉已經和皇上稟告過了,再使人去知會一聲便是。

  吟木白便從此在宮中住了下來。

  春去秋來,落箋峰上的桃花開了又謝,一圈又一圈的年輪印刻在蒼翠的柏樹上,樹影斑駁。

  小小的少年已經長成謙謙如玉的君子

  鳳曦宮後花園裡,一身雪白長袍的少年正揮劍起舞,黑髮盡數被白玉冠束起,劍光所指之處,草木皆凋零殘敗。他雖面色肅穆冰冷,卻讓人看了就再也移不開眼。

  忽然聽見有人慌慌張張的向這邊跑來,江沐合劍入鞘。等那人跑過來的時候,東張西望找不到他,就聽他忽然從背後出現,冷不丁道,「又有何事驚慌?」

  「啊啊啊啊——!」

  「閉嘴!」江沐揉揉太陽穴。

  跑過來的是個八九歲的少年,同他一樣的打扮,五分相似的面容,身份不言自明。

  是宸妃的第二個兒子,九皇子,江凜。

  「你又嚇唬我!我要去告訴母妃你欺負我!」有個愛捉弄人的哥哥,這種痛苦誰能懂!

  「誰讓你笨?」江沐完全不以為意。

  自從懷昔走後不久,他這個弟弟就出生了。

  欺負弟弟他唯一的樂趣了,誰都不能剝奪。

  「哼!」江凜一怒,轉身就要走。

  江沐伸手像拎小雞子一樣從後領把他從半空提起來。

  江凜羞憤欲死,生無可戀道,「父皇因為邊關的戰事連連發怒,母妃讓你到他寢宮去一趟。」

  江沐聞言皺眉,手下力道一鬆,江凜就「吧唧」一下掉到了地上。

  ……

  江沐擦擦手,轉身去了宸妃的正殿。

  江凜小朋友自力更生的從地上爬起來,兩腿一盤就坐在了地上。

  以後一定好好練功,把哥哥也從後頸提起來,然後摔死他!

  好久沒有見到小白哥哥了,還是小白哥哥好,從來不欺負自己。

  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呢。

 

 

第13章 聖王

  江沐到鳳曦宮正殿時,宸妃正坐在案桌前等他。

  十年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一如當年一般美艷動人。

  「母妃。」

  「皇上為戰事震怒不已,單憑聖王一人之力,恐怕難以平亂。」宸妃淡淡道。

  江沐聞言沉默了片刻。

  上輩子他最後悔的是退出奪嫡之爭,最後讓他二人落得鳥盡弓藏。

  這輩子最後悔的,便是當初見到顧南行提著東曦劍時,沒有好好問上一問。

  邊關戰亂不斷,有一人以雷霆之勢摔兵打退各部族侵犯。

  民間傳言不斷,但卻不知此人究竟是誰。

  而皇族都清楚,此人乃皇帝三年前御封的聖親王,顧南行之子,顧訣。

  三年前,西部回鶻吐蕃動亂,顧訣替父出征,不到兩月時間便平定關西。

  緊接著北部鮮卑,突厥與驪戎聯合叛亂,鎮西將軍剿滅關西部族殘餘勢力,顧訣便向皇帝上奏後帶兵北上。雙方交戰一年有餘,鮮卑與突厥終於因物資匱乏投降,只剩下驪戎負隅頑抗。

  然而,東夷部族捲土重來,聯合海外東瀛國進犯邊關,皇帝派寧遠將軍出征,卻兵力不敵對方。

  顧訣接到聖諭後,只好交由副將與剩餘的驪戎部族周旋。

  東瀛像是有備而來,打的郁朝軍隊節節敗退,在顧訣帶兵趕來以後,才稍稍緩和了這種局勢。

  自從老祖宗定天下以來,已經少有戰亂發生,因此朝中武將極為貧乏,軍隊也早已不是如日中天之勢。

  兩方交戰僵持不下。

  江沐回過神。

  他的懷昔,三年過著動亂的生活,此前又是何種狀態呢。

  「兒臣明白該如何做,這就去請奏父皇帶兵出征。」

  「我知道你擔心顧訣,但江清此刻正在清心殿,可想好如何應對了?」宸妃道。

  「兒臣明白。」江沐說完,給她行一禮後就離開了。

  宸妃看著兒子離去的身影,不禁想到了當初那個小小的孩童。

  已經過了十年,當初自己自然是知道皇帝把東曦劍贈予他了。但她卻沒料到,那個孩子竟然真的有本事讓劍認他做主。

  更加沒料到他對江沐的感情,絲毫不比另一方來的淺,甚至為了他能坐上皇位,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

  清心殿。

  「啟稟皇上,三殿下求見。」安祿公公又胖了些許,揣著手晃晃悠悠來通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皇子。

  宏安帝臉上依舊沒有喜怒,想了片刻,「讓他進來吧。」

  「是。」

  「兒臣給父皇請安。」江沐跪地道。

  等宏安帝讓他起來後,又轉身向身邊的江清,「皇兄也在。」

  江清微微點點頭,他是兄長,自然可以不必回禮。

  「沐兒,今日來所為何事?」

  「回父皇,兒臣想帶兵出征,替父皇分憂。」江沐道。

  此時的宏安帝已經變得喜怒無常,暴躁多疑了。

  許是因為大安太平了五代,只到了他這一代,叛軍四起。

  戰亂中受苦的說到底還是百姓,百姓敢怒不敢言,只敢私下裡道是皇族做下了什麼逆天的事,才引得老天爺降下了懲罰。

  而這些話不管過了何種渠道,都是真真切切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

  「你大皇兄剛剛也正在說此事,一軍不可有兩帥,你二人便比試一場吧,若誰能贏,誰便出征吧。」

  江清眼裡佈滿陰翳,也只能點頭答應。

  宏安帝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讓沈焰和沈冰帶著二人去了清漣台。

  那是皇宮建立初時,太|祖命人打造的一處小台,四面立於水上,周圍有許多梅花樁,專門供皇子習武所用。

  還是頭次用來皇子之間比武所用,畢竟空間對於兩個人來說太窄,稍有不慎容易落水。

  皇帝與沈家兩個侍衛就在離清漣台最近的一處水榭上觀望。

  江沐先用輕功上了比武台,等落地後,江清也隨之上來了。

  江沐剛想說兩句客套話,誰知江清猛然出手,輝月劍出鞘,直直向他命門刺來。

  江沐嗤笑一聲閃身躲開,卻並不讓佩劍出鞘,只是拿劍身迎接江清的攻擊。

  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怎麼看都是在嘲弄他,江清惱火至極,更加步步緊逼。

  江沐且戰且退,用輕功站到清漣台的鐵鏈上。對於江清的惱怒,全都在意料之中,絲毫不費力的迎擊。

  「皇兄,弟弟近來身體格外虛弱,還請手下留情啊。」江沐陰陽怪氣道。

  江清手下一頓,隨後的出招卻沒停,看向他的眼神帶著質疑。

  「說不定,是十年前中的毒終於發作了呢。」話音一落,江沐手中珞夕劍終於出鞘,劍身微微顫抖,像是等待了許久。

  江清聽他說這話,本就有有些心虛和惶恐,加上本身功夫就不及江沐,很快就被江沐佔盡上風。

  珞夕劍在他手中彷彿有生命一般,打的江清節節敗退,江沐把人逼退到梅花樁上,卻並不攻擊要害,而是用劍尖刺破了他皇子常服的袖口,領口和身上許多地方。

  江清自然大感羞辱,不管不顧地揮劍躍起,向他心口刺去。

  江沐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輕輕向後跳上另一個梅花樁與他隔開。

  下一秒,江清就被從旁插入的一股內力擊退了。

  「殿下,皇上說比試到此為止。」沈冰一臉笑意道。

  沈家兩兄弟樣貌絲毫未變,仍是十年前的丰神俊朗。

  然而江清卻沒打算收手,提著一柄劍照舊向江沐刺去。

  沈冰眼神一凜,垂在身側的手裡飛出一枚銀針,向他腳踝處打去。

  江清感覺腳腕一軟,身子一閃就直直向水裡栽去。

  江沐看了沈冰一眼。

  做的不錯。

  沈冰隨即閃身用輕功飛回水榭上,只是來時與去時的速度略有不同。

  「皇上,大皇子不小心掉下了水,臣與三皇子都不善水性……」

  話還沒說完,沈焰就起身竄了出去。

  現在已經是深秋,江清本就穿的薄,又被江沐沈冰兩人故意拖延時間,等沈焰把他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凍的瑟瑟發抖,成了一隻落湯雞了。

  且是一隻破破爛爛的落湯雞。

  皇帝看著他這幅樣子眉頭微皺,「先去將這一身濕衣服換下,再來清心殿。」

  江清惱怒登了江沐一眼,這幅丟人的樣子也不好在父皇面前說話,只好悻悻的離開了。

  臨走前,又看了一眼沈冰,眼中意味不明。

  他雖然沒看見沈冰出手,但當時江沐就站在他面前,絕對是沒有動的。

  如此一來,打暗器的,就只能是沈冰了。

  剛被救上來的時候,他摸索了半天自己的腳踝卻什麼也沒摸到,這樣一來連證據都沒有。

  而揣著證據的某個人正在用針扎弟弟。

  沈冰討好的衝他笑,身上被哥哥扎過的地方麻嗖嗖的沒有知覺。

  礙於還有皇帝在,沈焰並未多言,只是警告的瞪了他一眼。

  沈冰自然是一臉「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敢了」的表情看著他。

  剛剛在水榭之上,他就遠遠的看到沈冰出手了,所以在水裡撈起江清的第一反應便是在他腳踝處把這枚銀針摸索出來。

  比試結果顯而易見,等江清換好衣服趕來的時候,皇帝已經叫人擬好聖旨了。

  三皇子江沐武功卓絕,才能出眾,任命其率金鈴軍掛帥出征。

  江清知道今日自己輸了,卻並沒有想到還有另外的事情等著自己。

  「大皇子江清,德行虧失,欲置手足於死地,令在宮中禁足一月,不得參與朝政。」

  江清怒從心起,殘存的一絲理智又讓他強忍住。

  這可是父皇,最不能容忍別人反駁。

  只得忍氣吞聲道。「兒臣遵旨。」

  大軍定於明日即刻前往東部邊境支援大軍。

  眾人商討末了,江清不冷不淡問了一句,「父皇,沈侍衛可要隨三弟一同前往邊境?」

  宏安帝波瀾不驚的臉上泛起一絲疑惑,「沈家侍衛自當護於朕身前,無須戰場殺敵。」

  「兒臣多言了,只是看沈二公子與三弟感情頗好,以為——」後半句話他故意沒有說出來,就是想讓皇帝起疑。

  不料沈冰卻直接道,「大皇子多慮了,臣只是奉皇上旨意行事,並未有殿下所言之事。」

  他神情自然,並無半分惶恐,一副坦蕩蕩的樣子。

  江清本來還想趁機提一提他被暗器所傷之事,這一來卻是難再提。

  宏安帝臉色陰沉,「朕的侍衛,還輪不到你來多嘴!」

  江清心知不妙,忙叩頭謝罪道,「父皇恕罪,兒臣失言了。」

  「安祿,傳朕旨意,柏妃管教皇子不利,罰俸半年,與大皇子一同禁足鳴嫣宮。」

  「是。」安公公道,「殿下,剛剛泡了水,現下快回去歇著吧。」

  江清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兒臣告退。」

  宏安帝不輕不重嗯了一聲。

  江沐站在一旁一直沒吭聲,但他明白父皇雖然罰了江清,但剛才那一番話已經引得了他懷疑。

  回宮後,他與宸妃說了一遍今日之事。宸妃聽後只說一句交給她解決,便讓他安心準備明日出征之事了。

  江沐沒再多待,告退後去了金鈴軍駐地,先與總屬官商量了一下明日出征之事。

  從京城趕往陵洲,半月餘才能趕到,日夜兼程不斷則需要十天。

  懷昔,你再等一等我。

 

 

第14章 出征

  皇帝攜文武百官站在城門口給江沐送行。

  「兒臣定不辱皇命,殺退東瀛軍隊,還關東一個安寧!」江沐穿著一身銀白鎧甲,珞夕劍在側,整個人顯得英氣勃發。

  宏安帝將他扶起來,微微點了點頭,「此去關東凶險,務必護好自己。」

  江沐點頭稱是,行一禮後便翻身上馬,帶著金鈴軍浩浩蕩蕩的離開了。

  許多百姓守在城門,看著大軍在三皇子的帶領下趕往邊關。心道這下終於是有了點盼頭,有了皇子帶兵親征,相信不日就會大破敵軍,凱旋歸來的。

  從京城向陵洲邊境行軍,途徑隨洲,弈洲,青洲。江沐和金鈴軍總屬官劉刈商議過後,決定日夜兼程,等趕到陵洲再做修整。

  劉刈為人嚴謹,一絲不苟。江沐上輩子倒是聽說過他,不過卻沒機會打交道。

  一路上他都騎馬緊跟在身後不發一言,不過江沐也沒時間考慮其他事,當務之急是要盡快趕到懷昔那裡。

  與此同時,陵洲邊關。

  「將軍,可要繼續追擊?」

  年輕的將軍搖了搖頭,輕輕啟唇,「窮寇莫追,恐有埋伏。」

  「是!」

  顧懷昔打馬調轉回頭。

  他只套了一件白袍,並未穿鎧甲,頭髮簡單的用玉簪梳起。仔細看去,眼底還有淡淡的清影。

  十六歲的少年,已經長成了俊逸的公子,越來越有顧南行當年的風采。

  如一塊雕琢完畢的美玉,明明給人的感覺是無比溫潤的,卻又帶著一股殺戮的果決。

  昨天接到京城傳來的密報,皇上已經派人趕來支援了。

  而趕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三皇子。

  他聽到這個消息後,抱著東曦劍呆愣了整整一夜。

  童年玩伴已十年不見,猛然知道即將再見,他心裡自然是無比雀躍的。

  可轉念又想到自己那些齷齪的心思,頓覺沒臉見他。

  就這樣,他一邊跟東曦劍講著自己與江沐的童年,一邊猶豫著見了面要怎麼做,有時不知說到何處就面紅耳赤起來,也顧不得東曦能不能聽懂,就這樣一直說到了天濛濛亮。

  直到有前線探子趕來說東瀛與東夷聯合攻來,才讓顧懷昔從回憶中回過神來。

  他心裡著急,只匆匆套了一件外衫提上劍就衝出去了。

  這幾天敵軍總是挑釁一番就逃走,似乎並未打算再度開戰。

  顧懷昔理了理思緒,總覺得就算是兩方聯合進犯,也不至於就打到這般地步。

  東瀛人個個矮小,武功也並不算精銳。東夷部族的兵力,父親在十年前就能輕鬆打退。如今也並未見到有什麼武功與謀略出色的將領。

  難不成是有細作?

  顧懷昔正心不在焉的想著,抬頭就見到了迎面騎馬過來的柏紹冉。

  「師父。」顧懷昔沒有下馬,微微低頭算是行禮。

  「將軍莫要折煞末將了。」柏紹冉言語間有明顯的生疏。

  柏紹冉本來是奉命攻打關東的,但遲遲不見效果,皇帝便把顧訣派來,並任命為主將,柏紹冉為副將。

  何況聖王爺是一品親王銜,顧懷昔官職本來就在他之上,只是他一貫尊師重道,他在皇宮的那段時間,一直是柏紹冉教他習武,因此一直當他是親人,從來沒有把他當副將指揮過,也一直是以禮相待。

  但柏紹冉從未承過他的情,無論何時見了他都是一副下屬的樣子,沒有半點親近之意。

  就算顧懷昔脾氣再好,自己的好意被別人這樣踐踏,次數多了,他也就不再強求了。

  「末將要去清點一下糧草數目,先告辭了。」柏紹冉說完也不等他說話就徑直往前去了。

  顧懷昔總覺得這次見面,柏紹冉像變了一個人。

  小時候的師父,雖然教導武功嚴苛,但待人總是溫潤的,即便是陌生人也是如此。如今怎麼成了這幅冷冰冰的樣子。

  想著想著,一陣困意突然湧了上來。昨晚一夜沒睡,又匆匆忙忙應對了一場戰役,他已經累極了。

  吩咐手下去吃些東西稍作修整,自己就打算回營帳中稍微休息一會兒。

  將束髮的玉簪解下,也沒脫外袍,顧懷昔就和衣而睡了。

  長劍放在枕邊,才覺得有安全感,不消片刻就沉沉睡了過去。

  過了陣子,東曦劍劍身突然顫抖起來,只是輕微的,片刻的。

  過了幾日。金鈴大軍還在繼續行進著,不過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軍停在弈洲一處密林裡稍作修整,剛要啟程,就聽見一聲又一聲的大喊。

  「殿下!殿下!等等我!」

  聲音有些斷斷續續的,還帶著濃重的喘息聲。

  江沐自然聽得出這是誰,便停在原地,等著人來。

  大軍也一起等著,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

  叫喊聲還在斷斷續續的傳來,不過卻越來越近,片刻過後,終於出現了一個騎馬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淡藍色的外袍,和淺紫色的眸子看起來,給人異常詭譎妖媚的感覺。如墨般的長髮沒有梳起,直直的垂下,像是一隻剛化形的妖精。

  美的驚心動魄,讓人移不開眼。

  吟木白喘著大氣,顯然已經累極。

  「呼……呼……殿下……你為何……如此急著走……」

  江沐鄙視的看了他一眼,沒等他繼續說完,「有什麼事快說吧,我還要繼續行軍早日趕往關東呢。」

  吟木白從行囊裡拿出自己的水袋,趁著他說話的時候灌了兩口,稍稍緩過來一些,道,「殿下,我想跟你一同去關東。」

  江沐微微皺眉,「那可是戰場,你手無縛雞之力,去了只會添亂。」說不好還會喪命。

  「我保證不會給你添亂。」吟木白三指併攏發誓道,「我可以給殿下你們當軍醫,不管是什麼疑難雜症,我都能治好的。」

  這話他倒是信的,但他還是擔心吟木白的安全,畢竟他除了有點輕功外,毫無自保能力。

  「為何一定要去?」江沐問。

  吟木白低下頭,神情有些悲傷,小聲道,「我相見叔叔……」

  江沐頓時不知該說什麼來阻止他了。關東已經打了一年有餘,他有多擔心懷昔,吟木白就有多擔心柏紹冉。

  「好,我可以帶你去,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江沐道。

  吟木白抬起頭,臉上儘是喜色,瘋狂點頭。

  「保護好自己,不許受傷。」江沐說完,也沒等他回話,就轉向一旁的劉刈道,「劉屬官,這位是我的好友,醫術精湛,我想帶他一同去關東,作為軍醫隨行。你意下如何?」

  劉刈看了看吟木白,那雙妖冶的紫色眼睛吸引走了他全部的注意。

  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醫術能有多精湛?

  劉刈心裡嗤笑一聲,顯然不相信他。

  但三皇子說了是他的好友,路上多一個人也沒什麼不便,只能答應下來。

  吟木白衝他友好的笑了笑,不過卻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回應。

  江沐讓大軍繼續前行,他與吟木白在隊尾慢悠悠的走,算是讓他休息一番。

  「劉刈就這樣一個人,不用理他,等他認可你了,態度自然會好轉。」江沐渾不在意的跟他解釋。

  「嗯,沒關係。」吟木白道。

  又拿出包裹裡的烤餅來吃,吃相極不斯文。

  江沐看的直抽嘴角。

  吟木白得知江沐要帶兵出征的時候,就立刻收拾行李從將軍府趕到皇宮了。但大軍已經出發了,他只好一個人馬不停蹄的向前追。

  本來以為日夜兼程兩天怎麼也能追上了,卻不料大軍也是這樣的。

  心裡裝著事情,又怕趕不上江沐的步伐,所以他一路都沒怎麼吃過東西,也沒感覺到餓,只是體力不支的時候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這下子終於追上大軍了,心裡就放鬆了下來,突如其來的飢餓感瞬間襲來。

  江沐怕他噎死,把水袋遞給他。

  對方含糊不清的說了聲「謝謝」,接過水壺。

  等他吃完了也歇著夠了,江沐才帶著他加快速度,與大軍匯合。

  劉刈也刻意放慢了行軍速度,等他們倆趕上來。

  荒郊野外的,一旦皇子出了什麼意外,他可沒辦法向皇上交代。

  劉刈心裡正想著,就聽見身後有些怪異的聲響。

  他當機立斷指揮大軍向剛才的方向返回。

  果不其然,等劉刈率人趕到的時候,江沐正被三個黑衣人合力圍攻,雖然不至於沒有還手之力,但卻是沒有餘力保護吟木白了。

  吟木白也從馬上跳下來,兩個蒙面黑衣人在他身後追趕,他已經跑的有些吃力了。

  一個黑衣人亮出明晃晃的刀,吟木白與他的距離不至於被他抓到,但卻能被刀刺傷。

  吟木白若有所感的回頭,就看見長刀照著他的門面落下來。

  他側了側身子閃身避過,腿上又使了使力,正想著要死了,猶豫著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瓶子,就感覺到背後的動靜已經停下了。

  劉刈正抵擋著那兩個黑衣人向前的攻勢,將士們也紛紛反應過來,幾個分屬官都趕過來,形勢瞬間逆轉。

  江沐冷聲道,「一個也別放走。」

  剛剛擔心吟木白的處境,他根本不能專心對敵,現在沒有後顧之憂,又有人從旁幫助,幾個偷襲的刺客很快便被制服。

  劉刈那邊也同樣迅速。

  幾名將士把人按倒在地,江沐蹲下來與其中一人對視,眼神染上一層寒意,「誰派你們來的?」

  那黑衣人眼神充滿戾氣,嘴裡微動,江沐眼疾手快一記手刀將他打暈。

  但餘下的四個黑衣人已經來不及阻止,咬舌自盡了。

  江沐把黑衣人交給二屬屬官看管,眼裡有淡淡的怒意。

 

 

第15章 長大

  大軍重新啟程,江沐走在隊首一言不發。

  吟木白故意放慢速度和劉刈走到一起,感激的朝他笑道,「劉將軍,剛剛真是多謝您了。」

  劉刈看看他,還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雖然他對這樣一個累贅不怎麼喜歡,但對上一個滿是善意和感激的面孔,也討厭不起來。

  何況吟木白就像個孩子一樣。

  劉刈最終還是搖搖頭道,「不必言謝,我也不希望看見軍中有人受傷,會拖累行軍速度。」

  吟木白沒再說話,雖然他能感覺到劉刈對他的疏遠,但方並無惡意。

  吟木白又牽著繩子向前快走了兩步,趕上江沐。

  從剛開始江沐就一句話沒說,吟木白斟酌了一下言辭,小心開口道,「殿下,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個人?」

  那名唯一活下來的黑衣人被江沐打昏後還沒有醒來,被牢牢的綁上了繩子,嘴裡也塞上棉布,以免醒了又要自殺。

  「交給你審問。」江沐想了半晌才道。

  吟木白:……

  「我?我不會審問犯人啊。」說不定還會被打。

  吟木白驚恐道。

  「這個簡單,他既然寧願死都不肯說,那就讓他生不如死。」江沐冷哼一聲,笑容陰沉。

  吟木白哆嗦著打了個寒戰,心裡禁不住想,幸好我沒有得罪過他。

  「為什麼你會覺得我能讓他生不如死?」吟木白覺得自己並沒有這種氣質。

  「用毒。」江沐輕描淡寫道。

  吟木白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猶豫。

  自從幾年前他的毒差點害了江沐後,柏紹冉就不讓他用毒和研製毒了。

  江沐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師父不讓你用毒是怕你不小心傷到無辜之人,這些人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吟木白也覺得他說的在理,也不多說便答應了。

  在皇宮裡小住的那段時間,兩個人慢慢成了朋友,畢竟小孩子交朋友是比較容易的,江沐又有心要「拉攏」他。

  不過沒過多久江沐就後悔了。

  柏紹冉從青洲回來後,便離開了柏家的尚書府,向皇帝申請重建了一處將軍府。

  府邸不大,但容納他們兩人再加上幾個下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柏紹冉把吟木白從宮裡帶走時,千恩萬謝的感激三殿下和宸妃娘娘對他的照顧。

  吟木白還有些捨不得江沐,這可是他第一個朋友。

  宸妃看著漂亮的小娃娃沮喪的神情於心不忍,於是便承諾他,以後若是想江沐了,可以隨時進宮來玩兒。

  吟木白這才有了些笑容,乖乖被叔叔帶走。

  自那以後,吟木白便三不五時要進宮來玩一玩。

  他幾乎是和江沐一起見證了江凜長大。

  十四歲的時候,有一天,吟木白突然慌慌張張從外面跑進來。

  江沐看著頭疼,「又怎麼了?」

  吟木白支支吾吾,說不清話。

  江沐也不著急,就等著他。

  「我,我可能喜歡我叔叔。」過了半晌終於憋足一口氣說道。

  即便是有著重生經歷的江沐聽了也有些差異,他猶豫著道,「你確定?」

  「我也不知道,可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到叔叔和我……」夢境不可描述,但大家都是男人,江沐聽他這樣說也能懂。

  吟木白之所以能如此坦白的和江沐說出來,是因為他知道江沐喜歡著顧訣。他們是同類,所以不怕被他歧視,也希望他能給他出個主意。

  清晨從夢中驚醒後,被子裡濕淋淋涼嗖嗖的感覺更提醒了他夢中發生了什麼。

  更糟糕的是,柏紹冉正巧來叫他吃早飯,身體上某個部位猛然有了變化。

  吟木白想抽死自己,但他還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把柏紹冉打發走。

  起床後迅速把裡褲換下來後,不能讓叔叔等太長時間,索性把被褥一股腦扯了下來,堆到角落裡。又囑咐下人把新的被褥換上,並且不允許動剛換下來的東西,才惴惴不安的去吃飯。

  忐忑的吃完一頓飯,吟木白便急急忙忙的去了皇宮找江沐。

  「師父他,還不知道吧?」江沐試探著問。

  吟木白慌忙搖頭,當然不知道了。

  江沐從回憶裡回過神來,對吟木白道,「只要在問出有用的東西之前能活著就行,其他的隨你處置了。」

  吟木白不甚在意的點點頭,思考著讓人生不如死要用什麼毒才好。

  有了,用夢曇!

  不過夢曇可不是□□,而是……□□。

  會令中毒之人身體燥熱不已,一心想做那檔子事,但卻神志清醒。除非真的得到紓解或者服了解藥才能解毒。

  不過在這種環境下,也沒人能讓他發洩。而如果一直不能解毒,中毒之人的狀況只會愈發加重,到時候能有什麼事情發生,他也說不準。

  吟木白在心裡暗搓搓的笑了笑,其實他只是研製出來還沒有用過想找人試試而已,即便起不了作用,也可以換另一種毒。

  他想好了也就這樣做了,從腰間掛著的錢袋子裡掏出一個藥瓶子,便讓人把藥塞進了黑衣人嘴裡。

  當然,他身上沒有什麼錢袋子,有口袋的地方,裝的全是藥瓶子。

  接下來等藥效發作就好了啊,吟木白伸了個懶腰,瞇著眼睛騎著馬晃晃悠悠的走。

  在大軍即將抵達的青洲,一處宅子裡,有幾十個黑衣人站列兩側,地上跪著一個人,正向主位上坐著的人匯報著什麼。

  「主人,屬下辦事不利,派去行刺三皇子的人失敗了,除了言五被扣下,其他人全部自盡了。」

  主位上的男人聽著他說的話,因著屋子裡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片刻他開口道,「今晚去救人,若救不出來,便殺了他。」

  「是,屬下明白。」跪著的黑衣人道。

  陵洲邊境,顧懷昔正和柏紹冉等幾個副將商議如何應對東瀛軍頻頻騷擾的戰術。

  「末將以為不必太過在意,說不定敵軍就是想以此擾亂軍心。」柏紹冉道。

  另一名副將道,「柏將軍這話說的不對,若我們不管不顧,萬一哪一天不再是騷擾,而是打算真刀真槍幹起仗來,豈不是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名副將是從顧懷昔第一次出征就跟在他身邊的,以前是顧南行身邊的副將。

  此人名叫於烽,雖然長得五大三粗,但卻非常細心。顧南行當初把他安排在顧懷昔身邊,也是為了能讓他多多提點著自家兒子。

  柏紹冉道,「敵軍頻頻出動,若每次將士們都帶著滿腔熱血提刀作戰,迎接的卻是敵方不戰而退,長此下去,豈不軍心不穩?」

  於烽正想繼續說什麼,顧訣遞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打斷了他。

  「二位將軍莫急,你們說的都有理。不如這樣吧,今晚我去敵方大營暗探,若是能聽得對方的計劃最好,若是不能,我便將東瀛軍隊安營紮寨的地形圖畫下來,等朝廷援軍到了,我們就主動出擊,也省的總是處於被動。」

  所謂兵貴神速,戰事已經一拖再拖,軍心已然不穩了,如今也只好冒險一試。

  於烽聽他要孤身入敵營,第一個站出來不同意。

  「不行,太危險了,我不答應!」他作為顧南行的前任副將,總是把顧訣當做自己侄子看待,也沒顧得上下屬應有的儀態。

  其他人也站出來紛紛表示太危險。

  柏紹冉道,「不如將軍再帶上一隊人馬,也好有個照應。」

  顧懷昔搖頭,「既是暗探,自然是人越少越好,我有把握全身而退,諸位不必擔心。」

  於烽雖然知道他武功高強,但看著這個孩子依然不放心。

  「我跟你一起去!」於烽道。

  顧訣知道他擔心自己,但安排他有其他事情要做,直得無奈道,「不可,叔叔還要和柏將軍守著大營,若突發什麼狀況,也不至於缺了主心骨。」

  一邊說一邊朝著他使了個眼色,於烽瞬間會意,但還是裝作生氣的樣子,氣鼓鼓的沒有說話。

  安撫好了於烽,其他人那裡就好辦多了。

  「就這麼定了,今晚我去暗探,任何人不得聲張。」顧訣拍板道。

  「是。」幾個副將齊齊應聲,只有於烽還是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都回去吧。」顧訣道,「於叔叔先留步,父親今日給我寫信來了,叔叔和我一起看吧。」

  眾人知道兩人的關係,也不便多打擾,都告辭離去了。

  等到眾人走後,於烽終於收起氣憤的樣子,眉目間儘是擔憂,「懷昔呀,你到底準備做什麼?」

  私下裡他們都是叔侄相稱的,不拘什麼禮儀。

  「叔叔,今晚我離開後,你派人盯好軍營,有任何人行為可疑,一律秘密扣押起來,不要聲張。」

  「為何?」於烽不解。

  「敵軍遲遲攻克不下,我懷疑我們軍中有細作。」顧訣壓低聲音道。

  於烽先是詫異,後又轉為震怒,「若真有此事,那我定要將此人千刀萬剮!」

  背叛家國,換取私利,無論什麼理由都不可原諒!

  「叔叔莫氣,這只是我的猜測,是不是真的有,且過了今晚再看。」顧訣安撫他道。

  於烽喘著粗氣,稍微定了定神。

  他看著顧訣鎮定自若的樣子,突然就覺得很欣慰。

  兩年前自己第一次陪他出征,那時候他還像個小孩兒,說白了現在也還是個小孩兒。

  在戰場上殺敵毫不手軟,立下赫赫戰功,風光無限,從來沒有人敢因為他年紀小而質疑或是不服。

  但當天晚上,他出於長輩的心思去了主帥營帳中看了看他。卻發現床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縮成一團,抱著劍瑟瑟發抖。

  他立刻上前隔著被子輕輕喚了幾聲,顧訣聽到他的聲音,身體僵了一下,把頭探出被子,「於叔叔?」

  「乖孩子,來告訴叔叔,這是怎麼了?」於烽坐在他床邊,把人扒出來。

  顧訣猶豫著,臉上都沒有血色,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我今天在戰場上,殺了好多人……他們……好多血……」

  於烽瞭然,在心裡輕輕歎口氣,這只是個孩子啊。

  他把攬著顧訣的背,輕聲道,「沒關係,你殺的都是犯我大郁邊境者,如果他們不死,大郁的百姓早晚有一天就會死在他們手上。你做的對,這不是濫殺無辜。」

  顧訣抓緊他的袖子,輕輕點了點頭。

  一場又一場的征戰過後,顧訣終於不再畏懼鮮血,也把所有顧南行教過的行軍之道,用在了作戰之中。

  他就像看著自己的兒子一樣,看著顧訣慢慢長大。從一個殺一個人都會夜間躲在被子裡自責不已的孩子,長成了一個殺伐果決,頂天立地的威武將軍。

 

 

第16章 人質

  「那今晚還要前去暗探嗎?」於烽問道。

  「自然不會,我只要在幾個副將面前做做樣子,讓他們以為我去了就好,我會偷偷再回來的。」顧訣笑道。

  畢竟只有於烽一個人他信得過,柏紹冉已經不是當年的師父了,所以照樣不能相信。

  「行,只要你不孤身前去就行,放心交給我吧。」於烽拍胸脯保證道。

  「交給叔叔我自然是放心的。」顧訣笑的很溫和。

  事實上只要不在戰場上,他一向溫和。

  「那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你這兩天累著了,好好歇歇吧。」於烽囑咐道。

  顧訣從床前小櫃裡拿出一封信,「這是父親寫給您的信。」

  「還真有啊?」於烽撓撓頭,接過信。

  顧訣笑了笑,「當然了,叔叔也回去吧,一會兒該有人來了。」這麼長時間,難免惹人懷疑。

  於烽也沒再多說,拿著信走了。

  入夜時分,顧訣換上一身夜行服,在眾副將的視線中離開了。

  駐地與敵軍大營距離不短,不過顧訣沒有走大路,而是從一片密林穿過,直接到了護城河。翻過護城河後,顧訣飛身竄上一棵樹,從上面能隱約看見敵營的火光,已經不遠了。

  為了不讓於烽擔心,他才有了那番說辭,但他還是決定去走一遭,畢竟機會難得,這場仗已經打了夠久了,等援軍到了就要一鼓作氣攻下來。

  只要於烽能把人扣下,他的行蹤也就不會暴露。退一步來說,就算有落網之魚溜出來報信,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顧訣心裡想著,已經到了敵營前。

  只有三五個人在巡邏,他把腳步放到最輕,幾乎聽不見聲音,想了想還是沒有上前將他們打暈,趁著間隙閃身溜了進去。

  一個小兵只看到一道黑影一閃即逝,以為是自己困的眼花了,便沒有出聲,重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巡邏。

  敵軍是東夷部族與海外東瀛國的聯合軍隊,剛剛入夜,還有幾處營帳裡傳來喝酒划拳的吵鬧聲,不過說的都不是漢話,顧訣聽不懂。

  小心翼翼的來到最角落的帳子,輪值的人果然只有一個。這裡都是普通士兵的帳子,所以都是輪流看守自己的營帳,被輪到的這個人心不在焉的東張西望,想著趕快過去自己的看守時間,好進營帳裡睡大覺。

  顧訣出手如電,趕在他下一次回頭之前將人拍暈。

  拖到一個角落裡換好那人的兵服後,又往他嘴裡塞了一把蒙汗藥,隨後向最中央的主帳走去。

  主帳前的看守有兩個,顧訣對其中一個身形矮小的人道,「將軍讓兄弟回去休息,這裡我替你守著吧。」

  矮小的看守聽著他說話,看起來神情很疑惑,也沒有回話。

  顧訣暗道糟糕,這人應該是個東瀛兵,聽不懂自己說話,別再生出什麼誤會來。

  正想著要做點什麼來挽回一下,另一個高大些的看守就拍了他一下,滿臉喜氣壓低聲音道,「這位東瀛兄弟聽不懂咱們說話,你是新來的兄弟吧,給哥換換班吧,哥都守了一天了!」

  顧訣稍微鬆了一口氣,草草應付他兩句,那人就回自己的營帳休息去了。

  那矮小東瀛看守看著他兩人的舉動,雖有疑惑,但什麼都沒說,繼續安安靜靜的站崗。

  顧訣也沒功夫理他,全神貫注的聽營帳中人的談話。

  他雖然聽不懂東瀛主帥的話,但另外兩道聲音是聽得清的。

  那東瀛人嘰裡呱啦說了一堆,聽上去很是不滿。

  「主人說了,那人留著還有很大用處,若是你敢殺他,那我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了。」另一道聲音響起,絲毫沒有因為東瀛的將軍生氣而慌亂,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顧懷昔感覺他應該是第三方的人,不像是東夷部族首領。

  接著,果然就有另一個說著漢話的聲音,「兩位都請稍安勿躁。」

  這人聽上去也很鎮定,聲音不疾不徐道,「請言兄放心,回去轉告你家主人,人我們不會殺,但若是他不安分,難保我的手下不會做出些冒犯的事來。」

  那男子聞言嗤笑一聲,「人怎麼樣隨你處置,只要命留著就行。」

  東瀛人哼了一聲,似乎是能聽懂漢話。

  那男子繼續道,「朝廷增派的援軍已經到了弈洲,由三皇子親自率領,不日便會抵達,兩位可有對策?」

  東瀛人又說了幾句話,這次倒沒有生氣。

  東夷首領道,「我有一計,不過,可能需要言兄的助力才行。」

  「伏擊?」

  「不錯,言兄想必比我們更瞭解援軍的行軍狀況,況且這邊戰事吃緊,一時半刻也騰不出人手來。」東夷首領道。

  那男子聞言顯然有些慍怒,冷笑道,「蘭王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用我們的人遞消息,現在還要讓我們給你賣命。」

  蘭是東夷部族的王姓,確實是首領無疑了。

  被稱作蘭王的東夷首領笑道,「言兄,話不能這麼說。當初是你來找到我和東瀛談合作,現在大家都在一條船上。既然貴方主子想做大事,這等小事應該不算為難吧?」

  那男子想了想道,「此事容我回去稟告我家主人一番再做決定。」

  「這是當然。」

  東瀛人也說了兩句話,應該是在附和他。

  顧訣暗自心驚,本以為只是一個或幾個賣國求榮的細作作祟,卻沒想到是一方有組織的人。

  做大事,難不成要造反?

  顧訣握緊身側長劍,有些著急。

  不知現在軍營裡有多少對方的人。

  正想找個機會溜回去,畢竟造反可是大事,要趕快跟叔叔商量一番才好。

  前方突然跑過來一個小兵,神色很是倉促。

  他跪在營帳前,大聲喊道,「王爺!抓回來的那個人又醒了,嚷嚷著要我們把他放回去,可要繼續用迷藥弄暈他?」

  顧懷昔眼前一亮,本來打算溜走的想法頓時消失了,這個被抓來的人說不定知道什麼,要想辦法救出來才行。

  帳子中的三人聞言都走了出來,一個身形高一些的人道,「不必了,帶我去看看他。」

  「是,王爺!」小兵起身。

  顧懷昔心道,這就是蘭王了。

  蘭王倒是沒急著走,而是問了身旁稍微矮一些的男子,「言兄可要一同去看看,你們的人質?」

  姓言的男子想了想,答應了與他同去。

  剩下一個又矮又挫的,便是東瀛首領無疑了,他也跟著同去,並且叫上了和顧訣一同看守的人。

  這也正隨了顧訣的意,看那胖墩兒的樣子,應該是不會武功的,這人想必是他的隨從。

  蘭王囑咐了一聲讓他好好守著主帳,便離開了。晚間雖然有一些營帳裡的火光,但還是很微弱,所以也看不清他的臉。

  顧訣應了一聲,眾人便離開了。

  等他們走了片刻後,顧訣走進營帳,開始翻翻找找。

  無奈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點有用的東西,只匆匆看到案桌上有一本關於大黎朝,也就是前朝的史書。顧訣心裡有疑,不過也沒有拿走,這種史書多的是。

  沒有多做停留,顧訣出了營帳後,轉頭向糧草倉庫走去。

  身上的火折子本來是為了自己被發現後引發動亂所準備的,這下子既然準備救人,更得送點什麼給他們了。

  與此同時,蘭王三人也隨著那名小兵走到了關押人質的帳子中。

  遠遠的就聽到一陣大喊,「爾等反賊,快放我回大郁軍營!」

  「憑你們這些貓貓狗狗也想犯上作亂,亂臣賊子永遠也上不得檯面,只會耍這些陰險的招數!有本事把我放開!」

  蘭王走進來,那名人質也止住聲音,轉而盯著他們三人。

  言姓男子開口道,「哎呦,這不是威名赫赫的寧遠將軍嗎,怎麼如今這幅樣子?」

  被捆在地上掙扎不已破口大罵的人,正是柏紹冉。

  他被困在這兒已經三月有餘,這些人不打他不罵他,只是關著他,一醒來就給他吃藥,雖然只是普通的蒙汗藥,但總是全身無力根本沒辦法逃出去。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被人頂替了,而那人就在大郁軍營中調遣著他的兵將,不知已經有了多少無故的死傷。

  所有的溫文爾雅都消失殆見。

  「狗賊,放我回去!」柏紹冉臉色不善道。他剛剛醒來,藥效還沒褪去,虛弱不已。

  「怎麼,當初的那般意氣風發呢?」

  柏紹冉聽他語氣怪異,心有疑惑,突然覺得他的聲音好生熟悉。

  「你是誰?」對方既沒穿著東夷軍服,也不想東瀛人矮小的身量。

  那人並未答話,轉而道,「這你不需要知道,只要明白我並不是不敢殺你就好。」說著向蘭王使了個眼色。

  柏紹冉知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對方想要幹什麼他都無法阻止。

  蘭王的一個手下拿上來一條深黑色的鋼鞭,遞給柏紹冉面前看守的人。

  這種鋼鞭軍營裡的人都認識,但卻並不常見,因為抽在身上,沒人能挨得住十鞭以上。每抽一鞭都是傷筋動骨。

  柏紹冉在看到它的一瞬間竟然鬆了口氣。

  他的將士全都在反賊的手下不知道受著什麼樣的苦楚,自己卻卻毫髮無傷,心裡早就愧疚不已,悔不當初。

  那名看守拿出托盤裡的鋼鞭,稍微有些費力,正要往他身上抽去,就聽見外面突然亂了起來,一人慌慌張張跑過來大喊道,「王爺不好了!有人潛入軍營,縱火燒了糧倉!」

  三人聞言面色齊齊一變,大步走出去,那看守也沒能落鞭。

 

 

第17章 救人

  「封鎖軍營,任何人不得放出去!」蘭王震怒道,「帶本王前去糧倉!」

  又轉而對東瀛首領道,「小野大人,勞煩你帶人嚴密搜捕軍營,找出潛入之人。」

  東瀛人顯然聽懂了,點點頭就帶著自己的人走了。

  言姓男子道,「我帶人去駐地周圍探查一番,若是走了,興許還沒有逃遠。」

  蘭王臉上終於沒了剛剛玩味的笑意,嚴肅的點了點頭,隨後急忙去往糧倉的方向。

  大營裡混進了人,若不是守衛出了岔子,來者定然武功高強。

  蘭王眉頭皺的更緊,加快了步伐。

  待所有人都急忙離開後,一道黑色身影溜進關押著柏紹冉的營帳中。

  看守的只有一個人,在沒接到蘭王指示的情況下,正打算趁他身體還沒恢復過來的時候繼續灌迷藥。

  柏紹冉顯然沒料到有人進來,因此在看到顧訣的一瞬間,臉上的異常被那看守的人發現。

  他正待回頭,脖子一疼就倒了下去。

  顧訣拿過他手裡的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全塞進他嘴裡,然後才來得及看清地上人的樣子。

  「師父?」這下他是確確實實被驚到了。

  顧訣穿著一身黑衣,臉上也戴著遮面,又和他多年沒見過,柏紹冉只聽得這一聲稱呼,只有十年前在皇宮裡有兩個小娃娃這樣叫過他,有些不確定道,「你是?」

  顧訣聞言忙把遮面扯下來,「我是顧訣,師父!」

  「顧家的小公子?」柏紹冉問道。

  顧訣說完就上前把繩子幫他解開,「是,我先救你出去,糧草庫的火是我放的,等到了我軍大營再詳說。」

  柏紹冉應了一聲。

  他身上的力氣還沒恢復,顧訣把他背在背上帶了出去。

  臨走前把那名被他打昏的看守身上的佩劍一同拿走了。

  軍營裡到處都亂著,他還背著一個重要的人質,已經不能像來時那般走了,顧訣想了想,「師父,你身上的力氣何時能恢復?」

  柏紹冉道,「半炷香時間足矣。」

  「好,我帶你衝出去,你抓緊我。」顧訣道。

  以他一人之力,足夠撐下半柱香時間。

  顧訣將人解決掉的速度很快,後來人越積越多,屍體也被巡邏的人發現了,半個軍營的人都朝他們這邊追來。

  顧訣身上背著人,輕功也跑不了很快。又沿著來時的那段黑漆漆的小路返回。

  一旦在這兒被人發現,很難施展開拳腳,對方人多,反倒對他有利。

  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柏紹冉集中精力恢復身上力氣,顧訣則全神貫注的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刷——刷——」

  一陣破風聲襲來,亮白的劍光在黑夜中顯得尤為刺眼,直直向著顧訣腰側刺來。

  顧訣閃身避過,身側東曦劍立刻出鞘。

  「膽子不小,竟敢來這兒偷人!」說話的人正是剛剛的言姓男子。

  顯然,他以為顧訣此行是專門為了救柏紹冉而來,怒意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顧訣聽出他的聲音,也不與他廢話,出手就朝他攻去。

  男子冷笑一聲,看著他背上背著的人,並不打算叫手下人來幫忙,與顧訣正面交鋒起來。

  對了不到十招後,男子心裡頗為驚訝。他明明還背著一個人,自己為何佔不到半點上風?

  這片密林偏僻,他的手下都在大路上巡查,正猶豫著要發信號叫人趕來,顧訣察覺到他的意圖,迅速出手將他掏出的信號彈打落。

  隨後招呼他的是更猛烈的攻勢。

  顧訣不只打算帶著柏紹冉逃脫就罷了,他還想將這個男子一併帶回去。

  他是那個「成大事」的人手底下負責與敵方通信之人,定然知曉一切內情。

  男子暗道不好,正想著如何應對,這才重新注意到了他背在身上的柏紹冉。

  他刻意躲開顧訣的攻擊,不與他正面相撞,轉而將劍間指向渾身無力的柏紹冉。顧訣無法,之得帶著他閃身避讓。

  說時遲那時快,男子趁此機會發出信號,紫色的煙花在空中炸開。

  一旦來了更多的人,即便是自己也可能難以應對,何況身上還背著師父,顧訣不再與他糾纏,果斷調轉方向便走。

  熟料那男子竟然又迎了上來,照樣是不正面迎擊,躲躲閃閃,畏畏縮縮。

  他在拖延時間等著自己的人來,顧訣知道。可他一旦脫戰轉身,那明晃晃的劍間就又會衝著背上的人刺來。

  如此反覆多次,顧訣心急又惱怒,提劍使了十成力朝他揮去。那男子以一個怪異的角度避開,拿劍抵住東曦劍,朝他背後森然一笑。

  顧訣暗道糟糕,剛剛腦子太亂只顧著將人殺了趕緊走,沒注意到已經有人趕來了。

  現在收招已然來不及,眼前這人又死死抵住他的劍,正想轉過身替柏紹冉迎下這一劍,腰側另一把被他隨手順來的劍就被人抽走,身上也陡然一輕。

  吟木白睡在江沐帳子的一個小破角落裡,猛然感覺整個人從山崖上墜落下來,從夢中驚起。

  「啊——!」

  江沐頭疼不已。

  這是大軍趕路四日來第一次安營紮寨的休息,他好不容易才剛睡著,就被人硬生生喊醒了。

  「大半夜鬼叫什麼呢?!」江沐怒道。

  吟木白稍稍回過神來,心虛笑道,「啊,哈哈,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夢,吵到你啦?」

  廢話!

  江沐在心中怒吼,然而並沒有回答他,重新躺下去。

  今日已經到了弈洲城郊,馬上就能到青洲,大軍多日接連不斷趕路很是疲累,若是今日遇襲之事再發生,恐怕會因精力不足吃虧。又考慮到吟木白馬不停蹄的追來一路也沒怎麼休息。於是江沐大發慈悲的決定今晚在此地休息一晚。

  軍中沒有多餘的帳篷,吟木白又不想跟一幫陌生男人一起睡覺,便軟磨硬泡的求著江沐收留他一晚上。

  三殿下本著「媳婦不在也要恪守夫道」的原則一再拒絕,無奈吟木白威逼利誘,並且保證絕對不會半夜說夢話打呼以及爬床,最終決定賞給他一個角落。

  吟木白看他又躺了回去,生怕江沐一個生氣趕他去跟陌生人睡,懸著的心又放了回去,也躺下繼續睡。

  過了片刻,三殿下怒氣沖沖的從被窩裡爬出來,開始穿衣服。

  吟木白做了噩夢後,心還怦怦跳個不停,也沒睡著,於是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

  江沐穿好衣服後,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看什麼看,起來!跟我去審問今日帶回來的人!」

  吟木白本來也無睡意,聽他這麼說,立刻來了精神,乖乖起身。

  江沐擔心會有人來救他,便派了重兵輪流看守此人,守衛見到三殿下帶著人來,自然不會阻攔,立馬放人進去。

  黑衣人被牢牢束縛在地上,嘴裡塞著破布,本來安靜的有些頹然,看到江沐進來,立刻「嗚嗚」叫了起來。

  江沐和吟木白站在他面前,問道,「誰派你前來行刺?」

  黑衣人頭歪向一邊,看樣子很是剛烈。

  「死也不願意說?」

  男子繼續保持著歪頭的姿勢,別著頭不看他。

  江沐看了吟木白一眼,他立刻會意,從手裡的小白瓶裡倒出一粒藥丸,泛著淺淡的粉色,讓一旁看守的人餵進他嘴裡。

  江沐問道,「這是什麼?」

  吟木白答,「□□。」

  ……

  江沐看了他一眼,眼裡滿滿的嫌棄。

  黑衣人掙扎不已,但這裡的看守全是金鈴軍,個個武功高強,不是普通的兵將能比的,把藥丟進他嘴裡後,又立即把棉布塞回他嘴裡。

  「再給你一次機會,說還是不說?」吟木白問道。

  這次江沐沒有說話,因為他覺得他應該是腦子進水了才會把事情交給他。

  正常人哪裡會用這種藥來逼供?

  不過還是得保持八風不動的臉色與姿態。

  黑衣人掙扎片刻後似乎並沒有感覺到身體有什麼異常,於是又安靜下來,繼續把頭扭向另一邊,不說話。

  安靜了約摸半柱香的時間,就在江沐抬腳想離開並且回去要把吟木白揍一頓的時候,黑衣人嘴裡突然溢出一聲呻|吟。

  ……

  江沐覺得自己應當是聽錯了,並且迫切的需要把耳朵洗一洗。

  為了證明江沐沒有聽錯,黑衣人又喘了一聲,並且不安的扭了一下身體。

  姿勢有一些淡淡的妖嬈。

  江沐扭頭看向吟木白。

  這是怎麼回事,給我解釋一下?

  吟木白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的藥會有這種意外的效果,只能無辜看回去。

  那男子異常躁動的在地上扭動,像一條水蛇一樣,身上被綁著繩子,柔軟異常。

  吟木白對看守的人道,「解開他的繩子。」

  看守的人略微猶豫的看向江沐,江沐點點頭。

  得到釋放後,黑衣人感覺到守衛身上的涼意,急切的貼上去,抱住他的腿,使勁蹦。

  守衛一陣惡寒,大力甩開他。

  黑衣人被甩開後也不惱怒,爬到離著最近的桌腿旁,蹦著身體。

  而此刻他心中,恨不得立刻去死!

  身體後處的某個地方火熱異常,身上也燥熱不已,可意識卻該死的清醒。

  現在這幅樣子,雖然自己看不見,可也知道有多羞恥!

  身體不受控制,連一頭直接撞死都做不到,手卻突然探向自己身後。

  ……

  看守褪去了一開始臉上的震驚,看他這幅樣子,紛紛轉過頭不去看他,但劍還是直指著他,以防有什麼變故。

  他克制著自己手上的動作,但還是阻止不了,就聽到一道救命的聲音,「若現在肯說出是受何人指使,我就給你解藥,若還是不肯說,我就叫人把你扔到城中,供人觀摩,如何?」

  江沐實在不想看到這樣一副畫面,只好及時開口道。

  那黑衣人似乎又忍了很長時間,才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這藥發作時間長,解藥倒是立刻就生效了。

  黑衣人緩了口氣,又狠狠瞪了一眼江沐和吟木白,才開口道,「我等是奉言先生之命前來。」

  「那是何人?說清楚。」

  黑衣人咬牙,怕再被餵下那種□□,想死都不聽使喚,斟酌著開口,「前朝——」

  剛說出這兩個字,他就睜著眼睛直直栽倒下去。

  已經死了。

  江沐立刻跑出營帳,追向偷襲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由於我的手誤,不小心出了點狀況,所以把一些存稿都發出來了,接下來的幾天會緩慢更新或不更新。實在不好意思

  另外,我知道多少人看我寫的,但是走過路過的各位,求留言,求收藏[抱拳

 

 

第18章 言氏

  吟木白上前探查了一下黑衣人的傷勢。

  一支利箭直直插在他後心口上,幾乎要射穿了身體。

  射箭之人離此處應當還有一些距離,恐怕已經追不上了。

  吟木白讓這裡的守衛去通傳各個分屬官,清點人數,以及是否有傷亡。

  那名守衛想了片刻後,才點頭出去。

  吟木白瞭然,自己在軍中既無軍銜又無官職,只不過是個名義上的軍醫罷了,他們的確沒理由聽他的吩咐。

  但他也沒功夫多想,轉而起身出去找江沐。

  對方殺人滅口,應該就是白天偷襲的同一夥人。人救不出去,只能殺了來避免秘密洩露。

  那黑衣人若是知道自己是被自己人滅口,不知作何感想。

  吟木白正為他的忠心表示惋惜,江沐已經從前頭回來了,正與他碰個正著。

  「中箭而死,一擊斃命。」吟木白停在他身前道,「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殿下也不必自責。」

  江沐臉色漆黑,「是我太過大意了。」

  怎麼就忘了,上輩子自己因何輸掉一切。

  一個小小的人犯,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殺了。

  在皇宮中多年的小心翼翼全都被他忘了。

  吟木白與他一同往回走,道,「也不全是一無所獲,至少知道了是一個姓言的男子指使他。」雖然最後的主謀還不清楚就是了。

  江沐聽他這樣說,突然想到什麼,問道「他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吟木白與他一道回想起來。

  少頃後,兩人齊齊停下腳步,對視一眼,同時道,「前朝!」

  兩人都從各自眼中看到嚴肅,隨後又同時變成懷疑和無奈。

  言,乃是前朝大黎的皇姓。

  當年黎後主言鳳不喑朝堂之事,一心沉醉於詩詞字畫與音律絲竹。

  權臣攝政,宦官濫權,朝廷一度陷入動亂。

  言鳳又不立妃嬪,無子嗣,各地叛亂頻頻發生。

  太|祖摔軍攻入京城之際,卻早已不見言鳳身影。

  江沐想起這一段史書上記載的舊事來,至今也未有人見過大黎最後一個皇帝的身影。

  可距離當年太|祖入主京城,江氏稱帝已經近百年了,言鳳也不可能還活著。

  也不知是前朝哪個旁支的皇親,如此這般異想天開。

  水既無波瀾,舟又因何能易主。

  大郁開國以來百姓生活安穩和諧,幾乎從未有過戰亂,近年來的這些叛亂,十有八九也都和那個背後主使有關。

  任誰聽了都像無稽之談,但既然對方有本事搞出這麼些動靜來,也確實不能小看了。

  江沐看了吟木白一眼,「今晚過後,全速趕往陵洲與聖王和師父匯合,不能再耽擱出任何意外。」

  吟木白點點頭,他也想趕緊見到叔叔。

  順便在心裡腹誹一句,明明就恨不得直接叫娘子,為何要裝的如此生疏。

  回到駐地後,除了黑衣人被殺之外並無其他人傷亡,江沐便讓大家繼續回去休息了,並且注意好守衛的問題。

  「殿下,這人要怎麼處理?」看守那黑衣人的守衛為難道。

  江沐想了想,「找個清淨地方把人埋了吧。」

  「是。」黑衣人領命就要出去挖坑。

  江沐並未打算將此事告訴軍營裡的任何人,一切等到三軍匯合再說不遲。

  第二日大軍照舊啟程,加快行軍步伐,不過卻遲遲不見吟木白。

  等了片刻,江沐剛想起身親自去找,就見他已經騎馬回來了。

  江沐皺起眉頭,「又去了哪裡?」

  吟木白看著這麼多人在等自己,尷尬的對眾人笑了笑,悄聲對江沐道,「我去給昨晚那個人燒了些紙錢,瞧著怪可憐的。」

  知道他向來心軟,江沐也沒再多問,對眾人朗聲說了一句啟程,便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不知懷昔在邊關如何了,千萬別有什麼危險才是。

  江沐勒緊韁繩,夾緊馬肚,速度更快了幾分。

  顧懷昔與柏紹冉子時才回到大郁軍營,順便把那言姓男子也帶了回來。

  昨夜柏紹冉在千鈞一髮之際恢復過內力,拔出顧訣身側的劍將偷襲之人斬殺。

  身上不再有負擔,又有了柏紹冉在背後護著,顧訣便安心與那人纏鬥起來。

  顧訣朝他溫潤一笑,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眸來。本是全無殺意的,那人卻感到一陣懼怕。

  過了一陣子,趕到的人越來越多,顧訣加快攻勢,片刻就將人拿下。

  用他做人質,他的手下自然也不敢擅自出手攻擊,兩人就一路安全的回到了營中。

  顧訣帶兩人悄悄回到自己的帳子中時,於烽正在焦急萬分的等他。

  看到他回來,馬上起身迎了上去。正想開口數落他擅自決定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就看到他身邊站著一個人,手裡還提著一個半死不活暈了的人。

  待看清站著那人的樣貌後,於烽果然大吃一驚。看著他一身白衫灰頭土臉的,沒有同他說話,而是轉向顧訣。

  顧訣看出叔叔眼中的疑慮和生氣,只得撿著重要的說,「此事說來話長,我們先進去。」

  於烽往裡讓了讓,顧訣把手裡拎著的人扔到地上,讓柏紹冉先在這兒休息一番,隨後便向於烽講起了今晚聽到以及發生的事。

  於烽聽了大感震驚,轉頭看了一眼坐在軟墊上一直一言不發的柏紹冉道,「也就是說,一直以來在我們營中的寧遠將軍,是個冒牌貨?」

  顧訣點點頭,「應該是那夥人安插的細作。」

  於烽一拍大腿,突然對柏紹冉道,「將軍,隨在下來認個人!」

  說完也沒等柏紹冉點頭就跑了出去。柏紹冉看了一眼顧懷昔,顧懷昔無奈笑了笑,「叔叔就一直這個性子,師父隨我去看看吧。」

  柏紹冉聽他這麼說,便放心跟他一起出去了。

  於烽來到一處邊緣的營帳裡,有一個身著兵服的人被捆成粽子丟在地上。幾個於烽的親兵正在看守他,看到是於烽帶著人來鬆了一口氣。

  「於副將,顧將軍。」那群人看到柏紹冉的時候臉色微變,看了一眼於烽,但於烽卻沒功夫理他。

  「柏將軍,你可認得此人?」於烽指著地上的人道。

  柏紹冉走上前,那地上的人嘴裡被塞了棉布,發不出聲音來,看到他的時候臉色大變,連掙扎都忘了。

  柏紹冉端詳片刻道,「在下並不認得此人。」

  顧訣和於烽連帶著那幾個親兵都變了臉色。

  於烽平時為人隨和,總與他們打成一片。有個高個子黑黑的守衛直接對柏紹冉道,「怎麼會?他不是柏將軍的副將嗎?」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顧訣轉頭對於烽道,「他不僅換了我師父的身份,一定還有其他人也被掉了包。」

  於烽嚴肅點頭。

  幾個守衛一頭霧水,「於副將,你和顧將軍在說啥呢?」

  「說來話長,空了再和你們說。」於烽道,「此事事關重大,切記不可外傳。」

  守衛依言應下。

  柏紹冉將他嘴裡的東西拿出來,臉上難得狠厲,「說,你們把徐璉怎麼樣了?」

  那人怕極反笑。

  他奉命秘密通知敵軍顧訣的行蹤,卻不料中途竟被於烽帶人攔下,還將自己抓了起來。

  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反而笑道,「哼!早就死了,沒有價值的人留著何用?」

  柏紹冉狠狠一腳踹到他臉上,將他踹到丈許遠處的角落裡。

  「副將」也不惱,似乎是下定什麼決心,突然一頭向柱子撞去。

  顧訣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他頭破血流而死。

  柏紹冉似乎也沒想到他會直接選擇死亡。

  「我……」一條線索斷在他手裡,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顧訣安撫的拍了拍他,示意他沒關係。

  「無妨,我們還有一個人。」顧訣道,「還有幾日三皇子率領的金鈴軍就要趕到,貿然向眾人提起寧遠將軍是假的,定會引起軍心大亂,況且我們也不知道他的部下究竟有多少被換掉了。」

  「等援軍趕來的時候,我會找機會單獨叫他出來,與師父你的身份換回去。即便到時有動亂,我們人數足夠多也能應付。」

  柏紹冉想了想,已經成了這種局面,再多等幾日也的確無妨,便點頭答應。

  「那你要向那個冒牌貨如何交代他?」於烽指著地上已經斷了氣的人道。

  「被我派回京傳密信。」顧訣淡定道,「即便他懷疑,也毫無辦法。從現在起我會派人嚴密盯著他,不能再讓他們遞消息出去,若他膽敢違抗我,就直接軍法處置。」

  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因而兩人都沒有什麼意見。

  「師父,你這幾日住在我的營帳之中,不要露面,調養好身體。」顧訣道,「我會吩咐人看守好。」

  「好。」柏紹冉道。

  「明日我要去往青洲接應援軍。」顧訣繼續說道,轉頭看向於烽,「剛才聽到東夷的蘭王和那夥人,言說想在半路伏擊大軍。」

  「人不是已經抓回來了?」於烽道。

  「對方人不在少數,我怕有變數,只得親自去了才能安心。」顧訣道,「軍營裡還得交給於叔叔了。」

  「我可以去。」不等於烽開口,柏紹冉突然道。

  他在營中既然不能露面,讓他去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顧訣搖頭,「師父被囚禁多日,需得好好調理才行,我不能讓您再度陷入危險。」

  柏紹冉向來以大局為重,剛才看他的身手,稱得上出神入化,也能放心,於是便沒再堅持,點頭答應。

  「那師父回去休息吧,帶回來的人應該也快醒了,還要師父看著些。」顧訣道。

  「沒問題。你呢?」

  「我還有事跟於叔叔說,師父先回去吧。」

  柏紹冉以為他二人有事相商,便也不做停留離開了。

  等他走後,於烽又吩咐幾個親兵將屍體處理乾淨,隨後打發走了。

  顧訣感覺頭上被結結實實打了一下。

  委屈道,「以下犯上是要受軍法處置的,叔叔。」

  「什麼軍法!你不是跟我說做做樣子就回來嗎?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你父親交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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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信物

  看出叔叔真的是生氣了,顧訣忙認錯道,「下次不敢了。」

  於烽又呼他一巴掌。

  顧訣只好訕訕的笑。

  「還有下次?以後再也不准一個人行動了!」於烽怒道。

  那可不行,三殿下可能會有危險的!

  顧訣可憐巴巴的望著他。

  於烽被他看的更加鬧心,這孩子從小就乖巧無比,他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怎麼長大後反倒讓人操心了呢?

  「我不清楚對方到底有多少人手,但既然他們有本事勾結外敵,就不可小覷。」顧訣堅持道,「若是援軍真的出了意外,三皇子也在其中,我怎麼向皇上交代呢?」

  「金鈴軍個個武功高強,皇家養著他們不就是為了保護皇室安全嗎?」於烽不依不饒,「你若實在擔心,我替你去一趟。」

  「不行,我一定要親自去才行。」

  「不行!」

  顧懷昔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唇,什麼也沒說出來。

  就那麼委屈又渴望的看著於烽。

  過了好一會兒,於烽實在受不住了,只好屈服道,「罷了,你是主將,想去做什麼我也攔不得你。只是此去一定要萬分小心,切不可在路上暴露身份。」

  如果不是軍營中需要自己主持大局,說什麼自己也要跟著一同去。

  就算他武功高強,難有敵手,卻還是忍不住擔心,就像擔心自己的孩子一樣。

  顧訣聽他這樣說,連忙解釋,「叔叔,三皇子是我幼時好友,我實在擔心他的安危。」

  提到這個,於烽頓時火氣上竄。

  當時他隨顧南行也是攻打東夷,皇帝突然下旨要接小顧訣去宮中做伴讀。

  說是伴讀,只不過就是質子罷了。

  雖然後來完完整整回到了府中,卻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可愛了。

  拿著一把誰都不讓碰的破劍,每天只知習武,把自己關在練功房中。

  終於到了十四歲那年,關西戰亂起。他帶著那把破劍,跪在地上跟顧南行請求帶兵出征。

  後來他才知道,他一直拿在手裡的,就是那把傳聞中的短命劍。

  皇帝老兒賞賜什麼不好,非要賞下這一樣?

  又聽顧訣又道,「我在宮中時宸妃娘娘和殿下都對我很好,若是出了意外……」

  於烽早就聽他說過在宮中諸事,當然,有些說了有些沒有說就是了。

  雖然還是不情願,但也確實不應該放任不管了。

  「我知道了,你只管安心去吧,軍營裡的事交給我就好。」於烽道。

  「謝謝叔叔。」

  「時候不早了,去休息吧,明日還要出發。」於烽拍拍他的肩膀。

  「嗯,您也休息吧,我這就回去。」顧訣說完轉身就走了。

  於烽望了他的背影良久,最終只是歎了口氣,便匆匆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顧訣稱病養在帳中,任何人不得召不准打擾。將軍營一眾事物及帥印一併交給了於烽。自己則是天不亮就出發了。

  他只穿了一身尋常人家公子的素色衣衫,帶了一包乾糧和水壺,提上東曦劍,便騎上馬走了。

  趕了一天的路,昨晚又幾乎一夜沒睡,顧訣只好找了一處小鎮的客棧落腳。

  他沒有走城郊,而是選擇了城中的路。

  現在還在陵洲地界,要明日才能趕到青洲。援軍就算走的再快最多也才出了弈洲而已,所以他不擔心錯過,只要明日再走郊外便可。

  況且他一個人為了輕便的趕路,什麼都沒帶,也無法在野外露營。

  問店家要了一間客房後,便把馬交給小二,交待他栓好。

  「這公子長得好生俊俏啊!」

  「看著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一定還沒成親吶!」

  有個看上去像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對一旁的小廝道。

  這家店生意還挺好,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不在少數。

  看到顧懷昔的一剎那竟然不約而同討論了起來。

  不理會大堂中食客驚艷的眼神和竊竊私語,顧訣徑直去了自己的房間。

  喚來小二抬了桶熱水上來,草草擦了個身子就打算睡下了。

  忽的聽見一陣敲門聲,顧訣只好從剛抖開的被子裡起身。

  門打開後,站著一個笑的及其和善的婦人。

  ……

  「這位小公子,沒打擾到您歇息吧?我家小姐有樣東西想送給您。」說著就把一塊繡著絹花的手帕塞進顧懷昔手中。

  還散發著淡淡的脂粉香氣。

  顧訣在心裡歎了口氣,把手絹送回到婦人手中。

  「在下已經有了心上人,您家小姐的好意怕是無福消受了。」

  自己不知何時就可能突然死去,更遑論成親之事了。

  「公子可莫誆我,我家小姐長得賽天仙,又知書達理,您不妨見上一面再說?」婦人鐵了心要說成這樁媒,左右還沒成親呢不是?

  「在下正啟程要去接我那心上人與我完婚,大娘還是回去吧。」顧訣道。

  說完,為了讓她信服一般,提起身側的劍,將劍穗遞給她看。

  這並不是真正的劍穗,只是一條銀鏈子彆扭的掛在劍柄上,墜著一片銀葉子。

  往裡看去,還能看到一片淡藍色。

  「這是與我心上人的定情信物,大娘這下可以回去了吧。」

  婦人端詳了好一會兒那劍穗子,覺得做工很是精細,自家小姐只會琴棋書畫,針線女工,怕是要被比了下去呀!

  「打擾公子了,那我明日再來。」婦人終於捨得離去,打算跟自家小姐交待一番,聽聽她的想法。

  顧訣點點頭,也沒提起他明日一早就要走的事情。

  躺到床上,顧訣抱著東曦劍,左思右想,困意突然消失不見了。

  「東曦,你說若是殿下知道我對他存有這番心思,會不會一怒之下連朋友都跟我做不得了?」

  他有那般說辭,並不只是因為想把人勸走而已。

  他知道三殿下想做儲君,所以接下皇帝賞賜的劍,勢要成為他的助力。

  就算會失去性命也無妨。

  起初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這般想要幫他。

  後來,他十二歲的那年,周明向往常一樣給他講各處發生的奇聞異事。

  「聽說兵部侍郎新娶了個男妻,長得可是比女人還漂亮!」

  顧訣聽了心裡一動,「男人也能娶男人嗎?」

  「這有何不可的,只要兩個人心意相通,大鬱律法中又沒說禁止男子通婚。」周明吊兒郎當道。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覺得,侍郎那個男妻一準沒有你長得漂亮!哈哈哈!」

  沒工夫理會他的不正經,顧訣滿心滿眼的都是江沐。

  原來兩個男子也能成婚的。

  自那之後,他才知道,自己竟不知何時已經喜歡上了三殿下。

  所以他的確是有心上人的。

  只是,他這心上人並不知道,也從未打算過和他成親。

  想他堂堂一個皇子,將來又定是要做皇帝的,後宮妃嬪妻妾成群,怎會甘願嫁於他呢?

  顧訣越想越心疼。左右他也活不了多長時間了,等幫他登上皇位後,自己便辭官回鄉,安心等死吧。

  想著想著,顧訣不知何時就睡了過去。

  第二日還未到凌晨,他便牽著馬又啟程了。

  回頭望了一眼住過的客棧,在心裡向昨晚那位小姐道了聲歉就離開了。

  即便沒有心上人,自己也不可能成親讓好人家的姑娘先守活寡再守寡的。

  何況還有殿下在等著他。

  一定不能出事,否則自己這麼些年來做的所有就都沒有意義了。

  而被心上人心心唸唸的三殿下,此刻正抱著珞夕劍細細查看。

  剛才走在路上,他突然感到腰側一陣顫動,後來才發現是這把劍的緣故。

  吟木白也把頭探過來看。

  江沐放棄與他討論的想法,牽著馬繞到劉刈身邊。

  「劉將軍,我這劍身剛剛顫動不已,你見多識廣,可知是何原因?」他活了兩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事。

  劉刈聽他這樣說也大感驚奇,「殿下可否把劍借給下官看看?

  江沐依言把劍遞給他。

  劉刈看了半晌,突然凝重道,「據下官所知,只有帶有劍魂的劍才能有此現象,不知殿下這劍從何而來?」

  江沐一愣,即刻想到的便是顧訣手中的東曦劍。

  「是我十六歲那年,母妃差人尋到送給我的。」江沐道。

  劉刈道,「不過這也僅僅是傳聞而已。傳說太|祖駕崩後將自己的魂魄一分為二,分別進入到兩把護國神劍中,死後也繼續守護著大郁安寧。」

  「但兩把劍都在皇上手中,也從未有人得以見到,也不知真假。」

  江沐點點頭,知道他剛才定是把自己這把劍當做護國神劍之一了。

  「許是我剛剛草木皆兵太過小心了,繼續趕路吧。」江沐隨意的笑笑。

  「是。」

  江沐又回到隊首,吟木白剛剛沒有跟過去,他一向對武學劍道不感興趣。

  江沐收起劍,對他道,「問你件事?」

  「什麼?」吟木白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

  「若被劍氣所傷,有什麼方法能救?」

  剛剛珞夕劍的異常提醒了他,東曦認顧訣做主,劍氣凶戾,一定會傷及他。

  況且還有一個活不過三十歲的傳言。

  「劍氣?」吟木白目露疑惑,像是沒聽懂。

  「東曦劍的傳言你可曾聽過?」江沐耐下心道。

  吟木白點頭,但還是不明白他為何問起這個。

  江沐直截了當道,「東曦劍現在在懷昔手裡。」

  吟木白打著哈欠的嘴巴沒來得及合攏就驚得合不上了。

  他一直以為顧訣是因為戰功赫赫才被封為聖王,還曾經一度疑惑皇帝怎會如此大度。

  除了皇族,天下人只知有東曦霓裳,不知有聖王,所以他的反應也在意料之中。

  吟木白不再懶洋洋的了,他知道顧訣對於江沐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只知毒與解藥,從未對此有過涉獵。」吟木白道,「不過我曾在書中看到過有一種叫做澤渝的果實,據說能治百病。」

 

 

第20章 重逢

  「但據說百年才結一次果,而且鮮有人見到過。」吟木白自顧自說著。

  經他這麼一說,江沐才想起來澤渝。

  上一世他和顧訣遭江清暗算,顧訣身中奇毒,尋遍名醫也未能治好。

  機緣巧合下遇見吟木白。他倒是大方承認了此毒出自他的手筆,江沐正喜不自禁,卻聽他下一句道,「此毒是我幾年前研製,無藥可解,我也無能為力。」

  所以這輩子他才急切的想要找到吟木白,好不容易找到了,卻又出了這檔子事。

  「既然事關顧訣,那我回京後去查一下古籍吧。」吟木白道。

  他覺得一來找到澤渝就沒什麼可能,再者即便找到了,也不一定能醫劍氣所傷。

  江沐點頭答應,打算回京後再與他一同商議,澤渝一事也便沒有立刻說,只道,「拜託你了。」

  他應該還有十幾年的時間,但願來得及。

  吟木白笑笑,隨後繼續趕路。

  晚間的時候,江沐讓大軍前半夜休息,後半夜繼續趕路。

  按照這個進度,再有三四日便能抵達陵洲了。

  整裝待發之際,江沐身側的珞夕劍又顫動起來,這次過了許久也不見停下,而且震動的越來越劇烈了。

  江沐極力壓抑著,只有吟木白在他身邊發現了異常。

  「殿下?怎麼了?」

  「珞夕劍——」

  江沐正要開口,珞夕劍卻從他手中掙脫開,直直向前衝去。

  「讓大軍原地待命!」江沐留下這麼一句話,就拽起韁繩衝著劍飛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殿下——!」吟木白叫他一聲,但人已經走遠了,想了想還是沒追上去,把江沐留下的命令轉達給了劉刈。

  「殿下的佩劍飛走了?」劉刈覺得自己理解不能。

  「是啊。」吟木白答。

  「我去看看。」劉刈說著就也要走。

  吟木白趕緊拉住他,「哎哎哎劉將軍,你若是也走了,這數千人的大軍誰來指揮啊!」

  劉刈被他拉的一個踉蹌,心想這小孩兒力氣還挺大。

  吟木白說得也在理,劉刈便留下來安撫將士,一道等著三殿下回來。

  江沐那頭其實只能循著印象中的方向去追,因為劍是真的「飛」了出去。

  所幸過了第一個轉彎後,這個方向就只有一條路,他就直直地往前跑。

  跑了快有一炷香的時間,江沐突然停了下來。

  前方有一個同樣騎在馬上的人,正駐足拿著他的劍看,見有人過來,警惕的抬起頭,作勢要拔出身側自己的佩劍。

  待看清對面那人的容顏後,江沐大喜過望,直接從馬上跳下來,跑到了他身邊。

  「懷昔!」

  坐在馬上的人見他有此行為,本來還微微疑惑,直到聽見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方向迎著月光,剛剛並不能看清江沐的樣貌,這下他直接走到他身邊倒是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已經過了變聲期,不再是當初那般稚嫩的嗓音,而是溫潤又爽朗的。

  翩翩少年,長身玉立,唯一沒有變的,也是讓顧訣一眼就認出來的,便是那雙如朗星一般的雙眸。

  顧訣雖不像江沐那般激動,但心裡的興奮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他翻身下馬問道,「殿下,你怎會一個人在此處?」

  江沐聽他第一句話竟然是這麼普通的問題,頓時心裡很不爽。

  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把把人摟進懷裡,「這麼長時間不見,你一點都不想我嗎?」

  如今江沐的個子已經完全長了起來,比顧訣要高出半頭多。江沐對此頗為滿意。

  顧訣耳朵就貼在他脖頸,聽著他的聲音直接從兩人相貼的地方傳來,頓時耳朵一紅。

  幸好現在是晚上,顧懷昔在心裡扮鴕鳥道。

  如果作為至交好友的話,想一想也並不逾矩啊。

  這麼想著,顧訣就有些緊張的答道,「我……一直都很想殿下,每天都想。」

  本來只是存了逗他的心思,卻沒料到還有這等收穫,江沐樂不可支。

  手上將他抱緊了些,「我也很想你,懷昔。」

  自打他離開以後,整天的日子就只剩下了算計。

  閒來的時候去兩人一同玩過的地方,似乎能感覺到他的氣息一般,一愣就是許久。

  如今猛然見到,雖然還不到兩人上一世相遇的時間,但容貌卻已經定格了。

  面如冠玉,劍眉鳳眼。

  丰神俊朗,公子無雙。

  卻還有常年征戰沙場而形成的一股殺伐之氣。

  他的懷昔,終於又回到了他身邊。

  江沐說完這句話後,就只是一直抱著他沉默不語。

  而顧訣又不想離開這個夢寐以求的懷抱,便也沒有出聲,偷偷把手撫上他的背。

  明明是有情人久別重逢的美好時刻,卻偏偏有人,哦不,是有東西不識趣。

  顧訣腰側的東曦劍與手中握著的江沐的珞夕劍同時顫動了起來,似是在提醒兩人「抱夠了沒有啊還有正事要做呢」!

  雖然兩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確實被它奪走了注意力就是了。

  「這劍怎麼會在你手中?」江沐放開他問道。

  顧訣將珞夕劍提起來,「剛剛我正騎馬在路上走,突然感覺到一股猛烈的氣息衝過來,剛一抬頭就看見它衝到我面前了。」

  劍尖直指著顧訣眉心,卻在距離一寸不到的地方突的停下來,向下墜落。

  顧訣自然的伸手接過他,原本一直顫動不已的東曦劍也停了下來。

  顧訣把劍遞給他。

  江沐伸手接過,另一隻手撫上他腰際的佩劍,「這便是東曦劍?」

  在江沐碰到劍的一剎那,顧訣立刻側身躲開,「殿下不要碰,劍氣凶戾,恐傷到您。」

  「凶戾?」江沐臉上不見疑問之色,卻反而有些笑意,只是讓人感到寒意,「那為何你要帶在身上?」

  「凶劍由我一人壓制便可,我不想讓它再傷害到其他人。」顧訣垂下眼眸道,「況且,殿下以後還要繼承大統,若因此被劍氣所傷……」

  「你就不怕自己受傷?」江沐聽不得他繼續再說,出口打斷他,有些怒意。

  顧訣心裡沒由來地一酸。

  受傷如何,死了又如何,只要能幫你奪下皇位,這就夠了。

  自己那些永遠也說不出口的感情,還是好好的埋在心裡吧。說出來,只會徒增殿下的煩惱和自己難堪罷了。

  顧訣開口道,「只要能幫到殿下,就算我死也——」

  江沐一把摟過他的身體,打斷他的話,「我不需要你這樣的幫助!」

  顧訣心裡一涼。

  若是連這都不讓他做,那他還能為殿下做些什麼呢。

  接著又聽江沐繼續道,「我自有辦法做到心中想做之事,不用你做這麼危險的事來幫我。若你為此喪命,我要這天下何用……」重活一世有何用。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他與母妃從來沒有避開他談過奪儲之事,知道他為了自己才做了如今這麼多,江沐的心裡自然是歡喜的。

  可他倒寧願自己在他心裡沒有這樣的位置。

  顧懷昔沒有聽清他最後一句話,但也聽出來了江沐是不想讓他置身危險之中,但事已至此,早就沒有了回頭的路。

  「沒關係,我不會有危險的殿下,我還要等到你登上皇位的那一天。」顧訣安慰他道,也像在安慰自己。

  江沐放開他,也知道現在回頭已晚,只能寄希望於吟木白了。

  他手指擦過顧訣的臉頰,眼裡儘是溫柔和悔意,「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

  顧訣被他看的心癢難耐,低下頭避開他的手,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又轉移話題道,「對了,殿下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江沐收回手,看到他明顯發紅的耳朵,覺得或許馬上就能把人重新拐回家了。

  「他自己跑了出來,所以我出來追它嘍。」江沐指向自己的劍。

  顧訣瞪大眼睛,略吃驚。

  「你怎麼從邊關跑回來了?出什麼事了嗎?」江沐這才想起來問他,剛才看到他顧著高興,都忘記了問。

  顧訣於是把此行來的目的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

  江沐聽著他說,緊鎖的眉頭一直沒有放鬆下來。

  「前幾日的確有人前來行刺,不過人不多,似乎只想殺我。」江沐道。

  「他們的計劃似乎是想伏擊大軍,不過我已經抓住了一個小頭頭樣的男人,一時半刻他們應該不會再有動作了。」

  「那你怎麼還要趕來?」江沐使壞明知故問。

  顧訣果然聞言有些難為情,丟開大軍只顧一己私慾的跑來,奔波了一天一夜,結果人家還不領情?

  顧訣惱羞成怒,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便脫口道「既然話已帶到,那臣先告辭了,殿下與大軍多加小心。」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明明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這裡,怎麼能說走就走呢?

  幸好江沐不捨得再逗他,看出來把人惹生氣了,趕緊拉過他已經牽住韁繩的手,「別走別走,我知道你擔心我才來的,別生氣嘛!」

  時間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兩人一起玩鬧的日子,江沐賤兮兮地把人逗惱了,又厚著臉皮認錯來哄。

  看到這個與多年前別無二致的殿下,頓時所有的委屈與惱怒都消失不見了。

  「好啦,大軍還在等我,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們一同去陵洲。」江沐笑道。

  顧訣剛剛點頭答應,就聽遠處傳來一聲大喊,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尤為突出。

  「殿下!你找到劍了嗎?」

  「劉將軍讓我來找——」吟木白還在扯著嗓子喊,就看見江沐正迎著月光怒氣沖沖地瞪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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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誤會

  「哎呀你在這兒呢殿下,劍找回來了我們就回去吧?」剛一下馬,就看到江沐身邊竟然還站著其他人,吟木白面露疑惑,隨即意識到這人的身份。

  他記性算不上很好,只隱約記得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孩兒。要不是知道江沐的心上人是他,恐怕早就忘了這個人。

  「大呼小叫的,也不怕把刺客引來!」江沐一如既往地對他惡言相向。

  「嘿嘿嘿,哪還能有什麼刺客啊。」吟木白對他的火爆見怪不怪,「殿下,這位是?」

  雖然猜到了他身份,但吟木白還是問道。

  「這是聖王殿下,顧訣。」江沐看著他目露凶光,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臭小子,敢胡說你就死定了!

  吟木白瞭然,大逆不道的無視三殿下,給顧訣行一禮,「見過聖王,草民吟木白。」

  顧訣倒是記得他,一眼就認出了那雙淺紫色的眼眸。

  童年時只覺得他是一個極漂亮的小孩。

  十年後的如今,卻又多了一股妖嬈與嫵媚。

  雖然顧訣知道這是用來形容女人才對的,但就是覺得他很適合。

  「不必多禮,我記得你。」顧訣上前扶起他。

  吟木白笑著對他道一聲謝。

  「殿下,劉將軍眾人還在等,不如,改日再聊?」

  江沐呼他一巴掌,當然,下手很輕,以免把人呼死。

  又回頭對顧訣笑瞇瞇道,「我們走吧?」

  顧訣點點頭,三人騎上馬一同往回走,都一路無言。

  看著這兩人的相處模式,顧訣心裡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

  走了一段路後,大軍果然在原地駐紮,劉刈看到他們回來,急忙迎上來。

  只見江沐與吟木白身邊又多了一個年輕人,劉刈有點頭疼,怎麼又來個湊熱鬧的?

  但也不得不開口問道,「殿下,這是?」

  顧訣沒等江沐開口,直接道,「我是聖軍總帥,顧訣。」

  聖軍,便是皇帝調撥給顧訣的軍隊。

  「劉將軍,久仰。」

  憑空一個驚雷在劉刈腦袋裡炸開,這這這這一個小毛孩兒就是御封的聖親王?

  震驚歸震驚,劉刈還不至於忘了禮數,連忙下馬要行禮。

  顧訣是親王,品級按理說是比江沐還要高的。

  「將軍免禮吧,我此行來是有事要告知,不如我們邊趕路邊說吧。」顧訣阻止他道。

  「是。」劉刈不敢多言。

  吟木白在一旁看的好笑。

  這傢伙明明一開始就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就像剛開始看到自己一樣,這下聽到聖王響噹噹的名號,也不得不老實了。

  江沐也覺得頗有意思,不過不是因為劉刈。

  想必顧訣也看得出劉刈一臉嫌棄,才沒等自己介紹就亮出了身份壓他。倒是跟往日溫柔平和的他一點都不像。

  大軍即刻啟程,江沐讓吟木白在前帶路,自己按耐不住,騎馬退到正在跟劉刈說話的顧訣身邊。

  顧訣和劉刈看過來,江沐示意他們不用管自己,繼續說。

  笑瞇瞇。

  顧訣倒真沒理他,一五一十的把邊關的事又跟劉刈說了一遍。

  劉刈神情凝重,「殿下,前日行刺之人會否與此有關?」

  「沒錯,那人在死之前也曾說了背後主使是個姓言的人。」江沐收起笑容道。

  顧訣正想問姓言如何,就聽劉刈道,「姓言?難道是前朝反賊?」

  江沐點頭,「我與木白是這樣想的。」

  顧訣想起來曾經在敵軍主帳裡看到過的前朝舊史,剛想提起,聽到他說出『我與木白』這幾個字來時,心裡那種怪怪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顧訣頓了頓,覺得應該以大局為重,便把心裡的不快壓下去道,「我窺進敵軍大營時,確實曾在蘭王的帳中見過一本大黎史書,殿下的猜測應是對的。」

  「大黎舊人與東夷部族和外敵東瀛勾結犯邊,還把寧遠將軍綁架並且調包了?」劉刈做了個總結道。

  顧訣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寧遠將軍被綁架了?」吟木白突然出聲。

  剛剛自己做兩人的電燈泡一直忍著沒開口,終於有機會想問問叔叔的情況,聽到的卻是這樣。

  江沐心裡道一聲糟糕,怎麼忘了他這一茬。

  顧訣看他這幅著急的樣子才想起兩人的叔侄關係來,於是安撫他道,「是,不過別擔心,我已經救他回來了,現在在大營中修養,並無大礙。」

  「修養?叔叔受傷了嗎?嚴重嗎?」吟木白聞言更著急。

  「懷昔都說了沒有大礙,別著急。」江沐拍拍他肩膀,頭一次語氣如此溫和地同他說話。

  吟木白看他一眼,眼裡全是焦急和擔憂。

  「師父被抓進敵營時,對方似是有所顧慮或者是想用師父做什麼交換,所以並未苛待他,只不過被下了幾次迷藥,劑量都還不小,所以身體有些虛弱。」顧訣知道他擔心,向他解釋道,「軍醫看過也沒有異常,所以你不必太擔心。」

  聽他這樣說,吟木白才稍微放下心來。

  江沐道,「接下來這幾日加快行軍速度,爭取早日趕往關東。」

  本來見顧訣來,他心裡就沒有前幾日那麼急了。現在聽他這麼一說,邊關的狀況不甚良好,吟木白又掛心的很,必須要加快速度了。

  顧訣把心裡悶悶的感覺壓下去,他與江沐品級最高,自然一同走在大軍最前方。

  吟木白雖說心裡記掛著柏紹冉心不在焉,但還沒至於失了眼力見兒,一言不發的與劉刈並排走在他二人身後。

  行軍第二日傍晚,劉刈悄悄看了一眼吟木白,見他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忍不住開口沒話找話,「你是寧遠將軍的侄兒?」

  吟木白聽著耳邊的聲音並不想理會,但劉刈是將軍,又是前輩,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轉頭道,「是啊。」

  「可你並不姓柏啊?」劉刈耿直問道。

  吟木白頓了一下才道,「我不是柏家人。柏譽老將軍撿我回來,以柏字拆開給我做名,認我做孫兒。後來,爺爺去世了,叔叔就把我帶去將軍府,與他相依為命了。」

  劉刈瞭然,原來是柏家養子。

  如此知恩圖報,不是親侄兒卻勝似親侄兒,還算個好孩子。

  看慣了他整日與三殿下嘻嘻哈哈,猛然安靜成這個樣子,還真不習慣。

  劉刈清了清嗓子道,「柏將軍年少有為,上天不會虧待了他,放心吧,一定沒事的。」

  吟木白這才聽出來,敢情剛才問那些只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原來是在安慰他嗎?

  吟木白感激地衝他笑笑,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您,劉將軍。」

  劉刈撓撓頭,擺擺手示意他無妨。

  年輕人就該時刻把笑容掛在臉上,朝氣蓬勃的,這才像樣子嘛。

  江沐聽著身後的動靜,鬆了一口氣。不過卻也沒料到劉刈竟會出口安慰他。

  「全軍聽令,暫時修整,後半夜繼續趕路!」江沐道。

  「是!」

  「懷昔,今晚就睡在我的帳中吧?」江沐照舊笑嘻嘻道。

  顧訣想了想,兒時兩人幾乎日日同塌而眠,此刻又在行軍途中,所以並無不妥,便點頭答應。

  江沐伸手把人拉過,正要進去,吟木白突然竄出來,笑著對顧訣道,「聖王殿下,我有點事要和三殿下說,先失陪了。」說完也不顧兩人反應,把江沐拖到一邊。

  江沐也不知他哪來這麼大力氣,只好被他拽走回頭對顧訣到,「你先進去休息,我馬上就來。」

  轉而惡狠狠對吟木白道,「幹嘛?!」

  「難道你要讓我睡樹上嗎殿下?」吟木白趕在他動手打人前質問道。

  江沐收回要拍他頭的手,想了想,自己確實忘了這個問題。

  思忖片刻道,「你去和劉將軍睡。」

  「我不去!」吟木白喊道。

  「難不成你還想繼續睡在我帳中?」江沐凶殘道。

  「當然不!但我不想跟陌生人睡在一個帳子裡!」吟木白沒有即刻向惡勢力屈服。

  「劉將軍怎麼會是陌生人呢你看他剛才還關心你安慰你了呢走吧我這就送你過去。」江沐一氣呵成道。

  吟木白想了想,劉將軍現在的確沒那麼可怕了,於是只好含著一把血淚向惡勢力低頭。

  把吟木白送到劉刈帳中後,江沐就飛也似的回去了。

  顧訣已經替他鋪好了一床被子,正在整理自己的被子。

  江沐看著那兩床可以比得上自己和吟木白之間距離的被子,頓時覺得很不爽。

  「懷昔,晚上冷的很,你怎麼要睡得離我這麼遠呢?」江沐坐在他剛鋪好的被子上問道。

  顧訣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抿了抿唇道,「殿下和吟公子一起睡的時候,都是相互取暖的嗎?」

  江沐大驚失色,趕緊走到他身邊拉過他的手,「你怎麼會這麼想呢,我什麼時候和他一起睡了?」

  顧訣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有些難以置信,「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剛剛江沐讓他進去等,他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又升起來,便沒有進去,而是用內力偷偷探聽了兩人的談話。

  江沐心裡暗道完了,這下連解釋都解釋不清了。

  「殿下,你不是說過,永遠都不會騙我嗎?」顧訣問,眼裡有些傷心和失望。

  「你聽我說啊懷昔,我不是故意要騙你,而是真的沒有跟他一起睡過啊。」江沐手忙腳亂地解釋,「他不喜歡跟陌生人睡在一個環境裡,我就只好收留他了,但絕對沒有睡在一起,更沒有相互取暖!喏,就像現在這個距離一樣,我真的沒有!」

  顧訣看他這個樣子,原本已經涼透的心突然又暖了,沒忍住笑了出來。

 

 

第22章 狀況

  江沐看他笑了,勉強鬆一口氣,「我真的不是有意騙你,懷昔,你別生氣好不好?」

  「我怎麼會生殿下的氣呢,被子已經鋪好了,早些睡吧。」顧訣溫聲道。

  江沐心裡仍舊沒底,無賴的扯過顧訣已經整理好的被褥,團了團,一把抱起來朝著自己的方向走過去。

  重新整理了片刻後,江沐抬起頭,顧訣還站在原地看他。

  「喏,就睡這裡。」江沐沒底氣道。

  顧訣看他孩子氣十足的舉動,心裡好笑,不過卻是乖乖走到他身邊,脫掉外衫開始睡覺。

  江沐見人都妥協了,也沒再多言,老老實實地和衣睡覺。

  ……

  「懷昔?」江沐安安靜靜躺了片刻後忍不住開口。

  顧訣背對著他沒有出聲,且一動不動。

  江沐正想起身看看他,身側的人突然轉過來,嚇得他立馬縮了回去。

  顧訣呼吸綿長,雙眼微閉,顯然已經睡熟。

  江沐鬆了一口氣,也不知在做賊心虛什麼。

  他手撫上顧訣的臉龐,微微起身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

  看來是累極了啊,也不知他連續趕了多長時間的路。

  罷了,就好好歇息吧。

  江沐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長臂一揮將人攬在懷裡,安心睡了過去。

  後半夜的時候,江沐把起身的動作放到最輕,但還是不可避免的吵醒了顧訣。

  「要啟程了嗎?」顧訣睡眼惺忪的起身。

  「怎麼還是醒了,還打算讓你多睡一會兒的。」江沐柔聲道。

  剛睡醒的小少年眼神朦朧,看起來軟軟糯糯的,江沐只想把人抱進懷裡狠狠□□一番,但最後也只能像征的揉揉頭髮罷了。

  顧訣起身穿衣服,邊穿邊道,「又胡鬧了,大軍都在等,殿下怎可為了我一人拖延。」

  做什麼都是為你一人,讓他們等著又怎麼了。

  江沐心道。

  不過嘴上卻還是忙不迭的認錯,兩面三刀的不忍直視。

  三日後,金鈴軍安全抵達陵洲境內,途中沒有遭到襲擊。一路上兩人都沒再提起過『江沐是否同別人一起睡過』的問題。

  晚間亥時左右,到達邊關。

  金鈴軍整支隊伍共九千餘人,皆為精兵良將,個個以一當十。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皇家用最好的衣食條件養著這九千餘人,現下個個都精氣十足,蓄勢待發。

  顧訣與江沐雙雙下馬,卻遲遲不見於烽等人來迎。

  顧訣心裡一慌,來不及安排金鈴軍就獨自騎馬跑向駐地,把事情都交給了江沐。

  得了聖王殿下的命令,三殿下轉眼就甩給了劉將軍,後腳去追聖王。

  劉刈與吟木白對視一眼,難兄難弟歎了一口氣,認命整頓大軍。

  這邊顧訣直接跑到於烽營中,裡面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個士兵,臉色灰敗,神情頹然。

  軍醫急的滿頭大汗,於烽也站在一邊來回踱步,看起來惴惴不安。

  見他回來了,於烽朝他大步走來,滿眼急切的開門見山道,「軍營中像是染上了毒性瘟疫,從昨日開始,已經死了不少人。」

  「瘟疫?」顧訣訝然,隨後想了想又道,「與那些人有關?」

  於烽眼神立刻就黯淡了下去,「是我無能,讓他跑了。」

  「跑了?」顧訣問,看不出喜怒。

  「你走那天,他似乎察覺到了異常,再加上他那個副將的死,當天夜裡他就逃了出去。」於烽越說情緒越低落,「我沒料到他武功那麼強,身上還帶了許多暗器,把我的屬下都打傷了,最後我去追他不敵……」

  「叔叔可有受傷?」顧訣擔心問道。

  於烽自嘲笑笑,「老匹夫無能,受傷也無大礙,倒是他走後不久,軍營就成了這副樣子。」

  「都是我大意疏忽,你不要自責了叔叔。」顧訣道,「當務之急是解決軍中的瘟疫。」

  於烽臉色先是緩了緩,後來又低沉下來,「軍醫忙了一天一夜也還是沒有頭緒。」

  顧訣聽後也陷入沉默,他對醫道並不擅長。

  一道清朗的聲音傳進來,「我有辦法醫治好這些人。」

  顧訣和於烽聞言齊齊抬頭,就見江沐笑的一臉柔和。

  「參見三殿下。」於烽認出他來行禮道。

  「於將軍免禮吧。」江沐把他扶起來。

  顧訣看著他很是驚訝,「殿下還懂醫道?」

  江沐一挑眉,「不懂。」

  接著又趕緊道,「但我知道有一個人懂。」

  吟木白和劉刈照著江沐的意思安頓好大軍後,兩人正不知往何處去,就被顧訣派來的人拽走了。

  「吟公子能治好他們嗎?」顧訣直白問道。

  吟木白道,「我只是略知皮毛,對於瘟疫一事——」

  吟木白剛想說他也不怎麼會治,就看到江沐赤|裸|裸威脅的眼神,只好硬著頭皮道,「定盡力而為。」

  於烽大喜,「如此便多謝這位小公子了。」

  顧訣沒說話,把路讓出來讓他過去。吟木白剛要走過去又被他拉住,「既然是瘟疫,若你也染到身上怎麼辦?」怎麼不做些保護措施呢?

  吟木白看著他善意的笑了一下,「無妨,我不會有事,殿下你們在這裡等著便好。」

  顧訣猶豫著鬆開手,江沐看他似是還有顧慮,便對他小聲道,「他從小遍嘗毒物,是百毒不侵之體,不必擔心。」

  顧訣心裡大感震驚,瞪大眼睛望著他。

  江沐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安心,顧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被他攥在手裡。

  於烽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著吟木白,幾乎把希望全寄托在了他身上,緊張不已。

  而劉刈也滿心期待的想要看看這小娃娃到底有什麼本事。

  吟木白走到軍醫身邊,他剛才已經聽到了他們說的話,給他讓出位置來。吟木白衝他友善的笑了笑,隨後坐下來看著擔架上的人。

  「請問,這些人都有什麼病症?」過了陣子,吟木白開口問道。

  軍醫是個三十多歲的人,聽他一問,立刻回答道,「剛發現的時候,都是胸脅疼痛無比,再過一陣子,疼痛便會在全身走竄,疼的不少人哇哇大叫,有的甚至還會口吐白沫。半個時辰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到了明天這個時候,就……」

  軍醫沒有繼續說下去。

  吟木白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向於烽問道,「將軍,這些人雖說得的是瘟疫,但只是觸碰或者距離較近的話,並不會傳染吧?」

  於烽想了想,覺得好像是這樣。自己和這些人一同待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也並未染上,便道,「應該是,我不知這是什麼病,患的人又多,便先這樣叫了。」

  「的確不是瘟疫,但這種毒能通過飲水或飯食傳染,若我沒猜錯,這些人都是同一個或幾個帳中的人吧。」

  「還真是!」於烽道。

  「他在逃走時,應該只來得及在個別的營帳中下藥,卻沒料到這些人這麼快就出現了異常被人發現,所以還沒來得及大範圍傳開。」吟木白接著道。

  「那可有解毒的辦法?」顧訣等不及問道。

  吟木白道,「關東一帶有一座山,名叫落箋峰,其上生有一種毒物,喚藍茗,因形似茶樹而得名。取此物與甘草,魚腥草,白蛇草一同熬製,便可解毒。」

  總有些人,在擅長的領域中如魚得水,能夠散發出一股攝人心魄的魅力。

  吟木白就如此,他雖然看起來還是個少年,但說出的話卻叫人深深信服,不敢質疑。

  「事不宜遲,我知道落箋峰在何處,我現在就去採藥。」顧訣說著就要走。

  「聖王殿下先別急,此事交於我便可。藍茗之毒亦難解,若你也不小心中毒就麻煩了。」吟木白道,「何況軍中出了如此大事,還處處需要王爺吧。」

  顧訣聽了果然停下腳步,「那就麻煩你了。」

  吟木白笑笑,「不麻煩,不過我想此前先見叔叔一面,殿下能不能帶我去?」

  「好,跟我來吧。那這裡先交給殿下和叔叔了。」顧訣道。

  於烽抓緊問道,「若還有人疼起來怎麼辦?」

  「喂一些三七粉就好,交給軍醫也能解決。」吟木白隨著顧訣出去之前留下這一句話。

  軍醫擦了把汗,止痛的方法他倒是知道,不過之前不敢貿然用藥,想不到竟然如此普通。

  江沐這次沒跟出去,而是留下來和於烽一起安頓中毒的人。

  陵洲境內,一個身穿白衫的高挑男子,走進一家客棧。

  說來也巧,他來的這家客棧,正是顧訣曾經住過的那家。因此,雖然他長得也算斯文俊美,但之前有個對比,也是一身白衫,眾人也都驚訝不起來了。

  「店家,我想找個人。」白衣男子道。

  「公子要找何人啊?」掌櫃的笑瞇瞇道。

  白衣男子從袖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到櫃檯上,「不勞煩店家,我自己上去找便好,保證不擾了您的客人。」

  掌櫃笑著把銀子收好,便讓他上了樓。

  白衣男子道聲謝走了後,掌櫃又喚來一個小二,「去跟著看看,別給我鬧什麼亂子出來。」

  白衣人聽出有人跟隨的腳步聲,但也未出言阻止,而是裝作不知道,輕笑一聲。

  他走到二樓最裡面的房間門前,輕輕叩了叩門,「言二哥?我進來了?」

  屋裡的人聽出他的聲音,似乎是應了一聲,他便進去了。

  小二在拐角處看著,覺得沒什麼不妥,便下了樓和掌櫃的交差去了。

  「呀!二哥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啊?」白衣人怪聲怪氣道。

  床上坐著一個只穿了裡衣的人,臉色蒼白,腰側上纏著一圈歪歪扭扭的紗布,看樣子應該是自己夠不到。還滲出鮮紅色的血跡來,受傷的確不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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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鋪路

  「少在這兒幸災樂禍,過來幫我把傷口包好。」床上坐著的人因為失血過多很是虛弱,費了好大力氣才說清楚這句話。

  白衣男子沒有繼續笑他,而是乖乖走到他身邊拿過一旁的紗布和傷藥給他包紮。

  「怎麼這麼快就被發現了,大哥還以為你能再撐一段時間呢。」白衣男子道。

  「顧懷昔精明的很,他去敵營夜探回來後,似乎就發現了我是假的。如果我沒猜錯,言二應該已經死了。」受傷的男子虛弱說道。

  他正是在軍營裡假冒柏紹冉的人,名叫言棟。

  也是前朝大黎舊人的二把手。

  於烽與他交戰時,他也身受重傷,強撐著才逃了出來。

  「嘶——!」言棟感覺傷口被人重重按了一下,疼的直抽氣。

  「啊呀,對不住二哥,我這不是故意的。」白衣男子慌忙把手上的力氣撤走,連聲道歉。

  言棟緩了片刻才道,「無妨,繼續吧。」

  白衣男子名喚沈鈴,幾年前曾在言棟逃難時救過他一命,言棟對此不勝感激。後來又發生了諸多事情,沈玲時不時的幫忙遞個消息傳個話,也算是半個叛軍。

  「這是大哥給你帶的信。」沈鈴從衣襟裡掏出一封信交到他手裡。

  「有勞了。」言棟看著他有些輕微的笑意,不過在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卻顯得有些違和。

  沈鈴笑笑,「我出去給你買些飯菜。」

  「多謝。」

  待沈鈴出門後,言棟把信拆開,眉頭緊鎖。

  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白紙,空空如也。

  言棟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大哥還是信不過沈鈴嗎?

  ……

  吟木白讓顧訣帶著去了柏紹冉的營帳中。

  柏紹冉還在睡覺,兩人進到裡面,竟然也未曾察覺。

  顧訣和吟木白心中都稍感疑惑。

  按理說軍中出了那麼大的事,剛剛沒見到他就已經很怪了,現在又在這兒呼呼大睡,實在不像寧遠將軍的作風。

  吟木白跪坐在他面前,並沒有打算叫醒他的意思,而是把他手腕放在了自己手心,探了探他的脈。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親眼看過才能放心。

  顧訣就在一旁等著,也沒做聲。

  過了片刻,顧訣本以為他看過之後就要離開,但吟木白卻突然把人叫了起來。

  「叔叔,叔叔。」顧訣能聽得出他聲音裡的急切。

  柏紹冉被他的聲音吵醒,緩緩睜開眼睛,看清來人是誰之後,原本模糊的眼神也清醒過來。

  「小白?」

  「嗯,是我。先不說這個,你睡了有多久了?」吟木白問道。

  柏紹冉神情很疲憊,連顧訣也發現了異常。

  「記不得了,這幾天總是感覺頭疼,瞌睡的很。」柏紹冉道,「是不是我服了太多蒙汗藥的緣故?」

  吟木白藏在袖子裡的手有些顫抖,但臉上還是帶著笑意,「嗯,是藥性太過峻猛所致,不過叔叔以後困了最好能撐著不睡才好,否則身體會更虛弱。」

  「好,我知道了。」柏紹冉又道,「戰場危險的很,你怎麼過來了?」

  吟木白像小時候一樣一頭扎進他懷裡,抱怨道「我隨殿下一同來的,因為一個人待在府裡實在太無趣了啊。」

  柏紹冉摸摸他的頭,有些慚愧,「都是叔叔不好,戰事拖了這麼久,沒能早些回去陪你玩。」

  吟木白在他身上重重吸了一口氣,隨即起身,「有什麼關係,我來也是一樣的!」

  「你好好休息,不要再睡了,我要去上山採藥了。」吟木白站起身。

  「採藥?誰病了嗎?」柏紹冉問道。

  「師父不知這幾天發生的事?」顧訣終於開口。

  吟木白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對顧訣道,「殿下陪著叔叔吧,於將軍還在等著,我先走了。」

  「嗯,你小心些。」顧訣想了想,覺得他應該是不會武功的,便又道,「不如讓,劉將軍與你同去吧?」

  想著江沐還要一同處理這邊的雜事,便把話到嘴邊的『三殿下』換成了劉刈。

  為了不給大傢伙再添麻煩,吟木白想了想自己三腳貓的功夫,點頭答應,隨後又叮囑了顧訣一句不能讓柏紹冉再睡覺便離開了。

  等他走後,顧訣把軍營中瘟疫的事情告訴他,才發現他竟對此一無所知。

  「於叔叔沒有告訴你嗎?」

  「於將軍只讓我好好休息,我,我整日醒著的時間又太短……」柏紹冉說著說著也不知是覺得愧疚還是又有了睏意,聲音越來越小。

  顧訣想起吟木白說的話,覺得此事非同小可,便道,「師父,不如我帶你出去走走吧?」

  雖然深夜出去散步奇怪的很,但他看樣子已經睡了很久,自己也沒什麼睡意,還不如一同去找於烽和江沐。

  柏紹冉雖然困的很,也覺得自己不能這麼一直睡下去,便答應起身了。

  江沐和於烽安頓好中毒的士兵後,便開始商議戰事,橫豎也沒有睡意。

  「殿下,不等顧將軍嗎?」於烽先開口道。

  「連日趕路累壞他了,我與於將軍先商議吧,我想讓他少操心些。」江沐道直白道。

  於烽忍不住心想,難怪懷昔那孩子拼了命也想保護他。

  不過他也恰有此意,便沒再多說。

  「這場戰役已經拖了太長時間,此次務必要速戰速決。」江沐道,「還請於將軍把邊關的戰況告知我。」

  「聖軍一萬三千人,柏將軍手下軍隊一萬九千餘人,再加上殿下帶來的精銳援軍九千,我軍共四萬餘人。」於烽說著攤開地形圖,「據我所知,東瀛和東夷軍隊不超過四萬人,從人數上對抗,我軍有利無弊。」更別提這其中還有九千金鈴軍精銳。

  「聽懷昔說,之前之所以未能有所進展,是因為軍中出現了細作,也就是柏將軍的事情?」江沐問道。

  「不錯,幸好顧將軍察覺的不算太晚,否則——」還不知戰況會演變的如何。

  「既然細作已經查出,為何不即刻攻打?」江沐問道,不過語氣裡並沒有責怪。

  「顧將軍說,要等殿下來了再一同定奪,怕又生出變故來。」於烽答道。

  他覺得此言有理,若是還不能一舉攻下來,軍心定會受到大挫,還不如等援軍來了能再多個保障。

  江沐此時卻是心潮澎湃的。

  因為他好像知道懷昔為何不出兵了。

  邊關戰事遲遲攻克不下,顧懷昔又沒有上奏皇帝細作一事。若因自己的到來而輕鬆取勝,父皇得知,定會大加封賞,也為自己今後在朝中鋪好了路。

  可這樣一來,懷昔不僅放棄了戰無不勝的戰績,也定會惹得父皇不滿。

  懷昔,已經為他想了這麼多嗎?

  明明想要得到這天下只是為了能予他一個安穩而已,到頭來卻讓他為自己做了這麼多。

  甚至連性命幾乎也要搭上。

  江沐雙手緊握,突然後悔了。

  後悔當年不該因為在他面前沒有顧忌,就毫不隱晦的把奪儲之事說了出來。

  否則,懷昔也不會為了他從十四歲起就南征北戰,飽受從軍之苦。

  也不會接下東曦劍,整日為劍氣所傷,注定要英年早逝……

  注定?開什麼玩笑?就算是用續命之法,也不能讓懷昔死在我前面!

  在意識到自己想了這些喪氣話時,江沐頓時回過神來。

  於烽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看著三殿下陷入沉思,以為他是在想與戰事相關的事,便一直沒出言打擾。

  「金鈴軍休整到明日午時,便能作戰,不知將軍這些部下何時能恢復?」江沐緩過神問道。

  於烽思忖片刻,「這,若是那位小公子的解藥管用,兩日後便能。」

  「那便暫定於兩日後出兵。」江沐拍板道。

  「是。」於烽道。

  「我軍大營與敵軍相隔三十里,邊關有護城河。敵軍大營之後還有一座山勢險峻的落箋峰,若是敵軍退守此山,恐怕我們耗不過。」

  「我們先派人佔據落箋峰?」江沐問。

  「東夷部族的首領蘭王不是草莽之輩,他應該也能考慮到這一點。」於烽道,「且落箋峰距離敵營比我們要近得多,我懷疑他們應該早就佈置好了人手接應。」

  江沐想了想,正想說他要帶人從後方襲擊敵營,先拿下落箋峰,顧訣和柏紹冉就走了進來。

  「襲擊敵軍後方的事,不如就交給我和殿下兩人吧。」顧訣開口道。

  「只你們二人?這怎麼行,太危險了!」於烽立刻反駁。

  「既然是偷襲,當然不能有太多人,否則被發現就功虧一簣了。」顧訣繼續道,又問了問江沐的意見。

  江沐自然求之不得,欣然同意。

  於烽還是不能答應的樣子,顧訣便道,「叔叔,你是不放心我的功夫還是三殿下呢?」

  當然是三殿下!誰知道他是不是在宮裡養尊處優慣了!功夫如何也無從得知!萬一出了狀況說不定還要你來保護!

  於烽心裡偷偷道,但他不敢說出來,因為怕得罪了三殿下。

  於是只好在心裡罵顧訣這個死孩子!嘴上默不作聲。

  江沐是何許人也,重活一世的人,年紀比所有人都要大,又怎麼會看不出於烽心裡所想。

  「放心吧於將軍,我會保護好懷昔,不讓他受傷的。一旦發生什麼變故,我們會先保全自身。若不能撤退,便以信號做准,到時你便派人來接應便可。」江沐安撫他。

  兩人說的都有道理,況且三殿下也不怎麼像是游手好閒之人,便只能點頭答應。

  最後憤憤瞪了一眼顧訣,這死孩子一定是故意的,真是越來越不乖!

 

 

第24章 過往

  顧訣無辜望著他,不明白叔叔為何瞪自己。

  他還真就不是故意的,冤枉極了。

  柏紹冉一直昏昏欲睡,於烽剛才吼了一聲他才清醒過來,看到江沐便想行禮。

  江沐及時阻止他,「師父不必如此,快坐吧。」

  柏紹冉還沒來得及道謝,顧訣趕緊道,「不行,師父不能坐,會睡著的,還是站著吧。」

  ……

  我其實沒那麼能睡。

  柏紹冉覺得非常尷尬,搶先在眾人開口問前說道,「殿下你們二人去落箋峰,前方就交給我和於將軍劉將軍吧。」

  顧訣卻道,「等吟公子回來後,師父再決定能不能帶兵吧。」

  看吟木白的樣子,他總覺得師父病的可能很嚴重。

  「我身體無礙的,放心吧。」柏紹冉堅持道。

  顧訣正要開口再拒絕,江沐打斷他道,「那便先這麼定下了,接下來就等木白和劉將軍回來,把解藥分食給軍中所有人,以免再有意外發生。」

  顧訣看他一眼,江沐捏捏他的手心。

  天快濛濛亮的時候,吟木白與劉刈採藥回來了。

  柏紹冉被顧訣拖著和江沐三人一起出來,於烽已經睡下了。

  「沒遇到什麼危險吧?」顧訣問。

  「沒有,劉將軍還帶我去偵查了一下山中地形,說是可能會用到。」吟木白笑道,視線落到柏紹冉身上的時候,小小的驚了一下。

  因為吟木白的囑咐,顧訣從晚上開始就一直盯著柏紹冉,一見人犯困打盹了,就要帶著人出去轉轉,十分盡職盡責。

  所以柏紹冉到現在為止一夜沒閉眼,幾乎站著都要睡著了。

  他連日來睡得太多,按理來說不該這樣才對,江沐也看出異常,不過並沒有著急問。

  顧訣見他看過來道,「我照著你的意思一直沒讓師父睡覺,現在他能睡了嗎?」

  師父一直想休息,作為徒弟卻一直攔著不允許,顧訣有點心於心不忍和淡淡的心虛。

  「多謝聖王殿下了,藥已經都帶回來了,剩下的交給軍醫就好,我想帶叔叔回去休息。」吟木白道。

  「你都忙一夜了,快去休息吧。」顧訣道,「師父就交給你了。」

  吟木白走到柏紹冉面前,他幾乎已經睡著了。

  等他二人回去後,江沐才把疑問說出口。

  顧訣把昨晚看到的告訴江沐以後,江沐覺得事情有些嚴重。

  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柏紹冉躺到被子裡的時候已經人事不省了。

  威名赫赫,意氣風發的寧遠將軍或許都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的。

  他被顧訣帶回來以後只有當天是清醒的,後來幾乎每天都在睡。

  說是睡,不如說昏迷來的更準確。

  昨日吟木白在試了他的脈以後,脈相看似平和,實則元氣已經被蠶食殆盡了。

  他還在師父吟宿身邊的時候,吟宿曾經看過一個與柏紹冉症狀相差無幾的病人,也是這般整日嗜睡,脈相虛虛實實,時而清醒時而神志不清。

  到了後來便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了。

  柏紹冉現在的狀況還要稍微比那人好一些,至少還能堅持著不睡。

  柏紹冉如今的情況是中了蠱毒。

  湮魂蠱,蠱蟲入體後會鑽進腦中,蠶食一切,最後只剩一個軀殼。

  中蠱者意識消失殆盡以後便會對下蠱之人言聽計從,任其擺佈。

  這毒是誰下的不言而喻,不過吟木白壓根沒心思想去想這些。

  師父用盡一切辦法,也沒能治好那個人,只是讓他一副病骨殘軀多活了一年,但也是昏昏沉沉。取出蠱蟲後,當即就死了。

  師父十多年前也去世了,以他現在的能力也沒有辦法找出更好的方法救人,就只剩下了師父最後留下的辦法。

  雖然只有五成的把握成功,但為了叔叔,他很願意一試。

  ……

  江沐和顧訣劉刈一道把藥交給軍醫後,軍醫忙讓人熬了,三人都在一旁看著,把人盯的戰戰兢兢。

  但他們只是想快些讓士兵們好起來,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而已……

  江沐覺得這裡人手夠多,便讓劉刈留下來看顧著些,自己則牽走了顧訣,說是要商議一下明日襲擊落箋峰一事。

  劉刈自然不敢有怨言。

  「這是木白畫下來的山中地形圖,過來看。」江沐攤開一張圖紙叫他。

  雖然他不知道吟木白怎麼會隨身帶著紙張,也不知道他何時掌握了這種技能,但還是很想誇獎他一番。

  顧訣坐到他身邊跟著看起來。

  主動忽略了心裡因為三殿下那自豪的語氣而產生的濃濃的不快。

  「從這裡上去後,這裡……已經是敵人的據點了?」顧訣本想說可以等在那裡等敵人退過來殺個出其不意,卻發現已經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

  「看來蘭俞心思倒真是夠縝密。」江沐冷笑一聲,「不過也無妨,既然他們二人都能夜探全身而退,我們自然也不必擔心。」

  「嗯。」

  「我們一樣可以先從這裡打,若是他們人少,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逐個擊破。」江沐道。

  「若是人多呢?」顧訣問。

  江沐正想說人多也打上去,只不過會更麻煩一些。

  就見顧訣一手撐著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一夜沒睡,現在已經困了。

  不同於吟木白漂亮的驚心動魄,顧訣一直是乖巧的,溫潤的。即便在戰場上殺伐果決,離了軍營,下了戰場,也還是溫雅俊逸的。

  江沐看的心癢癢,放在圖紙上的手忍不住就抬起來想捏他的臉。

  定了定心神把手收回來,他對顧訣道,「懷昔。」

  「嗯?」顧訣應道。

  「等戰事結束了,我有件事想和你說。」江沐看著他,語氣裡帶著自己也難以察覺的認真。

  既然懷昔都為他做了這麼多,說不定很快就能有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上一世為什麼會喜歡上他呢?

  被父皇懷疑後,不得不遠走離京,母妃和弟弟也不見蹤影。雖說父皇也派了隨侍一路保護跟隨,但也不過是盯著自己罷了。

  自己始終是孤身一人的。

  他對皇位無所求,也不像二皇兄那般整日醉心於書法字畫音律絲竹。被貶謫到邊關做陵王,只是讓他看清,所謂父子之情始終是敵不過皇權威嚴的。

  他自小聰慧無匹,得父皇器重,母妃疼愛,到頭來卻只剩孤零零一個人了。

  直到東夷之亂再起,皇帝派鎮西將軍顧南行之子顧訣與他一同平亂。

  無所事事的生活終於有了起色,卻不只是戰事。

  想到他曾經是幼時的玩伴,江沐竟然生出了一股親切感。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他也只是無力在心底笑了兩聲,自嘲一句罷了。

  從此每日便都要邀請顧小將軍到府上做客一番,敘一敘幼時之事也好,談論前線的事也罷,總之有事無事都要把人叫來。

  戰事結束後,顧訣要先去京城向皇帝覆命,江沐為了不自討沒趣便沒有一同跟去。

  在送他走之前,江沐笑著對他說,「我在陵洲等著你,記得回來找我。」

  顧懷昔心口一窒,臉色不明,匆匆道別便走了。

  江沐強硬一輩子,被父母皆拋棄後,雖然難過的要命,卻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包括顧訣在內。

  他本意只想找個人留在自己身邊,是誰都好,是顧訣就更好了,卻沒想到,他真的回來了。

  他一開始想不明白,後來索性就沒再想過了,懷昔到底為何要回來,又為何心甘情願跟自己在一起呢。

  為何?如果能說得清,便也不會千百年來困擾世人了吧。

  自己從一開始的心底的依賴,慢慢演變成對他的愛慕,直到再也離不開,誰又知道是為何呢。

  顧訣看了他半晌,似乎是看出來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便鄭重的點了點頭,「好。」

  江沐滿眼笑意揉揉他的發頂,今日沒帶髮冠倒是方便許多。

  「走吧,帶你回去休息。」

  「可還沒說完啊?」顧訣指著圖紙,愣愣的問。

  江沐屈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你都困成了這幅樣子,還說什麼?」

  雖是質問的話,卻半分責怪也無。

  顧訣摸摸被三殿下彈的額頭,一點兒都不疼。

  想了想自己這麼困著也的確想不出什麼來,便乖乖的隨江沐走了。

  江沐自然地牽過他的手,顧訣也習慣了這個動作,再加上心裡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就任他牽著了。

  還沒來得及走出去,吟木白就走了進來。

  「殿下,我有個不情之請。」

  「有何事,說吧。」江沐看了顧訣一眼,見他看到吟木白後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犯困了。

  「叔叔現在的情況不能帶兵出征。」吟木白道。

  顧訣一下子就不困了,焦急問道,「師父受的傷很嚴重嗎?」

  「我跟懷昔本就沒打算讓柏將軍出征,放心吧。」江沐道。

  吟木白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叔叔中蠱之事告訴了他們二人。

  顧訣和江沐聽了除了震驚只剩下了滿滿的擔憂,顧訣問道,「怎麼做才能解蠱毒?」

  吟宿都沒辦法,吟木白卻說他能解毒。

  「這個簡單,只要把叔叔體內的蠱蟲渡到我身上就可以了。」吟木白雲淡風輕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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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霓裳

  「什麼?」顧訣與江沐同聲問道,滿眼不可置信。

  「別擔心別擔心,我是百毒不侵之體,什麼蠱毒在我身上都不會有事的。」吟木白安撫他二人道,說話時還帶著笑意。

  江沐道,「這種辦法你有幾成把握能成功?」

  想了想又補充,「我是說你和師父兩個人都安然無恙。」

  「五成。」吟木白道,說到這個他也有些無奈,「可就算只有一成,我也要試試。」

  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如果不能成功呢?」顧訣問。

  吟木白頓了頓,才道,「最壞的結果,我和叔叔一起死。」

  說完,他低下頭,沉默良久。

  顧訣猶豫著開口打破安靜,「我能不能知道要怎麼取蠱?如何算做失敗?」

  吟木白本就沒打算隱瞞,把渡蠱的方法講給他聽。

  湮魂蠱實為一對蠱蟲,當年吟宿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兩隻蠱蟲只能先取一隻出來。而一旦離開人體,雌蟲立刻就會死,雄蟲感應到雌蟲的死亡,便會瘋狂吞噬其寄主的身體,寄主承受不住這種速度,也就一命嗚呼了。

  之所以說只有一半的可能成功,剩下的一半可能,便是吟木白擔心雌蟲落到自己體內,可能承受不住自己身體的毒性同樣直接死去。

  到時候柏紹冉就會直接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看著他獨自死去的……

  所以,最壞的結果,是我陪叔叔一起死。

  江沐和顧訣一再追問,吟木白便如實全都說了出來。

  兩人都立時反對,江沐道,「這太冒險了,我不答應。」

  「可我只有這一個辦法能救叔叔了。」吟木白苦笑,他何嘗不想找個萬全之法呢。

  江沐當然能明白他此時的想法,但仍舊不同意。

  「在那之前,不是還有幾年的時間嗎?」顧訣道,「吟老前輩不是找出了短暫的續命之法,師父還有時間,足夠我們再想一個萬全的法子,切莫慌了手腳。」

  吟木白腦中一片混亂,他只想著要快點治好叔叔,從沒長久的打算過。

  經顧訣這麼一說,果然還是應該再多想想辦法才好。

  吟木白定下心神,感激的望向顧訣,「聖王殿下,多謝你。」

  知道他這是暫時擱置了剛才的想法,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顧訣走到他面前,「我知道師父對你恩重如山,但他也一定不願意看到你為了救他而做出什麼傻事,所以千萬不要再有冒險的舉動了。有什麼事,先與我和殿下商議後再做決定,好嗎?」

  吟木白聽顧訣說這番話,稍稍楞了一下,終於明白,他為何能成為三殿下心尖上的人了。

  自己對於他來說,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而他卻能為自己考慮這麼多。

  如此一個天之驕子,卻又溫厚純良至此,也難怪了。

  「好,我知道了殿下。」吟木白道。

  「咱們年紀相仿,你不必再尊稱我為聖王,直接叫我的名字便可。」顧訣接著道,「我叫顧懷昔。」

  吟木白頓時看向江沐,眼神驚疑,「可以嗎,三殿下?」

  江沐咬牙切齒,當著心愛之人的面又不能發作,只好裝作和藹地笑道,「懷昔當你是朋友,這些虛禮當然可免了。」

  吟木白被他笑的背後嗖嗖冒冷汗,直覺告訴他,每次三殿下有這種笑容,自己肯定要遭殃!

  吟木白還沒來得及再說話,江沐就拉過顧訣,「好了,他自有分寸,你一夜沒睡,現在快去休息。」

  「嗯。」顧訣乖乖被他牽走,又對吟木白道,「木白也去休息吧,一直忙到現在。」

  「好。」吟木白笑瞇瞇答應。

  江沐拉著人大步出門,臨走前狠狠瞪了眼吟木白。

  小白老淚縱橫,我明明就什麼也沒做。

  ……

  京城,皇宮。

  清心殿裡,皇帝床前圍滿了太醫,跪在地上,個個神色焦急。

  「沒用的東西,若是治不好皇上,統統殺無赦!」柏妃站在龍床前,厲聲喝斥。

  眾太醫紛紛扣頭請罪,惶恐無比。

  「都下去吧,務必查出皇上患的什麼病,醫好皇上。若有怠慢者,斬。」宸妃語調不疾不徐,卻讓跪在地上的太醫都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就連柏妃也是。

  太醫們領命後,戰戰兢兢地告退了。

  皇帝三日前上朝後突然昏倒在召乾殿偏殿,連日來昏睡只有幾次短暫的醒來,也都是昏昏沉沉的。

  太醫署的人卻診斷不出皇帝患的什麼病。

  已經休朝三日了,對外只能說皇上患了風寒。

  後宮之中,只有宸妃與柏妃二人列居妃位,其他嬪妾是沒有權利擅自入內的。

  安祿從殿外進來,「啟稟二位娘娘,大皇子求見。」

  皇帝不能理事,安總管便得把這些事報給這兩位。

  柏妃睨了宸妃一眼,雖然想讓兒子進來,但並沒說話。

  宸妃是有封號的,又是四妃之首,位分自然在她之上,所以還要等宸妃點頭才行。

  宸妃沒有理會安祿,而是轉向柏妃道,「明昭不是還在禁足期間嗎?」

  柏妃一頓,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只得硬著頭皮道,「皇上病了,兒子探望父皇,妹妹總不會不允許吧?」

  「皇上病著,如果本宮沒記錯的話,已經因此解了姐姐的禁足了吧?」宸妃面無表情說。

  柏妃大為窘迫,卻又無法反駁。

  宸妃接著對安祿道,「告訴明昭,皇上這邊有本宮和姐姐在,不需要他再為此操心了,等把皇上的話反省夠了再來吧。」

  「是。」安祿領命離開。

  柏妃氣憤地狠狠捏緊手中的帕子。

  她逮不到宸妃的把柄,若有一天落到她手裡……

  不過宸妃此時可沒心思理會她心裡作何感想。

  要趕緊給兒子寫封信告訴他宮裡的狀況才行。

  中毒的士兵服了解藥後很快就有了好轉,不過幾人商議後,還是決定多修整一天。

  所幸敵軍這幾天也沒鬧什麼動靜。

  吟木白並沒有告訴柏紹冉他真正的身體狀況,也沒讓江沐和顧訣說。

  但他一直困著,眾人又都極力勸阻不讓他帶兵,於烽和劉刈只是得了江沐的授意,也並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所以柏紹冉最後也只得妥協,事實上他也沒有太多力氣去爭辯。

  「師父,把你的大軍暫時編入我聖軍隊中,沒問題吧?」顧訣問。

  柏紹冉欣然同意,「嗯,我也正有此意。」顧訣是絕對信得過的。

  江沐把地圖收起,「明日一早出發,劉刈,於烽。」

  「末將在!」二人一同答道。

  「命你二人率領聖軍,金鈴軍正面進攻敵營,不得有誤。」

  「是!」

  「懷昔?」江沐又轉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人,完全不同於剛才的威嚴肅穆,一臉笑意。

  「嗯?」顧訣本也想像兩位將軍那樣一本正經莊嚴的應聲,但現實與想像差距略遠,只憑著本能應了這麼一句。

  「我們提前出發去落箋峰,準備接應大軍,切斷敵人後路。」江沐溫和的不能再多,完全不像即刻要出征的語氣,說完還摸摸他的頭頂。

  這個動作其實是江沐近日來養成的惡趣味。因為幼時顧訣比他高半頭,讓他心中不快了很久,自己媳婦怎麼能比自己還高大呢?!現在終於又找回了尊嚴,必須要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好。」顧訣向來習慣他這些親密的小動作,絲毫沒有不適。

  吟木白在心裡嘖嘖。

  秀恩愛什麼的真是不爽。

  於烽和劉刈都覺得兩人的氛圍有點兒微妙,但又說不上來是啥,兩個糙漢子互相看了一眼,略微不解。

  至於柏紹冉,則是又困了,所以什麼也沒感覺到。

  商議好明天的行動,眾人各自回了營帳,養精蓄銳。

  柏紹冉如今還住在顧訣的帳子裡,吟木白自然和他一起回去照顧他。

  顧訣則又被江沐拖到了自己的營中。

  顧訣脫掉外衣後,照常把東曦劍放到枕邊,誰知它卻又微微顫動起來。

  江沐準備放下的珞夕劍也幾乎在同時動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江沐把手中佩劍也放到了顧訣枕邊,兩把劍又同時停下了動靜。

  顧訣問,「這是怎麼回事?」

  江沐搖頭,「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有個猜測。」

  顧訣不解。

  只見江沐擠到顧訣的被子上,把兩把劍一起拿到兩人面前,試探著叫了句,「□□皇爺爺?」

  ……

  顧訣正想問他這是做什麼,但見那兩把劍以相同的頻率抬起又落下。

  顧訣:……

  這難道是在點頭?

  江沐又道,「孫兒江沐給皇太爺爺請安。」

  說著還像模像樣的跪下來磕了個頭。

  兩把劍又晃動了兩下,隨後又同時指向顧訣。

  顧訣甚是惶恐,為什麼他感覺這是在質問他為何不行禮?

  江沐拍拍他肩膀,顧訣回過神來,連忙也學著江沐跪下來,「臣顧訣拜見□□皇上。」

  □□這下滿意了,收回劍柄又晃了兩下,心想這曾孫媳婦還挺乖。

  顧訣偷偷扯了扯江沐的袖子,低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江沐回握住他的手,解釋道,「如果我沒猜錯,我這把佩劍,應該就是霓裳劍了。」

 

 

第26章 同心

  顧訣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不是說霓裳劍在每一任皇帝手中嗎?

  江沐對地上的兩把劍恭敬道,「皇太爺爺,可否告知孫兒霓裳劍是如何從皇家丟失的?」

  地上的劍聽了似乎有些生氣,跳起來兩尺高,隨即又直直落下去,轉了轉整個劍身。

  江沐和顧訣看不明白這到底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又或者是沒把法表達。

  但這確實是東曦劍與霓裳無疑了。

  兩把劍常年分離,太|祖的魂魄也無法聚攏,現在這樣有了生命的跡象,只能是劍魂合二為一了。

  顧訣很是吃驚,他雖然總愛對著東曦劍說話,也知道傳說劍中有太|祖皇帝魂魄,可他沒想到竟然真的是有思想有行為的。

  想到曾經對著太|祖陛下說的那些話……他竟然一直在人家太爺爺面前覬覦他的孫兒!

  顧訣頓時慌了,不知道半夜會不會被東曦一劍刺死啊……

  看它剛才的動作,顧懷昔覺得自己性命堪憂。

  還好太皇帝陛下不會說話啊……

  江沐正想著要怎麼安置太爺爺,就看到身邊的人耳根和脖子紅了個透徹,頓時心下生疑。

  這兩人都久久不說話,太爺爺不願意了,又上下晃了晃提醒兩人自己的存在。

  「皇太爺爺,孫兒能不能跟您商量件事?」江沐忍著心中疑惑問道,畢竟太爺爺要先安頓好。

  太皇帝陛下點點頭,你說吧。

  「除了在孫兒和懷昔面前,不要透露您的身份。」也就是說,不能讓人知道他手裡的是霓裳,「一旦有外人在場,不要讓兩把劍共鳴。」

  人人都知道顧懷昔手中的是東曦劍,若被劉刈那種見多識廣的人看到這種狀況,十有八九會被懷疑。

  到時皇家威嚴難保不說,若傳到宮中父皇耳中,恐怕自己又要遭殃了。

  太爺爺思考了片刻,覺得曾孫說的對,便點頭答應了。

  「多謝皇太爺爺。」江沐道,「時候不早了,孫兒明天還有事,就先不陪您了,等戰事過後再陪您聊天。」

  誰知太爺爺卻不樂意了,以極其快的速度轉動劍身。

  不行。

  自從朕死後就沒再有人陪朕說過話了,那個不孝子違抗朕的旨意,還意圖弒兄,最後弄的朕魂魄分離至今!雖然這幾年曾孫媳婦常跟朕說話,但朕根本就回應不了,實在是憋悶!

  江沐看出太爺爺的意思,又不能違抗,只好哄孩子一樣勸道,「明天孫兒要去攻打東夷敵寇了,咱們得養精蓄銳,好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殺敵?殺敵好!

  太爺爺聽到這個立馬不蹦了,兩把劍嗖一下滑到顧訣枕邊,安安靜靜的,睡覺。

  顧訣就在一旁跪著看著這祖孫兩人說話,感覺像看戲一樣……

  終於太爺爺安穩了,顧懷昔鬼使神差的又給他磕了個頭,才打算睡覺。

  太爺爺看著眼前的孫媳婦,覺得甚是滿意。

  又想起了自己當年南征北戰,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過了片刻,顧訣窩在被子裡悄聲問江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可能是覺得他這個樣子可愛極了,江沐也學著他壓低聲音,「具體的我也不清楚,要回宮問母妃才知道,這把劍是她給我的。」

  顧訣想起幼時宸妃在宮中對自己的照顧,頓覺甚是想念,「宸妃娘娘她還好嗎?」

  「當然好,母妃還總說起來想你呢,等這場仗打完,就跟我回京吧,去宮裡看看母妃?」江沐道。

  十六歲那年,也就是去年的時候,母妃想為他選妃,一來籠絡朝中勢力,二來身邊也有個人照顧。

  他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宸妃問起原因的時候,他絲毫沒有猶豫的就把自己喜歡顧訣這件事告訴了宸妃。

  宸妃卻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末了說了一句「早些將人帶回來,小訣可比你乖巧惹人疼愛多了」。

  言下之意你這個兒子這麼不乖,本宮還是更喜歡小顧訣。

  江沐心中石頭落地,只要母妃同意,其他人的意見便都不足為懼了。父皇那邊問起,還有母妃能幫著轉圜。

  顧訣想了想,還是拒絕道,「恐怕不行,聖軍還有一半的兵力在北部打鮮卑,這邊結束以後,我要立刻帶兵趕往北部與我的其他副將匯合。」

  江沐聞言臉上的笑意立刻就消失了,連眼神也黯淡下來,不說話。

  這幅樣子果然戳中了顧訣的心疼點,他抿了抿唇接著道,「不過,等北邊戰事取勝後,我就能回京向皇上覆命了,到時候再去宮裡看望宸妃娘娘……和你……」

  江沐見好就收,試探著把他抱進懷裡,委屈道,「好吧,那我等著你。」

  顧訣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撈進懷裡,臉紅了個透徹,都沒心思想他這是為何,只覺得他話說的委屈,很是可憐。

  江沐見懷中的人沒有反抗,強忍住心中歡喜,給他講起他不在的這幾年宮裡發生過的大事小事。

  講得最多的便是小江凜出生後,傻弟弟如何被自己一路欺負到大……

  顧訣對此頗為不滿,想等他說完告訴他要兄友弟恭才是,不過還沒等到江沐說完,顧訣就困得睡過去了。

  感受到懷中的人平穩的氣息,江沐停下講話,低頭看了一眼,已經睡熟了。

  如往常一般,江沐在他唇角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便也打算睡了。

  誰知顧訣枕邊的太爺爺又不安分了,稍稍晃了晃劍身。

  江沐:……

  第二日天還沒亮,顧訣和江沐按照計劃起身出發。

  兩人提著一對佩劍,為了輕便的偷襲,都沒穿戰甲。顧訣依舊一身白衫,身材纖長,宛若出塵。

  江沐身著玄色,腰間一柄長劍更顯得氣宇軒昂,雄姿英發。

  吟木白起來的時候便是看到這樣天造地設的兩人,覺得甚是刺眼。

  跟於烽和劉刈等人告辭後,兩人前往落箋峰。

  越過護城河後,從敵營的方向很快便能到達山上。但既然要從後方偷襲,就不能走這條容易被人發現的路了。

  兩人沿著護城河一路前行,用上輕功還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時間。

  抵達山腳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極其龐大的山峰,巍然屹立。

  顯然從山北一側登頂要險峻得多,但還不至於難倒他們兩人。

  輕而易舉的上山後,天已經徹底亮了。

  江沐和顧訣一路小心翼翼前行,只是料定敵軍守衛此處的人不會太多,但並沒有切實的來勘察過,所以還是小心為上。

  說來也怪,江沐和顧訣從來沒有試探過彼此的身手,卻又都對對方的武功深信不疑。

  兩人的衣服與敵軍營中的人格格不入,顧訣又白的發亮,因此很快就被一個離開眾人如廁的小兵發現,「大膽!你們是何人?」

  江沐手起刀落,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抹了脖子。

  合劍入鞘後,太爺爺的魄又感受到征戰沙場的味道,微微顫抖。

  江沐拍拍劍身,輕聲道,「噓。」

  可能是因為那個小兵的聲音太大,即使他的話沒說完就去見了閻王,也引來了敵軍。

  得,這下不用遮遮掩掩了,開打吧。

  顧訣也將東曦出鞘,電光火石間,兩人一同攻向敵軍,默契無比。

  片刻後,第一波被引來的敵軍便被二人盡數制服,但很快又來了更多的敵軍。

  這一次像是整個山上的兵力都趕過來了,為首還有個指揮者。

  那人同顧訣一樣一身白衫,身形比他稍矮了些,樣貌也是上等。

  等看清來人長相之後,江沐提著劍的手兀自收緊,似是要把劍柄都捏碎。

  正是沈鈴。

  想起他上一世親手殺死懷昔,顧訣恨不得立刻將人千刀萬剮。雖然他上輩子在死之前已經手刃了他,但殺他千遍萬遍也不足以消心頭之恨。

  然而沈鈴此時並不識得他們二人,還只是一個帶兵的小頭目而已。

  沈鈴笑道,「閣下犯我領地殺我將士,今日怕是走不得了。」

  他眼中竟然還有笑意,絲毫沒有為了兵士的死而心痛或是惱怒,也沒有因為來人武功高強而慌亂。

  江沐並不打算與他廢話,直接衝上前。這種隱患留不得,還是早早解決為好。

  顧訣看著江沐衝過去,也不多做停留,跟著上前。

  沈鈴用輕功後退些許,命令剩下的將士們,「佈陣!」

  眾人領命,以奇快的速度形成合抱之勢,將二人包圍。江沐被沖昏了頭腦,理智全無,只想飛到沈鈴面前一臉刺穿他的胸膛。

  混亂之下,一隻□□朝著江沐背後刺去,顧訣手裡的劍抵著另一人的槍,無奈之下只好用身體替他去擋。

  顧訣悶哼一聲,江沐理智被喚回些許忙回頭。

  看到顧訣肩膀溢出的鮮血時,他的理智終於徹底歸位,一道強烈的劍氣掃向面前的人,就想去看他的傷口,顧訣忙道,「我沒事,我們合力衝破包圍,要快些,否則體力要被耗光了。」

  「好。」江沐應道。顧不上許多,這種情況下也只好先贏了再說。

  江沐不再是失神的狀態,他與顧訣一起揮動東曦霓裳,默契的像是一個人。

  自從顧訣拿到東曦劍後,顧南行不知從哪裡給他找來了一本劍譜,名字就叫東曦劍法。其中記錄的每一個招式都以柔和為基調,所以周明每次看到他練劍都覺得沒什麼攻擊性,更像是在舞劍,他樂得欣賞。

  而宸妃在把珞夕劍送到江沐手中時,也附贈了一本破破爛爛的劍譜,連封皮都沒有。但其招式剛烈至極,又有穿雲裂石之勢,一旦練成必不同凡響。

  如今,江沐衝鋒在前,劍刃所指之處盾牌皆碎裂,片甲不留。顧訣守在他身邊,從一側挑開試圖進攻的人,雖然招式柔和看起來毫無攻擊力,但他內力強勁,劍氣足以震碎人五臟六腑。再加上有太爺爺從中助力,敵軍很快就潰不成軍。

  此前顧訣和江沐從沒有合力戰鬥或是訓練過,但兩人卻毫無疑慮的享受在這種默契之中。

  像是被兩把劍連通了心神與魂魄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週末快樂呀>3<

 

 

第27章 仇怨

  沈鈴臉上的鎮定逐漸消失。

  剛剛看到顧訣因為江沐受傷,還以為他們已經沒有還手的餘地了,誰知卻還能這般猛如虎。

  兩人馬上就能衝出包圍了,兵士也死的死傷的傷,這樣下去可不行。沈鈴隨手拿起地上掉落的一桿槍,上前把江沐面前明顯抵抗不住他的一個兵將輕盈挑開,換上自己與之對抗。

  沈鈴步伐與招式皆輕快至極,江沐見他來了更是招招狠厲,但這次存留了理智。

  「都退下,你們合力去圍攻另一個。」沈鈴慢條斯理道。

  眾人頓時向身後的顧訣攻去。

  顧訣忙調轉劍的方向。剛才江沐衝鋒在前,自己幾乎沒有被針對,不過也好在聽到了沈鈴那句話,還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

  凡是扯上顧訣的,江沐總會失去往常的鎮定。他看到顧訣被包圍,立刻將內力凝聚於劍上,朝沈鈴斬出重重一劍。

  沈鈴似乎早就料到一般,側身輕盈後躍一大步巧妙地避開劍氣攻擊範圍。

  江沐本意也沒指望著這一劍能傷到他,只要暫時擊退他,能得空到顧訣身邊便好。

  沈鈴退開後,江沐看準時機轉身欲走。剛剛顧懷昔怕敵人從身後偷襲江沐,自己又顧不到,便主動將人都拖遠了些。

  誰知身後的人也立即追了過來,銀槍死死纏住江沐硬是不讓他挪動一步。

  江沐心急如焚,懷昔同時被那麼多人圍困,自己卻還脫不了身幫他。

  正心神不寧間,沈鈴槍尖挑破他的衣袖,江沐慌忙躲過,所幸只是堪堪擦破了皮。

  這時,一道威嚴的聲音直接傳入腦海,「孫媳婦說,要你集中精力對付眼前的人,他那邊能應對,切莫慌了手腳!」

  說完還自顧自補充一句,恨鐵不成鋼道,「看看你打的像什麼樣子!真給朕丟臉!」

  江沐手上動作沒停,繼續跟眼前人纏鬥,心裡卻是差點驚的直接把霓裳劍扔了出去!

  他試探著叫了一句,「皇太爺爺?」

  沈鈴:……

  太爺爺在腦海中威嚴回復道,「跟誰叫爺爺呢?!用識海跟朕說話!」

  江沐頓時瞭然,原來太爺爺的魂魄還能這樣用!

  於是他在腦海裡想道,「孫兒知道了。」

  「哼!幸虧朕醒的早,快給朕好好打!」太爺爺厲聲命令道。

  江沐心底回復一聲,隨即也調整了手上的動作。

  「喂,我說你神神叨叨些什麼呢?」沈鈴發現對手略心不在焉,不滿道。

  江沐冷哼一聲,嘴角一挑,瞬間加強了攻勢。

  剛才心中擔心顧訣,急著脫身所以沒功夫使出全力,現在既然太爺爺都傳來話了,那麼也能安心對付他了。

  沈鈴看著這人笑出來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也意識到他的招式與剛才截然不同了。

  雖然知道他心急去救另一個人而留有餘力,但沈鈴卻沒想到他留了如此多的餘力。

  沈鈴被逼的後退了數十步,眼看江沐的劍就要抵到自己的喉嚨了,他朝後一仰,手中□□在視線所及不到的範圍內準確擋住江沐的劍,而後隨之斷裂。左手同時從腰間迅速掏出一條金絲軟鞭,從側面向江沐的腳腕纏去。

  江沐眉梢一挑,迅速跳起身避開。

  他還想著怎麼沈鈴這一世換了武器,卻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幸虧早有防範。

  藉著這一間隙,沈鈴快速起身,長鞭握於手中,與江沐繼續對峙。

  江沐玩味的看他一眼,冷笑一聲。

  沈鈴被這個輕蔑的眼神看的惱怒不已,長鞭不屈不撓的向江沐甩去。

  有了順手的兵器在,沈鈴果然不再像剛才一樣處處受制於他,但也同樣佔不到上風。

  他的風格與顧訣頗為相似,軟鞭又是輕柔至極的武器,每一招都恰到好處柔緩的克制了江沐的剛硬。

  沈鈴見狀得意揚起嘴角,挑釁道,「你是大郁哪個皇子,本事就這麼點兒嗎?」

  其實他也沒能佔到多少便宜,不過就是逞個嘴上的威風罷了。

  江沐不答。

  他十六七歲的外貌的確能讓人一眼就看得出不像將軍之類。

  又聽沈鈴繼續道,「你那弟弟好像快撐不住了呀。」

  只見顧訣抵擋住幾十人的合力圍攻,絲毫不見退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征戰多年,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

  顧不上許多,江沐聞言忙要回頭去看,腦海裡又重新響起了太爺爺威嚴的聲音,「別聽他胡說!」

  有了這一聲提示,江沐頓住回頭的動作,果然見到沈鈴捲起鞭子縛向他手腕。

  江沐自然躲開,「哼,彫蟲小技。」

  「哼!若是沒有朕還不是上當了!」太爺爺鄙視道。

  江沐:……

  沈鈴退而求其次縛住他的劍身,手腕微微轉動,「哎我說,我打不過你,咱們別打了吧?」

  江沐不解,手上卻沒放緩動作。

  開玩笑,這人詭計多端,輕易信不得。

  沈鈴見其不上當,便繼續出手猛攻。江沐凝神靜氣把十成內力聚於劍鋒,出手如電。

  金絲軟鞭在凌厲的劍氣下應聲斷裂。

  沈鈴沒料到自己堅韌的鞭子會被斬斷,心下一愣。

  沒了那如鬼蛇一般的煩人武器,江沐輕鬆出招。

  沈鈴心下慌亂,右肩和胸口都被江沐刺傷,不斷從中溢出汩汩鮮血,沈鈴咬牙忍痛忙朝他擲出藏在袖口中最後的暗器。

  江沐揮劍擋開,正欲再上前逼近那人,沈鈴卻鬼魅一般極速踏著輕功逃開了。

  心裡唯一的念頭是不能讓他跑了,一定要盡早殺了他才行。這樣想著,江沐抬腳就要去追,識海裡的太爺爺道,「站住!去幫朕孫媳婦!」

  江沐一愣,調頭往顧懷昔的方向去。

  顧訣本就沒處於下風,有了江沐加入,兩人很快就解決了剩下那些人。

  「沒事吧?」兩人對望一眼,異口同聲道。

  隨後又齊齊鬆了一口氣。

  見顧訣並沒有受傷,江沐攬著人坐在一塊石頭上,等著敵人退過來與大軍合力圍剿。

  顧懷昔望著江沐的眼神有些不解,剛一坐下便問道,「殿下,你認識剛才那個人嗎?」

  江沐頓了一下子,想到剛才自己被沖昏頭腦的模樣,頭疼的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如果照實說,懷昔可能會相信他,但如此一來,總覺得自己曾經對他的好都變成了蓄意已久的謀劃。雖然也的確是這樣沒錯,但他怕會在懷昔心中產生隔閡。

  若是他不信,那說不定懷昔就會以為自己騙他或是戲弄他,一氣之下離開自己了。

  最後江沐在心底掙扎片刻道,「我的確是認識他。」

  「你與他有仇?」顧訣打破砂鍋問到底。

  「嗯,算是。」江沐道。

  顧訣睜眼看著他。

  有什麼仇?

  江沐知道糊弄不過去,只好屈服道,「暫時還不能和你說,等過一陣子我就告訴你。」說完揉揉他的頭髮,「這不算違反約定內容吧?」

  顧訣想起前幾日因為『江沐跟別人同塌而眠』的問題,自己翻了陳年老醋而搬出幼時的承諾,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含糊不清的嗯了一聲。

  江沐繼續道,「你見了他要離他遠些,不要跟他扯上關係,直接殺了他就最好了,反正他是東夷人。」死了就永絕後患。

  顧訣訝然的聽他像切菜一樣的語氣說殺人。雖然自己手上染血無數,可從來不在戰場之外殺人。別說是沒招惹到自己,就算惹到了,也不至於見面就殺人啊。

  「他與殿下究竟有多大的仇怨?」顧訣想也沒想就說了出來,忘了剛才江沐說的要暫時保密的話。

  隨即也意識到自己失態的又問了一遍忙低下頭。

  因為他在前世親手殺了你啊。

  江沐心道。

  他這一聲顧訣聽不見,可有人能聽見。

  不,是有魂能聽見。

  太爺爺怒道,「什麼?他殺了朕的孫媳婦?」

  江沐回神,剛剛與沈鈴對陣時只顧著太爺爺說的內容了,自己心底早就把顧訣當做了妻子,所以沒留意到太爺爺竟然一直叫懷昔為孫媳婦?

  想到太爺爺能夠與持劍之人心神相通的能力,江沐覺得自己離真相非常近。

  於是他在心底對太爺爺說了一句回頭再跟您詳說以後,問顧訣,「剛剛皇太爺爺用魂識與我交談,告訴我你心中所想,你能聽到太爺爺的聲音嗎?」

  顧訣怔住,首當其衝想到的便是自己偷偷摸摸喜歡他的事他會不會已經被太皇帝陛下告密了,臉上一陣燥熱,但還是顧忌到正事,坦白道,「我,我什麼都沒聽到啊,太皇帝陛下說了什麼嗎?」

  太皇帝陛下聽了對江沐解釋,「只有我皇室的人才能聽見朕說話,其他人像孫媳婦一樣朕能感受到心聲,但他是聽不見朕的聲音的。」

  江沐瞭然,而後把太爺爺的話轉述給了顧訣。

  這下子顧懷昔徹底慌了。

  能感受到我的心聲而我卻不能聽到的太|祖皇帝,真是太可怕了,我說過的那些話豈不是都被陛下聽了去?

  看著他一向從容鎮靜的神色逐漸變得慌亂,江沐貌似已經知道了太爺爺為何會那麼叫,心底狂喜。

  但他還是善解人意的裝作不經意提起道,「不過皇太爺爺之前在睡著,所以沒聽到我們的心聲,醒了以後他老人家才及時告訴我你讓我專心應戰。」

  顧訣敏銳抓住重點,睡覺的時候聽不見!

  說不定他向太|祖陛下傾訴對江沐的愛意時,他已經睡著了呢!顧訣自欺欺人的想。

  另一邊,東夷東瀛聯合營地中,大郁軍在於烽和劉刈的率領下浩浩蕩蕩突擊來襲。

  蘭俞與東瀛首領抄起武器,整頓兵士迎擊。

  千軍萬馬激起滾滾煙塵,一時間兩方陣營短兵相接。

  金鈴軍多年不曾出征,厲兵秣馬多時,骨子裡的熱血早就沸騰難耐,只等這一刻噴薄而出。本就以一當十的的戰力,銳不可當。

  而聖軍在金鈴軍的感染下,多時不見的高昂士氣悄然復位,因為戰事一直沒有進度而產生的萎靡一掃而空,勢如破竹。

  連劉刈和於烽看著士氣高漲的眾人,心裡都不禁為之顫動,更加狠厲勇猛的廝殺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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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得勝

  蘭俞在後方遠遠瞧著戰況,眉頭死死緊皺,騎在馬上如坐針氈。

  他叫來身旁的親衛,低頭說了兩句話,便打馬上前加入了戰鬥的局面。

  不過戰況卻並沒有因為他的加入而有所改變。劉刈眼尖的在他剛一衝過來的時候便發現了他,本著擒賊先擒王的道理,迅速解決掉眼前的人,他便到了蘭俞面前。

  蘭俞一驚,看出面前這人的兵服與眾人皆不同,想來就是領軍了。

  劉刈身為金鈴軍總屬官,擁有一套與眾不同的衣服。因為象徵著皇家天威,皇帝破格讓他以暗黃色做戰甲,全身上下只有腰間束帶是玄色,左側腰際上還掛著一隻通體金色的鈴鐺,由純金打造。

  因此只要他一有動作,小金鈴就會隨之叮叮噹噹的響起,十分不威嚴霸氣。

  不過這枚金鈴乃是太|祖皇帝打造給首任金鈴軍屬官的重要信物,有著重大的意義和□□不為人知的考量。即便再不霸氣也要戴著。

  日後劉刈向江沐提起能不能換個假鈴鐺或是乾脆換成其他的信物時,江沐說要問問太爺爺。

  太爺爺聽了劉刈的煩惱後,沉吟片刻,善解人意的答應了,「朕就是覺得戴著挺好玩兒,你隨意吧。」

  江沐:……

  後來江沐始終都覺得,若不是考慮到整個軍隊都戴著鈴鐺叮叮噹噹不方便打仗,太爺爺很可能會給每個金鈴軍編制下的士兵都打造一隻金鈴鐺。並且流傳下去……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且說此時劉刈與蘭俞對陣。

  劉刈手持一把烏金色環首刀,氣勢洶洶逼向蘭俞。他本就力氣大,耳邊叮鈴鈴的聲音讓他覺得頗為羞恥,所以手上加快了攻勢,又快又急。

  金鈴軍為專門保護皇族的親衛軍中的親衛軍,總屬官的功夫不可是徒有其表的。

  蘭俞很快就招架不住。他作為一方君主,自然也懂得自己作為主帥斷不可如此就敗在他手中,於是隱隱有要撤退之勢。

  劉刈哪能讓他如願,混亂的場面中,他朝蘭俞背後大喊一聲,「老於!」

  由於兩人都是外表比較粗糙,內心又十分纖細的人,所以在營地的那幾天很快就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此刻得老友召喚,於烽立即會意,兩腿夾緊馬肚朝蘭俞身後襲來,與劉刈形成包圍之勢。

  於烽內力與招式上雖都較劉刈略遜一籌,但對付一個左支右絀的蘭俞卻是綽綽有餘了。

  眼看馬上就要拿下蘭俞,但叛軍也是有戰友的。

  東瀛那個矮矮的胖墩兒從剛才就看到蘭俞這邊的情形,但他的武力值不怎麼樣,費了好大的力氣在下屬趕過來的時候才從戰鬥中掙脫。掂量了下,還是決定不要親自上陣了,把那名貼身侍衛派過去援助蘭俞。

  那名侍衛雖然看起來又黑又瘦又矮的,但招呼起人來卻一點兒都不含糊。他用東瀛語跟蘭俞快速嘀咕了句,蘭俞便被他護在身後,且戰且退。劉刈於烽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立刻改變戰術。

  劉刈上前與那小黑侍衛纏鬥,於烽則趁機把劍鋒掃向蘭俞。

  環首刀與刺刀摩擦發出刺耳的鳴叫,銀|槍與玄鐵劍也不遑多讓。沒過多久,小黑侍衛的首級便被劉刈一刀斬下,鮮血噴湧。

  他還保留著死前最後一個面部表情,驚愕的瞪圓了原本就不怎麼大的眼睛,似乎從未料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人頭落地。

  於烽從蘭俞驚駭的雙眼中猜出戰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玄鐵劍刺向他心口。蘭俞側身躲過,險些掉下戰馬,他調轉馬頭,於烽也跟上。

  就在於烽下一劍揮過來的時候,千鈞一髮間,蘭俞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隨手從旁邊的一匹戰馬上拽下正在廝殺的一名將士,用他的身體擋住於烽刺過來的劍,趁著於烽拔劍的間隙落荒而逃。

  於烽也被那人擋了個措手不及,沒料到這蘭王能賣的這一手好隊友。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切都發生在一剎那,劉刈在他身後拍了他一下,示意他看看周圍。

  敵軍節節敗退,如潮水一般在蘭俞與胖墩兒的指揮下悉數撤離,正是往落箋峰的方向去。

  兩人對視一眼,劉刈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不引人注目的淡白色煙彈,給江沐他們兩人遞信號。

  幾人之前就商議好,若他們兩人遇到不測便會從山上的方向放信號,一旦敵軍被逼上山,大軍這邊也會告知他們兩人。

  至於信號彈卻只有兩種顏色,兩邊各只帶了一種。若是大軍遇到不測要不要換顏色的問題……沒有人去考慮。

  江沐正在山上和顧訣東扯西聊企圖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不那麼難為情。

  他們所在的空地沒有任何遮蔽,天空又湛藍無比,所以在白色煙彈放出的那一刻,兩人同時都注意到起身。

  耗費的體力已經歇回過來,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借助山勢牽制敵人。

  兩人對視一眼後便心照不宣的都忘了剛剛的談話。

  山上有很多滾石,應該是敵軍預備好用來擊退大郁軍隊的,此時正巧為江沐做嫁衣。二人之力絲毫不比兩支小隊的力量薄弱,片刻就做好了準備。

  按照敵軍人數的移動速度,最少也需要一炷香的時間才能抵達山腳。

  過了許久江沐和顧訣才看到了大軍的影子,不過領頭的卻只有蘭俞一個人,矮胖墩兒不見人影。

  顧訣心下生疑,便等著看看他是不是在大軍後方斷後。還沒來得及看清情況,蘭俞已經趕到山腳下準備帶人先登山了。

  等他攀到半山腰的時候,似乎是有些疑惑自己的兵士為何不來接應一把,便往上看了一眼,正巧看到江沐那一雙星眸含著笑意看著他。

  不過就算上面站著的是九天仙女,蘭俞也沒心思去想了。顯然落箋峰已經被佔領了。

  身後的人還不明所以,一個接一個的按照主帥之前的命令往山上走,蘭俞正想制止,但轉念一想,前有狼後有虎,怎麼都是死路,正猶豫間,江沐將兩塊巨石送了下來,打斷他的思緒,再顧不得其他衝著下面的人大喊,「撤退!停止上前!」

  隨後自己也用輕功迅速下了山去。

  江沐朝山下大喊道,「爾等叛軍已無處可退,即刻繳械投降者,可免死罪。若還負隅頑抗,殺無赦!」

  敵軍本就在剛才的戰役中被大郁軍打的士氣全無,如今又進退維谷,有許多人已經徘徊在投降的邊緣了。

  蘭俞看著下屬們心神不定的神情,自己也是慌亂不已。言櫟明明跟他說過,一旦兩軍交戰,只要捏碎他留下的鐵梨木盒,必會引發郁軍大規模動亂。

  可他把那梨木盒子捏的已經不能再碎,郁軍不僅沒有動亂出現,反而愈戰愈猛。但他再慌也得出言安撫軍中將士,否則這幾萬人中只要有一人歸降,便會接二連三的出現。他定了定神正要開口,一抹閃電似的銀光陡然抵在了脖頸。

  顧懷昔在他身後輕聲道,「讓你的人投降,否則要了你的命。」

  這句話本該是凌厲至極的語氣,從他嘴裡出來,卻好像在與人話家常一般輕淡。不過威脅的氣勢因為東曦劍抵在頸間半分也未減弱。

  東夷兵將們早就慌亂不已,此刻主帥又被對方擒在手裡,瞬間化作一灘爛泥,紛紛扔下銀|槍跪地投降。

  大郁軍未損耗一兵一卒,大獲全勝。

  江沐從落箋峰上飛身而下,穩穩落在顧訣身邊。

  兩人相視一笑。

  蘭俞被江沐扣押準備帶回京城問罪,另外還需要審問的,便是勾結反賊一事。東瀛軍在初時顯出頹勢之時,矮胖子便想帶自己的軍隊偷偷從護城河的方向撤退。不過後來被劉刈追上抓住了,他的士兵們自然也不敢反抗,於是乖乖的被押了回來,與蘭俞關在一起。

  江沐向京城遞了折子稟明戰況後,準備與劉刈在五日後啟程返京。一來整頓大軍,二來與心上人多待些時日。

  顧訣準備與兩人一同出發,前往北地繼續攻打驪戎部族。

  當晚,為了慶祝這場拖了一年的仗得以勝利,三殿下做主舉行了一場大規模的篝火宴會。

  眾將士樂呵呵喜滋滋,畢竟糟心了一年多,今日打的大快人心,也都想慶祝一番。

  顧訣獨自坐在一處空地,看著眾人大快朵頤,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與這吵鬧的氛圍格格不入的恬靜安逸和淡淡的溫馨,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容。

  深秋的風在邊關刮起雖然有些銳利,但卻讓人絲毫不覺得冷。天空一掃往日的暗黑與陰霾,連日來的殘月也像被眾人的氣氛感染了一般變得圓滿起來。

  「懷昔。」江沐走到他身邊,伸出一隻手要拉他起來。

  顧訣自然的把手放在他手心,「怎麼了?」

  「木白和師父要離開了,我們去送送他們。」江沐說道,順手把落在他頭頂的一片黃葉拿開。

  「今晚嗎,不是說要和我們一起走?」顧訣問,腳上加快了步伐。

  「這裡草藥貧乏,許多藥物都找不到,木白說要盡快回夜霜谷才行。」江沐解釋,「那是吟宿前輩生前居住的地方。」

  「為何突然這麼急,師父的情況惡化了?」顧訣眼中難掩擔憂。

  江沐本不想讓他擔心,但最後還是決定告訴他,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可愛們收藏沐沐和懷昔^O^

 

 

第29章 回京

 

 

第二十九章 回京

  兩軍交戰之際,吟木白和柏紹冉就留守在大營中,顧訣派了二十人的小隊保護他們。

  起初吟木白為了不讓柏紹冉憂心戰事,沒有制止他睡過去,就在他一邊守著。但過了才一刻鐘的時間,柏紹冉就自己醒了過來,吟木白叫他一聲他卻像聽不見一樣,自顧自起身愣愣地要走出去。

  吟木白暗道不好,忙從身後拉住他。但柏紹冉已經失去了意識,力氣大的驚人,一把甩開將他狠狠扔在地上。吟木白喊來在外面守著的人,二十個人合力才勉強制住他。這種狀態明顯是體內的蠱蟲被提前誘發了,這樣下去只會無限消耗透支他的體力,吟木白心疼不已,可不管是迷神藥還是按昏穴對他都毫無作用。

  後來折騰的實在受不住了才又重新昏睡過去,二十幾個身強力壯的青年都弄得滿頭大汗,筋疲力竭。

  吟木白沒什麼力氣只能在一邊乾站著著急,也出了一頭一身汗,最後把柏紹冉拖回去休息了。

  「木白說,師父這次昏睡的時間會很久,有可能一個月也醒不來。」江沐道,「而且醒來之後很可能會神智退化。」

  顧訣聽著他說話,感覺心口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眼前佈滿了陰雲,說不出一句話。所有因為戰事告捷而生出的喜悅被洗劫一空,一絲不剩。

  寧遠將軍柏紹冉是大郁子民心中戰神一般的存在,是家家戶戶要子弟們效仿的榜樣。如今遭奸人所害,當年的意氣風發皆化為黃土隨秋風飄散,蕩然無存。

  想到這裡,顧訣恨極了那個對師父下蠱的人。

  「嘶——懷昔,有點痛。」江沐倒吸一口冷氣。

  顧訣回過神來才發現,他剛剛因為氣憤不自覺握緊了手,但忘了還牽著江沐的……

  他慌忙放開,自己力氣可算不上小,「啊,我不是有意,你沒事吧殿下?」

  江沐笑著搖搖頭,又重新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另一隻手把他緊皺的眉心輕輕揉開,眼裡全是溫柔,「我知道你想替師父報仇,但如今最要緊的是先治好他,我們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其他的先不要想了。」

  兩人離得非常近,顧訣的額頭險些擦過他嘴唇,面前的人又深情款款,顧訣沒出息的漲紅了臉,但還是點頭應了句好。

  月色明朗,江沐藉著月光正好能看到他的小懷昔臉紅的像個熟透的蘋果,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咬一口,顧訣便已經轉過身去拉著他往前走了。

  江沐心裡頗為遺憾,不過想到當下的情形,也的確不適合做這些事。

  軍營中也沒什麼可收拾的東西,吟木白就坐在柏紹冉身邊,和於烽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順便等著他們來。

  對於柏紹冉如今的情況,於烽萬分自責。他也以為柏紹冉是因為服用了太多蒙汗藥的緣故而導致了暫時的嗜睡,再加上軍中又出了瘟疫的事,所以軍醫看過說沒問題後便沒怎麼上心他的事。

  吟木白聽著他不住地道歉,和善的笑了笑打斷他,「將軍不用自責,這種蠱一般人是發現不了的,我也是曾經見到過才知道,何況就算能早發現,也沒用的……」

  他像是使出全身的力氣來維持臉上的表情,總覺得下一刻就要倒下。於烽看著眼前這個俊逸的小少年,不禁心疼起來。

  正不知道要說什麼來安慰他,顧訣和江沐就走了進來。

  吟木白就坐在原地,見他二人也沒站起來行禮,只是看著他們無力的笑了笑。總歸也不會有人怪罪。

  顧訣想起幼時第一次見到他,那雙淡紫色的雙眼充滿靈氣,波光流轉,如今卻是黯淡消沉的,沒有一絲生氣。

  江沐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麼要我和懷昔幫忙的一定要說。」

  吟木白抬頭看他,「嗯,放心吧。」說完又笑了笑,像是自己安慰自己,「我一定會治好叔叔的。」

  「現在就要出發嗎?只有你們兩個人的話很危險的,我派一支聖軍沿路保護你們吧?」顧訣看著他詢問道。

  吟木白道感激的衝他搖搖頭,「劉將軍已經借給了我一支分屬軍,放心吧。」

  「金鈴軍,被皇上知曉不會怪罪下來吧?」顧訣擔憂問。

  江沐道,「劉刈讓他們在隨洲等待與大軍匯合後再一同回京城,所以父皇不會知道,放心吧。」

  顧訣聽了稍稍放下心,劉將軍他是信得過的。

  說劉刈劉刈就到,他風風火火從帳外趕來,帶來一身涼氣。看到顧訣和江沐在場先行了個禮,「三殿下,聖王殿下。」

  江沐示意他免禮。

  「馬車已經備好了,盡快出發吧?」劉刈問吟木白道。

  吟木白點頭,從地上站起來朝劉刈深深鞠了一躬,「劉將軍今日恩情,木白日後定當償還。」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吧,先回去把柏將軍治好才是當務之急,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劉刈大大咧咧道。

  吟木白沒再說話,從地上架起柏紹冉準備帶著出去,剛一站起來就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我來吧。」顧訣伸手想接過柏紹冉。吟木白正猶豫間,江沐已經過來把人背在了自己背上。

  劉刈借給吟木白的人手早就侯著了,安頓好一切之後,馬上就能出發。

  顧訣想了許久,給了吟木白一個溫暖的擁抱,叮囑道,「無論情況有多糟糕,都別做傻事,至少也要等我和殿下回去再做決定。」

  吟木白頓了頓,眼睛裡有東西快要溢出來,他拍拍顧訣的後背,緩緩開口,「好,我知道了。」

  江沐也無暇顧及自己媳婦抱了別的男人這件事,只是讓他千萬要照顧好自己和師父。

  「放心吧,我還等著喝你的喜酒呢。」吟木白調笑道,「走了。」

  「保重。」江沐道,於烽和劉刈也道。

  吟木白朝眾人揮揮手,放下馬車上的簾子,隨即慢慢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幾人看著馬車與一百多金鈴軍愈行愈遠,正打算回營,急匆匆跑來一名驛使在眾人面前停下,「三殿下,有宮中送來的信。」

  江沐伸手接過,「知道了,下去吧。」

  「是。」小驛使又匆匆跑走了。

  只見信封上書寫著「弟明風親啟」五個大字。

  江沐瞭然,對眾人解釋了一句,「是二皇兄寫來的。」

  幾人自然也不敢多做過問。

  「殿下,我想去審問一下蘭王關於叛軍之事。」顧訣突然道。

  江沐一頓,「不急於這一時,路上我們有的是時間審他,先去和大夥兒熱鬧熱鬧吧。」

  「可是……」顧訣想說他熱不熱鬧無所謂,將士們開心就好了,卻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他問於烽道,「叔叔,我之前抓到的那個叛軍呢?」

  一回來就忙著瘟疫的事情和準備戰事,已經將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了。

  於烽結結巴巴道,「啊……他不小心被我殺了……」

  「怎麼回事?」顧訣問道,難怪一直沒見到。

  「是他想逃走,我本來只是想把他抓回來,誰知道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自己往我劍上撞。」於烽無奈道,「所以就……死了。」

  顧訣歎口氣,不過還有蘭俞在,多少應該能問出點東西來。只是終究沒有反賊自己人知道的多罷了。

  江沐看他又是這幅小老頭樣子,忍不住皺眉,「反賊的事就交給劉將軍和於將軍吧,走,帶你去散散心。」說完也不等兩個被點名的將軍反應,自顧自拉著人就走了。

  劉刈於烽雙雙感慨一聲,朝著冒出篝火的方向走去。

  江沐牽出一匹戰馬,讓顧訣先上去,隨後自己也騎了上去,從背後擁著他,甩開韁繩一溜煙跑了出去。

  「殿下,我們這是要,去哪?」顧訣紅著臉在江沐看不到的方向問。

  江沐答非所問道,「我不是早說過了,沒有別人在的時候不用這麼叫我。何況你現在是親王,論品級是在我之上的。」

  「哦。」顧訣淡淡應了一句,還是沒說其他的。

  所以要去哪裡?

  江沐好氣又好笑,只得繼續道,「帶你去城裡轉轉。」

  絲毫沒有拋下了幾萬大軍的愧疚。

  「城裡有什麼好玩的?」顧訣問道,「這裡也有戲坊嗎?」

  「當然有,不止有戲坊,現在正是飯時,蒸面的小攤們剛剛擺出來,還有棗泥糕和金乳酥賣。吹糖人的大叔或許剛來,還可能順手做幾串冰糖葫蘆來。」江沐說到這裡,清晰的聽見身前的人嚥口水的聲音,繼續道,「茶肆酒坊都還沒關門,賣首飾和胭脂的婆婆也還在。」

  江沐努力回想著兩人前世在陵洲居住時一同去過的各色小攤,一一數給他聽。

  顧訣聽著聽著突然道,「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以前來過這裡嗎?」

  江沐頓了一下,「沒有,有個陵洲的朋友,他告訴我的。」

  「哦。」顧訣淡淡疑惑。

  江沐沒敢接著再說下去,趕著馬跑的更快了些。

  片刻後,江沐把馬停在一家客棧門前,攬著顧訣下了馬往裡走。

  顧訣抬頭一看,思玉軒。

  一家客棧怎麼叫這麼雅致的名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賣首飾的呢。

  心裡正想著,江沐已經牽著他走進了大堂,掌櫃的笑瞇瞇問,「兩位客官,吃飯還是住店?……哎呦,是這位公子啊!」

  掌櫃異常自來熟,顧訣聽他這麼說,抬眼一看,可不就是他上次來過的那家客棧。

  不過上次急著趕路,倒是沒注意店的名字。

  「你來過這裡?」江沐問他。

  「嗯,上次我去找你在這裡住過一晚。」顧訣言簡意賅道。

  江沐正想說話,就聽身後一道和藹又刺耳的聲音響起,「哎呀,小公子你可回來了,我家小姐念你念的都患上相思病了啊!」

 

 

第30章 兩情

  江沐聞聲和顧訣一起回頭,瞇起眼睛。

  面前站著的,正是上次敲門要給顧訣說媒的那位大娘。

  顧訣頭疼不已,為何這都能碰上。

  又聽大娘繼續唯恐天下不亂道,「我家小姐呀,自從上次見了公子一面,就日思夜想著要嫁給公子,公子那晚何苦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害得我家小姐日日來這裡等公子!」

  為何這話聽上去有些彆扭?顧訣心想。

  大堂裡的食客紛紛也向他投來譴責的眼神,就好像顧訣是一個始亂終棄,玩弄姑娘家感情的人一般。

  大娘還嫌不夠似的,繼續指責,「公子不是說要去接心上人成親嗎,我剛才都聽到了,你明明是去接這位朋友……」

  她說著突然停下了,因為他到現在才看清江沐那張絲毫不遜於顧訣的俊臉。

  大娘在心底飛速比較著面前這兩人誰更英俊一些,最後還是難以決斷,蹬蹬蹬跑上了樓打算叫自家小姐親自來看。

  而顧訣在大娘剛剛說完「接心上人成親」之時,臉已經燙的像個小爐子了。

  江沐起初還因為自己媳婦不明不白被黃花閨女惦記上心裡憋悶,聽到這裡卻豁然開朗了,心底喜滋滋。然後臉上充滿疑惑看向顧懷昔。

  顧訣看他一眼後忙低下頭,狀似冷靜實則心臟已經快要跳出胸膛,解釋道,「我只是為了不讓姑娘家難堪情急之下找的托詞罷了,你別聽大娘胡說。」

  江沐聞言善解人意的應了一聲,隨即問起他想吃些什麼。

  顧訣心不在焉地應著,心中隱隱泛起的期待,雀躍與緊張,頃刻間消失無蹤。

  他任何微小的變化當然都瞞不過江沐的眼睛,心神定了又定,還是不能看著他這幅可憐樣子再多一刻。

  點好顧訣一向喜歡的食物後,江沐又吩咐掌櫃說,「再要一間上房,麻煩把飯菜送到我房內。」

  「好勒!」掌櫃美滋滋接過銀子,吩咐小二帶兩人上樓。

  「我們要住在這裡?」顧訣回過神來問他。

  江沐牽著他的手,懶洋洋道,「嗯,好久沒睡過床了,渾身不舒服。」

  顧懷昔也沒拒絕,反正只要能跟三殿下待在一起就好。

  「兩位客官先歇著吧,飯菜馬上就來!」小二熱情洋溢道,「沒什麼吩咐,小的就先告辭了?」

  江沐頷首。

  顧訣走到矮桌前坐下,還沉浸在剛剛的小失望中悶悶不樂,只不過從來不會明顯的表現出來罷了。

  江沐坐到他身邊,醞釀了一下開口,「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的,等戰事一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本來在他坐過來的時候顧懷昔並沒有要抬頭的意思,聽到他這麼說,想起來的確是有這麼回事。

  顧訣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面對那張讓自己心煩意亂的臉,「現在要說嗎?」

  江沐盯著他看了許久也沒答話,久到顧訣都懷疑他是不是中了暗器或者乾脆已經睡著了。

  顧訣被他看的不自在正想再叫他一聲,江沐卻突然有了動作。他單手撫上顧訣的側臉,緩緩下滑,大拇指來回摩挲著他淡色的薄唇,眼裡盛滿柔情,隨後慢慢將自己的臉靠近。

  他想了許久也不知能說些什麼來表達清楚自己的心意,索性直接用做的吧。

  雙唇相接的一剎那,顧訣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他睜著眼睛愣了片刻後,身體就先快於理智做出了反應。他手扶住江沐肩頭企圖讓這個吻維持的再久一些,也顧不上害羞與否,畢竟眼前的是心底深愛的人。

  江沐感覺到他的手搭上來,像受到鼓勵又像是受到蠱惑,伸出舌尖小心翼翼的輕輕舔吻他的唇瓣,迫不及待想要吸吮碾磨,索取更多。

  不料下一刻卻被顧訣慌忙推開。

  那溫軟濕熱的觸覺燙的他一下子回過神來。

  江沐重新拉過他,也沒因為被拒絕而生氣,因為在他看來,這根本就是小懷昔害羞了而已,不是抗拒他。

  「我們成親吧,懷昔。」江沐眼底深情無比,「我喜歡你。」

  「從小就喜歡。」

  「自打在宮裡見到那個小心謹慎又聰慧懂事的小孩兒起,我整個心神便都被你佔據了。」

  「喜怒哀樂都始終被你一個人牽絆著。」

  「不是幼時交好的玩伴,也不是戰場上過命的兄弟,而是要相伴一生,執手偕老的人,你知道嗎?」

  江沐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的說道,生怕他錯漏了任何一個字。既然不能提起前世之事,就只有這樣才行了。

  說完看著眼前人微微驚愕的神情,嘗試著把人重新抱進懷裡。

  顧訣沒再抗拒,因為他還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自己喜歡的人,他卻說從小便喜歡我,何其有幸?

  他甚至懷疑起面前的三殿下是不是又是反賊所易容裝成的。

  不過很快,他想起了幼時在宮中與三殿下相處的點點滴滴,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三殿下懵懂又青澀的愛意。

  顧訣眼眶微微濕潤,本以為一輩子都無法說出口的情意,卻不料早就被人捧在心間上供養著。

  三生有幸。

  他伸手回抱住江沐,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輕聲道,「好。」

  戰場上受過無數或輕或重傷,也曾被母親拋下,不得父親疼愛。可心裡再疼再委屈,他也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潸然淚下。

  是在得知了自己被人愛著的時候。

  江沐聽出他哽咽的聲音,輕輕退後一些,伸手擦乾他的臉龐,卻聽他帶著些許不確定抽噎問道,「你,願意嫁給我?」

  江沐手下動作一頓。

  隨即既不威嚴又不霸氣的說,「我當然願意。」

  顧訣聞言果然感動無比。

  江沐又繼續道,「但我還要奪這天下。」

  顧訣抬眼看他,眼中疑惑。

  「即便我心甘情願退出奪儲之爭,江清也還是會對我趕盡殺絕。」江沐想起前世最錯誤的決定,悔不當初,幸好他還能重來一次,「所以要予你安穩,就一定得讓任何人都威脅不到我。」

  人心難測,更別說是皇家兄弟之間了,顧訣雖然覺得他說的有理,但還是有些沮喪。

  「所以,不如你考慮一下,做我的皇后如何?」江沐斟酌著開口,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說出來。

  顧訣訝然,「朝中大臣們一定不會答應的。」畢竟如此驚世駭俗之事聞所未聞,說不定御史大人還會撞柱以死進諫。

  聽到他擔心的只是朝中群臣的態度,江沐放下心來,只要不是他本身抗拒就好。

  「我自會解決,你不必擔心這些。」江沐笑的和煦,「現在願意了嗎?」

  顧訣臉上的淚痕已經干了,只是眼眶還通紅通紅的。他看著俊逸出塵三殿下,那燦若星辰的雙眸中含著無盡的笑意。

  「嗯。」顧訣重重點頭。笑意蔓延到眼角眉梢,是最幸福的模樣。

  江沐激動把人再次抱進懷裡。

  雖然早就料到他與自己心意相通,但再次真真切切的擁有了這個人,是不能言說的喜悅。

  這時,小二十分不合時宜的在外頭敲門,「客官,您的飯菜好了!」

  江沐不情不願把人放開,答道,「端進來吧。」

  小二把六菜一湯和主食放在兩人面前的矮桌上擺好,又熱情的說了句「有事儘管吩咐」便離開了。

  雖然剛才意猶未盡,但考慮到顧訣還沒吃過什麼東西,所以江沐決定先吃飯再說。

  他剛夾起一片糯米藕準備放到顧訣碗裡,門又被人敲響了。

  真是非常沒有眼色。

  「你吃,我去看看。」江沐溫聲道。

  門外是何人,他心底已經有了考量。

  果然,一開門,剛才那個大娘就喜氣洋洋的站在門外。

  大娘仔細打量他片刻,萬年不變的說道,「不知公子成親了沒有啊?」

  江沐淡定道,「成了,今日才成。」

  大娘一臉惋惜,我家明明就還有好幾個待字閨中的小姐,怎麼就被別人搶佔了先機。

  不過他馬上就想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轉而問道,「另一位小公子可還在嗎?」

  江沐笑的溫雅,點頭。

  於是大娘再度被狠狠戳中,如此英俊的公子怎麼沒讓我早些遇到,不是,讓我家小姐早些遇到。

  「我家小姐想和公子見上一面,您能不能幫著叫叫?」

  江沐遺憾的搖搖頭,「他恐怕是無法消受您家小姐的美意了。」

  「為何?」大娘緊張不已。

  江沐說,「因為他已經與心上人成親了。」

  大娘一臉「你就騙我吧」的表情,了然道,「公子淨瞎說,我剛才都聽到了,那小公子說是去接你的,誆我呢!」

  江沐看著她溫和的笑著點頭,「不錯,就是接我。」

  大娘起初還沒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還想反駁,不過很快就面露驚恐,「你……你們……」竟是斷袖之癖!

  大娘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此等奇事,顯然接受不能,「你們」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最後逃也是的走了。

  江沐本來只是想著和她開個玩笑,順便把顧訣的爛桃花趕走,沒料到人會有這麼大反應,微微皺眉。

  若人人都是這幅樣子,傷害到懷昔可如何是好。

  「人都走了,怎麼還站著。」正擔心著,顧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江沐溫柔笑了笑,眼中擔憂逐漸散開。

  「沒什麼,進去吧。」

  管他什麼偏見還是成見,都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到懷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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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紅線

  兩人吃完一頓甜掉牙的飯後,口裡和心裡都泛著糯米糖一般的甜膩,連空氣裡都是甜香四溢。

  小二收拾好後房內後,兩人相對而坐著,江沐提議道,「想出去逛逛嗎?」

  「好啊。」顧訣彎彎眼睛。

  他一向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生性淡然又或者是成長環境使然不得而知。只是在江沐面前的時候,除了最初時的相遇,總能被他引出更多的情緒來。

  顧訣說著起身,把佩劍拿起掛在腰側,才發現江沐沒帶劍出來。

  「為何沒佩劍?」顧訣問,他們這種習武又是常年征戰之人,一般都是劍不離身的。

  「又不用打仗,拿著怪重的。」江沐笑道,「何況還有你在身邊保護我,也不會有危險。」

  其實最重要的原因,是不想讓太爺爺打擾他二人獨處的時光,不過還是不說的為好,否則要被懷昔手上的東曦聽了去。

  剛才顧訣在營地和眾人待在一起的時候,他本來想問問太爺爺懷昔平時都跟他說過些什麼,但叫了許久,無論是在識海裡還是發出自己的聲音,都沒人理會。

  聯想到此前一年內自己持劍但卻從未聽見過有任何聲音,江沐意識到很可能是需要兩把劍在一定的距離範圍裡,太爺爺才能魂魄相合,與人溝通。

  於是江沐暗搓搓把太爺爺的一半魂魄放在了軍營中。

  顧訣聽到心上人說需要他保護時,一股不可言說的溫暖迅速湧上心頭。便也沒了管他佩不佩劍的心思。

  兩人相攜走出房間,角落裡一道白色身影急忙縮回。

  街上果然如江沐所言,擺滿了各色小攤子。

  邊關戰事初起之時,離最近的陵洲百姓們都嚇得足不出戶,日子過得膽戰心驚,生怕叛軍突然攻打過來。

  不過持續了半年後就發現,叛軍好像無論如何也打不進來。所以就慢慢放下了心,又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繁華。今日大軍得勝的消息已經傳回京城,自然也毫無意外的傳到百姓耳中,於是城中比往日更加熱鬧起來。

  兩人走在燈火通明的大街上,彼此的溫度從相觸的掌心傳來,柔軟又溫暖。

  吆喝叫賣聲不絕於耳,偶爾還有人因為討價還價與攤主爭的面紅耳赤,糯米酥的甜香飄散在空中,讓人食指大動。

  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顧訣卻絲毫也不覺吵鬧。

  這就是他和父親、叔叔、師父等人南征北戰一直守護著的大郁。能看到百姓安穩又和樂融融的生活,便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顧訣眼角噙著深深的笑意,在皎潔如霜的寧靜月華下,愈發顯得俊逸出塵。

  一道稚嫩的聲音脆生生的傳入兩人耳中,驚歎道,「哥哥,你長得可真好看!」

  就見一個垂髫之年的小姑娘睜著黑亮的大眼睛坐在路邊,直勾勾的盯著顧訣看。

  三殿下正想誇誇她眼光和自己一樣好,卻先看到了她跟前擺著的幾串紅繩,便蹲下身子拿起來看了一通。

  小女娃娃的娘也坐在一邊,本來只有年輕男女成對走過來時她才會吆喝兩聲。不過此刻看這英俊的公子似乎很感興趣,便也解釋了一番。

  「這是從月老祠中求得的姻緣線,相愛之人戴上後,月老在天上便會知曉兩人的情意,並且會保佑他們一生相守,永遠不分開。」婦人看著他的神色繼續問道,「公子要買一對嗎?」

  江沐回身仰望顧訣,似乎是詢問他要不要。

  顧訣看著他略帶孩子氣的舉動忍不住笑,「這種東西怎麼做的了准,不過你若喜歡就買吧。」

  街上賣這種東西的不在少數,江沐當然也知道不可信。但和懷昔永遠在一起這件事,是心底最深處的執念,聽了便忍不住想試一試,即便沒用,聽起來也是個好兆頭。

  江沐正想拿銀子買一對,就聽見那個一直盯著顧訣看的小姑娘略帶不滿對顧訣說道,「這姻緣線是我和娘親親自去月老祠中求的,大哥哥怎麼就說做不得準?」

  還沒等兩人說話,她又轉過頭對江沐說,「大哥哥你相信的吧?我求來的姻緣線一定能保佑你和這個哥哥一直在一起的!」

  看著她堅定又帶著點生氣的小臉,江沐覺得這真是他見過最可愛的小孩兒了。當然,懷昔小的時候不算在內的話。

  小姑娘的娘親聽著自己女兒瞎說話,嚇得連忙去摀住她的嘴要跟江沐道歉,誰知江沐笑的比剛才更和善了,認真的點頭,「嗯,我當然相信了,而且這個好看的哥哥也相信的,不信你問他?」

  小姑娘聞言期待的看向顧訣,「真的嗎?」

  顧訣無奈,又不忍心傷害小姑娘幼小的心靈,只得也蹲下來和江沐一起,伸出手揉揉她的頭,「嗯,我也信。」

  有沒有紅線都沒關係,只要我還活著,就會陪在他身邊。

  小姑娘被好看的哥哥揉了頭,又得到了肯定,頓時開心的不行,笑出兩個深深的小酒窩來。

  江沐拿出一錠銀子遞給婦人後,拿走了一對紅繩就要離開。

  婦人接過銀子,把剛才的事情瞬間拋到了腦後,忙道,「公子這太多了,您這都夠把這些全部買下了!」

  江沐笑道,「剩下的給她買糖吃吧。」說完就拉上顧訣頭也不回的走了。

  婦人拿著沉甸甸的銀子有些犯愁,這得買多少糖,我閨女的牙還要不要了。

  江沐把手裡的紅繩小心翼翼在顧訣手腕上纏了兩圈,然後打了個死死的結,顯然不想讓他摘掉。

  「喏,幫我繫上。」江沐拿出另一條,放到他這隻手裡。

  顧訣學著他的樣子弄好之後,忍不住問,「為何要纏兩圈?」

  「當然是取成雙的意思,孤零零的多不吉利!」江沐理所當然道。

  顧訣失笑,三殿下好像沒長大。

  接著,沒長大的三殿下就果真像個小孩子一樣,把兩人交握的繫著紅繩的手舉到頭頂,迎著月光細細觀賞起來。

  兩隻紅線簡簡單單的沒有任何修飾,做工也稱不上精細,江沐在心裡唏噓無奸不商的同時,又忍不住感歎,從未見過如此雅致漂亮的東西。

  只因為戴在了心上人的手上。

  顧訣伸手任他舉著,眼睛突然瞥見地上一張紙狀的東西,於是不得不打斷了陶醉的三殿下。

  江沐放下手撿起來,臉上難掩尷尬。

  二皇兄寫來的信,都不知道寫了些什麼,竟然差點被我弄丟!

  顧訣大概也猜到了那是什麼,不過卻沒過多在意他臉上的表情,而是說道,「二皇子殿下這個時候寫信來,是有什麼急事嗎?」

  江沐心裡沒底,因為剛才只顧著想讓懷昔心情好一點兒,後來又表明了心意,根本就把皇兄寫來信這件事忘乾淨了。

  江沐拆開信封,在大街上就看了起來。顧訣就站在他一邊等著他看完。

  越往後看越心急,江沐急匆匆讀完信,一臉凝重。

  「宮裡出什麼事了?」顧訣試探問道。

  江沐點頭,「父皇病重,已多日不上早朝了。」

  顧訣正想再問,江沐又道,「回去說吧。」

  街上人多眼雜,確實不是討論此事的地方。顧訣也無心再逛,便回去了。

  回到客棧後,江沐把信中二皇兄說的事情全部說給他聽。

  宏安帝病重後,一次醒來的間隙中居然說要江清代理朝事。

  他神情看起來理智至極,宸妃即便心知有貓膩也無法阻攔,只好眼睜睜看他解除禁足代理朝政。

  江清卻像早就料到,把各項大權攬到自己手中,就像皇帝再也不會醒來了一樣。並把宸妃變相軟禁了起來,倒是不敢做什麼過分的事。

  皇帝的情況怕是堅持不了幾天了,瞧這情況,等他這邊一旦永遠閉了眼,江清恐怕也就會順其自然的坐上皇位了。

  江溯覺得事情嚴重,一向和三弟關係好,再加上覺得大哥一直就是個草包,根本沒有做皇帝的能力,所以便斟酌著寫下了這封信。

  顧訣聽著他描述皇帝的病情,不確定的說道道,「皇上得的病,和師父……」

  經他這麼一說,江沐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

  前世父皇暴斃,他一直覺得與江清脫不了干係。

  若真是這樣,那宮中也有反賊的人,江清說不定已經與反賊勾結了。

  「我們必須馬上啟程回京。」江沐凝重道。

  「現在?」顧訣問,很有一種即刻就要出發的意思。

  江沐揉揉他的發頂,「要盡快,但不需要現在就走。將士們還都鬧著喝酒,你這兩天也累壞了,我們明日再走。」

  「何況,我還要去和劉將軍談談。」

  劉刈的支持與否,很大程度上關係到此次的成敗。

  「我和你一起去。」顧訣道。

  當初接下皇上的東曦劍,完全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幫到他,想不到這麼快就到了這一天,自然想為他做更多,和他一同面對更多。

  若是劉將軍不願意助一臂之力,強行也要讓他……

  「好。」江沐柔聲應道,「時候不早了,今晚就在這兒睡下吧,明日一早再回軍營。」

 

 

第32章 歸途

  午夜子時,皇宮。

  宏安帝還沉沉睡著,沒有絲毫要醒來的跡象。沈冰守在床頭無所事事地翻看一本泛黃的舊野史書,看到有趣之處就「嗤」地一聲笑出來,完全不怕驚擾了沉睡的皇上。

  沈焰從偏殿走出來,眼神還有些朦朧,「去歇著吧,我來守著。」

  為了讓他們時刻守在皇帝身邊,皇上又一時半刻不會醒來,宸妃就把兩人安排在了清心殿偏殿,後來江清也一直這樣做。

  沈冰放下書,「吵醒你了?」

  「沒有,早就醒了。」沈焰道,「皇上還是那副樣子?」

  「嗯,大皇子來看過一次。」沈冰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漫不經心道,「他想和我們做筆交易。」

  「料到了。」沈焰坐到他身邊,「想讓我們做什麼?」

  「我們寸步不離守在皇上身邊,下次皇上醒來之時若立詔書,他想讓我將詔書秘密交到他手中。」言下之意,若立了其他人為儲君,就要篡改詔書了。

  「答應了?」沈焰皺眉。

  「事成後,他許諾我,會放我出宮還我自由之身。只有我一個人。」沈冰一挑眉,牽起嘴角,靠近了他些,加重了後面幾個字的讀音,「我怎麼捨得拋下親愛的哥哥一個人在宮裡孤獨終老呢。」

  沈焰淡定推開他,在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紅了耳朵,「少來,到底答沒答應?」

  沈冰又坐了回去,拿起案桌上的茶壺給他斟了一杯茶,又給自己斟了一杯,一雙波光流轉的眼睛笑的相當邪氣,「皇長子殿下如此信任我,當然不能辜負了。」

  沈焰白他一眼,「想好怎麼應付了?」

  「放心吧。」沈冰說完也沒有要去休息的意思,就和沈焰一起坐在正殿裡待到了天亮。

  那邊顧訣與江沐早早就起身從客棧往軍營趕。眾人得了劉刈和於烽的允許後,都還沉浸在美夢中沒有醒來,江沐想了想直接去了劉刈的營中。

  劉刈剛巧醒來坐著晃腦袋,昨晚一高興喝得有些多了。見他們二人進來,忙起身相迎。

  「劉將軍,我此番來是有事相求。」江沐開門見山。

  劉刈被他凝重的神情弄的一愣,不知為何的緊張起來,「三殿下請說。」

  江沐拿出江溯寫給他的那封信,直接遞到了他手裡。

  「這……」看出是昨晚上那封信,劉刈有些猶豫地看向江沐。

  江沐示意他但看無妨。

  劉刈越看越心驚,也大概知道了三殿下是什麼意思,不過他還是問道,「殿下想要我如何做?」

  「要你帶兵助我勤王。」江沐凝重道。

  劉刈聽後沉默半晌,江沐也等了他半晌。就在顧訣都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劉刈道,「若殿下承了大統,如何保證能比皇長子殿下做的好?」

  「大皇兄若是繼承皇位,我並不知他能為百姓做多少事。只是,若我得了天下,一定讓我大郁子民比如今更富饒安康,絕不讓其受戰亂之苦。」江沐道,「若將軍不信,可與我立個字據,把我如何坐上皇位,如何與將軍承諾的話一一寫下來。我日後若做不到,你大可公之於天下。」

  劉刈又是沉默。

  顧訣無法,見他還是不為所動,便把柏紹冉被反賊下蠱一事和宮中皇帝病重,以及他的猜測悉數告知了劉刈。

  「此話當真?」劉刈一驚,他們都知柏紹冉病入膏肓,但並不知他到底得了什麼病。

  「我不會拿此事胡說。」顧訣道,「還請將軍助殿下一臂之力。」

  劉刈看著顧懷昔堅定又毅然的神情,歎了口氣。

  「我答應殿下。」劉刈最終道,「立字據就免了,我相信您能做到。」

  江沐心底鬆了一口氣,畢竟前世從沒和劉刈打過交道,只是因這一世的相處而直覺他能答應自己罷了。

  「我們何時動身?」劉刈問。

  「越快越好。」

  劉刈道,「那今日便啟程吧,我去通知眾人。」

  江沐點頭。

  眾人在劉刈「京中急召」的命令裡,匆匆起身收拾行裝踏上回京的路。

  邊關的秋風比來時更涼了些,刺入骨中讓人瑟瑟發抖。萎黃的秋葉凋零所剩無幾,預示著初冬即將來臨。

  將士們看著囚禁著兩方首領的馬車,走的意氣風發,但為首的幾人顯然沒心思顧及勝不勝仗的問題,心情都有些沉重。

  於烽和劉刈走在顧訣和江沐身後時,他盯著顧訣手腕上微微露出的一截紅色,神色複雜。

  因為他剛剛從三殿下手上看到了一樣的東西。

  顧訣已經同他說過宮中的變動,他自然是信了,並且義無反顧的一同跟來。本來他若想明哲保身不願來,是可以留守在關東的。

  但他總覺得這三殿下和懷昔看起來不只是像幼時玩伴一樣簡單。

  到底是什麼呢?

  於烽百思不得其解。

  顧訣也沒閒工夫讓他問,因為他一路上都在審問蘭俞和那個東瀛將軍。

  「柏將軍的蠱毒究竟有沒有治好的方法?」

  蘭俞坐在囚車內,臉上無悲無喜。但回話卻是老老實實。

  他臉上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疑惑,「我從未給他下過蠱,一直遵守和言櫟的承諾沒有動過他。」

  「言櫟是誰?」

  「就是謀劃造反之人。」

  顧訣皺眉,「也是他把柏將軍抓過去的?」

  「是,不過似乎是為了避免暴露身份,所以直接交到了我手中。」

  難不成是師父認識的人?

  顧訣心裡一顫,突然回想起來,起初救回師父的時候,他曾經疑問過為何師父武功高強至此還能落到敵人手中,他也很快就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柏紹冉說,是因為敵人用吟木白做誘餌騙他中了圈套。

  這樣一來,那反賊就不單單是認識師父了,還知道木白的存在,更知道木白是師父的軟肋,即便冒著中埋伏的風險也要去救的人。

  顧訣深思良久後,看了蘭俞一眼。他說的應該不會有錯,都這種時候了,也沒必要騙人。

  「他與你們合作的條件是什麼。」

  蘭俞是個聰明人,他知自己被帶回京後,王室裡那些兄弟不久就會重新選出新的首領。自己若回去了,不死也難好好活著了,所以還不如好好配合眼前這位小將軍的問話。

  他想了想道,「他們是到東夷界內找到我的,至於與東瀛那邊的聯繫,我不清楚。」

  顧訣點頭,示意他將自己所知道的說出來。

  言櫟派人勾結好東瀛與東夷後,兩方軍隊便開始在言棟「有能讓他們必取得勝利方法」的前提下攻打關東。

  蘭俞說到這個頗為不滿。雖然兩方聯軍總體上是一直呈現優勢,但卻從沒有過實際意義上的勝利過。

  顧訣大概知道了問題應該是出在那個冒牌寧遠將軍身上。不過他並沒有提起,繼續聽他說。

  等到關東從陵洲開始淪陷後,定會引起內憂外患。與此同時,北部與西部的其他部族也早與言櫟串通好,屆時也會出兵。

  不過這都只是反賊一個人的幻想而已了,畢竟第一環就已經失敗了。

  且不論他這計劃有多大把握成功,邊境安穩了多年,各部都開始蠢蠢欲動起來,即便沒有言棟拋出的橄欖枝也一樣會在不遠的某一天打大郁的注意。所以各首領都不假思索的答應了。

  至於言櫟的條件,則是在中原境內人心惶惶內憂外患的時候,他會帶兵造反直接攻下京城。屆時,各部的軍隊要即刻停止攻打大郁領土並撤出,至於已經淪陷的地界,則全都劃給各部。

  但事情怎會依照某一個人的想法發展呢,所以雖然各部都應了下來,但心裡打的什麼算盤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蘭俞道。

  顧訣心裡暗自驚訝。那反賊竟然有勾結到邊關各個部族的本事,又想如此輕而易舉地將大郁領土割裂給別人,不顧大郁尊嚴,實在是讓人不得不重視起來。

  「多謝蘭王了。」雖然對方已是階下囚,但顧訣依舊彬彬有禮。

  蘭俞臉上從一閃而逝的訝異變成深深的自嘲,苦笑一聲,「呵,顧將軍大可不必如此喚我了。」

  顧訣隨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該說什麼好。

  一直守在一邊的江沐冷笑一聲幽幽開口,「早知如此,何苦自尋死路。」

  他這話也不知到底是在說誰。

  「若能一直安分守己,我可保你一命。」江沐接著道。

  「多謝殿下。」蘭俞淡淡道,並沒有死而後生的欣喜,像是早就料到。

  江沐沒再說話,而是叫上顧訣回到前頭,加快趕路。

  回京的速度絲毫不比來時慢上分毫,眾人雖有疑惑,但想到京中那不知為何的急召也都不敢做聲。

  這一日停在青洲與弈洲交界處例行休息時,遠處突然打馬跑來一個身材瘦削的矯健男子。

  這是行軍的必經之路,顧訣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預感。

  果然,片刻後那男子走得更近了些,顧訣看清了他的樣貌,心中大喜,「林副將!」

  那男子在顧訣面前急急停下,臉上也是難掩喜色,急忙給顧訣行禮,「聖將軍!於副將軍!」

  於烽也站在一旁激動難耐,上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你小子啊!怎麼著,打退驪戎了?」

  來人正是顧訣留在北部收腹剩餘部族的聖軍副將,林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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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挾持

  「起來說話。」顧訣伸手扶起他。

  林羅站起身來稟明戰況,「回將軍,驪戎已在五日前投降撤兵,大軍駐守在離京城最近的暉洲驛站內。」他眼睛亮晶晶的,說話時一眨不眨的盯著顧訣,「屬下不知您這邊戰事如何,便先獨自趕過來了。」

  顧訣一聽驪戎撤兵了很是高興,這下子又多了一半的聖軍做底牌,勝算更大了些。他轉頭看向江沐,卻並沒發現他露出類似欣喜的表情來。

  事實上三皇子殿下此刻正萬分不爽的看著林副將,因為他看自己媳婦的樣子很欠揍。所以無暇顧及那相較之下一丟丟的喜悅。

  「為何不寫信,還要大老遠的來來回回跑一趟?」三殿下不悅的問。

  林副將撓了撓頭,老實回答道,「因為信沒我跑的快!」

  江沐:……

  顧訣忍笑,可算看出來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小孩子脾氣又上來了。從後背上輕輕拍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胡鬧,隨即給兩人介紹起來,「林副將,這是三皇子三殿下。」

  林羅忙要跪下給他行禮,畢竟這是皇子殿下。

  不過很快江沐就趕在他跪下之前打斷了他,「免了,不必多禮。」

  「謝殿下。」林羅簡單的向他微微躬身抱了個拳。

  不用謝,江沐心道。

  我要讓懷昔知道我心胸寬廣。

  「這是我的另一位副將,林羅。也是於叔叔的養子。」顧訣接著道,自動省略了兩人一同入軍營的事情。

  林羅要比顧懷昔大三四歲,當初父母雙亡後孤身一人來到鎮西將軍府討飯吃,於烽見他是個可塑之才,便把他帶回自己家中教養,教授他武功與兵法。當年顧訣請纓出戰時,於烽便把他一同塞了進去。三年後的今天,已經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戰功赫赫的聖軍副將了。

  江沐點頭致意。

  接著,顧訣也不浪費時間,讓他一邊休息一邊把即將發生的事情告知他。

  「你若不想參與進來,可以帶一部分兵力去鎮守關東。」言畢,顧訣補充道。

  林羅聽他說起要三皇子要以這種方式回宮後,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便輕笑了起來,「我跟隨您這麼多年,豈有在這種時候背棄的道理?」

  「無論成功與否,屬下都願與將軍同生共死!」林羅斬釘截鐵的說。

  他眼睛黑黑亮亮,總給人一種淳樸又天真的感覺,臉長得也夠俊俏,的確很有做情敵的潛質。

  三殿下在一邊偷聽,撓樹皮。

  什麼叫同生共死?只有我和懷昔能同生共死!

  江沐醋意大發,突然靈機一動,手握上霓裳劍劍柄,急切在識海中喊道,「皇太爺爺,皇太爺爺!」

  「朕能聽見,別喊了!」太爺爺耳朵都被震疼,不滿的向不孝孫吼回去。

  「懷昔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

  太爺爺往顧訣的方向一看,發現自己孫媳婦正和別的男人說話冷落了自己重孫子,頓時鄭重起來,淡定窺探內心。

  過了片刻,顧訣與林羅都已經談完起身了,太爺爺還是沒動靜。

  江沐怕吵到他,小心翼翼道,「皇太爺爺,怎麼樣?」

  「……孫媳婦沒拿劍,朕聽不到。」

  江沐:……

  怎麼忘了這一茬。

  他還在愣著,顧訣已經獨自走到了他面前,眼中帶著淺淡的笑意看著他手裡的劍。

  江沐被他看得一陣面紅耳赤。

  偷偷吃醋還裝作心胸寬廣的樣子結果被媳婦抓包。

  有時候媳婦太聰明伶俐也著實讓人心煩。

  他站的地方很偏,沒有別人在,顧訣便大大方方拉過他的手,「他是我的下屬。」

  江沐索性也不忍著了,橫豎都已經被發現了。他嘴一扁,委屈的把頭在顧訣身上來回蹭,生怕有人看不見似的,嘴上還止不住嘀咕,「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他自然相信顧訣對他是一心一意,但就像小孩子視若珍寶的東西不願意拿給人看一樣,他也想把懷昔藏在自己宮中,不讓別人看了去。

  顧訣失笑,像哄個受到驚嚇的孩子一樣在他背上輕輕撫摸,柔聲安慰。

  江沐狡猾的將他往懷中摟緊了些,巴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他的所有物。

  哄好了鬧脾氣的孩子以後,大軍重新再兩人的帶領下出發。

  江沐騎馬走在最前,雄姿英發,風華無雙,與剛才那個可憐巴巴的傢伙判若兩人。

  聖軍還在暉洲待命,顧懷昔本決定自己先行趕往暉洲,但被幾個人異口同聲的反對了。

  原因無他,既然都知曉了叛軍的陰謀,那叛軍定不會坐以待斃,勢必會派人偷襲刺殺。若他一人獨自行動,危險可不止一星半點。

  雖然對自己的武功有絕對的信心,但這種關頭若出了事,可就忙裡添亂了。何況他還沒親眼看到殿下登基。

  顧訣想到這些,便沒再堅持。最後眾人一致決定途中再一同去暉洲,這就意味著趕路的速度要更快些了。

  五日後,大軍抵達隨洲。

  讓人感到奇怪的是,一路上本應出現的殺手刺們,客竟然未曾有一個露面。

  不過這也不算壞事,說不定反賊與江清那邊出了什麼事,正手忙腳亂著。

  實際上也的確出了點事。

  「主人,我們派出去的人都被一股不知名的勢力在中途截殺了,沒能成功刺殺江沐。」一個黑衣男子半跪在地上稟告道。

  「查不出這股勢力的源頭?」言棟皺眉問。

  黑衣男子急的直冒冷汗,「來人武功高強,人數不在少,有兄弟拚死才逃回來,恐怕……大有來頭。」

  言棟冷哼一聲,吩咐讓派出去的人都回來,便離開去往了皇宮的方向。

  暉洲驛站中的一萬三千聖軍悉數歸隊,五萬大軍浩浩蕩蕩向京城進發。

  大軍暢通無阻的經過碧驍關,在皇宮外被守城的御林軍攔下。

  守衛聽到來人是三皇子也並沒有要開門的意思,因為規矩歷來如此,任何人不得帶兵入宮。

  眾將士雲裡霧裡,也知道他們向來不被允許入宮,那今日三殿下這般是為何?

  緊接著,在幾次三番都勸說御林軍無果的情況下,江沐對眾人喊道,「金鈴軍聖軍聽令!皇長子江清意圖弒君篡位,命爾等今日助我救回父皇,清君側!」

  眾人聞言只是呆愣了片刻,看劉刈與顧訣都一同在三殿下身邊,等待他們的答話。隨後齊聲應道,「吾等願誓死追隨三殿下!」

  行軍打仗這些日子裡,三殿下武功高強又為人寬和,早就深得人心。武將不像文人那般一堆彎彎繞繞的道理,更多的是憑著直覺做事,所以他們義無反顧的選擇相信了江沐。

  江沐得到如此忠心的呼喊時,放下心之餘還有些微微的感動。

  他直接從馬上飛身上了城門,那兩名守衛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們……你們要造反?!」

  江沐也不和他們廢話,利落的將人打暈扔在一邊,又準備跳下去給眾人開城門,下面也站了不少御林軍。但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見一聲脆生生的呼喊。

  「叔叔!」

  江沐聞聲忙看過去,一個白嫩嫩的三歲小孩兒正被一個黑衣人拿刀駕著脖子。

  「煜兒?」

  小孩兒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黑衣人便道,「讓外面的兵馬撤出京城,否則要了這兩人的命!」

  他話剛一說完,城頭的另一邊,宸妃被人挾持著走來。

  「母妃!」江沐喊著就要上前。

  「站住!再動就殺了他!」

  被刀抵著脖子的小孩兒嚇的哆嗦了一下,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嗚咽聲,不過卻並沒有嚇哭出來,只是睜著黝黑的眼睛無助的看向江沐,強咬著下唇忍著不出聲。

  江沐不敢再有動作,輕聲安慰受到驚嚇的小孩兒,「煜兒別怕,叔叔馬上救你出來!」

  被挾持的這個孩子叫江煜,是二皇子江溯的長子。

  江沐怎麼也沒想到,江清竟然陰狠至此,連親侄兒都能下手。他早就料到江清會以母妃做威脅,但以母妃的身手和勢力,是絕對能護好自己和江凜的。這樣看來,定是江清抓住了煜兒逼母妃就範。

  凜兒不在,應該是已經被母妃送出了宮。

  二皇兄現在處境也一定不容樂觀。

  「我可以退兵,你先放了他們。」江清道。

  「不行,我若放了人你就不會退兵了!」黑衣人如是說,又把手上的刀架的更近了些。

  「可若我退兵後你們不放人呢?」江沐道。

  黑衣人想起主人的命令,最要緊的是讓他趕快退兵,否則幾萬大軍打來,他們的人手加上御林軍一起也抵擋不住。

  於是他退讓一步道,「只能先放一人,你選吧。」

  他與宸妃迅速對視一眼。

  江沐早知道結果如此,臉上像是非常難取捨的樣子,沉默片刻後才道,「放了煜兒。」

  小孩兒聞言又是驚訝又是鬆了口氣,先是往宸妃的方向看了一眼,宸妃衝他輕輕點點頭,在被放開的一剎那邁著小短腿跑向江沐懷裡。

  江沐撈起小侄子,看了母妃一眼,隨後就要兌現「退兵」的話,作勢要下城門。

  宸妃出手如電,掌心凝聚了九成內力往挾持他的黑衣人胳膊上打去,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人疼的連叫都來不及就直接昏死了過去。

  另一人見狀驚慌失措,不過他也來不及做什麼,就被宸妃迎面打來的一掌震碎了五臟六腑。

  底下侯著的御林軍立刻湧了上來。

  「我們先走,免得誤傷了煜兒。」宸妃道。

  江沐抱緊懷中的小侄子,應了一聲,帶著一起下了城門。

 

 

第34章 突變

  顧訣等人見他遲遲沒動靜正擔心不已,兩道輕盈的身影就從城門上飄了下來。

  小江煜被叔叔抱在懷裡飛,完全忘了剛剛被人拿刀抵在脖子上的可怕經歷,睜著大眼睛四處張望。

  落地後,顧訣立刻認出了宸妃。

  「宸妃娘娘!」

  宸妃笑的和善,溫柔的拉過他的手仔細將人看了個遍,「小訣長大了。」

  顧訣不好意思地笑笑。宸妃是在童年給予過他溫暖的人,在他心裡,一直是如娘親一般的存在。

  不過此刻可不是話家常敘舊的時候,江沐把侄子塞到母妃懷裡,「煜兒交給你了,母妃。」

  「好,多加小心。」宸妃囑咐道。

  江沐頷首,對顧訣他們解釋道,「方纔母妃和煜兒被人挾持,我只好帶人先回來了。」

  「怎麼回事,您沒受傷吧?」顧訣一驚,忙問宸妃。

  「我沒事,別擔心。」宸妃道,看起來的確不像受傷的樣子。

  於是顧訣又把視線移到了宸妃懷裡的小娃娃身上,「你,也沒事吧?」

  江煜眨著黑亮的大眼睛,白嫩嫩的小臉上笑的開心,顯然還沉浸在飛飛的樂趣中。不過小朋友還是很有禮貌的回答了他,嗓音軟軟糯糯,「唔,煜兒也沒事。」

  顧訣和身後幾人這才放心,他忍住摸摸頭的衝動,對江沐道,「這次我和你一起去。」

  江沐知他擔心自己,何況御林軍人不少,便沒有拒絕,點頭答應。

  兩人再次飛身上了城門,臨走前囑咐於烽等人保護好小侄兒和宸妃。

  「煜兒是二皇兄的孩子。」江沐看他似有疑惑主動解釋道。

  不過顧訣還來不及點頭,兩人已經到了城頭,御林軍已經殺了過來。

  不管這些人心中是如何想,御林軍統領顯然已經歸順江清了。

  東曦霓裳神劍一出,所向披靡。

  御林軍甚至還來不及趕到下一波支援,已經全軍覆沒了。

  兩人躍下城頭,江清與言櫟赫然立於前方,似乎早就在等著他們。

  「多日不見三弟,怎麼,這是要謀反嗎?」江清臉帶戲謔的說。

  江沐先看了他身邊的人一眼,輕蔑的笑了一聲。果然如他所料,這言氏血脈的反賊,長著一張尚書大人的臉。

  「哼,果然是你。」

  柏穆陽被認出早就在意料之中,反而朗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三殿下果然英明非凡,言某佩服。只不過你發現的太晚了點。」

  從二十多年前殺了柏家真正的大少爺,言棟偷梁換柱,開始一步一步的策劃著謀反。

  先是招攬大郁境內的有意復國者為自己賣命,勾結邊境各部族聯合攻打大郁,以及謀害寧遠將軍,加害於皇上。

  直到今日藉著江清的手,把江沐引到這條路上。

  江清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轉頭看向言棟,「這是什麼意思,舅舅?」

  言棟不答,江沐也懶得跟他這草包解釋,早就料到言棟不會向江清袒露真正的身份。

  「江明昭,謀反的人到底是誰,父皇變成如今這副樣子難道不是拜你所賜?」江沐厲聲問道。

  江清被他這氣勢嚇的一抖,沒工夫再管兩人剛才說的為何,逞強的裝腔作勢道,「父皇病重是太過操勞所致,與我何干?我替父皇分憂處理政事,倒是你,卻趁父皇病著帶兵圍宮,是何居心?」

  他這話剛一說完,便揚起手中輝月劍朝江沐衝了過去。

  出其不意這種打法對江沐來說顯然不存在,江清武功雖不算平平,但也絕不是江沐的對手。

  顧懷昔站在一旁,並不需要他出手幫忙,何況還剩下一個沒解決。

  言棟並沒有打算上前幫忙的意思,也沒出手攻向顧訣。

  「聖王殿下手裡的,可是東曦劍?」言棟面色狡黠問道。

  「與你無關。」顧訣淡淡道,「大軍已到城外,攻進來你就是死路一條,趕快束手就擒吧。」

  他知道言棟一定想說些什麼想讓他臨陣倒戈,並不打算與他廢話。

  言棟輕笑一聲,又自顧自的說道,「東曦劍劍氣凶戾,會逐漸吞噬持劍之人的神魂而致人喪命,這一點,聖王不會不知道吧?」

  顧訣聞言也不再客氣,拔劍就朝他出手。

  倒不是怕自己聽了會受到蠱惑,而是怕江沐聽了會分心。

  他早就知道東曦劍的傳聞,也清楚江沐一定也知道。但兩人自從重逢以來,除了初次見面就不約而同的再也沒提起過這件事。如今又經言棟提起,江沐若分心聽他說話,很可能就中了圈套。

  言棟一邊接顧訣的劍,一邊還有閒工夫繼續說話,「若你肯為我所用,我有辦法逼出你體內的劍氣,讓你不必白白受死,如何?」

  顧訣絲毫不為所動,若是背叛了江沐,就算能活的再久又如何。

  何況此生心願已經達成,與心愛之人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一生,已然別無所求。

  只是我離開後,就要留他獨自一人了……

  想到這裡,顧訣心裡抽疼了一下,動作也隨之一頓。言棟卻沒趁機出手,而是以為他心中有所鬆動。正欲加大蠱惑的劑量,江沐的聲音從一邊傳來,「我的人我自有辦法救他,輪不到你來說話!」

  說完揮劍重重的斬向江清,再沒有了兄弟之間的任何顧忌。

  東曦劍與霓裳劍本就一體,太|祖的魂魄是連接的橋樑。剛才太|祖聽到顧訣的心聲後,直接把這傳到了江沐的識海裡。江沐起初聽到還略微疑惑,不過很快就知道了這又是太爺爺的能力。

  懷昔不怕死,只怕我會獨留於世間。

  不知是太爺爺另外的能力還是什麼,顧懷昔心裡的疼明顯落在了江沐心上,心也抽的一疼。

  就在他不管不顧要殺了江清想趕快把顧訣攬到自己身邊時,太爺爺的聲音又在腦海中響起,不似往常那般暴躁,凝重的說,「朕有辦法救孫媳婦,你不要慌。」

  江沐急切的在識海中回應:「您此話當真?」

  說完他就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愚蠢了,東曦劍中的劍氣本就是太爺爺魂魄所化,若是他沒有辦法才叫奇怪了。

  「當真,此事容後再說,先顧好眼前的局面,切莫亂了手腳。」

  「孫兒明白。」江沐道。說完一劍砍斷了江清一隻胳膊,鮮血從斷口處汩汩溢出。手中長劍也隨之掉落。江清後知後覺的感到鮮明的疼痛,一下子跪在地上,因為失血臉色蒼白如紙,大張著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的力氣。

  眼看江沐解決了江清,言棟自知他二人聯手自己沒有勝算,便朝顧訣扔出兩枚塗毒的銀梭,自己閃身要退。

  御林軍這時已經悉數趕過來了。

  為首的人一身白衣玉冠,容顏清麗,是讓兩人都不曾想到的沈鈴。

  「大哥。」沈鈴依然眉眼含笑,越過言櫟深深的看了一眼江沐和顧訣。

  江沐被他這一眼看的極不舒服,一把扯過顧訣到自己身邊,生怕他又做出什麼傷害懷昔的事來。

  不過沈鈴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那,眼中似乎有一絲讓人看不懂的疼痛。

  「人都來了?」言櫟問他。

  「是,您的親衛已散佈在周圍了,馬上就能將人拿下。」沈鈴道。

  江沐暗道不好,他們擺明了想來個甕中捉鱉。人一旦多起來,又有沈鈴和言棟在,恐怕他與懷昔兩人未必能全身而退。

  心念只在一剎那,江沐不輕不重的捏了捏顧訣的手心,兩人對視一眼,他便瞬間往城門的方向跑去,把背後交給了他。

  言櫟見狀立刻對沈鈴囑咐了些什麼,似乎是讓他帶人包圍顧訣,隨後便起身要阻攔江沐。

  突變驟起。

  言棟甫一轉過身,他身後便明晃晃的亮起一道銀光。沈鈴掏出藏在袖子裡的匕首,猛地刺向他後心,臉上甚至還掛著剛才的笑意。

  這一切發生的都太快,快到顧訣還沒來得及看清沈鈴的動作,言櫟就已經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他的親衛們散佈在周圍,無論是行動還是叫喊阻攔,已經全都遲了。

  言櫟倒下後回身看著沈鈴,眼裡滿含毒怨和不甘,還有深深的不解。但無論他想說什麼,都已經沒有說出口的機會了。下一刻,他已經永遠的閉上了雙眼。

  事實上不解的不只有他一人,顧訣看著這一切發生,也是滿心疑惑,不明白他為何臨陣倒戈。

  但沒人有機會問出口了。言櫟的親衛們從四周飛身而下,一半扶起言櫟的屍體,另一半人想將沈鈴就地□□。

  沈鈴早就料到,用鬼魅般的輕功迅速逃走。

  江沐不知身後發生的一切,滿心想要打開城門。

  城門一開,金鈴軍和聖軍便在於烽和劉刈的率領下氣勢洶洶的衝進來,一個「殺」字喊的氣沖雲霄。

  地上跪著的江清似乎是從剛才的疼痛中緩過來了些,心中只剩下想殺了江沐的念頭。於是不管不顧的朝一群因為方纔的突變愣怔的御林軍大喊,「給我上,拿下江明風首級者,重賞!」

  御林軍大多不明狀況以為真是江沐造反,總統領又早已為江清所用,於是聞言都出手向江沐以及他身後的大軍發起進攻。

  顧懷昔無暇顧及剛剛的狀況,眼疾手快的竄到江清身邊,用劍抵住他的脖頸。即便是這種時候,他也還是臨危不亂,用清厲的聲音威脅道,「讓他們全部退下,否則殺了你。」

  誰知江清卻一反畏畏縮縮的常態,似乎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所以死前一定要拉上江沐似的,不為所動道,「快給我殺了江沐!」

  顧訣心裡一頓,眼看著御林軍就要包圍江沐,身後的數萬大軍也逐漸湧了進來,場面一度極為混亂。

  這時,一道玄色身影遠遠從天而降,沈冰手中拿著詔書立於城頭,不疾不徐的說道,「諸位都先停下,且聽沈某宣讀了聖旨,再打不遲。」

  他說出這話時,將內力灌注於丹田,清晰的傳到了每個人耳中。眾人一聽有聖旨,紛紛停下了動作。

 

 

第35章 繼位

  江清看著沈冰手裡的詔書,激動難耐,這是他唯一的籌碼了。

  沈冰待眾人靜下來跪地迎旨後,才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子江沐,德才兼備,恪守禮孝,堪當國之重任。朕今立其為太子,繼皇位,承大統,欽此。」

  而還沒來得及領旨謝恩,江清就在一邊瘋了似的的跳起來大喊,「不可能!你篡改聖旨!」

  隨後又小聲的嘀咕起來,「不可能,不可能,父皇為何不立我為太子,為何,為何是你?!」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突然語調狠厲起來直直衝向江沐。雖然他手中沒有武器,甚至胳膊都已經斷掉,但顧訣還是攔下了他。

  「懷昔。」江沐朝他緩緩搖頭,轉而對江清說,「你聯合前朝反賊謀害父皇性命,聽信佞人讒言,險些害得我大郁疆土不保;為了一己私慾不念親情,挾持親侄兒要挾我退兵。你不忠不孝不仁,父皇若泉下有知,絕不只是會不讓你繼承皇位這麼簡單,你有何臉面在此叫囂!」

  江清聽著他說話,還是一副頑固不化的樣子,卻停止了前進的步伐在原地碎碎念著,似乎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像是從未想像過自己有不被父皇認同的一天。

  江沐繼續咄咄逼人道,「二皇兄十八歲就被封楚王出宮建府,你為皇長子,今時今日卻還只是個皇子。難道你以為父皇此番是想日後封你做太子不成?」

  江清神情麻木,也不知聽沒聽到他說的這些。

  幾個金鈴軍在江沐和劉刈的示意下,輕而易舉的把人制服。

  江沐走到顧訣身邊,往城頭沈冰的方向望去,向他輕輕點頭致謝。

  畢竟若是沈家兩兄弟被江清收買,事情可就不像今日這般了。而他們兩人還一直站在自己這邊。

  沈冰笑笑,一如既往的慵懶,縱身躍下城頭到他兩人身邊,「這都是臣分內之事,希望皇上還記得當初與我和兄長的承諾。」

  他直接改口叫了皇上,也就是說,宏安帝已經駕崩了。

  江沐頓了一下,雖然已經料到會如此,但畢竟是親生父親,無論做再多的心裡建設也還是難免會悲傷。

  儘管前世父皇對他猜疑至死。

  「朕自然還記得,二位儘管放心。」江沐道,「父皇呢?」

  「安公公與我家兄長正守在太上皇身邊料理後事,皇上請便。」宣讀聖旨本該是安公公的事,但他走的太慢,這裡又容不得一刻遲緩,便只有沈冰前來了。

  「這些人要如何處理?」顧訣指著御林軍的方向問道。

  金鈴軍和聖軍、御林軍從沈冰宣讀聖旨開始,就一直保持著幾乎靜止的狀態。金鈴軍那邊是因為江沐沒下命令,所以沒有動作。而御林軍則全是驚慌失措的連為自己辯解一句都忘了,他們方才竟意圖加害新皇,助紂為虐。顧訣這麼一問,眾人才反應過來,紛紛跪地向江沐扣頭,「臣等只是奉統領命行事,並不知皇長子殿下有意謀反,請皇上恕罪!」

  江沐瞥了他們一眼,隨即淡淡的開口,「朕竟不知,御林軍卻是奉統領之命行事的?」

  御林軍們更加慌張了,磕頭如搗蒜請求寬恕。

  江沐回頭對劉刈道,「劉將軍,將這些人暫時收押入天牢,等候發落。」

  「是,皇上。」劉刈道。

  江沐再沒理會地上人的哀求,又轉向沈冰道,「沈侍衛可知二皇兄身在何處?」

  「回皇上,楚王殿下被反賊軟禁在秀鸞宮,想來兄長應當已經救出殿下了。」沈冰道。

  他話音剛落,宸妃懷裡的小江煜突然興奮的叫了一聲,「父王!」

  江沐等人循聲望去,遠處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急急跑來,卻看不清身形和樣貌。等他離眾人再近了些,確實能看出是江溯無疑了。

  他從江沐身邊一陣風般的跑過,江沐甚至還沒來得及叫一聲二皇兄。可憐的新皇才剛登上帝位,就被親愛的兄長無視了。

  江溯跑到自己兒子跟前,小江煜從宸妃懷裡朝父王伸出稚嫩的小手,直直墜落到父王懷裡。

  新鮮出爐的皇帝陛下看著皇兄和侄兒一家團聚,剛剛在心裡冒尖的念頭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等楚王殿下上上下下把兒子看了個遍,確認安全無虞後才想起來禮數的問題。

  他抬頭看向離最近的宸妃娘娘,忙抱著兒子跪下,「宸妃娘娘恕罪,兒臣方才——」

  「無妨,本宮知道你擔心煜兒,快起來吧。」宸妃帶著淡淡的笑意和藹說道。

  「謝娘娘。」江溯起身。

  自從生母慧嬪在江溯十歲那年病逝後,只有宸妃娘娘總是關心他,讓人好好照顧他。沒有了母妃在身邊,他本身又是個性子寡淡的,父皇甚至會忘記他的存在,就連封王建府也是宸妃向皇帝提及的。

  江溯一直對宸妃心存感激,不管她是為了給兒子鋪路還是真心實意對自己好。

  他抱著江煜回身,江沐正帶著顧訣走向他,問道,「皇兄沒事吧?」

  「我沒事,江清借口有要事相商召我入宮,把我禁足在母妃生前的寢殿,並未對我做什麼。」江溯道,「只是他後來又去我府上把煜兒抓走,我很擔心。」

  他看看懷裡安然無恙的兒子又道,「皇上呢,也沒受傷吧?」

  他來時的路上已經聽沈焰說了。

  江沐含笑搖頭。

  顧訣在一旁看著,心下有些欣慰。原來皇族的兄弟中也不全是勾心鬥角的,像二皇子,顯然是把江沐當成親兄弟的。

  這時,小江煜在父王懷裡不老實了,朝著叔叔伸出小手,奶聲奶氣的說,「叔叔叔叔,要飛飛!」

  江沐伸手接過小侄兒,把他高高的舉起來,笑道,「那煜兒到皇宮裡跟叔叔學好不好呀?」

  小娃娃咬咬手指,眼中滿滿的渴望看向江溯,「煜兒想學,但是,但是要父王答應才行。」

  江溯愣了一下,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你要煜兒?」

  「皇兄可不能不捨得啊!」江沐玩笑道。

  「可……」江溯不明所以。

  江沐把侄子單手摟進懷裡,另一隻手握著顧懷昔的手,獻寶似的說,「給你看一下,這是朕的皇后。」

  顧訣紅了耳根,面上卻還是一副淡然的樣子對凌亂的二殿下行了個禮,「楚王殿下。」

  楚王殿下看著兩人緊握的手,一時有些發愣,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俊郎的少年是威名赫赫的聖王,卻怎麼也沒想到與自家弟弟會是……這種關係。

  但江溯可是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早年遊歷過中原各地,這種事也碰見過幾樁。作為一個開明且見過世面的兄長,他很快回過神來對江沐和顧訣道,「如此就先恭喜你們了。」

  聖親王為了江沐能毅然帶兵圍宮,江溯相信弟弟的眼光是不會錯的。

  「謝皇兄,那煜兒的事你怎麼說?」江沐趁熱打鐵道。

  楚王殿下看著眼前這個場景,嘴角有些抽搐。

  弟弟左手抱著自己兒子,右手牽著弟媳婦,真是怎麼看怎麼像一家三口。

  既然要立男後,按照自家弟弟的性子也不大可能再納其他妃嬪了,所以是一定不會有子嗣了。把煜兒過繼給他雖說也一定能被照顧好,但除了心裡的不捨外,楚王殿下還有其他顧慮。

  「既然煜兒想去的話就去吧。」江溯話鋒一轉,「但若他日後並無承大統之志,希望你能讓他回來承我的王位,做個閒雲散人。」

  畢竟當爹的就無鴻鵠之志,這親兒子也許並沒有治國之才啊。

  江沐笑的爽朗又乾脆,「皇兄儘管放心,朕看中的人,絕不會只甘願做個閒雲散人的。」

  「是不是啊,煜兒?」江沐低頭問。

  只見未來的太子殿下用兩隻細嫩的小胳膊環在皇帝陛下的脖子上,已經睡著了。

  看樣子這兩天累到了啊。

  楚王殿下衝著弟弟伸開手臂,想把兒子接過來抱抱。

  江沐把新兒子大方的交給皇兄,然後把大軍交給於烽和劉刈安排,與顧訣、宸妃、江溯和沈冰一行人前往清心殿。

  江清被送往鳴嫣宮,與柏妃一同關押。

  另一邊,臨陣倒戈的沈鈴被言櫟的一群親衛窮追不捨,他從皇宮一路逃到京郊的一處密林之中,看起來像是早就擬定好的路線。

  深秋時節的的樹叢已無法用來做遮蔽,但這密林通向的是無比險峻的嘲風山,以他的輕功身手也只能勉強上去。

  身後的親衛已經被甩掉了將近一半,但仍然不少,所以只能冒險一試了。畢竟若論比起輕功,他還從未遜於人。

  沈鈴凝神靜氣,如一道勁瘦的閃電輕盈迅捷,身後的人本就被他甩開一大截,這下子更是束手無策。

  眼看就要到了山頂,沈鈴心中正慶幸著,稍一鬆懈腳下就是一滑。

  這山壁幾乎呈一條直線,即便不被那些人抓住也會活活摔死的。他心裡正驚慌,手胡亂抓向一塊凸起的岩石,腰間突然被一條柔軟的繩子纏縛上,被人提著往上拽。

  慶幸大難不死的同時,他心裡也是沒底的。因為他幾乎能猜到救他的人是誰。

  果不其然,等沈鈴被完全提上山的時候,就看到言棟那張不苟言笑的臉。

 

 

第36章 澤渝

  沉默凝固了空氣,兩人相對而立,久久無言。

  沈鈴心虛的低下頭,片刻後又抬起。

  他眼中沒有了慚愧,因為這件事本就是兩人商議過的。只不過方才一見到他就本能的想起自己親手殺了他兄長。

  「我,還是殺了他。」

  言棟頓了頓,輕輕點頭,堅毅的眼神中難免流露出一絲傷痛。

  他與言棟是親生兄弟,同為大黎言氏的嫡傳血脈。二十多年前,大哥向族人提出要復興大黎,他是嫡長子,也就等同於族中首領,族人們也都過夠了畏手畏腳的生活,紛紛附和。

  他理所當然成為輔佐大哥的不二人選。

  隨之而來的便是步步為營的生活。

  可他心中並沒有一絲想要復國的念頭。

  大黎後主庸碌無為,滅國早就是定數。即便沒有江氏,也會有其他人代替他們順應天意滅舊權。何況中原在江氏一族的統治下,百姓生活富足安康,和樂融融,也稱得上是一片清明盛世了,實在沒有理由被推翻。

  但兄長的命令是不能違抗的,可他本心又不願如此,所以他被派出執行任務時,從來沒有「盡心盡力」過。

  直到他被派往陵洲冒充柏紹冉,才決定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言櫟坐上皇位。

  為了推翻江氏,他竟然勾結外敵侵犯中原領地,不顧大局。若是以後真讓他做了皇帝,做出更過分的事來就沒人制止的了了。

  所以他與沈鈴商議後決定阻止言櫟。

  他的原話是,若用盡辦法都無法阻止,便殺了他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鈴並未嘗試阻止,而是直接殺了言櫟。

  至於原因,只有沈鈴自己心裡清楚。但他並不打算告訴言棟真相。

  「對不起。」

  言棟苦笑一聲,「不必自責,都是我的主意。」

  「大哥的屍體在何處?」

  沈鈴看著他這幅樣子,心中那點愧疚又湧了上來,「被親衛們帶走了。」想了想又道,「有些還在山下。」

  言棟突然拔出佩劍,將他如雪的白衫從衣襟處割斷。

  「你……你要與我斷義?」沈鈴睜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言棟輕笑一聲,「想什麼呢,我總要給族人和追隨大哥的人一個交待。」

  說完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萬丈峽谷。

  沈鈴瞭然,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從今以後你便多保重吧,不必再跟著我了。江湖之中若還能再見,你我還是兄弟。」言棟說完,拿著從他身上扯下來的衣料,縱身躍下了嘲風山。

  沈鈴望著他離開的方向,沉默良久。

  ……

  安頓好先皇的後事,宮中便開始忙碌起了新皇登基的事宜。

  江溯因為父皇病重才從千里之外的楚地趕回來,此番江沐登基大典在即,回程自然要延遲。

  鳴嫣宮裡的兩位似乎覺得江沐會對他們趕盡殺絕,便迫不及待的去見了先皇。倒是省了江沐不少力氣。

  「皇兄今晚與煜兒就住在秀鸞宮吧。」一行人用過晚膳後,江沐對江溯說道。

  此時天色已晚,何況那裡是他以前在宮中和母妃居住的地方,便沒有拒絕弟弟的好意,應了下來。

  「母后,凜兒呢?」江沐又對宸妃道,如今他是皇帝,宸妃自然該是太后。

  「明日一早便會回來。」隨後又起身說道,「你隨我來。」

  江沐錯愕的看了母后一眼,直覺她要說的就是困擾自己多年的問題。

  「是。」江沐跟上,轉頭又看向顧訣囑咐道,「去清心殿中等我吧,不會太久的。」

  顧訣看著他微微點頭,從沒見過這樣嚴肅的宸妃娘娘,不由得擔心起來。

  「哥哥,哥哥!」

  顧訣被這清脆的一聲喚回,看到江煜正仰著頭看他,眼神清亮又澄澈,這才反應過來這一聲哥哥是在叫他。

  「你在想什麼呀哥哥?」

  顧訣失笑,柔聲稱讚道,「我在想啊,煜兒今天可真勇敢。」

  准太子殿下聽出來是在誇他,眼睛更亮了,還想再說什麼。

  江明淵忍笑叫過兒子,「這是叔叔,不是哥哥哦!」

  雖然叫嬸嬸或者母后才更合適。

  小江煜看著父王,又轉頭看看「哥哥」,執拗道,「可是哥哥長得好看,比三叔叔和父王長得都好看!」

  所以好看的得是哥哥。

  風流倜儻的楚王殿下,此刻居然在親兒子心裡被人比了下去,心裡異常不是滋味。

  他忍住抽搐的嘴角,耐心解釋,「這個好看的『哥哥』是三叔叔的妻子,所以也要叫叔叔,知道嗎?」

  江煜疑惑的咬著手指,「可是父王說過,叔叔的妻子要叫嬸嬸呀?」

  楚王殿下:「……」

  聖王殿下:「……」

  有時候兒子太聰明了也不好。

  江沐亥時回了清心殿,臉色無甚變化,並未和顧訣提起在鳳曦宮中與宸妃的談話。

  「我們有更重要的事,來。」顧訣問起時,江沐急匆匆牽過他往書房去。

  顧訣不明所以,但馬上就知道他的用意了,因為霓裳劍正和奏折一起躺在案桌上。

  他不自覺就握緊了腰間的東曦劍。

  江沐拿起霓裳劍握在手中,在識海中問道,「皇太爺爺,要如何才能救懷昔,煩請告知孫兒。」

  太爺爺一直醒著,因此立刻就回答了他。

  東曦劍當初打造時,那鍛劍之人是個武器癡人,愛武器愛到了瘋魔的地步。當聽說太.祖要造反時,不僅沒有一絲驚慌,反而還大為欣喜,承諾太.祖要為他鍛造出世上最好的兵器,助他完成大業。

  太.祖自然也十分驚喜和感激,但在取劍的那天卻並沒有看到那匠人出現,甚至在太.祖一統江山後專門派人去尋,也再未看到過他的蹤跡。

  太.祖駕崩後,心裡總是惦念著這大郁的江山,最後竟不知不覺的,魂魄就被鎖在了這東曦與霓裳之中。直到這時他才驚詫的又再見到了那個鍛劍之人。

  劍中有一方能容納四人左右的異空間,那人就站在他面前,向他訴說了當年的事。

  他為了能讓自己打造的兵器無堅不摧,在鍛好之後滴入了自己的心頭血。這樣一來,劍便有了靈魂,自己也能永遠存於世間。不過他只來得及鑄好其中一把劍,便再沒功夫鑄完另一把了。

  鑄劍之人最初的本意便是鍛造兩把凶劍,但霓裳有靈,東曦卻無。

  而太.祖的魂魄只有兩把劍同時存在時才會被喚醒。

  因此東曦劍凶戾無比,會不斷攝取持劍之人的心血,直到最後將人的魂魄也吞噬。但在吞噬一次後,它會在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裡安穩一段日子,這全看被吞噬的人心性和功力如何。

  也就是說,懷昔之所以現在會平安無事,是因為東曦劍還沒有甦醒。

  江沐聽完太爺爺說,沉默良久。

  緊接著又聽他繼續說道,「所以要完全鎮壓住東曦劍內的凶氣,朕目前倒是有一個辦法,只是……」

  「皇太爺爺請說,孫兒自會想辦法。」江沐迫不及待道。

  「找到世間最祥瑞之物,方可中和凶邪,而朕活了這麼些年,只曾見過一種叫做澤渝的果實,此乃天地靈氣所化,為至祥之物。百年前曾結過一次果,想來也快……」

  太.祖陛下還沒說完,就感知到了孫兒內心無法言說的喜悅,便疑惑的停下了說話。

  江沐此刻也的確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

  原來澤渝真的能救懷昔!

  江沐激動之下立刻丟開了手中的霓裳劍,把一旁一直乖乖等著他的人猛的攬入懷中,緊緊抱住。

  他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太好了,懷昔,我終於有救你的辦法了,我不會再失去你了,懷昔,懷昔……」

  本以為又要經過一番磨難才能救回他,甚至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上天果然是待他不薄的。

  此刻的皇帝陛下,像極了一個重獲至寶的孩子,將所有的情緒都寫在了臉上。

  那一團濕熱的暖流從肩頭直接流入了顧訣心尖上。他當然明白懷裡的人為何而哭泣。

  日後能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不會突然離他而去,真好。

  顧訣心底升起一股暖意,即便兩人之間再無間隙,他也想將人抱得更緊些。江沐卻突然鬆開了,臉上帶著清淺的淚痕輕輕的吻上了他的唇。

  重生之初的喜悅,分別十年的牽掛,得而又將失去的心痛……一同湧了上來,江沐不知該說什麼來表述自己的心情。

  顧懷昔也不會明白,江沐心中到底有多少疼痛、欣喜和慶幸。他再也經不起第二次的失去了。

  所幸到最後,這個人還是自己的,沒有再次被上天奪走。

  真正的失而復得。

 

 

第37章 立後

  宏安十八年,帝崩,三皇子江沐繼位,改年號奉昔。

  頒遺詔,傳玉璽,告太廟,大赦天下。

  御林軍總統領崔簡勾結反賊謀反,流放北地,御林軍全軍罰奉一年。

  江清雖已死,但勾結言氏亂黨謀害先皇,意圖謀反的罪過重大,仍不可輕饒。

  江沐心善,因此只是把江清府裡的人貶為了庶民,世代不得為官。

  所謂有賞有罰,金鈴軍、聖軍護主有功,自然也該好好封賞一番。而皇帝陛下剛剛頒布的這一道聖旨,卻引得一眾朝臣嘩然。

  加封劉刈一品將軍銜,擢聖軍副將林羅為主帥,這些都無可非議。但沈家兄弟也是有從龍之功的人,沈家卻被罷黜了護天侯之位,這又是何意?聖軍主帥鎮西將軍之子顧懷昔的去向呢?

  殿內小小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江沐適時開口,「眾愛卿有何異議?」

  這新帝登基第一日,大臣們都還沒摸清他的脾氣,因此很是推推搡搡了一番,最後肖大人成功被眾人推舉成代表。

  畢竟也是親外孫不是。

  肖大人斟酌著開口,「回皇上,臣等愚昧,不知為何要剝奪沈家爵位。」

  沈焰與沈冰就一左一右立於江沐身側,等今日這道聖旨頒完,他二人便可恢復自由之身了。

  「想必眾卿也知道,護天侯是憑借什麼承爵的吧。」江沐不緊不慢道,「沈伯榮與其嫡子沈敬平日裡行徑又如何,你們也應該有所耳聞吧?」

  這幸好護天侯是不必上朝的,否則以沈伯榮那副德行,恐怕會嚇得當場磕頭跪地謝罪了。

  眾人對江沐說的這些心知肚明,心裡也早就對其有所不滿。憑借一個人在宮中就能全族發跡,這爵位也有些太容易了。也同時有很多人在心裡默默同情沈家兄弟倆。

  在宮中累死累活,卻為那麼個品行不端的家主守著爵位。

  但儘管眾大臣都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卻還有一個疑慮。

  肖大人繼續道,「可沈家護天侯之位是太.祖御封,且一直傳至如今,若貿然罷黜其位,恐怕,會對太.祖不敬啊。」

  果然是一群老頑固。

  還好朕早有秘寶,否則朕要娶懷昔之時,你們指不定又有什麼么蛾子,江沐心想。

  「眾卿儘管放心,朕早已問過皇太爺爺的意見,他已經同意了。」江沐淡淡道,如同詢問的是活人一般。

  大臣們理所當然的以為皇上是在太廟中祭祀時問了太.祖陛下的靈位,畢竟誰也不會想到太.祖真的還能通人事。

  「敢問皇上是如何問的?」殿內不知何處有人小聲詢問道。

  皇帝陛下與右側的沈焰對視一眼,示意他可以拿上來了。

  沈焰點頭往側殿中去。

  眾人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覷,不知道皇上要做什麼。

  難不成是要招靈?!大臣們齊齊被這個念頭嚇得虎軀一震,哆哆嗦嗦。

  江沐在心裡暗搓搓的笑。

  片刻後沈焰回到殿中,懷中抱著兩把護國神劍。

  眾人立刻想起關於太.祖與神劍的傳說來,不由得都緊張起來。

  果不其然,在沈焰收到皇帝陛下的指示後,將兩把劍一同放在了陛階前的一塊空地上。

  沈焰朝著兩把劍畢恭畢敬的跪下,輕聲道,「臣沈焰叩見太.祖陛下。」

  大臣們見狀紛紛又驚又怕,這這這太.祖陛下真在劍中?!

  眾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太.祖陛下的回答,也想看看怎麼是回答。

  等了良久,也無甚動靜。

  沈焰一直低著的頭不得不抬起。昨晚皇上夜半召見他們兄弟倆,已經跟他們說過此事,他也的確親眼看到太.祖與人無異的行為。於是滿眼疑慮看向皇上。

  其實太爺爺正在威嚴的生氣!

  昨晚江沐激動之下一把將太.祖陛下丟出了手,和顧訣親親熱熱了很長時間才想起來。於是趕忙撿起來跟太爺爺道歉並且告知了他澤渝就長在鳳曦宮後花園中。

  太爺爺善解人意的沒有計較孫兒的無禮,也替他們二人高興。事實上他剛剛還看得津津有味。

  為了防止再出什麼變故,江沐立刻就拉上了顧訣以及太.祖陛下往鳳曦宮後花園去。

  若按照前世的時間來看,最晚在明年澤渝就能結出果實了。

  果然在那個小山丘上,又長出了幾片帶著點淡藍色的葉子,最頂上有一枚暖橙色的小果實,看起來還沒有熟透的樣子,就是澤渝了。

  江沐決定明日便讓劉刈親自來守著,畢竟只有他可靠又值得信任。

  回到清心殿中,江沐又召來沈焰沈冰與他們說了明日的應對之策。

  太爺爺生氣的原因很簡單,朕乃堂堂大郁朝開國皇帝,豈能在朝堂之上如唱戲的一般供人觀賞!

  江沐看出太爺爺這是鬧彆扭了,明明昨晚已經答應了自己。於是只好在龍椅上將聲音放大些說,「皇太爺爺,孫兒想要褫奪沈家爵位,不知您意下如何?」

  太爺爺在看不見的空間裡,神色黯淡了下去。

  當年他與沈禮雖是君與臣,但同時也是至交好友。沈禮隨他征戰沙場,戰功赫赫又忠心耿耿,他便想了這麼個法子算是對沈禮以及整個沈家的賞賜。他武功高強,又當沈禮是知己,自然沒覺得有哪裡不妥。

  卻沒料到在他們雙雙入土之後,事情會演變成如今這幅樣子。

  若是沈禮泉下有知,看到沈家後人都成了這幅樣子,恐怕也不會安心吧。

  太爺爺想著,便驅使地上兩把劍上下晃了晃。

  朝臣們:「!」

  眾人都看出這是點頭允許的意思,紛紛惶恐的給太.祖跪下叩首,「臣等參見□□陛下!」

  沈焰跪在大臣們與太.祖陛下之間,見狀起身立到一旁。

  江沐滿意點頭,笑問道,「眾卿這下可安心了?」

  「皇上英明!」眾人齊聲道。

  「安祿,宣旨吧。」江沐對一直等在一側的安公公說。

  安祿公公擦了擦手心的汗,皇命難違的硬著頭皮走到大殿中央,攤開聖旨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聖王顧訣,征戰有功,護駕有力。品貌德才兼具,朕甚喜之。今奉太后懿旨,賜其後位,擇吉日婚。欽此。」

  眾臣:「!!」

  顧訣跪於楚王殿下身後,聞言向外側跨出一步,再次跪地接旨。

  「臣,遵旨。」

  他面上雖然還是那一副淡漠的樣子,但心裡其實早就慌了起來。

  昨日顧訣在清心殿住下,安祿公公就暗自猜測出了兩人的事情,此刻看著顧訣不慌不忙的一副淡然樣子,心裡忍不住稱讚起來。

  不愧是皇上看中的人,一看就很有母儀天下的風範。

  安公公走到他面前,將聖旨交到他手上,樂呵呵道,「恭喜聖王殿下了。」

  「多謝公公。」顧訣接過聖旨起身,淡淡笑道。

  「都平身吧。」江沐看著自家皇后起來後才讓眾人起身。

  江溯也轉過身來,「恭喜了,皇后娘娘!」

  安祿不敢隨便亂喊,楚王殿下可是能的。

  顧訣臉微微一紅,還沒來得及說話,戶部尚書便站了出來,也顧不上得罪新皇帝與否了,「皇上三思啊,大郁立國以來還從未有男子入後宮之事,更遑論為後。聖王殿下雖立下大功,但入宮為後卻未必能勝任後宮之事啊!」

  意料之中的阻攔,江沐倒沒有生氣,只是遞給顧訣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說道,「開國以來未有過,便從朕這裡開始,左右再過個幾百年,朕也算是大郁後人的祖宗了。」

  「規矩是人定的,況且我大鬱律法中也無禁止男子通婚這一條吧。」江沐接著道,「朕今日就立下新的法令。我大郁子民,無論男女,但凡心意相通者,便可成親,與男女通婚一視同仁。」

  「張大人,可記住了?」

  張大人是如今的刑部侍郎,柏穆陽謀反後,尚書一職還空缺著,因此例律之事都應由他掌管。

  張大人心中暗自歡喜,立馬應下來,若是做的好說不定皇上立刻就會提自己為尚書了。何況他覺得男子通婚之事也並無不妥。

  戶部尚書繼續喋喋不休,「但一男子如何能打理好後宮諸事,為皇上分憂呢?」

  江沐雖心中不想與他廢話,但也知他是一介忠良,處處為大郁著想,便道,「朕的後宮之中除了皇后之外再無他人,不需要管理。」

  這下不僅是戶部尚書了,一眾大臣都震驚了,同心協力的勸皇上,「皇上萬萬不可啊,後宮若無女子,皇室便無子嗣,皇嗣一事關乎國運,萬望皇上收回成命!」

  江沐沉默良久開口,「朕知你們所憂何事,但並非只有朕的兒子才叫皇嗣,朕的諸位皇兄皇弟們的兒子也同樣可入宮為皇子。眾卿以為呢?」

  「這……」眾人都支支吾吾不敢說話了。

  因為楚王殿下就站在群臣之首,正笑瞇瞇的看著眾人。

  楚地富饒遼闊,人口眾多,若是得罪了楚王引得他一個不滿,舉兵再造個反可就麻煩了。

  可想而知,這也是皇帝陛下與楚王殿下早就商量好的。

  「不如眾卿再問問皇太爺爺的意思如何?」

  顧訣陪了太.祖陛下那麼多年,太.祖陛下早就當他比親孫子還親了。江沐心中深知這一點,故意問道。

  大臣們都看得出皇帝陛下已經鐵了心了,也只剩下了這個法子。何況太.祖陛下也一定不想看到自己孫兒沒有子嗣,便應了皇上說的。

  膽敢阻攔朕孫媳婦進宮,你們這群亂臣賊子!太爺爺暴躁的想。

  小懷昔心地善良又武功高強,為大郁立下了汗馬功勞,還默默喜歡了江沐那麼多年。這麼好的孩子去哪找!

  □□陛.下覺得這些人在欺負孫媳婦!

  於是東曦與霓裳同時出鞘,嚇得眾人紛紛後退數步,生怕一個不小心抹了自己的脖子。

  兩把劍在空中懸浮半晌,終於找到一個能下筆的地方,一根雕著九爪金龍的實木柱子!

 

 

第38章 成親

  只見東曦劍如有人操控一般,在盤龍紅漆柱上揮斥起來,龍飛鳳舞。

  江沐憂心忡忡的看著太爺爺,可別把這樑柱給砍斷了。

  幸好太.祖陛下還是很英明,並沒有用劍氣,因而不至於讓柱子斷掉,只是寫了幾個字就收劍入鞘了,並且主動飛到了孫媳婦身邊。

  眾人屏息等了一會兒,此刻都想看看□□陛下寫了什麼,但又礙於禮數不敢妄動。

  皇上善解人意道,「眾卿可上前來看。」

  得了命令,大臣們默默向大殿中的柱子靠攏。

  太.祖真跡上寫著:昔,朕之孫婦,獨一。

  眾人又驚詫又不敢言,只好面面相覷。既不敢違背太.祖的意思,怕太.祖一個不高興給自己收走,又覺得此事還是荒謬至極。

  就在眾人都犯難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楚王殿下盡職盡責的發揮臥底本色,「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江沐微笑看向眾人,意思很明顯:你們還等什麼呢?

  於是朝臣們只好屈服於皇帝陛下、太.祖陛下以及楚王殿下聯合的威壓之下。

  「恭賀皇上,皇后娘娘!」

  江沐勾起唇角,甚是滿意。趁著眾人都叩頭的時候朝他的皇后擠了擠眼睛。

  顧訣忍俊不禁。

  料想之中最難解決的朝臣這一環還算輕鬆,剩下的便是由禮部選定黃道吉日後,昭告天下。

  十月初十,宜嫁娶,作灶,除服,移徙。

  ……

  於烽這幾日都住在楚王殿下的京城的府邸中,要等皇上大婚以後再回關西。顧南行接到京中派去的聖旨後,匆匆趕往京中,把邊關交給幾個信得過的副將鎮守。

  江沐免去了顧訣上朝一事,只讓他乖乖在後宮等著成親就好。習慣了多年的征戰生活,猛然一閒下來,顧訣還不能適應,於是這一日便打算去楚王府看看於烽等人。他們算是地方官的性質,皇上又體諒其征戰勞苦奔波,便也不用上朝。

  王府的管事認出他來,叫了一聲「皇后娘娘」後便把人請了進來。

  顧訣雖然不是特別習慣這個稱呼,但好在他對這些事情不甚在意,也就默認了,總歸事實也如此。

  管家直接帶他去了於烽的客房,於烽正在捧著一本兵法書看,見他來了後把書放下,神色有些異常。

  管家識趣退下。

  「於叔叔,在京城住的還習慣嗎?」顧訣問道。

  「挺好的,楚王殿下人很好。」於烽大大咧咧的,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道,「懷昔啊,你真的要嫁給皇上嗎?」

  儘管聖旨已經頒佈於天下,於烽還是想從他口中親自聽到。

  顧訣早就料到他會問,此番前來的目的也正是與他談談。

  「嗯,我已經決定了。」顧訣說著,沒等於烽接著問,便自顧自說了起來,「我六歲那年入宮做質子,在宮中沒有任何依靠,處處都要小心謹慎,生怕做錯事會給父親召來什麼禍端。」

  「可是宸妃娘娘卻待我很好,三殿下也像兄長一般照顧我。」顧訣看著於烽,眼底滿滿的都是暖意,「先皇將東曦劍賜於我時,我只想著,若我有了兵權,就能成為他的支撐,能夠在日後的某一天助他一臂之力。」

  於烽聽他說到這裡時,不由得訝然又驚怒。怒於他當年接下東曦劍,驚訝於他接下劍的理由,竟是只想著三殿下全然不顧自己的生死。

  「起初我以為我只是想報答殿下和宸妃娘娘在宮中的恩情,可後來才逐漸發現,心裡生出了一點不該有的念頭。這點心思在孤獨和奔波中漸漸生根發芽,卻是讓我妄想得到的越來越多。」

  顧訣輕笑一聲,向來情緒淡漠的臉上,眼角眉梢都是抑制不住的歡欣,「我自知命數短淺,只想著看他登上皇位以後便守著東曦了卻殘生。可在東夷之戰結束後,他卻說與我早就是心意相通的,甚至願意嫁於我。」我該有多歡喜啊。

  於烽漸漸聽出顧訣與皇上的深厚情誼,他雖然沒見過什麼男子之間的感情,但對於自己親如侄兒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抱有偏見的。可他心中還有一件事懸而未決。

  「那你身上的劍氣之傷要如何解決?」□□顯靈一事可是自那天就傳遍全京城的,他自然也聽說了。可這樣一來,心中的擔憂也就更多了。

  顧訣微微的笑,「叔叔放心吧,皇上已經找到能夠救我的辦法了,是從太.祖陛下口中得知。」

  「當真?」於烽喜出望外,有些激動的問,倒是像極了當初的江沐。

  「嗯。」顧訣含笑點頭。

  於烽高興的不知所云,嘴裡一直念叨著「太好了太好了」,然後又拉著他坐下,問起了更多關於東曦劍的事,顧訣便也都講給了他聽。

  傍晚時候,鎮西將軍抵達京城皇宮。

  跟皇上寒暄幾句後,顧南行生平第一次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見兒子。

  顧訣就和江沐住在清心殿中,他聽見顧南行的聲音,便從內殿中出來了。

  「父親。」顧訣淡淡道。

  顧南行看著他,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麼。

  江沐看著這父子二人,知道自己在場顧南行說話會有顧慮,便言說去找宸妃離開了殿中。

  等江沐離開後,顧南行有些急切地走到顧訣身邊,「懷昔,你……」

  他想了想,還是沒能把阻止的話說出口,因為他知道自己從未盡到過一個父親的責任。

  年輕的時候一心沉迷武學和兵法,害得妻子留書出走,讓顧訣小小年紀就沒了娘。可他當年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些,反而因為妻子的出走更加癡心於此,讓顧訣沒有娘親疼愛的同時,父親也只像個擺設。

  他只知道教授顧訣武功和行軍之道,卻不知兒子心中是有冷暖的。直到接到聖旨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從來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不要說阻止了,自己的祝福對懷昔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吧。

  顧南行想到這些,懊悔又自責的低下了頭,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看著父親兩鬢間生出的銀絲,顧訣緩緩開口,「父親,我不日就要和皇上成親了,我很喜歡他。」

  顧訣頓了頓,「所以,對不起。」我做不到一個兒子應盡的職責了。

  顧南行微微驚訝的抬起頭,似乎聽到了他未說出口的話,他不確定地說,「你……不怪我?」

  顧訣搖頭。

  小時候他也曾經不止一次的想過,父親為何不像於叔叔對林羅一樣對自己關心愛護呢。可時間久了,又發生了諸多事情後,心裡的疑惑也就淡了。

  只不過是每個人追求的東西不一樣罷了,無關對錯,也沒有怪罪與原諒一說。

  何況這是他的父親。

  顧南行眼角有淚沁出,他從來沒有抱過顧訣,此刻伸出雙臂有些笨拙的把和自己一樣高的兒子抱進懷裡。

  顧訣微微驚訝後,嘴角慢慢揚起來,手搭上父親堅實又有些蒼老的肩膀。

  ……

  皇帝陛下此刻正站在御花園中,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不知道沈鈴用了什麼方法能把信送入宮中,但信裡的內容卻讓他把眉頭皺的越來越緊。

  沈鈴在信中告知了他殺死言櫟的理由,甚至沒有對言棟說的那些也如實說了。

  因為我想讓我喜歡的人坐上皇位。

  至於為何喜歡,或許就是因為我的金絲鞭斷在了你手中吧,感情這種事誰又能說得準呢,就如你喜歡顧懷昔一樣。

  不過你儘管放心,我不會卑躬屈膝的求你喜歡,也不會做無謂的事情拆散你們。

  而你也不必派人搜尋我的下落,等你何時廢後昭告天下,我自然會出現。

  望珍重。

  沈鈴。

  為何他前世費盡心機的接近懷昔,甚至最後殺了懷昔,也許現在就說得通了。江沐雖然不願意承認這個答案,但事實就是如此。

  沉思良久後,因為有了上一世的前車之鑒,他還是不敢輕易相信沈鈴的話,準確的說,是不敢對懷昔的生死有絲毫大意。

  不過懷昔住在皇宮裡,安全是可以保障的。

  江沐帶著心事去了鳳曦宮中給母后請安,安祿公公小跑跟上。

  但無論有再多事情,成親也是不能耽擱的。

  十月初十,天子大婚。

  京城中比往日更多了幾分喜氣,家家戶戶門窗上都掛著紅布綢以望沾一沾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福氣。

  一片喜樂之景。

  宮中,文武百官立於太廟陛階下兩側,顧南行作為國丈大人破例允許站在楚王殿下身邊。

  顧懷昔身著繡著金鳳的艷紅色喜服,頭戴五鳳朝陽冠,臉帶笑意地向著陛階上的人走去。每一步都堅定有力。

  宮中此前沒有過男妃入宮的先例,也就沒有什麼必須要遵守的規矩。

  江沐等不及便自己從陛階上走下去,帶著人一起走到祖宗們的靈位前。

  諸位大臣看著英武的皇帝陛下和俊美的皇后娘娘站在一起,心底都不由得想起「天造地設」這四個字來。突然覺得男子入宮也沒什麼不妥了。

  被擺在最前的太.祖陛下欣慰的看著眼前的重孫和孫媳婦,在異空間中暗自歡喜。

  顧訣頭上沒有任何遮蔽,那張白皙俊美的臉在艷紅色喜服的襯托下更加動人。

  兩人坐在桌前,江沐給自己倒下一杯酒便直接飲了下去,顧訣看著他微微疑惑,正想問這難道不是交杯酒,就見江沐從剛剛坐的位置上站起身來湊到他身前,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清涼的酒液在口腔中已變的溫熱,夾雜著江沐暖暖的氣息緩緩度到顧訣口中,顧訣臉上一熱,雙眼緊閉,但卻並未抗拒這種親熱。

  一杯交杯酒飲完後,江沐把人放開,殘餘的酒液順著顧訣嘴角流下,曖昧又旖旎。

  江沐眸色暗了暗,將人打橫抱到龍床上。

  層層床幔之下,儘是遮不住的春光。

  奉昔二年,皇帝接楚王長子江煜入宮,立為太子養在皇后身邊。

  大郁朝在皇帝的治理下呈現一片盛世之景。百姓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民安物阜,風調雨順。邊關各部安穩,不敢挑起戰事。

  一個賣糖糕的小攤前,有一對英俊年輕的男子在買糖糕。

  小攤主眼尖的看見兩人手腕上露出的一對紅繩,接過他們遞來的銀子後,樂呵呵道,「我這糖糕啊,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愛吃,吃了以後就能甜甜蜜蜜長長久久嘍!」

  「借您吉言了。」江沐大方的沒有計較小攤主胡說八道,一手拿著糖糕,一手牽起皇后娘娘的手,美滋滋的在城中繼續逛著。

  顧訣看著他,笑意清淺又溫柔。

  其實從某些意義上來說,小糖糕老闆說的也算是實話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江沐和顧訣的故事到此完結了,感謝幾個小天使的陪伴。文筆不佳,邏輯也不好,不過我會慢慢努力學習提高的。

  這個只有一對cp,木白我打算在下一篇寫,所以這一篇沒有描寫他最後的蹤跡。但是主角可不是師父,另有其人哦(是年下^O^)。

  改了一下前幾章的錯字,內容沒變所以不用管。感謝泡泡同學捉蟲。

  再次感謝所有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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