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來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古代,任她空有一身高超的醫術,卻治不好自己的病。

被遺棄在祖宅中,一副孱弱的身子,帶著兩個小拖油瓶。

假如生命只剩下兩年,她怎樣才能在大歸前為一雙兒女謀一個平安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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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仁術,醫藥生香,這是一個小醫女的成長故事!

    

 

第一章 驚魂

 

  夜深了,濃墨般的天空一絲星光也沒有,喜宴過後的狀元府湮沒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萬籟俱寂。

  一點孤燈若明若暗地飄在半空,恍如鬼火一般在前面引著,喜鵲端著一隻紅木拖盤從廚房出來,回頭看了眼不遠處依舊燈火輝煌喜氣洋洋的碧竹園,幽幽歎息一聲,抬腳朝凝霜齋走去。

  「喜鵲姐姐回來了……」聽到敲門聲,小丫鬟富貴快步迎了出來。

  「大奶奶還好?」喜鵲問道。

  「一直很安靜……」富貴眼裡帶著一絲困惑,為她家大奶奶竟破天荒地的沒有哭鬧感到疑惑。

  今天是大爺沈鐘磬納妾的好日子。

  新納的這位五姨娘可非比尋常,她閨名楚欣怡,是翰林院修撰楚笙的嫡女,之所以委身做妾,是因為她一直癡戀沈鐘磬。

  她是沈鐘磬中狀元前就認識的紅顏知己,兩情相悅,沈鐘磬原是承諾了要聘她為妻的,可惜,被橫空冒出的這位大奶奶給攪了,怕辜負了楚欣怡,沈鐘磬便揮刀斬斷了這段情。

  可是,楚欣怡卻是個重情意的,兩年來一直癡心等著,直至大奶奶的娘家失勢,沈鐘磬才這般轟轟烈烈地將納她進門。

  說是納妾,可除了新娘的禮服不是正紅色,其他禮儀均和娶正妻沒什麼差別,這無異於當眾給這位狀元府正牌的大奶奶一巴掌。

  以大奶奶一慣的脾性,她不鬧才怪。

  看了眼靜悄悄的東屋,喜鵲又歎了口氣,吩咐富貴把門鎖了,抬腳朝東屋走去。

  「奶奶要的燕窩粥熬好了……」又敲了一遍門,喜鵲聲音裡帶著一絲戰戰兢兢的惶恐,看得出,她心裡也怕及了這個暴戾的主人。

  等了好一會兒沒有聲音,喜鵲就吱呀一聲,推門走了進去,「……大奶奶睡了嗎?」

  屋裡地獄般的死寂令喜鵲打心底生出一絲驚悚,她感覺自己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下意識地抬起頭。

  黑暗中,一條人影直挺挺地吊在半空中。

  ?R啷,一聲尖刺的碎裂聲劃破夜空,打破了狀元府裡古墓般的沉寂。

  「……不好了,不好了,大奶奶又自殺了!」回過神,喜鵲撒腿就往外跑。

  光當,光當,一陣霹靂的開關窗聲後,只片刻,狀元府又恢復了先前的沉寂,只喜鵲殺豬般的尖叫聲還迴盪在夜空中,久久不去。

  「……我說呢,大爺用正妻之禮娶了五姨娘,她怎麼可能不鬧?」大姨娘楊楓接過小丫鬟杜鵑遞過的茶,輕輕呷了一口,嗤笑道,「只是不知這次大爺會不會再被她騙過去?」想起自己新婚時大奶奶就是用上吊自殺這招把新郎霸了去,大姨娘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娘家都失勢了,她還敢這麼鬧!

  「甄尚書已被抄了家,不是先皇諭旨賜婚,大奶奶早被賜死了……」小丫鬟撲哧一笑,「現在的大爺,才不會怕她死了狀元府會遭到無妄之災,巴不得她死了好給那個人倒地方呢。」小丫鬟伸出五指比了個五,不言而喻,如果大奶奶一死,碧竹園剛進門的五姨娘立馬就會被扶正了,「姨娘您沒見嗎,任喜鵲這般殺人似的鬼叫,滿府竟沒一個人去凝霜齋湊熱鬧呢……」

  甄尚書名喚甄熙霆,官拜戶部尚書,狀元府大奶奶便是他的嫡親女兒,二年前在武狀元比賽上對器宇不凡的沈鐘磬一見傾心,之後,便趁父親宴請之計,設計令其誤闖繡房,正撞上美人出浴的一幕。

  也知自己理虧,大婚後,沈鐘磬原也打算好好過日子的,可這位甄十娘卻不是個柔順的,仗著娘家勢力,打心裡瞧不起平民出身的夫家,甚至對婆婆都頤指氣使。

  於是,沈鐘磬便一房一房地往回抬姨娘,兩年功夫,就抬回了四個姨娘,加上今天這個,已經是第五個了。

  想起大爺每抬回一房姨娘,這位大奶奶都要發揮一次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功夫,鬧的狀元府兩三個月內都別想安寧,楊姨娘會心地笑了,她揮手打斷杜鵑的喋喋不休,「……你去看看大爺,他有沒有過去?」手輕輕地撫在小腹上,暗念道,「阿彌陀佛,但願她快點死了,好歹能保住我這胎。」

  三姨娘馬瑞秋屋裡,二姨娘李彩香和四姨娘付秀正嗑瓜子。

  「……除了上吊,她也折騰不出啥新花樣了。」李姨娘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可惜,今兒這位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楚欣怡可不是她們幾個,脾氣好,讓她隨便捏。

  付姨娘就咯咯地笑,「……也怪了,她吊了這麼多次,怎麼就沒死呢?」見三姨娘蒼白著臉坐在那兒不語,就安慰道,「姐姐放心,今兒她算是遇到對手了,這次不用姐姐求,自會有人替您出氣了。」又瞅瞅門口,壓低了聲音,「我昨兒聽凝霜園的奴才說,大奶奶早就知道姐姐有了,才故意罰你……」馬姨娘五天前因衝撞了大奶奶,被罰在凝霜院立了一天規矩,回來後肚子就疼痛難忍,找來大夫一瞧,才發現早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沈鐘磬親自守了一夜,孩子還是沒保住,「姐姐也真笨,身子不舒服,早該哀求了大爺找大夫才是……」話沒說完,見馬姨娘皺眉,就閉了嘴,只心裡幸災樂禍,「你以為不聲張就能保住孩子了,呸,想的容易!」

  那個主沒懷孕之前,這院裡誰也別想先生出孩子!

  瞧見她眼裡閃過的得意,馬姨娘冷哼一聲,「大家也別都高興的太早了,仔細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妹妹這是說什麼呢,好好的,什麼死啊,活啊的……」李姨娘把手裡的瓜子扔進盤子裡,拍拍手準備站起來,就聽馬姨娘說道,「大奶奶再能折騰,大爺畢竟不喜歡她,倒是這位……」她伸手比了個五,「聽說兩年前就和大爺有一腿了,你們都瞧見了,我們姐妹哪個進門有她今兒風光?」

  屋子瞬間靜了下來。

  半晌,李姨娘推推貼身丫鬟青梅,「……去凝霜園院看看,大爺去了嗎?」

  就像喊「狼來了」的次數多了,最後狼真的來了,也沒人信了。

  聽到外面丫鬟的叫鬧,新房裡一身大紅喜服的新郎官沈鐘磬哂笑一聲,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兀自拿起桌案上的秤桿,輕輕佻起新人頭上的蓋頭,露出一張閉月羞花般精緻的臉來。

  「大爺……」楚欣怡嬌滴滴叫了一聲。

  「怡兒……」沈鐘磬目光溫潤地看著眼前的佳人,「甄十娘是先皇諭旨所賜,我不能休妻,讓怡兒做妾,委屈你了。」

  楚欣怡兩腮泛紅,「只要能和大爺在一起,即便沒名沒分,怡兒也歡喜,怡兒不覺得委屈。」聲音嬌滴滴柔怯怯的,直讓沈鐘磬的心狠狠地顫了下。

  他有多久,不曾遇過這樣的溫柔了?

  面對佳人如此善解人意,再想起甄十娘的跋扈,沈鐘磬更覺虧欠了她,他伸手輕輕撩起楚欣怡額前垂下的一縷秀髮,聲音難得的柔和,「怡兒放心,雖不能給你名分,但在我心裡,怡兒便是我的嫡妻,母親身體不好,早有修養之意,以後這狀元府的中饋便全由怡兒掌管……」

  一句話,從今後,她便是這狀元府實際上的當家主母。

  楚欣怡心砰砰一陣亂跳,只臉上神情更加嬌弱,現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這……這怎麼使得……不說怡兒還有四個姐姐,單說大爺還有正妻健在,怡兒就不能有非分之想……」她癡癡地看著沈鐘磬,「怡兒不想讓大爺為了怡兒陷於兩難之地,被世人指著鼻樑嗤笑,怡兒不怕委屈,什麼苦都能吃,只要大爺好,怡兒就高興……」

  不要名,不要利,只要他好,她就好。

  聽了這話,沈鐘磬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憐惜,再想起兩年來甄十娘的汲汲算計,他心裡幽幽歎息一聲,正神色道,「畢竟是我辜負了怡兒,怡兒不要……」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吵鬧,「大奶奶真的沒氣了,求春紅姐姐讓奴婢進去轉告大爺……」是剛剛去而復返的喜鵲,她使勁推著攔住自己的春紅春蘭,扯著嗓子朝新房裡纏纏綿綿的兩位新人大喊,「求大爺念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好歹去看一眼吧,王媽說大奶奶這一次真的沒救了!」她撲通跪在地上,「奴婢給大爺磕頭了!」淒厲的聲音透著股末日的惶恐。

  往日大奶奶自縊,都是要她守著門,見大爺進來了,才把脖子套進繩子裡,而這一次,大奶奶卻先把她支開了。

  她又來這套!

  驟聽大奶奶三個字,沈鐘磬臉色一陣青黑,剛要讓人將喜鵲攆出去,楚欣怡輕輕握住他的手,「……大爺就去看看吧。」

  沈鐘磬冷哼一聲,「她上吊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過是耍手段威脅我罷了!」

  他們是諭旨賜婚,是先皇做的媒,若她真自盡於他的狀元府,就是打了先皇的臉,別說他一個平民出身的武狀元,就是有權有勢的宰相侯爺,也不敢去觸這個霉頭。

  可惜,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甄尚書可是犯了謀反罪。

  真是不知珍惜的傢伙,甄尚書獲罪,他沒有把她趕入家廟已經是仁慈了,她竟還敢故技重施!

  「……大爺就去看看吧,大奶奶畢竟怡兒進門才自殺的,果真有個三長兩短,怡兒心裡難安。」見沈鐘磬一臉厭惡,楚欣怡心裡竊喜,只嘴上誠惶誠恐,恍然一隻純真善良的小白兔。

  正要拒絕,聽到喜鵲哭聲淒厲,全不似以往,沈鐘磬心一震,他順勢站起身來,「也好,怡兒就先洗漱休息吧,我去去就來。」

  原本只是以退為進,好讓沈鐘磬更加疼惜她,這個傻瓜竟真去了!

  望著沈鐘磬離去的背影,楚欣怡眼底閃過一絲惡毒。

  「大爺安好……」王媽正送朱大夫出來,瞧見沈鐘磬大步走來,忙閃身立在一邊。

  「大奶奶怎麼樣了?」沈鐘磬聲音冷冷的。

  「剛剛醒過來……」王媽戰戰兢兢地說道,餘光偷偷瞧著沈鐘磬的神色。

  她竟沒死!

  沈鐘磬驀然轉過身,眼裡射出兩道銳利的寒光。

  隨在他身後的喜鵲一哆嗦,撲通跪了下去,「……剛剛奴婢返回來時,大奶奶的確沒了呼吸,連身子都硬了。」她求救地看向王媽和朱大夫。

  王媽撲通跪了下去,「……喜鵲沒說謊,剛剛大奶奶的確沒了呼吸,不是……」不是等大爺發話,現在已經入殮了,話到嘴邊,王媽到底覺得不妥,她話題一轉,「不知怎地,剛剛竟又活了過來,連朱大夫都連連稱奇呢。」

  「老夫活這麼大,竟是第一次撞上……」朱大夫接口說道,「身子都硬了,按理是再救不回來的,真是奇跡。」他迷惘地搖搖頭,「恭喜沈大人,沈大奶奶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不管怎麼說,人沒死就是萬幸,不知狀元府內宅的恩怨是非,朱大夫不識時務地恭維道。

  臉色變了幾變,沈鐘磬強忍著一腔恨意,沉聲說道,「多謝朱大夫了……」從腰間摸出一塊碎銀扔過去,頭也不回地進了凝霜齋。

  不屑走進她的屋子,沈鐘磬便在灰暗的迴廊裡站住,隔著珠簾望向燭光下合衣躺在精緻華美的繡床上的甄十娘,容顏依舊那麼美麗,彷彿不識人間煙火的仙子。

  可是,只有他知道,這美麗的容貌下,隱藏著一副多麼惡毒的心腸,想起這兩年來他地獄般的生活,想起早夭的素未謀面的兒子,沈鐘磬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青筋一根一根地蹦起。

  「自殺了這麼多次,你怎麼還沒死!」冷冷的聲音裡帶著滿滿的譏諷和不屑,見甄十娘迷惑地看過來,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樣,不知怎地,沈鐘磬竟生出一絲從沒有的快意,再忍不住,他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哈,哈,哈,老天真不長眼,明明已經沒氣了,竟還讓你活了過來……想是連閻王爺也不屑收留你這惡毒的婦人!」生平第一次,沈鐘磬用盡世上最惡毒的語言,淋漓盡致地發洩自己的滿腔恨意。

  痛罵了半天,對上甄十娘異乎尋常的沉默,沈鐘磬忽然覺得很無趣,他收住口,最後說道,「你既然這麼見不得我好,明日起你就搬回梧桐鎮的祖宅吧,以後沒我允許不得踏入狀元府一步!」

  沈家的祖宅是沈鐘磬發達之前的舊舍,離狀元府大約一天的路程,不過幾間瓦捨,半畝池塘罷了。

  把甄十娘攆去哪兒,沈鐘磬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讓她自生自滅。

  說完,怕甄十娘糾纏吵鬧,他轉身就走。

  走出兩步,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絲疑惑,暗道,「……她今日怎麼這麼安靜?」放在往日,見到他來,她早已撒潑打滾地哭鬧起來了,哪容他這麼容易脫身?

  念頭閃過,他眼前忽然閃現剛剛看到的那雙眼清澈的眼,是那樣的寧靜,全沒有平日的利慾,沈鐘磬搖搖頭。

  莫非眼花了?

  她,怎麼會有這種目光?

  驀然轉過頭,珠簾內,甄十娘已合上雙目,彷彿一堵無形的牆,將兩人的世界生生地隔開。

  「我真是眼花了。」沈鐘磬使勁搖搖頭,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章 五年

 

  剛下了一場秋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新的味道,一滴晶瑩的露珠在碧綠的荷葉上滴溜溜打著滾,隨著顫動的荷葉搖搖蕩蕩的,卻總不肯掉下去。

  這就是所謂的白蓮垂露吧,收回目光,甄十娘又拿起一個蓮蓬,從正當中撥開,將裡面一粒粒綠瑩瑩的蓮子抖落到竹籃裡,回頭看看一早打下的蓮蓬都撥完了,甄十娘隨手撿起一粒蓮子,熟練地按在刀鋒上輕輕一滾,切開蓮子殼,一粒雪白的蓮仁落在手心上。

  抽出中間翠綠的蓮心放在托盤裡,甄十娘把蓮仁放進嘴裡,微微有些甜,帶著一股清香。

  原來這蓮子真能生吃呢。

  她是北方人,大學也是在北方念的,從沒機會看到這樣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的荷塘,記得上學時學過一首詞:

  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裡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被詩詞中小兒臥剝蓮蓬的淘氣模樣吸引,那時她就想,這蓮蓬真的能撥出蓮子,讓孩子當零食吃嗎?

  她實在想像不出來。

  記憶中的蓮子都是硬硬的,要用水浸了,才能煮出香甜的蓮子粥,如今她終於見識了江南風光,終於嘗道了清甜的蓮子,終於有向同學們炫耀的資本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歎了口氣。

  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

  來這裡五年了,她用盡了所有的辦法,都回不去她那個世界了。

  即便看到了江南風光,即便身處這小橋流水人家的意境,又有什麼用?

  這裡終究不是她熟悉的那個空間,那個世界了。

  甄十娘又幽幽歎息一聲。

  「娘,娘……」兩個穿戴長相一模一樣的小男孩一前一後跑過來,前面的小男孩用兩個小手指捏著一條長長的,肉紅色的蟲子,「你看,地龍,我挖到地龍了……秋菊姐姐說,這是地龍!」

  秋菊是甄十娘的貼身丫鬟,原是個孤兒,兩年前餓昏在祖宅門口,被喜鵲救起,那時她連自己都養活不起,更別說收丫鬟了,原是打算人醒了就送走的,可秋菊實在可憐,想到攆出去也是一個死,左右不差她一口飯,又趕上喜鵲剛嫁了人,就留在了身邊,小丫頭倒也伶俐勤快,很得甄十娘歡喜。

  「文哥真厲害。」看道他們,甄十娘由衷地笑了,她放下手裡的刀,伸手抱住撲過來的兒子,目光落在兒子手中的蚯蚓上,她立時起了一身雞皮。

  說實話,她實在怕這些麻麻癢癢的東西,可卻不想扼殺了兒子的興致,側身抱著兒子,狀似無意地躲過他手裡被稱為地龍的東西,又不著痕跡地拍落在地上,「……文哥知道這地龍有什麼作用嗎?」

  「我知道,我知道!」很不滿娘被哥哥一個人霸佔,後跑過來的小男孩也一下撲到甄十娘懷裡,高高舉起左手,「秋菊姐姐說能喂雞!」

  「這地龍又叫蚯蚓,曲,不僅能喂雞,還能入藥呢……」雖然不喜歡蚯蚓,但身為醫學院的優秀畢業生,三甲醫院的首先主治醫生,甄十娘對這些能入藥的東西卻並不陌生,給兒子講起來也頭頭是道。

  這兩個孩子,是老天賜給她的禮物。

  五年前,她來到這世界的第一天,還在懵懂間,便見識了她那個名譽老公的毒舌本領,她從沒發現,他是一個男人誒,那舌頭竟和傳說中的六婆有一比,正當她哀歎自己運氣太衰,莫名其妙地穿越了也就罷了,竟會遇到這樣一個老公,以後日子可想而知的悲慘時,便聽道她那個毒舌老公一句話竟把她發配到這裡來,那口氣,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豪氣,對於她來說,不締於聽道了仙樂,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誰知,好景不長,來這兒沒幾天,她便發現自己繼承的這副身子竟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

  原本發現自己竟有了身孕的時候,她也打算待孩子一出生,就送給他們那個毒舌老爹去養,說句心裡話,她當時對肚子裡的孩子一點感情都沒有。她不知道這麼怨毒的兩個人,怎麼還能在一起做那種事?更不知道兩個人脫光光,她讓他嘿噓嘿噓地把種子撒在肚子裡時,她是快樂還是痛苦,是心甘的還是被迫的?

  可是,經歷了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艱辛與痛苦,這兩個孩子一降生,她便捨不得了。尤其看著他們睜著黑糊糊的小眼睛瞪著她時,她就發誓,絕不能讓文哥武哥隨了他們的那個毒舌老爹!

  他哪有一點男人的胸襟?

  「小姐怎麼又坐在濕地上!」秋菊拿了文哥武哥衣服追過來,「……剛下過雨,地上濕氣重。」說著,她拉過文哥和武哥,「文哥、武哥乖……娘身子不好,別老纏著娘……」回身扶甄十娘起身,「小姐快回屋歇著,這些活等徐媽回來後奴婢做就是。」

  徐媽是文哥武哥的奶娘。

  甄十娘懷這兩個孩子的時候,不過十三歲,按現代的標準,身體都還沒長成,更別說她還死過一次,又是雙胞胎,結果產後血崩,險些命喪黃泉,好歹救了回來,身子卻一直虛著,連孩子都帶不了,不得已雇了個奶娘。

  徐媽的娘家弟弟娶親,三天前就請假進了城,秋菊只好臨時客串小保姆,撂下了這後院裡的一大攤活。

  「……這日頭暖洋洋的,哪就容易著涼了。」見秋菊大驚小怪的,甄十娘搖頭笑道,還是扶著她站了起來。

  只坐了這一會兒,便感覺兩腿麻麻軟軟的,甄十娘不由暗暗罵了句:「這萬惡的舊社會!」怎麼可以讓女兒十一歲就嫁人?

  十一歲啊!

  放在現代,還是個在娘懷裡撒嬌的小學生,可她這具身子的原主人竟然已經嫁為人妻了。

  她甚至懷疑喜鵲說的是不是真的。

  她真是那個犯了謀反罪的甄尚書的嫡親女兒嗎?

  為什麼才十一歲就把她嫁了,她娘捨的嗎?

  來這兒五年了,她多少也瞭解些,這個時代的人雖然早婚,可女孩大都也是十三歲及笄以後才出閣,除非童養媳,可據說她這副身子的原主人出閣哪會兒,那甄尚書正權勢沖天,紅的發紫呢。

 

 

第三章 行醫

 

  一邊想著,甄十娘不覺間已帶著武哥文哥進了屋。

  「小姐去哪了?」滿頭大汗的喜鵲正要出去,瞧見他們回來,快步迎了上來,「奴婢正要去找您呢。」

  「今兒怎麼回來的這麼快?」見到喜鵲,甄十娘眼前一亮,「阿膠賣了多少,帳都收回來了?」

  喜鵲一臉喜氣,「全賣光了,李掌櫃直說不夠賣的,問小姐能不能再多熬些?」掏出一塊碎銀和幾串銅錢遞過去,「小姐的阿膠一共賣了二十兩六錢銀子,奴婢又給您抓了三副湯藥,收了五張驢皮、十斤黃酒、十斤冰糖、五斤香油……」搬手指一樣一樣算著,「一共花了十六兩八錢,還剩三兩八,都在這兒了……」

  湯藥是甄十娘吃的,驢皮黃酒等是熬製阿膠用的。

  自從被打發到這兒,甄十娘便沒得過沈家的一分例銀,兩年前,她典當了最後一件嫁妝,生活就開始捉襟見肘,不說她長年吃藥,單說這五六口人吃飯都成問題,眼見沈家老宅的那兩畝荷塘不夠餬口,甄十娘就想起了前世的行業,好在她因自己需要,偶而也熬些阿膠自用,於是,就熬了一鍋阿膠拿到鎮上去試賣。

  可想而知,她一個女人家,又名不見經傳,誰信她會熬阿膠?

  一開始各大藥堂都不肯替她賣,湊巧有一天,她正在瑞祥藥鋪哀求大掌櫃李齊幫她賣阿膠,碰上坐診大夫馮喜誤把一例外感傷寒診成了熱證被病人找上門來。

  當時馮喜診得病人目赤,口燥,脈數,都是熱證典型表象,他也沒多想就開了承氣湯,誰知病人服藥後病情突然加重,奄奄一息地被家屬抬著找上門來,藥堂門口人越圍越多,眼見就要砸了牌子,最後還是甄十娘瞧出了病因:

  雖說數脈是熱證,遲脈是寒證,但這並不絕對,偶爾也有脈病相反的時候,那個患者就是典型的陰盛隔陽於外,通俗一點說就是他體內陰氣太盛,把虛弱的陽氣都給擠到外表來了,看上去才會面赤、口燥,一副大熱之像,實際卻是大寒之證,她當即果斷地用了乾薑附子等大熱之藥。

  果然,病人發了一身透汗,幾天功夫就好利索了。

  替瑞祥藥鋪解了圍,掌櫃李齊感激之下,才同意讓她把阿膠放在祥瑞藥鋪裡,他幫著賣個試試。

  剛開始熬一鍋阿膠要賣上幾個月,好在李齊也信了她的醫術,偶爾遇到馮喜有事兒或有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都會找她去幫忙,賺些銀子維持生活。

  誰知,一來二去,她竟也小有名氣了,現在一鍋阿膠用不上半個月就賣光了,就像這一鍋,她記得好像才送去五六天,因要采收蓮藕了,需要雇短工用銀子,她一早才讓喜鵲去祥瑞藥鋪找李齊看看能不能先給結些銀子回來。

  不想,竟都賣光了!

  「……看來這梧桐鎮上都認同了我的阿膠啊。」接過銀子,甄十娘心情極好。

  踢開這第一腳,總有一天,她會有一個自己的小藥堂。

  「豈止是認同了,聽李大哥說,小姐的這批阿膠是被哄搶的。」喜鵲嘻嘻地笑,「李大哥還一個勁兒說,奴婢再不去,他都要親自過來看您呢,想和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再多熬些阿膠?」

  甄十娘就歎了口氣,「……有銀子誰不想賺,只我這副身子骨哪盯得住?」一個月出二鍋她已經有些吃不消了,哪能再貪心。

  喜鵲神色瞬間黯了下去。

  她也沒想到,這以後,她家小姐的身子會糟蹋成這樣。

  「……攢了十七兩八了。」甄十娘從磨的發白的四屜櫃低下抱出一個小罈子,把裡面的銀角子倒出來數了數,連同喜鵲剛拿回來的一起又放了回去,「今年蓮藕長勢好,怎麼也能收個三四千斤……終於能過個好年了!」她笑看著喜鵲,「待賣了蓮藕,今年給大家一人添套新衣服。」

  想一想,她們這些人也有二三年沒穿過新衣了。

  喜鵲心裡卻是一酸,從小到大,她家小姐哪受過這種苦?以前甚至連她這個貼身大丫鬟都不把這區區十七兩銀子放在眼裡,現在卻要一文一文地算計!

  「太好了,太好了!」沒注意喜鵲神色不對,聽說有新衣服穿,秋菊首先跳起來,「奴婢就要二丫穿的那種玫瑰紅!」

  二丫是前趟胡同於良家的二閨女,這些日子就穿了件簇新的玫瑰紅交領棉布衫,是她大姐成親時做的,秋菊看著直流口水。

  「好,好……」甄十娘微微地笑,「到時候讓你自己去挑。」

  「就說小姐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了!」秋菊眼睛有些發熱,想起什麼,突然回過頭,「對了,喜鵲姑姑,鎮上羅鍋喧天地是怎麼回事?」

  一上午就聽得外面鑼鼓喧天,不是要照看簡武簡文,她早跑出去瞧熱鬧了。

  「噢……」喜鵲噢了一聲,目光落在漏壺上,驚呼道,「天,光顧說話,都晌午了。」抬頭吩咐秋菊,「你先去把那幾張驢皮浸上,我這就收拾收拾做午飯。」

  「哎……」早忘了剛剛的問話,秋菊應了一聲,歡快地走了出去。

  喜鵲又看向甄十娘,「奴婢買了半斤豬肉,今兒中午就做粉蒸肉吧,小姐上次做的真好吃,文哥武哥都沒吃夠。」

  「說吧,怎麼回事?」

  甄十娘在椅子上坐下,淡淡地看著喜鵲。

 

 

第四章 榮歸

 

  「這……」喜鵲使勁絞著手指,「是……是大爺又打了勝仗,得勝還朝路過這裡,聽說……」她偷眼覷著甄十娘神色,「他明日午時要在午門前獻俘,萬歲會親自迎接。」

  喜鵲沒說的是,都知道她們早年就被遺棄在外,眼見沈鐘磬權勢蒸蒸日上,朝中那些達官貴人,公卿世家都爭著搶著想把嫡親女兒嫁給他做繼室呢。

  武狀元出身,沈鐘磬文武雙全,五年來他平倭寇,討南夷,又剛剛收服了南越,早已從六品的校尉晉為二品的輔國大將軍。

  雖然自那次自縊後,甄十娘就像換了個人,忘了許多事情,可是,她畢竟是被沈鐘磬遺棄的嫡妻,無論她表現的多麼淡定,喜鵲都不認為她真會放下沈鐘磬,一直不敢在她面前提沈鐘磬的事情,尤其他現在春風得意,喜鵲更不敢在甄十娘面談起他,甚至連親近如秋菊都不知道文哥武哥的親爹竟然是當朝的輔國大將軍。

  也因此,一直以來,甄十娘都不知道她被遺棄在這兔子不拉屎的閉塞的小鎮上大部分原因是她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太跋扈,令沈鐘磬傷透了心。

  當然了,曾經的她就是再跋扈,再蠻橫,喜鵲也不敢直說,所以,在現在的甄十娘眼裡,她之所以落得今天,都是沈鐘磬那廝喜新厭舊,那日隔著珠簾,雖然沒看見沈鐘磬的樣貌,可他那一身大紅的喜服甄十娘卻是瞧的清清楚楚。

  她還健在,這廝就另娶,不是喜新厭舊是什麼?

  別說只是個輔國大將軍,就算是皇帝,這樣的渣男白送她,她也不稀罕,甄十娘好笑地搖搖頭。

  這喜鵲,真是多慮了!

  跟了她五年,竟一直看不透她這顆淡泊的心,她不求榮華富貴,這一生哪怕布衣荊釵,只要能找到一個一心一意待她的人,能一生一世一雙人,就好。

  來道古代,甄十娘才知道,古代並非後世人眼裡那樣,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就像這梧桐鎮上,大多人還都是一夫一妻,只有那些豪門大戶,才會妻妾成群,相信只要她不攀附富貴,就一定能找到一個願意和她白首偕老的人。

  只是,她幽幽歎息一聲。

  這談何容易!

  沒有休書的棄婦,帶著一對拖油瓶,夫家是權勢蒸蒸日上的大將軍——這樣的他,怎會容她帶著他的孩子改嫁?

  「要不,小姐就把文哥武哥的事情告訴大爺吧,他們總是大爺的嫡長子……」不知甄十娘是為自己的未來擔憂,以為她不甘心沈鐘磬的榮歸,喜鵲就勸道,「聽說這幾年將軍府裡除大姨娘生了個女兒,三姨娘的兒子出生三天就夭折了外,大爺再無所出,相信見到文哥武哥,大爺立馬就會把您接回去。」自古母以子貴,尤其公卿之家,最重的就是子嗣。

  喜鵲實在不明白,甄十娘為什麼不肯把有孩子的事情告訴沈鐘磬。

  以沈鐘磬寬容的個性,聽到甄十娘為生這兩個兒子險些喪命,就算曾經有再大的怨恨,他也會善待甄十娘,讓她們母子一輩子衣食無憂。

  「……我是打定主意不和他往來的,你最好打消這念頭!」甄十娘聲音嚴厲起來,「文哥武哥就是我一個人的,他們都跟我姓簡!以後對誰也不許提他們是沈家的骨肉,包括你男人!」

  甄十娘前世的名字叫簡憂,被遺棄在這兒後,為避免麻煩,她索性對外宣稱她們是租了沈家的祖宅,是個避居在此的寡婦,姓簡。

  兩個孩子也分別起名叫簡文、簡武。

  五年來,沈家人從沒來過,又加甄十娘身體不好,一向深居簡出,鎮上倒也沒人起疑。

  好久不見甄十娘這麼嚴厲了,喜鵲撲通跪了下去,「奴婢不敢了。」

  「你起來吧……」甄十娘歎息一聲,「你是不知道,我寧願找一個知疼知熱的山野村夫,也強過和他過下半輩子。」

  「小姐……小姐是……」喜鵲瞠目結舌。

  她家小姐不是真的想改嫁吧?

  這太大逆不道了!

  也知以喜鵲從一而終的腦子,讓她接受這些一時半時是不可能的,甄十娘就站起來,「走吧,該做午飯了。」

  嘴唇動了又動,喜鵲還想問清楚,見甄十娘已走了出去,就搖搖頭,快步追了上去。

  除了文哥、武哥是男人,家裡就三女人,祖宅後面有兩畝荷塘和半畝菜地,平常日子地裡的粗活都是喜鵲和秋菊打理,三個女人中屬甄十娘身子差,做飯的事情就歸她負責。

  好在甄十娘前世就喜歡美食,最愛看舌尖上的中國,做飯對她來說倒也不是什麼為難事,反而自娛其中,尤其每每用最普通的材料做出一桌可口的飯菜,把簡武簡文撐得小肚子圓溜溜的,甄十娘就有一種別樣的滿足。

  讓喜鵲去荷塘撈了條鯉魚清蒸了,又做了個粉蒸肉,煮了鍋蓮子粥,現成的野菜糰子熱一熱就好,配上兩碟小鹹菜,不過半個時辰,一桌香噴噴的飯便端了上來。

  趁她做飯功夫,喜鵲又帶秋菊和兩個小傢伙打了幾簍蓮蓬回來,「……小姐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看著桌上香噴噴的飯菜,秋菊口水先流了出來。

  「……肉!肉!」快一個月沒見肉了,聞到肉香,簡武簡文迫不及待地往炕上爬,「娘,娘,我要吃肉!粉蒸肉好吃!」

  「好,我們都吃肉。」被甄十娘彎腰攔住,「不過,文哥武哥要先把手洗乾淨了。」

  伸出兩隻泥糊糊的小手看了看,簡武簡文相互吐吐舌頭,轉身就向外跑,嘴裡不忘說道,「娘等著我!」武哥一頭撞到門口的秋菊身上,怔了下,隨即嚷道,「我去洗手,秋菊姐姐不許偷吃肉!」

  秋菊就咯咯地笑,「……姐姐領你去洗。」

  「我帶他們去吧,你幫小姐盛粥。」剛收好蓮蓬進屋的喜鵲見了,就拉過簡武簡文。

  秋菊應了一聲,去廚房拿碗。

  文哥武哥年紀雖小,卻特別懂事,吃飯也不用人喂,甄十娘把飯菜給兩人分在各自碗裡,兩人就低著頭,香噴噴地吃起來。

  人多肉少,見喜鵲叨了一塊肉就不肯再吃,只讓兩個孩子吃,也知勸她沒用,甄十娘就把文哥跟前的魚端到喜鵲跟前,「來,你最愛吃的清蒸魚……」

  自家有荷塘,甄十娘春天時往塘裡放了許多魚苗,魚肉卻是經常可以吃到的。

  「小姐身子不好,也多吃些肉……」喜鵲夾了塊米粉肉放到甄十娘碗裡,自己卻夾了塊魚肉。

  筷子一送到嘴邊,喜鵲就一陣咽嘔。

 

 

第五章 啟蒙?

 

  「……怎麼了?」見她神色不對,甄十娘問道。

  「沒事兒。」喜鵲搖搖頭,強把魚肉塞進嘴裡。

  誰知,不咽還好,這一強咽,喜鵲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地難受,再忍不住,她捂著嘴就往外跑,嚇得秋菊跳下地光著腳就跟了過去。

  簡文簡武也驚得放下筷子,「喜鵲姑姑怎麼了?」簡武起身就要下地。

  「……繼續吃飯。」甄十娘伸手按住他,又給每人拿了個菜糰子,「多吃才能長得快。」眼睛擔憂地看向門口。

  秋菊扶喜鵲走進來。

  「……怎麼樣?」甄十娘問道。

  「沒事了……」喜鵲笑道,她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可能是上午跑的路太多,中了暑,我喝些粥就好了。」端起蓮子粥,低頭喝起來。

  甄十娘就若有所思地皺皺眉。

  「我吃飽了。」簡文放下筷子,「我要去剝蓮蓬!」

  見哥哥撂了筷子,簡武把手裡剩下的菜團一口塞進嘴裡就要站起來,被甄十娘按住,「……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又抬頭招呼簡文,「等弟弟一會兒。」

  簡武使勁嚥下嘴裡的飯,接過秋菊遞上的水喝了一口,大喘一口氣,舉起右手,「我也要去剝蓮蓬!」

  「消消食就回來睡午覺……」甄十娘說道。

  「哎……」簡武簡文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你小日子什麼時候來的?」見秋菊也沒了影兒,甄十娘扭頭問喜鵲。

  「上月……」喜鵲聲音一頓,她眼睛忽然一亮,驚喜地看著甄十娘,「好像有兩個月沒來了……小姐,奴婢是不是……」

  成親快三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夫君雖然不說,但喜鵲也著急。

  「你啊……」甄十娘抓過她胳膊,「我看看。」

  「是不是?」見甄十娘神色凝重,喜鵲屏住呼吸。

  「不是。」甄十娘搖搖頭。

  「真的?」喜鵲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騙你的。」甄十娘嘻嘻地笑,「已經兩個多月了。」

  「小姐就會戲弄奴婢。」喜鵲一陣驚喜,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好了,好了。」甄十娘拍拍她,「又哭又笑的,仔細對胎兒不好。」

  喜鵲果然不敢哭了,「……小姐的醫術真高,奴婢這回可是現成的例子,一定出去給您好好宣傳宣傳。」

  見她三年不孕,甄十娘就給開了一付方子,才吃了三個月。

  「仔細人家說你是王婆賣瓜……」甄十娘笑道,想起什麼,又道,「才兩個月,胎像還不穩,以後就別去打蓮蓬了。」

  「可是……」

  「左右今年收成好,我看乾脆就把收荷塘的活都包出去吧,也省得你和秋菊受累。」

  喜鵲搖搖頭,「那又得花銀子。」文哥武哥明年就該進學堂了,到處都是銀子,「要不……」忽然抬起頭,「再讓長河過來幫幾天吧。」總能省些銀子。

  長河叫李長河,是喜鵲的丈夫,家裡種了幾畝薄田,農閒時也常給人打短工,他和喜鵲最初也是因甄十娘雇他來沈家祖宅幫著清理荷塘時認識的,為人很厚道,這些年也幫了甄十娘不少忙。

  「算了……」甄十娘搖搖頭,「連你的月例我都沒銀子給呢,再讓他過來干白活,以後孩子出生了,你們喝西北風去?」見喜鵲還要說,就道,「你放心,等將來攢夠銀子開了藥堂,他不想過來也不行!」

  開藥堂最少也的幾百兩銀子!

  她們孤兒寡母的哪能開得起?再說,藥堂哪是一個女人家開的?

  更何況她們身份不同,這麼偷偷摸摸地賣點藥還可以,真大張旗鼓地開藥堂,被沈鐘磬知道了,他堂堂大將軍的嫡妻私下裡竟從事這等下做的行當,怕是立時就會殺了滅口。

  以為甄十娘只是安慰自己,喜鵲也沒當真,順著她說道,「……小姐即想攢銀子開藥堂,眼前能省一文是一文,長河別的能耐沒有,就一身蠻力,昨兒鎮東頭的許掌櫃找他去幫忙,他還說要到您這兒來做呢。」

  甄十娘想了想,「也好,若他手頭沒活就過來吧,我也省得去別處雇,只是,工錢都按市場價給,這次他再不許不要了,否則就別來!」

  「小姐!」喜鵲臉漲的通紅。

  「……就這麼定了。」甄十娘擺擺手,又看著她道,「武哥文哥明年該進學堂了,我想今冬就把奶娘辭了。」

  喜鵲怔了下,隨即道,「……也好,這樣一年就能省六兩多銀子,再添些就夠他們的學塾費了,左右奴婢也下不了荷塘,以後就由奴婢帶他們,只是……」她歎了口氣,「總是將軍之後,天資這麼好,送鎮上的學堂會不會埋沒了?」又道,「奴婢看他倆都好動,尤其武哥,彈弓打得那麼準……」若放在將軍府,沈鐘磬一定會花重金聘最好的武師和西習給他們啟蒙,十年後又是個威風凜凜的武狀元,話說道這兒,想起甄十娘的態度,喜鵲聲音戛然而止。

  只一雙眼睛幽幽地看著甄十娘。

  甄十娘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記得前世那些望子成龍的父母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絕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這兩個孩子天資聰穎又好動,她是該給找個武師調教的。

  可是,她哪有錢啊?

  他們的老爹倒是有錢,可惜,想起沈鐘磬的刻薄和毒舌,甄十娘就打心裡搖搖頭,「還是算了吧,那樣的老爹,再多的錢也教不出好兒子,要不怎麼會有那麼多紈褲子弟呢?」孩子的教育,不僅在於啟蒙老師的好壞,家長的言傳身教更重要,就歎了口氣,說道,「就先這樣吧,誰說窮人的孩子就沒有成才的?」

 

 

第六章 再見

 

  喜鵲有了身孕,不易奔波,送藥討帳的事兒就落在了甄十娘身上,因熬製阿膠費時費力,為盡快籌措到簡武簡文的學費和開藥堂的本錢,甄十娘索性將攢的銀子都拿出來買了藥材,煉製了一批丸藥。

  「……這個叫烏雞白鳳丸。」這一日,甄十娘拿了剛煉好的藥丸來到瑞祥藥鋪,「是用烏雞、鹿角膠、鱉甲、人參、黃等煉製的,能補氣養血,調經止帶,用於氣血兩虛,身體瘦弱,腰膝酸軟……」掰開一粒藥丸,耐心地把藥丸的療效用途向坐堂大夫馮喜和掌櫃李齊解說了一遍,最後道,「……這些藥丸都是大周罕見的,藥效絕沒問題,李大哥幫我賣個試試吧。」

  丸藥在現代早已不足為奇,甚至都已經被西藥代替,可在醫療技術落後的大周,治病大多是抓中藥,除了皇家的太醫院,還很少有人能煉製藥丸,一般的藥堂也都不賣這些,一是沒處進貨,二是尋常百姓也用不起,雖然知道這些規矩,但甄十娘也沒辦法。

  她身子骨弱,讓她去上山採藥炮製了出來賣是不可能的,就連按時按點過來當坐堂大夫她都吃不消,無奈之下才想煉製藥丸來撞撞運氣。

  丸藥!

  李掌櫃眼前一亮,驚奇道,「簡姑娘竟會煉丸藥?」候地又暗了下去,「這東西雖好,可您也知道,咱們這小鎮子,哪有個有錢人?」就算有,也都去上京城找太醫給瞧,在哪兒拿藥,他搖搖頭,「簡姑娘這個……我不是不相信簡姑娘的手藝……」又搖搖頭,「恐怕賣不動。」

  「不要緊……」甄十娘笑道,「這丸藥有效期一年多呢,三十文一粒,李大哥就幫我放在櫃上試試吧,實在賣不動,再退給我就是。」又保證道,「你放心,我決不讓您搭一文錢。」

  「三十文?」李掌櫃睜大了眼睛,「這麼便宜?」春天時他去過太醫院,那裡的丸藥少說也五十文一粒。

  「都是父親留下的秘方,自己煉的……」甄十娘點點頭,見李掌櫃目露疑惑,又補充道,「李掌櫃放心,這都是上好的,假一補十……」歎了口氣,「說句實話,三十文我只是保個本……孩子明年就該上學塾了,用銀子的地方多。」

  聽到這幽幽的歎息,李掌櫃心頓時軟了下來,「……就給你放在櫃上試試吧,能不能賣動就看簡姑娘的運氣了。」話題一轉,「簡姑娘的阿膠賣得極好,您不如多熬些阿膠……」想到她醫術高超,就指著馮喜身邊的空地,「您若原意,我就再在哪兒按個座兒,以後你也每日來坐診。」想到若她真肯過來坐堂,這裡一定會門庭若市,「……診療費都歸您,我只掙賣藥錢。」又看向馮喜,「你也別攀比,她們孤兒寡母的不容易,都一個鎮上住著,我們能幫就幫一把。」

  梧桐鎮慣例,坐堂大夫的診療費大都三七分,大夫拿七,藥堂拿三。

  「哪裡,哪裡……」馮喜連連搖頭,「簡姑娘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也不容易,你若真收她的坐堂費,我還看不起你呢。」自兩年前替他解了圍,馮喜打心裡折服甄十娘。

  這藥堂本就不大,真放兩個坐堂大夫,以她的手藝,怕是不出半月,馮喜就得喝西北風了,聽了這話,甄十娘就笑了笑,「謝謝李大哥了。」她話題一轉,「我這身子骨您也知道,熬一次阿膠至少要歇上半個月才能緩過來,哪還坐得了堂?」

  看了眼甄十娘那風一吹就倒了的身子骨,李掌櫃和馮喜俱搖搖頭:

  窮人長了個富身板,這也真是要了命!

  「咳,咳……」馮喜不自然地咳了兩聲,「……簡姑娘坐不了堂也沒關係,等哪天遇到大主顧,我一定推薦你,簡姑娘若能登門去給那些內宅夫人小姐們瞧病,光打賞就比咱們坐一個月的堂掙得多!」

  馮喜這話倒不是框人,那些內宅小姐夫人們有些難以啟齒的婦科病,也確實不適合他們這些男大夫去瞧,更主要的,馮喜打心裡想給甄十娘找一戶好人家,雖然穿著粗陋,但細看上去,甄十娘也算是少見的國色天香,一旦被哪個大戶人家的老爺看上,哪怕做妾,也比她現在苦巴苦業的強。

  好一好能做個續絃,她們母子也算是飛上高枝了。

  去年馮喜就曾介紹她去給一個內府小姐瞧病,那家夫人一出手就是十兩銀子的打賞,也知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聽了這話,不知馮喜的還存著這份心思,甄十娘就點點頭,「多謝馮大叔了。」

  正說著,就聽藥堂門被光噹一聲推開,一個清亮的聲音問道,「……掌櫃的,這有簡記阿膠嗎?」

  聽有人找自己熬製的藥,甄十娘就好信兒地抬起頭,不覺倒吸一口氣:

  說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廝,倒也沒什麼出奇,令甄十娘震驚的是他身後那個英氣逼人的男子。

  她前世也見過明星大腕,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冠絕古今。他烏髮如墨,五官輪廓清晰,唇薄而潤,眼眸狹長,眸光清瀲,如深邃夜空中的一抹星光,讓人只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淪陷其中。

  美麗的東西總是讓人賞心悅目,更何況這男人又冷又酷,正是她喜歡的那一類型,甄十娘不覺間就看呆了去。

  感覺有人窺望,那男人側目回望過來。

  四目相撞,甄十娘心砰地一跳,她迅速低下頭,那男人目光一震,他若有所思地皺皺眉。

  「對,對,對,簡記阿膠就是小店獨家經營的!」雖然那男人神色淡淡的,可閱人無數的李齊一眼就看出這人氣勢不同凡響,忙撇開甄十娘點頭哈腰地迎上去。

  「先給抓十斤……」那小廝說道。

  「這……」李掌櫃一陣遲疑,他訕訕地看著小廝身後的男子,「客官來的不巧,簡記阿膠幾日前便買光了,客官要買,只好等下個月了。」

  「下個月?」以為他故意推諉,那小廝眉頭一立,「今兒才二十,怎麼就打發到下個月了?」見李齊要開口,又道,「你可別打錯了主意,知道咱們大爺是誰嗎?」他回頭指著身後的男子,「咱們大爺就是剛打了勝仗得勝還朝的輔國大將軍!」

  他聲音微微一頓,瞪眼看著李齊,「若用好了你的阿膠,賞賜是少不了的!」

 

 

第七章 認出

 

  這男子正是剛剛凱旋歸來輔國大將軍的沈鐘磬,也是甄十娘五年未見的夫君,今天出外辦事,順路來這裡給五姨娘楚欣怡買阿膠。

  「榮升,不得無禮!」見不過兩句話,榮升就搬出他的名號來,大有仗勢欺人的味道,沈鐘磬開口喝住了他。

  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嚴,榮升再不敢多言,規規矩矩地立在一邊。

  輔國大將軍?!

  李齊一怔神,隨即兩眼放光,「……您就是午門獻俘、名震大周的輔國大將軍?」恭恭敬敬地給沈鐘磬施了一禮,「都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請將軍見諒,將軍快請坐。」回頭吩咐呆怔在一邊的藥鋪小二,「快給將軍上茶,就沏傅百萬才送的那包大紅袍!」

  「店家客氣了……」沈鐘磬站著沒動,神色溫和地說道,「聽說您這的簡記阿膠很好,店家能否勻些出來?」他也認為李齊說沒貨是誆人。

  這麼暢銷的藥,任誰也不會錯過機會,就算真沒貨了,三兩天也該補進了,怎麼也推不到下個月去。

  李齊額頭就冒了汗,「小的真沒騙將軍。」他嚥了口唾沫,「這簡記阿膠就出自梧桐鎮上有名的簡大夫之手,大人您不知道,這簡大夫身子骨太虛,出不了大力,每月最多就能熬個七八十斤,送來沒幾天就賣完了……再要買就得等。」搓手看著沈鐘磬,「大人若真想要,您就留下個地址,待下月貨一到,小的立馬就親自給您送到府上……」說完,李齊殷殷地看著沈鐘磬。

  若巴結上這位輔國大將軍,拉到軍中的藥材生意,那可是財源滾滾!

  「噢,原來是這樣……」見他不像說謊,沈鐘磬失望地點點頭。

  他只是臨出門時聽楚欣怡提了一嘴,正順路就過來了,也不是非買不可,見藥堂的確沒有,也不留戀,他轉身就往外走。

  見他轉身就走,李齊大失所望,忽然想起甄十娘就在藥堂裡,匆匆又叫住沈鐘磬,「對了,沈將軍,簡大夫就……」一邊喊著,他一回頭,哪還有甄十娘的影子?

  李齊一驚,後話卡在喉嚨裡,他怔怔地看著慢慢回過頭來的沈鐘磬。

  「……怎麼?」沈鐘磬也循著他的目光看向坐堂大夫馮喜。

  「小的……小的……是想說簡大夫就住在鎮東頭,將軍要不要小的帶您去看看她那兒還有沒有阿膠……將軍不知道,這位簡大夫醫術高超,專門治療各種疑難雜症……」李齊驚魂未定地圓著剛剛的話,眼睛不住地四處尋著,暗道,「這個月的阿膠帳還沒算呢,這一會兒功夫,她跑哪去了?」想起甄十娘的絕色,他隱隱希望她能借這個機緣攀上眼前這位紅極一時的大將軍,言談中不知不覺就帶了幾分吹捧。

  聽說這位大將軍家裡有五房姨娘,一個賽一個漂亮,顯然也是個好色的,以簡大夫那絕色,他若看不上才怪!

  若有所思地看著甄十娘剛剛坐的位置,沈鐘磬搖搖頭,「不用了……」邁步走出藥堂,他忽然身子一頓,驚呼,「我想起來了!」

  「……大爺想起什麼了?」榮升不解地問。

  「剛剛的那位病人!」沈鐘磬說著,抬腳就向外走。

  不知甄十娘是來賣藥的,他以為她是個來瞧病的病人,他想起來了,難怪他一進屋就覺得她有些眼熟,她好像就是他那個五年前被拋棄在祖宅裡的妻子,尤其那雙寧靜的眼,五年前的那夜,給他的印象極深。

  所以他剛剛對上她的目光才會有些錯愕。

  五年雖不算長,可從十三歲的青澀少女到渾身透發著一股成熟女人韻味的十八歲,尤其又換了個靈魂,甄十娘的變化還是蠻大的,而且她現在一身布衣荊釵,全不是曾經的錦衣華鍛,沈鐘磬一眼沒認出她也是正常。

  恍惚記得她是趁他和李齊說話時,悄悄從旁邊溜出去的,沈鐘磬就快步追到外面。

  大街上空蕩蕩的,哪有她的影子?

  「……她怎麼了?得了什麼病?」沈鐘磬皺眉望著空蕩蕩的街道,心裡疑惑道。

  忽然,他一轉身,蹬蹬蹬又向藥鋪內走去。

  「將軍,您要去幹什麼?」榮升疑惑地追了上去。

  從不遠處的柱子後閃出,甄十娘望著沈鐘磬消失在藥堂內的背影,長長出了一口氣。

  剛剛真夠丟人!

  兩輩子她也沒有對哪個男人動過心,今天總算遇到個勉強算是一見傾心的人吧,不想竟是她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渣的不能再渣的毒舌老公!

  五年前那一夜他站在陰暗的迴廊裡,又隔著珠簾,她根本沒看見他的臉,想不到原來他竟長的這麼酷,難怪她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會為他要死要活的,想到榮升再晚報一點家門,她就要上前搭訕,讓他隨她去家裡取阿膠了,甄十娘直恨不能挖個洞把自己埋了算了。

  一路朝東走著,甄十娘眉頭蹙成一團,琢磨道,「……他剛剛匆匆追出來是想幹什麼?」

  「是認出我了嗎?」

  他和她不同,他既沒失憶也沒換靈魂,就算隔了五年第一眼沒認出她,回過味他也能想起來吧?

  這念頭一閃過,甄十娘暗道一聲不好,摸摸兜裡還有幾竄錢,忙雇了輛馬車直奔沈家祖宅。

 

 

第八章 上門

 

  武哥文哥正在祖宅門口玩五子棋,武哥眼見就要輸了,一抬頭看到甄十娘從馬車上下來,就拿腳把棋盤一搓,「娘回來了,我不玩了!」抬腿朝甄十娘奔來,「娘,娘!」

  「你玩賴!」難得贏了一回,不想棋盤竟被簡武毀了,文哥也不幹了,撲上去一把抓住簡武就往回拖,「娘說男人要輸得起,你回來跟我把這盤棋下完!」

  「誰說我玩賴!」武哥臉色漲紅,「我是去接娘!」

  「輸了就毀棋盤,你就是玩賴!」文哥拽著他不撒手。

  武哥惱羞成怒,回頭和文哥扭打在一起。

  「文哥武哥快鬆開,仔細弄傷了身子。」守在一旁的奶娘謊得急忙上前去拉。

  雖然只有四歲多一點,可簡武簡文鬧起來就像兩隻小老虎,奶娘哪能拉的開?

  這兩個孩子,每天睜開眼就吵。

  瞧見一眨眼就扭打在一起的兒子,甄十娘就歎了口氣,回頭給了車錢,幾步走過來,「文哥、武哥鬆手!」聲音不高,甄十娘臉色卻及為嚴肅。

  文哥武哥都鬆了手,卻兀自不肯服輸,鬥雞似的瞪著對方。

  奶娘趁機上前給兩人整理衣服,嘴裡嘟嘟噥噥,「不就幾個石頭仔嗎,輸了贏了還能當飯吃?」一抬頭見甄十娘正板著臉,忙閉了嘴。

  「……怎麼回事?」甄十娘問。

  「他不講理!」

  「是他玩賴!」

  文哥武哥同時說道。

  甄十娘也不言語,只面色沉靜地看著兩人,直到兩人都閉了嘴,仰頭看向自己,才開口道,「文哥先說。」

  「我們玩五子棋,他輸了就毀棋盤!」簡文氣勢洶洶地指著簡武,「娘說了,男人要輸得起,不能輸了就打賴!就是你不對。」

  甄十娘就看向簡武。

  「……我只是去接娘!」簡武強辯道。

  甄十娘低頭看看地上被蹭掉了一半大的棋盤,心裡已經瞭然,目光落在簡武身上,「看到娘回來了,武兒知道迎接,這是孝順,娘很高興。」簡武就朝簡文得意地揚揚下巴,可是,甄十娘話題一轉,「武兒想迎接娘,為什麼要把棋盤毀了?」

  「我……」被看破了心思,簡武低著頭不說話。

  「……簡……武!」甄十娘連名帶姓喊他。

  「我……是我錯了……」簡武支支吾吾。

  「……知道自己錯在哪了?」甄十娘依然扳著臉。

  「我不該怕輸就找借口不玩了!」簡武小聲嘟囔道。

  「嗯,敢於承認錯誤,武哥是個好孩子。」甄十娘滿意地點點頭,只是,她神色一斂,「錯了還是要罰,就罰你把這句話寫三十遍!」

  「娘……」簡武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甄十娘不理她,轉頭看向簡文,「……你是哥哥,知道弟弟錯了,就該好好勸戒,怎麼能二話不說就動手?」

  「……娘說我只比他大半個時辰!」簡文頗不服氣,簡武虎起來比他力氣都大,他憑什麼要讓?

  「嗯……」甄十娘音調微微上揚。

  「我知道了。」簡文諾諾地說。

  「罰你陪弟弟一起寫十遍。」

  聽簡文也被罰了,簡武立時高興起來,用手拉著嘴巴朝簡文做了個快樂的鬼臉。

  秋菊正在院裡劈柴,聽道甄十娘的聲音,撂下手裡的活就跑出來,「小姐今兒回來這麼早?」見她兩手空空,就咦了一聲,「……您沒買驢皮?」又問,「……是阿膠賣的不好,沒收到銀子?」

  若收了帳,她家小姐絕不會忘了這些。

  被秋菊一提醒,甄十娘驀然想起她在藥堂遇到沈鐘磬的事兒,就一激靈,暗道,「險些忘了大事。」抬頭吩咐奶娘和秋菊,「你們先帶文哥武哥去喜鵲家裡。」又囑咐簡文簡武,「老老實實地在喜鵲姑姑家把我剛剛罰的寫完,沒我的吩咐,不許回來!」語氣少有的嚴肅。

  「奴婢的柴還沒劈完……」秋菊不解地看著甄十娘。

  「下午再劈……」甄十娘已經進了院。

  很少見甄十娘如此嚴肅,奶娘和秋菊疑惑不解地相互看了一眼,拉著簡文簡武就朝喜鵲家走去。

  一陣忙亂,甄十娘很快就將屋裡孩子的物品都收了起來。

  坐在椅子上喘了會兒粗氣,她一抬頭,對上鏡子中清清淡淡一張絕美的臉,心一動,暗道,「我這身打扮,他一眼就能認出我就是他在藥堂裡見到的那個女人!」

  李齊和馮喜可是都知道她有兩個兒子的。

  這念頭閃過,甄十娘忙站起身,翻箱倒櫃地裝扮起來。

  她一定要改頭換面讓他以為自己在藥堂裡認錯了人!

  「小姐,出了什麼事兒?」正忙碌著,喜鵲急促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聽秋菊說甄十娘一回來就把他們攆了出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正在家養胎的喜鵲匆匆地趕了過來,一進屋,不覺怔住,「天,小姐,您這是幹什麼?!」

  「噓……」正畫唇,被喜鵲一咋呼,甄十娘手一哆嗦,胭脂瞬間溢出嘴角,她忙做了個禁聲的動作,「我剛在藥堂看到沈將軍了。」

  「誰……沈將軍?」怔了下,喜鵲隨即睜大了眼,「小姐是說將軍來了?」突然尖聲叫道,「將軍認出您了?他發現您去賣藥了,他知道您去藥堂賣藥了?!」臉色從沒有的白。

  被傳出去堂堂大將軍的正妻竟偷偷賣藥,詆毀了大將軍的顏面可不是鬧著玩的,搞不好就丟了性命!

  當初若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她死也不會同意她家小姐行醫買藥的。

  在大周,炮製師傅、民間游醫都是低賤的匠籍,別說配大將軍,就是和一般的望族也是不能通婚的。

  甄十娘卻沒喜鵲這麼怕,她擔心的是沈鐘磬發現簡文簡武的存在,把他們搶回去,見喜鵲驚的什麼似的,就笑道,「所以我才改扮了,他若真上門對質,我們就給他來個死不認賬!」語氣中帶著股孩子似的頑皮。

  喜鵲的心瞬間就安定下來。

  想起什麼,指著甄十娘,「就算要裝扮,小姐……小姐也不用這麼誇張吧?」

  甄十娘就摸摸臉,「怎麼了……」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一陣粗重的腳步聲,「……有人在家嗎?」

 

 

第九章 戲弄

 

  是他們來了!

  甄十娘做了個禁聲的動作,擺手示意喜鵲趕快出去。

  「大……將軍……」喜鵲一推開門,沈鐘磬和榮升已一前一後走到門口,雖然已從甄十娘嘴裡得了信,可驟然見到他們,喜鵲還是忍不住渾身一哆嗦,好半天才想起來撲通跪了下去,「奴婢見過將軍!」

  他又不是鬼,這丫頭怎麼嚇成這樣?

  對上喜鵲煞白的一張臉,沈鐘磬就皺皺眉,「……你起來吧,大奶奶呢?」

  「小……大奶奶在屋裡。」喜鵲戰戰兢兢地站起來,閃身讓到一邊。

  沈鐘磬邁步進了屋。

  「將軍來了。」甄十娘正坐在椅子上做女紅,感覺眼前一黑,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身前,她一抬頭,恍然才看到沈鐘磬進來,忙放下女紅站起來,也不施禮,笑盈盈地說道,「妾身見過將軍。」

  只看了一眼,沈鐘磬眼底就閃過一絲厭惡,「這個女人,越來越粗俗了!」

  隨沈鐘磬身後進了屋,循著他的目光看向甄十娘,喜鵲直恨不能有個地縫鑽進去算了。

  只見她家小姐鬢角少有地插著朵新摘的巴掌大小的芙蓉花,臉上的脂粉厚的彷彿一層白面罩。

  這哪是抹粉,分明就是抹牆。

  這就罷了,畢竟時下人裝扮,大都喜歡塗厚脂粉,她只是這些年看管了她家小姐從不施脂粉的清水面容,驟然改了,有些不習慣。

  可是,可是,她家小姐千不該,萬不該把一張精巧的小嘴畫成那樣吧?

  明明就是一張嬌俏可愛的櫻唇,她家小姐偏要把胭脂都塗到嘴唇外邊,尤其左嘴角因她剛才一聲驚呼還掛著一條來不及擦去的小尾巴,咋看上去,整一個血盆大口,猶如午夜艷鬼。

  最令喜鵲羞愧的是她家小姐身上的這套大紅錦緞繡花襖,她沒記錯的話,這衣服還是五年前的,雖說甄十娘身材比五年前還要細瘦,可該豐滿的地方卻是毫不含糊,而且也抽高了不少,想像一下,這樣一件及不相稱的衣服穿在身上,會是什麼樣子?

  胸口緊繃繃的,胸以下的衣服卻空空蕩蕩地懸著,像只小水桶,而且本應該遮住下臀的衣服現在只遮到小腹。

  喜鵲都擔心她家小姐一抬胳膊,就會把羅了補丁的肚兜露出來,也虧她家小姐聰明,裡面又套了件水粉色的粗布衫,不至於腰部走光,沒的養了沈鐘磬的眼。

  可是,這樣一來,小褂套大褂,臃腫不堪的,是不是有些更俗氣了?

  「將軍來這有事?快請坐……」見沈鐘磬看著自己直皺眉,甄十娘心裡淡淡地笑,只臉上現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抬頭吩咐羞傻在一邊的喜鵲,「快給將軍上茶。」

  上茶?

  喜鵲一怔。

  那茶都是富貴人喝的,她都兩年沒見到茶葉長的什麼樣了,這時候讓她上哪去沏茶?

  正遲疑的,就聽沈鐘磬搖搖頭,「不用了,我只是有事路過這兒,進來瞧瞧就走。」

  對上眼前這俗得不能再俗的女人,多待一刻,他都覺得難捱。

  看來剛剛在藥堂他真是認錯人了!

  就說這惡毒的女人絕不會有那種寧靜的目光,還枉他聽說那女人得了血虛之證,竟悄悄為她生出一絲擔憂!

  剛剛在藥堂門口沒找到甄十娘,沈鐘磬就回去找了坐堂大夫馮喜,問:「剛才那個女人得了什麼病?」

  馮喜被問的一頭霧水,可對方是名震大周的輔國將軍,他也不敢亂講,想起甄十娘的確有血虛之證,就隨口說是血虛。

  五年的時間,他早已從一個十九歲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兌變成一個沉穩內斂喜怒不行於色的大將軍,對於甄十娘,雖然痛恨,但把她放在祖宅五年不聞不問,他多少也有不對的地方,尤其在藥堂驟然對上那雙澄淨的彷彿堪破世事的眼,和一張白皙如紙容顏,竟讓他心裡沒由來的生出一股憐惜。

  所以,一聽她得了血虛之證,他二話沒說就趕了過來。

  沒想到,竟是一場誤會!

  他認錯了人。

  她還是那個潑辣蠻橫的女人,看這樣子,五年來她一點都沒變。

  不,不是沒變,應該是變本加厲!

  甄十娘卻是不知道馮喜根本沒提她賣藥的事兒,他追過來看她是源於內心深處的一份擔憂,只以為他是來質問她為什麼去賣藥的,如今見他轉身就走,心裡就暗暗舒了口氣,臉上卻露出一股惋惜之色,挽留道,「將軍既然來了,不如就用了午飯再走吧,妾親自下廚給您做。」巴結的語氣帶著股討好的味道。

  男人都害怕倒貼上去的女人。

  果然,原本沈鐘磬心裡還有一絲疑慮,腳步還有些遲疑,聽了這話,瞬間加快了腳步,彷彿身後有鬼攆一般。

  跟著送出門口,直看著沈鐘磬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甄十娘才爆笑出聲。

  「……小姐!」喜鵲臉色漲紅。

  好半天,甄十娘才止了笑,「……怎麼了?」

  「……你不該裝扮成這樣把將軍嚇走!」喜鵲抱怨道。

  官居二品的輔國大將軍,萬歲眼前的紅人,他破天荒地地來了祖宅,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家小姐就該抓住才是。

  「……難道你想讓他知道我們賣藥的事兒?」甄十娘笑看著喜鵲。

  「可是……」

  可是,那也沒必要這麼自毀形象,把人嚇走啊?

  「你記得,我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甄十娘斂了神色,「……你趁早打銷了巴結的念頭。」

  喜鵲就抿了抿唇。

  「……阿膠錢收回來了?」伺候甄十娘重新洗漱了,換了套合身的衣服,喜鵲開口問道。

  「哎呦……」甄十娘一拍額頭,「被他這一攪合,我竟把這事兒給忘了。」

  「奴婢下午去收吧。」瞧見甄十娘臉色泛白,喜鵲心疼地說道,「……正好婆婆的湯藥喝完了,奴婢也得去藥堂。」

  喜鵲的婆婆是多年的老寒腿,上個月開始用甄十娘的方子,感覺竟見強了,便一天也不敢耽誤,一早就催促李長河去給抓藥,湊巧李長河今天去了鄰鎮。

  「……你下午就坐馬車去吧,一路上仔細些。」也感覺折騰了這一上午,自己有些氣虛,甄十娘就點點頭,「你記得問問李掌櫃,沈將軍上午都問了些什麼?」

  「小姐不說,奴婢也準備去問的。」這可是涉及到她們主僕身家性命,含糊不得。

  「還有……」甄十娘想了想,「你跟李掌櫃說一聲,以後若再有人打聽我,就說不知道住哪兒。」

  雖說她一直用簡姓,可一旦讓沈鐘磬知道熬製簡記阿膠的人就住在沈家祖宅,順籐摸瓜,他早晚能查出她賣藥的事兒,這是小事,她最擔心的是被他發現簡武和簡武的存在。

  畢竟,這鎮子上的人,大都知道她是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

  也知道這事兒大意不得,喜鵲就嚴肅地點點頭,「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麼做。」

  像這種敲山震虎威脅人的事情,她以前在尚書府時,就沒少替她家小姐做。

 

 

第十章 蕭煜

 

  從關雎宮出來,迎頭一個黑影直奔面門,猛把沈鐘磬唬了一跳,他匆忙一閃身。

  這可是戒備森嚴的內宮,誰敢明目張膽地行刺他?

  定睛望去,卻是一隻繫了綵帶的八面鞠,擦過他面門直奔身後一人多高的山水人物青花瓷瓶飛去。

  不好!

  妹妹正懷著身孕,驚嚇不得,念頭一閃,沈鐘磬身子就向後一縱,一個鷂子翻身將八面鞠抓在手中。

  惹得送他出來的宮女一陣驚呼。

  「……謝謝將軍。」見到沈鐘磬,氣喘噓噓跑來撿鞠球的小太監連連施禮。

  「……這是你的?」目光從八面鞠落在小太監身上,沈鐘磬臉色驟然冷了幾分,「……為何在這裡玩鬧!?」妹妹剛剛有喜,胎象不穩,最經不得驚嚇。

  這人竟敢在妹妹的宮門口雛菊,顯然是故意而為!

  感覺空氣驟然冷了下來,小太監臉色發白,「這……這是……」沈鐘磬兄妹都是萬歲面前的大紅人,可不是他一個小太監得罪起的。

  「磨蹭什麼,撿個鞠也這麼費勁!」正支吾著,不遠處月亮門閃出一個身穿鵝黃色錦緞宮裝,模樣嬌俏的小姑娘,瞧見沈鐘磬,美麗的眼睛閃閃地亮起來,「……沈大哥!」抬腳就跑過來。

  六公主?

  沈鐘磬吃了一驚,連忙躬身施禮。

  這小姑娘正是當今萬歲的掌上明珠,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六公主李嫣,她目光閃閃地看著沈鐘磬,「沈大哥怎麼會在這兒?」忽然想起來,「……你是來看沈妃娘娘的!」

  「……沈妃娘娘喜得龍脈,臣奉旨前來恭賀。」沈鐘磬神色莊重,目不斜視。

  小妹沈忠茹十三歲,去年春天入宮,初為才人,轉年升為貴人,昨日太醫院一診出她有了龍脈,萬歲便賜為妃子,並特准他母子進宮恭賀。

  「嗯……」李嫣點點頭,「沈貴人連升六級,一躍為妃,母后說這是我大周開國以來從沒有的恩典,沈大哥可真的好好慶賀一番!」語氣明顯地替他高興,大有討喜的意味。

  大周後宮妃子分皇后、貴妃、妃、貴嬪、容華、嬪、婉儀、良媛、貴人、才人、美人、常在、選侍等,一般情況下,秀女都是一級一級地往上熬,偶爾伺候萬歲開心,龍心大悅,連升兩級也是有的,但大多數後宮美人幾年也難得熬一個級別,這沈妃娘娘從一個從六品的貴人一躍成了正二品的妃子,的確史無前例。

  聖旨一下,不僅後宮,連朝野上下都引起一番軒然大波。

  妹妹並非真的冠絕六宮,對這份殊榮,沈鐘磬卻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他神色卻更加莊重,「……臣已奉旨向沈妃娘娘道賀。」

  仰臉看著一臉正色,目不斜視的沈鐘磬,李嫣大失所望,她眼珠一轉,也端起了公主的架子,「……沈將軍過來陪本宮蹴鞠!」沈大哥改成了將軍,她語氣甚是威嚴,帶著股不容置疑。

  隨在李嫣身邊的小太監就一哆嗦。

  堂堂公主,怎能和外官攪在一起,這要傳出去……他忐忑不安地看向沈鐘磬。

  「公主吩咐臣不敢違……」沈鐘磬畢恭畢敬施了一禮,他話題一轉,「只是萬歲正等著臣去復旨。」

  這哪是不敢違背!

  李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正要說話,有小太監前來回稟,「……萬歲在太和殿等著沈將軍復旨。」

  李嫣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直看著六公主李嫣背影消失,沈鐘磬才暗舒了口氣,回頭壓低了聲音吩咐身邊的宮女,「……六公主在隔院蹴鞠,讓關雎宮的太監都打起精神,仔細鞠球飛進來驚著娘娘和老夫人。」他和母親一起進宮,有萬歲口諭,母親可以在宮裡留宿一夜。

  那小宮女應了一聲,轉身匆匆走了。

  ……

  出了太和殿,已經申時末了,迎面遇到蕭中堂,笑著朝他抱拳,「……恭喜國舅爺。」沈忠茹以前只是個貴人,不足為外人道,如今升為妃子,又懷了龍脈,沈鐘磬也算是個不折不扣的國舅爺了。

  這蕭中堂名喚蕭煜,官拜兵部尚書,太子少師,協辦大學士,是大周最年輕的上書房行走大臣。他是和沈鐘磬同一年的文狀元,兩人也算半個同科,是亦師亦友的莫逆。

  沈鐘磬一向討厭文人,覺得他們太酸腐,尤其那些所謂清流,仗打不了不說,卻專會使絆子,動不動就搬出什麼祖宗的規矩,聖人的教誨,跟他們攪合,讓人有種什麼事也不能做、壯志難酬的無力。

  這蕭煜卻不同,此人天縱奇才,言論觀點常出人意表,尤其對敵謀略,他完全摒棄了文人的清高,一慣主張無所謂黑白詭詐,只要有用,能退敵,就是好策,這一點很對沈鐘磬心思,每每出征之前都要登門討策,也因此,蕭煜雖然從沒有隨軍打過仗,但沈鐘磬一直把他看作自己的軍師。

  見他竟然打趣自己,沈鐘磬不由苦笑,「……別人也就罷了,連蕭兄也來擠兌我?」

  見他說得認真,蕭煜就斂了笑,他深深地看了沈鐘磬一眼,「……萬歲肯摒棄舊俗,啟用我們這批新人,也算是百世一見的明君了,你能明白他的深意就好,千萬不要辜負了。」

  沈鐘磬就怔了怔,他不明白蕭煜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膽啟用自己這他能理解,可給他嫡親妹妹連升六級,除了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上,讓她成為後宮女人的公敵外,沈鐘磬實在想不出這裡面還有什麼深意?

  一個不慎,妹妹連肚子裡的孩子都保不住!

  心裡疑惑,可也知道這宮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沈鐘磬就轉了話題,「蕭兄也進宮了?」他在太和殿沒見到蕭煜。

  「今天是太子聽學的日子,我沒去太和殿。」蕭煜解釋道,兩人並肩走出宮門來到馬車前,蕭煜猶豫片刻,問道,「賢弟去了太和殿,萬歲可有提及六公主和親之事?賢弟有何看法?」

 

 

第十一章 怪病

 

  「還能有何看法?」沈鐘磬一哂,「身為武將,在大家眼裡,我應該首當其衝反對才是!」言語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他搖搖頭,沒說下去。

  平定了南夷和南越,當今天下便成了周、燕、祁三國鼎立之勢,其中又以大周最強,他榮歸當天,萬歲就曾和他徹夜長談,透露出統一之心,要統一,首先就要離間燕祁兩國,利用和親聯合祁國消滅燕國乃是上上之計。

  奈何,六公主乃皇后所生,聽說萬歲要拿嫡親公主和親,國丈安慶侯為首的重臣紛紛聯名上奏反對:

  只有弱國才會用公主和親以求苟安!

  一致要求萬歲下旨出兵祁國,懲治其擅求公主之罪。

  最後矛頭竟全部指向了他,指責他身為輔國大將軍,關鍵時候卻不肯站出來反對和親,任無知小國以下犯上,狂言求娶大周堂堂的嫡親公主,真是百世的恥辱。

  他可以出兵。

  他也相信,不用討伐,只要他大兵壓境,祁國就會乖乖割地賠款,只是,這樣一來,燕國就可趁勢將祁國拉籠過去,形成燕祁聯合抗周的局面,到最後,不說統一,他大周會不會首先被燕國滅了都難說!

  若不是有聯燕這張底牌,祁國又怎敢以弱國之勢,求娶強國公主?

  戰士可以為國捐軀,為什麼公主就不能和親?!

  自古文人誤國。

  想起自己空有一身蠻力,卻拿這些靠吐沫星子吃飯的酸腐文臣毫無辦法,沈鐘磬心裡幽幽歎息一聲。

  蕭煜手指停在了馬車簾邊,良久,他幽幽說道,「我也是主張和親的。」聲音低沉沉的,稍不留神,就會錯過。

  沈鐘磬眼前一亮,他轉頭看向蕭煜。

  「家裡還有事,我先行一步。」蕭煜已向他抱拳告辭,一副不願多談的模樣。

  沈鐘磬暗暗歎息一聲,告辭道,「蕭兄慢走。」剛走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伯母身體怎樣,這些日子可有漸強?」

  蕭煜的母親半年前就經常頭痛,初時以為是受了風寒,吃了幾付湯藥一點未見強,而且竟越來越嚴重了,甚至連太醫院有名的溫太醫都看不出什麼毛病。

  「還是老樣子。」提到母親的病,蕭煜神色黯了下來,他歎息一聲,「母親都脾氣越來越暴躁了,這以後,連記憶也開始衰退了,常常早上才說的話,轉眼就忘了。」

  沈鐘磬臉色也跟著一黯,安慰道,「常言道,有病亂投醫,太醫院的人不行,蕭兄不如去尋幾個民間名醫給瞧瞧。」又道,「你可別小瞧了這些人,有時候偏方也能治大病。」

  出身民間,尤其在艱苦戰場上,靠的就是這些民間游醫給將士們療傷治病,要比那些自視清高的官醫強多了,雖說行醫屬於中九流,但見慣了戰士的傷痛,和那些以治病救人為根本的民間大夫的高尚節操,沈鐘磬對他們尤其尊重,說著話,他驀然想起幾天前在梧桐鎮,瑞祥藥鋪掌櫃向他極力推薦的那個專門治疑難雜症的簡大夫。

  能熬出優質的阿膠,想這簡大夫也絕不是浪得虛名。

  想到這兒,他正要推薦,就聽蕭煜說道,「曹相爺才給推薦了一個叫鍾霖的大夫,家住六十里外的柳林鎮,說是此人妙手回春,人稱華佗再世,我已令人去請了,這一兩日就能到。」

  「柳林鎮的鍾大夫?」沈鐘磬想了想,「嗯,這鍾霖的確是個名醫,外號閻王愁,說他從牛頭馬面手裡搶人的本領讓閻王爺都發愁……蕭兄不知道,六年前母親得了心口疼病,就是他給瞧好得呢。」

  「……真的?」蕭煜眼前一亮。

  「是的。」沈鐘磬點點頭,「聽說這鍾霖行醫三十年,少有失手的時候,蕭兄找他試試也好。」一邊說著,想到梧桐鎮的簡大夫總是新人,又是道聽途說,他也沒見過,沈鐘磬便打消了推薦的念頭,嘴裡只說,「蕭兄也別上火,有病就得慢慢治,哪有一蹴而就的。」

  「賢弟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蕭煜語氣甚是欣慰,他朝沈鐘磬苦笑,「賢弟不知,這大半年來,我光是聽人推薦就尋訪了不下十幾個『神醫』,結果沒一個頂事的,鬧的母親脾氣越來越暴躁,再不許我找一堆庸醫來糟蹋她。」無奈地聳聳肩,「我正擔心若這鍾霖不行,怕是母親再不肯讓人給瞧病了呢。」

  這事誰也不敢擔保。

  沈鐘磬只把蕭煜又勸慰了一番,兩人各自上車,揮手告別。

  因才從邊關回來,沈鐘磬也著實忙碌,這一日,直忙到起更了,才從書案前抬起頭,聽到門外有說話聲,就問了聲:「……誰在哪?」

  榮升端了個紅木雕花拖盤進來,上面放著一隻青花瓷碗,「……聽說您又熬夜,五姨娘給您煮了碗蓯蓉羊腎粥,囑咐您別太累了,注意身體。」

  提到楚欣怡,沈鐘磬目光就柔和下來,「放下吧。」見榮升還站在那兒,就問,「還有事兒?」

  「大爺今晚去碧竹園看看吧……」榮升支吾道。

  沈鐘磬怔住:「……怎麼了?」

  頭疼於姨娘間的爭風吃醋,沈鐘磬索性把部隊中輪值的那套搬到了後宅,不出征時,他每個月大都會拿出半個月在各姨娘院裡輪一圈,剩下的日子則在正屋休息,或者高興了去哪個姨娘屋裡逗留。

  雖沒明說,可一直以來大家都墨守成規、心照不宣了,按輪值今天是大姨娘的日子。

  「春紅說,今兒各位姨娘陪老夫人打葉子牌,不知怎的,五姨娘回來後,竟哭了一下午。」

  「……是母親又給她難堪了?」沈鐘磬脫口問道,又搖搖頭,「母親雖不喜她,可絕不會在人前給她沒臉啊。」

  沈鐘磬也不明白,明明納楚欣怡就是母親的主意,為什麼這以後母親會那麼討厭她?

  負便負了,曾經被甄十娘折騰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他早沒臉見楚欣怡了,更沒打算再納她進府,都是母親,一門心思找了媒婆,背著他下了定,又張羅著以正妻之禮娶了回來。

  楚欣怡人又那麼溫順善良,按道理,母親應該最喜歡她才對啊。

 

 

第十二章 相逼(上)

 

  榮升搖搖頭:「奴才也不知道。」

  「你去問問母親身邊的人。」沈鐘磬又拿起一封信函打開,嘴裡吩咐道。

  應聲走出去,榮升不一會兒就返回來,「……碧月說老夫人今兒贏了銀子,心情及好,還賞了各位姨娘呢,倒是李姨娘提到十皇子滿月宴時,她看著楚姨娘好似很不開心。」

  十皇子的滿月宴?

  沈鐘磬若有所思地皺皺眉。

  十皇子的生母就是獨寵後/宮的鄭貴妃,幾年來恩寵不減,七年前生下五皇子後便一直再無所出,誰知去年突然竟又有了消息,兩個月前誕下十皇子,時值後/宮已兩三年沒有皇子誕生了,萬歲欣喜異常,滿月之日大宴群臣,那盛況堪比當初皇長子的滿月酒。

  按規矩,只有一品以上大員才有攜帶內眷參加宮廷盛宴的資格,可他是萬歲跟前的紅人,那時又剛從邊關歸來,內廷下請柬時便破例邀請了將軍夫人,鄭貴妃這也是好意,放在尋常人早巴巴的樂顛餡了。

  可惜,在別人眼裡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到了沈鐘磬這裡卻成了不折不扣的雞肋,他那個惡毒的妻子,是絕帶不出門的,更何況,他已經五年沒見過她了。

  可是,若真帶了妾室去,被有心人利用,說他蔑視貴妃娘娘,羞辱鄭貴妃再受寵也是個妾,以鄭貴妃今日的榮寵和她在萬歲心中的位置,怕是他立馬就被抄了家。

  他是個武將不假,但他絕不是莽撞之人。

  於是他特意遞了請辭,推脫夫人受了風寒,怕衝撞了貴妃娘娘和十皇子,婉拒了。

  好在萬歲也知道他內宅不合,倒也沒追究。

  可是,楚欣怡卻很不滿。

  自接到請柬,就磨著他帶她去。

  五年來,儼然當家主母般主持將軍府中饋,出入豪門相府被人眾星捧月一般供著,已經遠遠不能滿足她的虛榮,如果能堂而皇之地進入後宮,與其他一品大員的命婦一樣和貴妃娘娘交往,那將是何等的榮耀。

  對參加十皇子滿月宴勢在必得,楚欣怡可謂軟磨硬泡用足了手段,逼的他最後不得不躲了出去。想起這些,沈鐘磬心裡就有一絲不快,眉頭也蹙了起來:「……什麼時候,與世無爭的她,竟也開始虛榮了?」

  看看天色不早,就將身前的湯碗一推,站起身來。

  「將軍……」見沈鐘磬徑直朝楊姨娘的簇錦園走去,榮升叫了一聲。

  沈鐘磬腳步頓住。

  「將軍一直出征在外,將軍府裡裡外外都靠楚姨娘打理,她……也著實吃了不少苦。」想起春紅的苦苦哀求,榮升硬著頭皮說道。

  低頭想了想,沈鐘磬索性轉身朝碧竹園走去。

  「……將軍來了。」楚欣怡正繡鞋面,聽到門外丫鬟的問安聲,忙欣喜地迎出來,「今兒怎麼沒去姐姐哪兒?」回頭吩咐春紅,「給將軍上茶!」

  邁步進屋,瞧見楚欣怡眼睛隱約有些紅腫,沈鐘磬心裡就歎了口氣,道,「今日晚了,瞧著碧竹園離書房近,就順路過來了,怎麼還沒睡?」

  「婢妾正要收拾了睡呢,可巧將軍就來了。」楚欣怡笑道,「鬧得好像婢妾故意等將軍似的。」一邊伺候著脫了外衣,「……將軍是先洗漱還是等會兒?」

  「……先洗漱吧。」說著話,沈鐘磬邁步進了洗漱間。

  洗漱完畢,春紅早已泡了一壺上好的大紅袍,楚欣怡手握白玉杯,峨眉微蹙,陷入沉思,連沈鐘磬進來都沒發現。

  「……想什麼呢,這麼入迷?」沈鐘磬把手裡的毛巾遞給春紅,在她對面坐下。

  「啊!」楚欣怡猛嚇一跳,驀然抬起頭,一雙微微發紅的眼正對著沈鐘磬,「將軍這麼快就洗完了。」

  再想無視她那雙紅腫的眼是不可能了,沈鐘磬就皺眉問道,「又怎麼了,竟哭紅了眼?」

  「……哪是哭的,是下午被沙子迷了眼。」楚欣怡忙低了頭遮掩。

  春紅卻忿忿不平:「姨娘是……」

  「……春紅!」楚欣怡喝住她。

  「奴婢偏要說,姨娘心裡苦,憑什麼要打了牙往肚子裡咽!」春紅索性跪了下去,「求將軍替我們姨娘做主!」

  沈鐘磬就挑了挑眉,「你說……」

  「這死蹄子,看著我脾氣好,越發張狂了,將軍勞累了一天,好容易得空歇歇,你又何苦拽出這些事來煩他……」楚欣怡嘴裡叫罵,卻也沒繼續阻止。

  就聽春紅說道,「將軍長年出征在外,留下這一大家子人,裡裡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那件不是姨娘操心?就怕有個閃失,傳到邊關去擾了將軍心神,讓將軍不能安心打仗,心都操碎了,可偏有人不領情,說什麼同是姨娘,數我們姨娘進門最晚,憑什麼就主持了中饋!」春紅大膽地看著沈鐘磬,「將軍您不知道,您不在這些年,姨娘偷偷掉了多少淚,實指望將軍回來了,大家總能收斂些,支撐著把日子過下去罷了,誰知竟變本加厲,今日在老夫人那裡當著一大家子人就指桑罵槐地說……」春紅學著女人那種尖酸的口氣,「做人什麼時候也別忘了本分,自己是打什麼家麼式的一定要認清了,姨娘就是姨娘,到什麼時候也上不了檯面!」

  「……誰說的!」沈鐘磬啪地一拍桌子。

  這話觸了他傷疤。

  他是個重承諾的人,這輩子唯一違背的承諾就是曾答應楚欣怡要娶她為妻,最後卻讓她做了姨娘。這也是他一直覺得虧欠楚欣怡的地方。也因此,這些年來,他讓她主持中饋,對她有求必應,任她予取予求……

 

 

第十三章 相逼(下)

 

  春紅一哆嗦,眼淚刷地落了下來。

  「還不出去,要等巴掌打在臉上!」見沈鐘磬黑了臉,楚欣怡呵斥春紅道,又轉了頭安慰沈鐘磬,「……春紅口沒遮攔,將軍千萬別聽她胡說,幾個姐姐疼我都來不及呢,哪擠兌我了?」伸出手腕讓他看,「大爺瞧這檀木佛竄,就是大姐去廟裡上香時給我求的。」一臉的溫婉小媳婦模樣。

  凡事適可而止,這個道理楚欣怡最懂。

  沈鐘磬為人剛直,素來吃軟不吃硬,這些早在他把甄十娘趕入祖宅時,她就懂了。

  女人最瞭解女人,楚欣怡知道,甄十娘是愛沈鐘磬的,愛的執迷,愛的瘋狂,愛的不顧一切。

  可惜,她用錯了方法。

  仗著娘家勢力一味地想把他變成自己的寵物,變成任自己擺佈的玩偶,所以才變著法地折磨沈鐘磬,卻不知道,沈鐘磬也是一條寧折不彎的鐵骨錚錚的漢子,是一隻注定要展翅高飛的雄鷹,怎麼會屈居在女人的裙下,任人擺佈?

  所以,曾經的他才會不顧岳家是勢力強大的戶部尚書,以一個無根無底的小小的六品官挑戰甄家的權威,和甄十娘對著幹。

  聽蕭夫人說,當初沈鐘磬抬進大姨娘時,就激怒了紅極一時的甄尚書,第二天就把甄十娘接了回去,準備動手收拾沈鐘磬,以當時之勢,甄家想滅沈鐘磬就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是甄十娘在父親的書房前跪了整整一夜,才打消了甄尚書要殺了沈鐘磬的念頭。可惜,甄十娘背後為他默默做了這麼多,卻從來沒讓他知道過。

  因為她也驕傲。

  她不想讓他知道她是多麼在意他,她只想用強勢征服他,直至最後落得被遺棄的下場。當初沈鐘磬被迫毀了和她的誓言另娶甄十娘,她就哭著問過他,他愛不愛甄十娘?

  他說不愛,但他是男人,即娶了,就會好好待她。讓她忘了他。那答案,讓她好心酸。楚欣怡相信,當初如果甄十娘肯換一種方式對他,也許他們現在就是一對琴瑟和諧的夫妻,就絕不會有她今天在將軍府裡呼風喚雨的日子了。

  在楚欣怡心裡,甄十娘就是這樣一個十足的蠢女人。

  放在她楚欣怡,就絕不會和沈鐘磬硬碰硬,就像今天,看著是她退讓了,但這件事一定會被沈鐘磬放在心裡,接下來,他一定會去祖宅找那個被他遺棄了五年的嫡妻,逼她和離或者自盡,然後把自己扶為正妻。

  剛剛和春紅做足了功夫,她並不是真想讓沈鐘磬去幫她收拾哪房姨娘,待她扶正,這些姨娘她一隻手就擺平了,她唯一目的就是讓沈鐘磬明白,她現在以一個姨娘的身份主持將軍府中饋很不堪,讓他心中生出憐惜,這些就夠了。

  果然,見她泫然欲泣,沈鐘磬神色緩了下來,他歎了口氣,「……你也別淨聽這些人亂嚼舌頭,讓你主持中饋,這些年我又不在府裡,也著實委屈你了,你付出了多少我心裡也有數。」嘴裡說著,沈鐘磬眼前又閃現出那日見甄十娘的情形,暗道,「……是該解決她的時候了。」

  「能為將軍分憂,婢妾一點也不覺得委屈。」一番話柔柔怯怯的,楚欣怡親自給沈鐘磬蓄滿茶,輕輕轉了話題,「將軍喝茶……」

  對上這繞指的柔情,沈鐘磬怒意全消,只板著臉一口一口地喝茶。

  癡癡地看著沈鐘磬喝茶,楚欣怡呢喃道,「……將軍長得真英俊,您出征這麼多年,風吹雨曬的,婢妾還以為你會粗糙,變老了呢,沒想到竟一條皺紋都沒有。」手指細細地撫上他的眉眼,「倒比五年前更加俊美了,聽丫鬟說,您進城那天,直是萬人空巷,那些未出閣的大姑娘看到您眼珠都轉不動,直髮誓嫁人就要嫁您這樣的大將軍呢,傳說連六公主都看上了您,也不知是真是假?」再繃不住臉色,沈鐘磬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拉下她的柔胰握在手裡,「……一轉眼就是五年,怎麼能不老?只要怡兒不嫌我老就好。」

  「將軍哪裡老了,竟會取笑人家。」楚欣怡愛嬌地捶了他一下,「倒是婢妾。」她懊惱地撫著眼角幾條微不可見的細紋,「今日照鏡子,眼角竟生出細紋了。」認真地看著沈鐘磬,「……將軍的官越作越大,以後會不會厭倦了婢妾?」說是花容月貌,可她只比沈鐘磬小一歲。

  男人都抗老,十年以後,她已滿臉皺紋了,可他還是英氣逼人,這怎不令人擔心?

  「……怎麼會?」沈鐘磬佯怒。

  楚欣怡就咬了咬嘴唇,一副受盡委屈的小媳婦模樣。

  沈鐘磬就歎了口氣,拉過她擁到懷裡,「……你放心,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即娶了你們,我就會負責到底,只要不犯傷天害理的大錯,我絕不會棄了你們不管。」又道,「……你要知道,我不常上你這來,是怕你被別的姨娘記恨,也是為你好,免的我出征在外他們孤立你,處處給你難堪。」

  楚欣怡心裡發苦。

  她才不怕這個,真論心機,這府裡哪個是她的對手?她直恨不能他天天在她這兒,嫉妒死她們。

  「婢妾知道。」心裡翻騰,楚欣怡面上卻露出一臉感激,手摸向平坦的小腹,「將軍處處為婢妾著想,婢妾這肚子卻不爭氣,一直也未能給將軍生下個一男半女……將軍……會不會嫌棄婢妾?」

  沈鐘磬哈哈大笑,「……怡兒竟瞎擔心,我又沒老,再過幾年要孩子也一樣。」

  楚欣怡一把推開他坐正了身子,「將軍都多大了還一直無子,就算您不急,老夫人也著急啊!」想起老夫人白天說話的弦外之意,聲音低軟下來,「我身邊這幾個大丫鬟,春紅是個爽快的,只是脾氣急暴了些,怕是也伺候不來將軍,倒是春蘭為人沉穩,心思玲瓏又善解人意,不如……」她看著沈鐘磬,「將軍收了她吧,能為將軍生個一男半女的,婢妾也安心。」神色幽幽暗暗的,像有一層霧氣罩在臉上,沈鐘磬瞇著眼看了半天,卻看不到她心裡去。

  逐搖搖頭,「怡兒多心了,我這輩子有你們幾個就夠了。」這話也不算敷衍。

  他出生平民,家境雖然殷實卻並非大富大貴,父親在世時就只有母親一個女人,親眼看到父母恩愛,沈鐘磬早年也曾幻想等自己娶了妻子,也要像父母這樣,兩人不離不棄地相守到老,所以,當初面對楚欣怡如水的溫柔,他才會承諾娶她為妻,可惜……他幽幽歎息一聲,「當初若不是和她鬥氣,我也不會抬進來這麼多姨娘,鬧得家了沒一天安寧,連母親都跟著操碎了心,現在想起來,我都有些後悔呢。」

  曾經的他,也真是太荒唐了!

  曾經縱然是甄十娘不對,可他又何嘗耐心地待過她?現在想想,曾經他們若都能退一步,他和甄十娘也未必會走到今天。

  「婢妾是真怕辜負了將軍的一番心意。」楚欣怡聲音有些酸澀。

  她這是心裡話。

  雖抱著雨露均攤的原則,可每次出征回來,沈鐘磬在碧竹園的時間總要比其他院子多些,私下裡,她也用了不少藥,可肚子就是一直沒消息。

  自古母憑子貴,尤其隨著沈鐘磬的權勢越來越大,身份越來越貴重,若真生不出一男半女的,又或被別的女人搶在了前頭……

  楚欣怡不敢想下去。

  見沈鐘磬瞇著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就惱怒地叫了一聲,「將軍,婢妾說的是正經!」

  話沒說完,沈鐘磬猛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怡兒著急要孩子,我少不得就多受些累了。」

  楚欣怡惱羞嗔怒,「將軍,婢妾沒開玩笑!」使勁想掙他下地。

  「我也沒開玩笑!」沈鐘磬哈哈大笑,大步向床邊走去。

  叫鬧聲漸漸地變成了喘息,蕩起一室的旖旎……

  歡愛完畢,楚欣怡招呼春紅打水進來,伺候沈鐘磬擦了身子,自己也洗漱了重新上床,沈鐘磬已瞇著眼懨懨欲睡。

  他沒同意收通房,讓楚欣怡心情極好,藕臂輕輕環在他腰間,低叫道,「將軍……」

  「嗯……」沈鐘磬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要不,婢妾去看看大夫吧?」

  「什麼?」聲音有些朦朧。

  「聽說梧桐鎮上有個神醫,姓簡,就是婢妾前些日子跟您提的熬製簡記阿膠的那個,專治各種疑難雜症,聽說她家裡的大丫鬟成親三年一直未孕,後來用了他的藥,不到三個月就有了。」臉埋在他後背上,她放柔了聲音,「妾也去找他看看吧,或許就管了用。」

  問了半天沒應聲,楚欣怡就抬起頭,只見沈鐘磬早已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沈鐘磬!

  臉色刷地一變,楚欣怡猛地坐起。

  身子動了下,沈鐘磬繼續呼呼地睡得香甜。

  「豬!」

  狠狠地嘟囔了句,楚欣怡賭氣地轉過身背對著他躺了下來,睜著眼看著窗外朦朧的月色。

 

 

第十四章 決定

 

  不僅為扶正楚欣怡,隨著他權勢越來越高,和內庭的交際也會越來越多,他也真需要一個賢惠的上得了檯面的妻子來幫他周旋。

  可是,當初是諭旨賜婚,他不能休妻,要解決甄十娘只有兩個途徑,一是殺了,或者是和離,雖然在戰場上殺人如麻,但讓他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尤其這女人還和他一度有過肌膚之親,沈鐘磬還真做不到。

  思索了幾日,他還是決定抽時間去趟祖宅,找甄十娘好好談談,兩人最好能夠心平氣和地和離。雖然覺得以她的惡毒和刁鑽,讓她同意和離無異於讓太陽打西邊出來。

  但,不到萬不得已,他還不想就動了殺念。

  想是這麼想,可公事太多,待沈鐘磬真正得了三天假再一次來到梧桐鎮時,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了。

  正值秋收,祖宅的房前屋後都曬滿了才打的榛子,蘑菇,山菜等新鮮山貨。

  喜鵲正和秋菊坐在院子裡,一邊摘蘑菇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太少了。」看著院裡比往年少了一大半的山貨,喜鵲滿臉憂色,「今冬怕是又要挨餓了。」他們大人倒沒什麼,就怕文哥武哥受不了。

  往年是她和秋菊兩人采山貨,今年她身子重了,只剩秋菊一個人。

  「……小姐說不打緊,等她的丸藥賣了,鬧好了還能買半頭豬過年呢。」想起能連著吃上幾頓香噴噴的豬肉,秋菊口水都快流出來,直恨不能明天就過年。

  「你呀……」喜鵲瞪了她一眼,「就知道吃,凡事也不長個腦子,小姐那是安慰我們呢。」

  「什麼?」秋菊疑惑地抬起頭,手裡的一頂小灰蘑根被掐掉了一大截。

  「你仔細些,別都浪費了……」喜鵲撿起她扔掉的半截根,只把根端的一層土剝離掉,剩下的又扔回蓋簾上,「你姑父昨兒去辦事,路過祥瑞藥鋪,小姐的丸藥還一粒沒賣呢。價錢太高又從沒用過,大家都擔心不好使,沒人敢買……」歎息一聲,「我是擔心小姐今冬又會偷偷把藥停了。」

  甄十娘氣血虛,要長年吃補藥,可一到冬季,尤其青黃不接的時候,他們就會斷糧,每當這個時候,甄十娘就會偷偷地把藥斷了,省下銀子買糧食給大家吃,這也是五年來,甄十娘雖會醫術,身子卻每況愈下總不見好的原因。

  也因此,一到秋天,喜鵲和秋菊就拚命地打秋果曬乾菜,以備冬用。

  「怎麼會?」秋菊尖叫出聲。

  「噓……」喜鵲連忙擺擺手,「……仔細被小姐聽道。」正值午休,簡武簡文剛剛睡下,喜鵲猜甄十娘八成是睡不著又跑後院獨自下棋去了。

  秋菊就放低了聲音,「……小姐雖不常出診,但她瞧的大都是馮大夫治不了的疑難雜症,這鎮上早都傳開了,說咱們小姐是神醫呢,她出的藥誰敢不信?」

  喜鵲就歎了口氣,「若小姐親自在那兒坐診自然會有人信,可小姐偏偏身子不頂事,坐不了堂啊。」又歎了口氣,「我估計大家八成是以為瑞祥打著我們小姐的旗號賣假藥。」

  身份不允,又是女人,甄十娘出診時一直用青紗遮著臉,簡大夫的名聲再響,畢竟鎮上的人都沒見過她的真面目,沒她親自推薦,隨便推出個什麼藥都說是簡大夫的,誰信?

  「……那可怎麼辦?」秋菊小臉跨下來。

  「昨兒李嫂又給送了幾套舊衣服,我這兩天就拆改了,給文哥武哥改一套,再給你也改一件,將將巴巴也能過年了……」喜鵲聲音遲疑了下,「那……新衣服就別買了。」

  「嗯……」秋菊點點頭,「只要不餓肚子就行,我……」

  正說著,只聽咚咚咚,傳來一陣敲門聲。

  「……都忙著收山呢,這時候誰還有功夫來串門?」一邊嘟囔著,秋菊起身跑過去開門。

  這人真好看,好像在哪兒見過。

  看著院門外俊美非凡的沈鐘磬,秋菊眼珠子都忘了轉,張著大嘴發不出聲音。

  「大奶奶在嗎?」沈鐘磬兀自繞過她進了院。

  「是誰來了?」見秋菊去了半天沒回音,喜鵲問道,一抬頭,沈鐘磬和榮升已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嚇得光噹一聲,手邊的半蓋簾蘑菇被打翻在地,「大……將軍……」她惶恐地站起來。

  「這沒有大奶奶,這位公子找錯門了!」回過神,秋菊轉身追了上來。

  這人真沒禮貌,就算再好看,也不能擅闖人家的宅院啊。

  「……什麼?」沈鐘磬眸光一凜,周圍的空氣頓時低了幾度。

  好重的煞氣!

  直嚇的秋菊一哆嗦,話卡在舌尖。

  「將軍有事?」喜鵲牙齒有些發顫。

  「大奶奶呢?」

  「在……」被沈鐘磬渾身突然暴發出的一股煞氣鎮住,喜鵲猶豫著要不要想辦法把甄十娘藏起來。

  「將軍……」見沈鐘磬已走到屋門口,喜鵲忽然想起簡文簡武還在屋裡睡覺,忙開口叫住他,「大奶奶在後院荷塘邊。」見沈鐘磬轉過身去,喜鵲舒了口氣,「奴婢帶您過去。」

  正要點頭,想道他要甄十娘談和離之事,不方便有奴才在跟前,就搖搖頭,「我自己去吧。」發達之前在這裡住了十幾年,沈鐘磬對這兒很熟。

  惦記著屋裡的簡武簡文,喜鵲也沒堅持,就閃身讓到一邊。

  「榮升先去鎮上訂兩間客房。」見榮升跟過來,沈鐘磬就吩咐道。

  甄十娘又跋扈又固執,同她談和離可不是一句半句就能談妥的,今天是回不去了,雖是自己的老家,但他可不想和甄十娘宿在同一屋簷下。

  也知自家將軍對甄十娘有多厭惡,榮升應了聲,「是。」轉身就走。

  景物依舊,只是比從前更擁擠了些。

  從一旁的側門轉入後院,看著這充滿了童年回憶的宅院,沈鐘磬感慨萬千。

  記得一轉過這道門就個小花圃,母親最喜歡菊花,每年這個時節,這裡便開滿的金黃的雛菊,晚上他坐在燈下看書,就能聞到陣陣花香,「可惜了,竟都種了菜!」看著曾經的花院和空曠的場地都被半丈高的籬笆遮起,裡面種了密密麻麻的豆角,沈鐘磬心裡連連惋惜。

  繞過籬笆牆,看到前面他童年的運動場竟也被用半人高的籬笆圈了起來,裡面養了二十幾隻雞,沈鐘磬就皺皺眉,「這個蠢女人!」

  她可真能折騰,不過就三個人吃飯,用得著把好好一個院子折騰成這樣嗎?不說她當初來這兒時手裡還有一筆豐厚的嫁妝,單那半畝荷塘養活三五口人也綽綽有餘!

  看到曾經的樂園被毀成這樣,沈鐘磬有抹心疼,聞道一股刺鼻的氣味從雞捨飄過來,他迅速加快了腳步,直出了夾道,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抬眼瞧見前面蓮葉田田的池塘以及池塘邊的石凳石桌依然還在,還沒被糟蹋了,變成豬圈羊捨,沈鐘磬心裡總算舒坦些。

  「……這一池白蓮倒是被她養的極好。」一邊想著,目光落在不遠處石凳上那個灰白色纖細身影上,沈鐘磬不覺怔住了。

  那個人是她嗎?

 

 

第十五章 對峙

 

  只見甄十娘身穿一件發白的粗布碎花交領夾衫,烏黑的秀髮簡簡單單地挽了個髻,用一支木釵別著,身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她正拿著一枚黑子低眉沉思,溫溫淡淡的,恍然一道寧靜的風景,沈鐘磬不覺間看癡了去。

  自得了血虛,甄十娘就一向少眠,怕白天睡多了晚上走困,她一般都是趁文哥武哥午睡時來到荷塘邊,一手執白一手執黑,自娛自樂地下一盤棋,這也是她每天最快樂的時光。

  古代的娛樂太少,尤其像她這種貧困交加的人,連本好看的書都不捨得買,更別說出去應酬交際取樂了,好在她前世就是個圍棋愛好者,認真說起來,她大學時還曾經在全國業餘圍棋賽中拿過第三名呢。

  擺的是前世第三屆中日圍棋擂台賽中聶衛平與加籐正夫的一局棋譜,好像是第十七局,記憶有些模糊,她正拿著一枚棋子思索,感覺一束目光緊緊地盯著自己,就下意識地抬起頭,不覺一震:

  他怎麼來了?

  那天不是被她嚇走了嗎?

  怎麼又來了?

  儘管不明他的來意,可面對沈鐘磬的再次出現,甄十娘才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他功成名就後良心發現了,想善待她這個糟糠之妻了,只一閃念,她便明白過來:

  是了,他是來休她的!

  他現在是如日正紅的大將軍了,窺覷他的人越來越多,更主要的,他需要一個強有背景的妻子能和他成雙入對地進出上流名宴,出入皇宮內庭,成為他鞏固勢力的另一個幫手耳目。

  要知道,在官場上,有時候內宅夫人間的交際要比他們這些正主更重要!

  直到現在,甄十娘都不知道,她是先帝賜婚,他休不了她,她們只能和離,這其中她也佔了一半的主動,這念頭一冒出,甄十娘心砰地跳了下,「無論我怎麼擔心,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儘管這自由也是她渴盼的,想到從此可以敞開心扉去接納一份能長相廝守的真情,她也開心,可是,古代女子無私產,不比現代,離婚了女方也能分得一半財產。

  在這古代,她一旦被休了,就會立即被趕出祖宅。

  沒地方住,辛辛苦苦攢的十幾兩銀子又都壓在了丸藥上,身上不名一文,這讓她們孤兒寡母的如何生活?

  想起這些,她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只一瞬,便消失了去。

  她紋絲不動地坐著,吧嗒,直把手裡的一枚黑子沉穩地落下,這才扶著石桌站起,「……將軍來了。」聲音淡淡地,面色從容冷靜。

  儘管布衣荊釵,可那模樣,那姿態,儼然錦衣華服的高貴公主。

  不,公主也沒她這般從容!

  直讓沈鐘磬的心狠狠地抽動了下,他直直地站在那裡望著她,竟忘了說話。

  「……將軍有事兒?」見他不語,甄十娘直奔主題,即猜出了他的來意,她也沒必要再和他繞彎子,打太極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也沒有辦法。

  與其死纏爛打,苦苦哀求,倒不如大家都痛痛快快,嘁哩喀喳地快刀斬亂麻,沒有房子沒有地,沒有銀子沒有依靠雖然可怕,但至少她還保有一份尊嚴,她還有文哥和武哥。

  想到即將面臨的艱辛,甄十娘心裡一片黯然,只臉上神色溫溫淡淡的,從容地看著沈鐘磬。

  回過神,沈鐘磬正對上她一張淡定無波的臉,寧靜的眼底浮著一層淺淺的笑容,淡淡倦倦的,淺薄如霧,遮住了所有的心思,他心一咯登,「……這不就是那日在藥鋪裡見過的那個女人嗎?」

  那天她是故意的!

  這念頭一閃過,沈鐘磬沒由來的一股怒意,早忘了這次前來是想和她心平氣和地談和離的,他上前一步,「……你那日去了藥鋪?!」

  沒料他會突然問這個,甄十娘怔了一下,她勉強維持著挺直的身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用盡全力抵抗著來自他身體的那股無形氣勢的壓迫,淡淡答道,「是的。」

  那日喜鵲問過瑞祥藥鋪的掌櫃李齊,沈鐘磬並不知她那日是去送藥的,只以為她是個去瞧病的病人,甄十娘回答的也坦然。

  見她騙了自己還能如此沉靜,沈鐘磬怒意更盛,「……今日怎麼沒有打扮的花枝招展?」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他又向前跨了一大步,目光咄咄地看著甄十娘。

  如果你不是突擊來的,我一定打扮得花枝招展迎接你!

  心裡這麼想,甄十娘嘴上可不敢實話實說,「這池塘邊風大,妾是怕把衣服弄髒了。」言語間,好似她那件令她醜態百出的大紅錦緞繡花襖是個不世之寶,不是正經場合她還捨不得穿呢。

  沈鐘磬臉騰地漲的紫紅,拳頭握得咯蹦蹦直響,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一巴掌甩出去,好半天,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感覺一股濃郁的男性氣息撲在臉上,麻麻癢癢的,甄十娘再維持不了鎮靜,她下意識地往後邁了一步,不料竟被身後的石蹬絆住,身子一趔趄,險些栽倒,她驚呼一聲,胡亂一把抓住石凳想站起來,誰知石凳太滑,她掙扎了半天沒能站起來,手指卻慢慢地從石凳邊緣滑落,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池塘墜去。

  完了。

  原來我這輩子是這麼死的。

  哀歎一聲,甄十娘絕望地閉上了眼,雖然眼前明明有一個人能救她,可她掙扎了這麼久,他都沒有上前扶一把,甄十娘已不對他抱有奢望,她甚至隱隱地想:

  剛剛他是故意的,意在逼她落水。

  如果她死了。

  他連休書都不用寫了。

  甚至不會戴上富貴之後休妻另娶的帽子,被世人指著鼻樑唾罵為喜新厭舊趨炎附勢的陳世美!

  她早該想到他是如此險惡,早該防著他的。

  這個蠢女人,怎麼笨到連條凳子都抓不住?

  原本以為甄十娘又是在耍詭計,是故意站不穩,讓他伸手去扶,她好趁勢撲過來抱住他,然後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賴著他搬回將軍府。

  曾經是個芝麻大小的六品官她都賴著不放,何況他現在是紅極一時令人垂涎的大將軍?

  既然打算和離,他就不能再和她牽扯不清,所以,他只一動不動地冷冷地看著甄十娘掙扎,看著她表演,直到看著她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從石蹬上滑落,身子緩緩地墜下去,眼見就要貼到水面,他才驚呼出聲,「十娘!」縱身飛了過去。

  她不是和他耍詭計!

  直到抱著她落到地面,他心還砰砰直跳,「這個該死的女人,明明都要掉到水裡了,她怎麼還不呼救?」還能這麼淡定,從容的好像要去春遊一般!

  是想害他背上謀害嫡妻的罪名嗎?

  剛剛眼看著她墜下去,他就知道她不是使詐了,可他還是不想出手,是下意識地渴望能聽道她驚慌失措地呼叫一聲他的名字吧?

  沉靜下來,沈鐘磬才感覺自己像抱了一團棉絮,懷裡輕飄飄的,沒有一點質感,不覺就皺皺眉:

  這副身子,怎麼這麼輕?

  隨即想起瑞祥藥鋪的坐堂大夫說她血虛的話,滿腹的怒意頃刻間化為烏有。

  她全家被殺,他們真和離了,這樣的她一個人怎麼生活?

  他從來不是一個惻隱仁慈的人,更不是一個會為女色所動、憐香惜玉的人,可是,無論她曾經多麼惡毒,畢竟,她也是他的女人,他們真真的有過肌膚之親,看到她身子竟如此的不堪,原本堅定的和離念頭在這一刻產生了動搖。

  見他兀自抱著自己不放,甄十娘臉騰地漲紅,連忙使勁推他,嘴裡說道,「……妾謝將軍救命之恩。」

  見她掙扎著要站起,沈鐘磬忙鬆開手,瞧見她腮邊燃起一抹落日般的晚霞,他心沒由來的跳了一下,「你……」

  想問你真得了血虛之證嗎?剛一開口,就聽身後傳來一陣孩子的吵鬧,「我要找娘,我要找娘!」

  文哥武哥醒了!

  聽了兒子的呼叫,甄十娘臉色一陣煞白。

 

 

第十六章 邀棋

 

  見沈鐘磬回過頭去,大有探究之意,甄十娘腦袋一片空白,「將軍!」她聽她微微發顫的聲音叫道,「……可會下圍棋?」她恍惚記得喜鵲好似說過,他是個棋迷。

  「誰家的孩子?」沒注意甄十娘神色不對,沈鐘磬目光依然看著前院的方向,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過去。

  「是短工家的。」甄十娘急中生智,「要收蓮子了,妾才雇了兩個短工。」

  哦了一聲,沈鐘磬這才轉過頭。

  甄十娘已經在石凳上坐下,「……即來了,將軍陪妾把這局對完可好?」一瞬間,她已經鎮靜下來。

  一個女人家下什麼棋?

  心裡不屑,沈鐘磬目光還是落到眼前的棋盤上,身子一震:

  這是她擺出來的嗎?

  從沒見她下過棋,不想她棋道竟如此高深!

  圍棋之道,傚法經天緯地之象,千變萬化,含凶隱險,和他在陣前與敵人廝殺上有異曲同工之處,令他尤為著迷,尤其每每排兵佈陣冥想奇招妙策時,他最喜歡坐在這黑白相間的棋盤前沉思。

  「……以前從沒見你下過棋?」在甄十娘對面坐下,沈鐘磬驚詫地看著她。

  甄十娘指著棋盤,「這方寸之中局方棋圓,虛實相間,黑白相生,我喜歡他的變化無窮,沉迷期間直是意趣無窮。」

  「你……」他聲音滯了下,「和五年前……就像換了個人。」眼前閃過他剛剛抱著她戀戀不捨,她卻迫不及待地要掙脫他的情形,這和記憶中她五年前的秉性整反了過來。

  「五年的光陰,可以改變許多事情。」甄十娘眼皮都沒動一下,伸手拿起一粒白子沉穩地落下。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沈鐘磬拿起一枚黑子陷入沉思。

  這棋局太深奧,全神貫注地應對他也未必能解,沈鐘磬全沒發現她把已隱隱有獲勝之勢的黑子讓給了他。

  聽著前面簡文簡武不休止的吵鬧,甄十娘抬頭看向正舉著一粒棋子遲遲不肯落下的沈鐘磬,「……妾去給將軍沏壺茶?」

  「去吧……」沈鐘磬擺擺手,頭都沒抬。

  甄十娘慢慢站起身。

  「娘!」簡武簡文正吵著鬧著要去後院,見甄十娘過來,雙雙撲了過來。

  「文哥武哥都醒了。」甄十娘笑咪咪地拉著兩人進了屋。

  「……娘又偷偷下棋了!」一進屋,簡武就問,「怎麼不叫醒我,我也要跟娘下!」兩個孩子都酷愛下棋,往常甄十娘都是在他們沒醒前就收了棋,今天被沈鐘磬一折騰,就沒及時趕回來,知道她就在後面擺圍棋,簡武簡文自然掙命地要過去纏著。

  「……娘是和一個故人下棋。」有著現代人的思想,甄十娘並不想騙孩子。

  「誰,我們去看看!」簡文拉著簡武就要往外跑。

  「不行!」甄十娘一把拽住兩人。

  「為什麼不行?」簡文簡武異口同聲地問道。

  「嗯……」甄十娘認真想了想,「娘怕他會把你們帶走……再不讓娘見你們……」這也算是真話。

  他就是來休她的,若被沈鐘磬知道他還有兩個兒子,一定會帶走的。

  甄十娘一向尊重孩子,從不打誑語,她神色這麼認真,就一定是真的。簡文簡武一下子蹦起來,「我不要和娘分開!娘……」簡武抱著甄十娘的腰不放,聲音隱隱帶著哭腔,「娘千萬不要拋棄武兒,武兒聽話……」

  「那你們就藏起來,別被他發現了。」甄十娘趁機說道。

  「嗯……」簡武簡文連連點頭,目光四處搜索起來,「我藏在衣櫃裡!」簡文首先發現炕上的衣櫃。

  「我貓在桌子底下!」見衣櫃被簡文佔住,簡武目光落到地面的桌子上。

  終是孩子,一說到藏,兩人立即就想起了平日躲貓貓的遊戲,順利地找到了自己以為的有利地形。

  甄十娘哭笑不得。

  一把抓住說動就動的兩個小傢伙,「不行,若他進來坐上兩個時辰不走,豈不憋壞了你們?」

  「也是哎!」簡文簡武小臉瞬間垮了下來,「……那我們藏哪兒?」目光又四處搜尋起來。

  「你們先去喜鵲姑姑家裡,一會兒待他走了,娘再去接你們。」甄十娘親暱地揉揉兩人的頭髮,「……好不好?」想到從此她們母子將居無定所,甄十娘言語間不覺就帶了幾分黯然。

  簡文簡武只以為她是怕他們被人搶走,就沮喪地點點頭。「也只有這樣了。」語氣中帶著股委屈的大度,恍然一對小大人。

  這樣也行?

  就實話實說,連騙都不用?

  見簡武簡文這麼快就應下了,喜鵲眨眨眼,看向甄十娘的目光滿是崇拜,剛剛她就是這個打算,可是,任她和秋菊軟磨硬泡費盡心機也沒能騙走他們,不想甄十娘只簡簡單單幾句話就給打發了,不覺暗道,「小姐哄孩子的功夫也真是一絕。」手下意識地按向微微凸起的小腹,「以後這孩子出生了,一定也要跟著小姐學。」

  家裡沒有茶,甄十娘就找了些曬乾的蓮心沏了,嘗嘗有些苦,又加了些冰糖。

  端著來到後院,沈鐘磬剛剛的黑子已經落了下去,正一面等她,一面看著棋盤凝眉沉思,見她過來,就道,「我發現,剛剛的棋勢,好像黑子就要贏了。」

  「你才知道我讓著你啊!」甄十娘在心裡?了?,輕輕地把托盤放下,拿起壺斟了一杯遞給沈鐘磬,「……將軍喝茶。」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在對面坐下,拿起一粒白子落下去,這才道,「先前將軍來的時候,妾剛落完黑子,正該白子走了……」

  那意思是,她並不是有意讓他,只是湊巧罷了。

  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沈鐘磬端起茶杯沒言語。

  就算是她有意讓的,這才對了二十幾手他便已處於劣勢,也實在無話可說,又伸手拿起一枚黑子,剛要落下,忽然皺皺眉,「……這是什麼茶?」苦苦的,竟帶著絲甜味。

  「蓮心茶,怕太苦了將軍喝不慣,妾加了冰糖。」這種蓮心茶前世在超市裡就有賣。

  「……蓮心茶?」沈鐘磬低頭看著杯裡浮浮沉沉的青綠色的蓮心。

  甄十娘立即就想起大周人還不把蓮心當茶用。

  她面不改色地說道,「蓮心可清心瀉火,消暑除煩,有助於睡眠,妾常失眠,就一直喝這個。」

  她這是沒錢買茶吧?

  看了眼甄十娘身上洗的泛白的衣服,沈鐘磬幽幽歎息一聲,卻不點破,只道,「味道還好,就是甜了些。」他一向不喜歡吃甜食,說著話,將手裡的棋子輕輕落下。

  你還真難伺候!

  甄十娘在心裡瞥了撇嘴,順手摸出一粒白子吧嗒一聲落下,毫不客氣地截殺了他一條大龍。

  正摸黑子,沈鐘磬手瞬間停在了那兒,他倒吸了一口氣,抬頭錯愕地看著甄十娘。

  第一次,他竟輸在女人手裡!

 

 

第十七章 動搖

 

  破天荒地的輸在女人手裡,沈鐘磬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騰地被激發出來,他早忘了來這兒的初衷,「……再來一盤!」二話不說,他低了頭就收棋子。

  還來?

  之所以痛下殺手,她就是為了快點打發了他。

  他是將軍,有錢有閒,她可是還要為生活奔波的,哪有功夫陪他下棋?

  剛剛不是怕簡武簡文被他發現了,她才不會主動邀他下棋呢。

  見沈鐘磬兀自低頭收棋子,甄十娘心裡暗暗叫苦,只臉上神色淡然若水,一面慢騰騰地撿著棋子,嘴裡漫不經心地問道,「……將軍突然來這裡,是有什麼事兒?」

  不著痕跡地提醒他還有正事沒辦呢。

  「這……」撿棋子的手僵在了那兒,沈鐘磬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看著她風一吹就倒了的身子骨,他實在狠不下心來提和離的事兒。

  正遲疑著,喜鵲拿了件厚衣服走過來,先給沈鐘磬福了一禮,「將軍安好。」又扭頭看向甄十娘,「傍晚天涼,小姐再加件衣服吧。」一面把衣服給甄十娘披在身上,目光落在收了一半的棋盤上,「即下完了,將軍進屋坐吧。」

  沈鐘磬看了眼甄十娘素白的臉色,站起身率先朝前院走去。

  甄十娘就使勁瞪了喜鵲一眼。

  她好容易把跑了半天的話題給拽了回來,剩下的就是他提出休妻,她點頭同意,然後一拍兩散,很簡單的,又何苦把他請到屋裡,再泡上一壺茶慢慢說?

  雖說這蓮子心是自家池塘裡產的,可那也是銀子。

  餵給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渣的不能再渣的正打著休妻另娶主意的毒舌男人,她打心裡疼。

  「小姐的身子骨熬不了這傍晚的涼風。」知道甄十娘不願意讓沈鐘磬進屋,寧願在外面耗著,喜鵲低聲解釋道,一邊收著石桌上沒收完的棋子。

  甄十娘就歎了口氣,「那個先不用收,你只把茶壺端回去,再衝一壺茶吧……」她可不想把圍棋拿屋裡去陪他繼續下。

  見甄十娘沒再斥責,喜鵲就應了聲是,又問,「奴婢要不要去摘些菜準備晚飯?」

  她是想問沈鐘磬會不會留下來用晚飯。

  不過一個多月,沈鐘磬就來了兩次,喜鵲打心眼裡歡喜,無論如何,她還是希望她家小姐能和姑爺破鏡重圓。

  畢竟兩人的孩子都那麼大了。

  「不用……」甄十娘扭了頭朝回走,留下喜鵲慢慢收拾。

  沈鐘磬正坐在炕邊拿著一本書看,見她進來,就問,「……這些書都是你看的?」

  甄十娘目光落在他手上,卻是自己平日看的一本人體脈絡圖,就點點頭,「讓將軍見笑了,妾只是無聊時打發時間。」拉了把凳子坐在沈鐘磬不遠處,便直奔主題,「將軍今兒來這有什麼事?」

  既然事情無可更改,她也沒必要再耗著,簡文簡武還在喜鵲家藏著呢,孩子是好奇心最強卻又最沒耐心的,難說不會突然跑回來,她還是趕緊打發了他為好。

  沈鐘磬面色古怪,這是她今天第三次問了。

  為什麼她會對這個問題窮追不捨?

  短短一個多月,自己就來了兩次,她不會是誤以為他今天來是接她回將軍府,急不可耐了吧?

  身子本來就弱……如果他再說是來談和離的,她會不會傷心欲絕?然後一病不起,然後……

  他不願想下去。

  呼之即出的答案讓他心中隱隱生出一股絲絲撓撓的感覺,胸口就一陣窒息。

  再一次看了眼她弱不禁風的身子,暗道,「罷了,就再等些日子吧,等她身子養好了,我再提這事兒。」念頭閃過,就順口說道,「……我是去大營辦事兒,正路過這裡。」他的部隊就駐紮在離這兒三十里的豐谷山,打馬一個時辰就到。

  她猜錯了,他竟然不是來休她的?!

  甄十娘眼底閃過一抹意外,隨即心砰砰地跳起來:「他若給我半年時間,我一定能把一切安排好!」這念頭一閃過,甄十娘心裡就暗暗算計起來。

  暫時打消了和離的念頭,沈鐘磬一時也無話可說。

  屋子沉寂下來,落針可聞。

  喜鵲的腳步聲打破了屋裡的沉寂,「將軍請喝茶。」把托盤放在屋裡唯一的桌子上,提起壺給沈鐘磬斟了杯茶放在炕邊。

  端茶喝了一口,沈鐘磬抬頭問,「你怎麼喜歡看這種書?」又不習武,她看這個幹什麼?

  只有學點穴才用上這種書。

  不是故意找話題,面對溫溫淡淡的她,他突然有種想瞭解的慾望。

  「我……」

  正說著,榮升的聲音傳來,「將軍還等在這兒嗎?」

  「榮升回來了。」喜鵲快步迎出去。

  「客棧訂好了?」見榮升滿頭大汗地走進來,沈鐘磬問道,「怎麼這麼久?」

  「回將軍……」榮升接過喜鵲遞過的毛巾一邊擦著汗,嘴裡說道,「奴才從鎮東走到鎮西,一共就兩家客棧,都滿了……」見沈鐘磬疑惑,又道,「將軍不知,現在正值秋收,各地的客商都排著號來買蓮子、收山貨呢。」

  梧桐鎮的蓮子大周聞名,每到秋天來收貨的客商絡繹不絕,而且價格也比別處高;榮升原本可以搬出沈鐘磬的威名強勢讓人倒出一間客房的,只是,這樣一來,不出一刻種,整個梧桐就都知道他家將軍夜宿在客棧裡了,大約會打破了頭來拜訪。

  這倒不怕,榮升擔心的是聽說他家將軍起個大早只是為了來看甄十娘,相信將軍府後院那幾個女人一定會把將軍府的房蓋給揭下來。

  沈鐘磬要和甄十娘談和離,只有他母親知道,此外他對誰都沒說,榮升自然不知道。

  「將軍要不要去衙門看看?」甄十娘低眉想了想,「……或許有驛館可住。」即便沒驛館,縣太爺家的豪宅那麼大,收留他們兩個也綽綽有餘,她可不想讓他宿在這兒。

  「一通知官府,今夜我就別想睡覺了。」沈鐘磬放下手裡的書,起身踱到窗前,靜靜地看著窗外一抹血紅的殘陽,好半天,他突然轉過身,「今兒太晚了,就宿在這兒吧,榮升去把馬車安頓一下。」話是對榮升說,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甄十娘。

 

 

第十八章 留宿

 

  宿在這兒?

  他宿在這兒,文哥武哥怎麼辦?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眉頭挑了挑,甄十娘隨即淡然地點點頭,「……那妾先去給將軍準備晚飯?」

  不管怎麼說,這是人家的房子,只有他把她攆出去的分,他對她有絕對的權利,別說他要住這兒,就是他要她盡做妻子的義務,她也沒理由拒絕,這一點,甄十娘還有自知之明。

  端詳了半天,從她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沈鐘磬有些沮喪,他忽然覺得,他有些看不透眼前這個女人。

  總是溫溫淡淡的,寧靜的像一湖平靜的水,讓你只在她身邊就心安,可是,你永遠不知道這湖水有多深,更看不到水底翻滾的浪花。

  決定住在這裡,他也是經過一番天人交戰的。

  畢竟,曾經她留給他的噩夢太深,太難忘記。

  直到現在,即便親眼看著她溫柔嫻靜,看著她寧靜如菊,看著她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堪透世事的淡泊,他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甚至懷疑她花費五年的時間學會了一手高深的棋藝,就是因為知道他是個棋迷,想用這個迷惑他。

  他很擔心一旦住下,她又會像五年前一樣死纏爛打地黏上來,哄他把她接回將軍府,然後再想盡辦法折磨他。

  雖然,隱隱地,他直覺現在的她不會。

  可是,誰能向他保證,她今天所有的表現不是另一個陰謀,另一個詭計?

  所以就在剛剛,他做了一個狠心的決定,他今晚就住在這裡,今夜她果然貼上來,他便不再心軟,當即攆出祖宅。

  若她不肯好好地和離,就殺了!

  他們是夫妻,早有過肌膚之親,他說留在這裡無疑也是給她一種暗示,她就算撲上來也是正常,更何況,如今的他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樣貌更是迷死人不償命的那種,別說是和他有過魚水之歡的髮妻,就是那些未出閣的姑娘見了他也是眼珠子都轉不動,變著法子想撲上來。

  他用這個法子試探她的性情是不是真的變了,不可謂不陰損!

  可是,他也很無奈,無論如何,五年前的噩夢他絕不要第二次。更重要的是,只一下午,這女人便幾次左右了他的情緒,這種感覺很可怕,就像帶兵打仗,他絕不允許自己身邊出現這種不可控的情形。

  「準備吧。」打定了主意,見甄十娘還在看著自己,沈鐘磬就點點頭,「不要太麻煩,只簡單些就好。」

  「你想要麻煩我這裡也沒有!」甄十娘心裡暗自好笑,只嘴裡說道,「妾這就去準備,只將軍吃貫了山珍海味,別嫌這裡的飯菜太粗陋就好。」

  沈鐘磬就笑了笑,沒言語。

  來到廚房,喜鵲已籠好了火,秋菊正撈了兩條大鯉魚進來,見甄十娘兀自不言不語地切香菇,喜鵲就問,「奴婢再去抓只**,小姐做的小雞燉蘑菇特別好吃。」沈鐘磬身份高貴,每日山珍海味,喜鵲擔心自家的飯菜太寒酸。

  甄十娘只低著頭不緊不慢地把香菇切成薄片。

  見她不語,喜鵲又往灶裡加了把柴,扶著鍋台站起來,又就著圍裙上擦擦手,低頭招呼正刮魚鱗的秋菊,「……秋菊先幫我去後院抓雞。」她懷著身子,可是不敢再和那些飛來跳去的老母雞捉迷藏。

  「不用。」甄十娘頭也沒抬,繼續切著香菇。

  「小姐!」

  「雞還得留著下蛋。」

  「不差這一隻。」

  甄十娘就瞥了喜鵲微微凸起的小腹一眼,「你還有幾個月就生了,怎麼也得攢夠你能吃一月的雞蛋。」家裡窮,喜鵲又要坐月子,她能給她準備的,也只有小米、雞蛋外加幾隻老母雞了。

  「奴婢都說了,雞蛋婆婆已經給攢了,小姐不用費心。」喜鵲指著菜板,「多了兩個大男人,七八口人呢,這點菜哪夠?」

  人常說,要想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養好他的胃,沈鐘磬第一次在這兒吃飯,可不能含糊。

  「菜是少了些……」看著剛切好的一盤香菇,甄十娘從善如流地點點頭,「你去摘盆豆角吧,再洗幾個土豆,這東西最實惠。」看那體格,這兩個大男人一定很能吃。

  「那東西都是餵豬的……」喜鵲小聲念叨。

  堂堂的大將軍怎麼能和她們一樣吃那東西。

  「碰上災年,就靠土豆救命!」甄十娘轉身從裡間找出幾頭圓蔥。

  見甄十娘心意已決,喜鵲就歎了一聲,拿了個盆走出去。

  小魚還能繼續長,為避免浪費,甄十娘一向崇尚把魚養大了吃,秋菊更是把她的囑咐發揮的淋漓盡致,專揀特大號的撈,見僅僅兩條魚就裝了滿滿一大盆,她索性把魚肉片下來做了個剁椒鮮魚卷,用剩下的做了一鍋魚頭豆腐湯,切了一盤糯米藕,土豆燉豆角、一個鮮菇蛋卷,又煮了鍋紅棗糯米粥,現成的小鹹菜,不過一個時辰,一桌豐盛的晚餐便齊了,先把文哥武哥的飯菜留出來,讓秋菊送去喜鵲家,剩下的就擺上了桌。

  看著桌上簡陋的四菜一湯外加兩碟小鹹菜,沈鐘磬暗暗後悔早知她做不出啥東西來,讓榮升去酒樓叫一桌就好了。

  「將軍喝粥嗎?」甄十娘拿起一隻碗。

  有沈鐘磬在,秋菊和喜菊就沒和她同桌,專門在西屋盛了菜和榮升三人吃,東屋只剩下甄十娘伺候沈鐘磬。

  「我不喜吃甜食……」沈鐘磬搖搖頭。

  甄十娘暗暗吐舌,下棋時他好像說過這話,她給忘的一乾二淨,竟煮了一鍋紅棗粥,看著好似專門跟他作對似的,心裡自歎,只面上不動聲色,又問道,「那就給將軍盛碗魚湯吧,這魚是新殺的,都是自家荷塘裡養的,又鮮又嫩。」

  「嗯……」沈鐘磬點點頭,看著桌上一盤黃白相間的薄卷,問道,「這是什麼?」他從來沒見過。

  「是鮮菇蛋卷……」甄十娘又為自己盛了碗粥,在沈鐘磬對面坐下,「就是先把雞蛋煎成蛋餅,再把切好的香菇洋蔥攤上去,待半凝固後對摺翻成餅……」這是她參照披薩的手法改進的,是簡文簡武的最愛。

  不是早答應了他們今晚吃香菇蛋卷,她才不會這麼奢侈地給他做這道菜呢。

  介紹完,甄十娘一抬頭,沈鐘磬正皺眉看著面前盤子裡圓咕隆冬丑了吧唧的玉米面菜糰子,坐在那裡不肯動筷。

 

 

第十九章 借被

 

  甄十娘就暗歎一聲。

  到底是嬌養慣了,這粗茶淡飯的,他只看著就沒食慾吧。恍然沒看到沈鐘磬的異樣,甄十娘隨手夾了塊蛋卷放到他碗裡,「將軍嘗嘗妾的手藝。」自己則掰了半個菜糰子首先吃起來,嘴裡不忘介紹道,「這是今兒中午才蒸的,用蝦醬蘿蔔做的陷。」

  吃不起白面,簡文簡武又嫌玉米面太粗,嚥不下,甄十娘索性把玉米和白面對摻了做菜糰子,每天變著花樣地加不同的陷。

  見她吃的香,沈鐘磬就拿起一個菜糰子試著咬了一口,神色一震,接著就大口吃起來。

  粥很燙,甄十娘用湯勺慢慢地喝,好容易喝完一碗,一抬頭,只見沈鐘磬已風捲殘雲般將一盤菜糰子都下了肚,連帶著四個小菜也進去了大半,見她抬頭,意猶未盡地說道,「……這菜糰子瞅著難看,想不到竟這麼好吃,小時候也吃過玉米面,竟沒記得這麼好吃。」

  「這是參了白面的……」甄十娘笑道。

  「我說呢。」他看著甄十娘,「還有嗎?」見甄十娘錯愕,又尷尬地解釋道,「奔波了一天,一坐在桌前,就感覺特別餓。」

  那是誰坐了半天不肯動筷?

  甄十娘心裡腹排,只嘴上卻不說破,道,「不知將軍來,中午就蒸了一鍋,被喜鵲她們分去一大半,已經沒了。」把盤子裡自己掰剩的一半遞給他,「我喝粥就行,這個將軍吃吧。」

  看了眼她瘦弱的身子,沈鐘磬把菜團放到她碗裡,「……你吃吧,給我盛碗粥。」語氣清淡自然,連他自己的沒發現這簡單的對答中竟帶了一絲關心。

  他不是不吃甜的嗎?

  甄十娘心裡有絲詫異,卻沒再推讓,順從地給他盛了碗粥。

  用過飯,甄十娘帶喜鵲秋菊收拾碗筷,沈鐘磬則和榮升來到後院的池塘邊散步,「……你看大奶奶怎樣?」慢慢地走著,沈鐘磬眼裡帶著一絲困惑。

  「大奶奶和五年前好像換了個人。」夜色中,榮升眨眨眼,「連奴才都不敢相信,她能這麼安於現狀。」

  「我也這麼覺得。」沈鐘磬突然轉過身,「你說,她怎麼能變化這麼大?」

  「人都是這樣……」榮升漫不經心地說,「日子過苦了,什麼驕縱的脾氣也沒了。」她以前那脾氣還不是被貫的。想起什麼,他抬頭看著沈鐘磬,「奴才瞧著她們好似過的很苦,看大奶奶那屋子裡,唯一的炕櫃都發了白,我們府裡最下等的奴才住的都比她強,不是眼看著大奶奶就住在那屋裡,奴才都以為進了誰家的倉房……」藉著熹微的月光,他小心翼翼覷著沈鐘磬的臉色。親眼看到甄十娘的日子過成這樣,榮升也覺得可憐,有心說些好話,又怕適得其反。

  身為名震三軍的大將軍,戰場上殺人如麻,沈鐘磬可不是一個有悲天憐憫心的人。

  見他轉過身又繼續走,榮升小跑著追上,「……在狀元府時從沒見大奶奶下過廚,想不到她的廚藝竟這麼好,菜裡看著也沒什麼油水,可吃起來真香,尤其那個香菇蛋卷,真好吃,還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一盤菜糰子幾乎都讓奴才包了,秋菊和喜鵲好像都沒吃飽。」想起秋菊睜著大眼,看怪獸似的瞪著他手裡最後一個菜糰子的情景,榮升臉上熱辣辣的。

  跟在沈鐘磬身邊,什麼山珍海味沒見過,他還是第一次和女人搶飯吃,現在回想起來,剛剛怎麼就鬼使神差了非要去搶那個菜糰子不可?

  鬧得好像他沒見過吃的似的,真是丟臉丟到了姥姥家。

  也想起自己這桌最後只剩下半碗土豆燉豆角,甚至連那兩盤小鹹菜都被他就著粥吃了,沈鐘磬摸著飽脹的肚皮,臉上現出一絲少有的滿足。

  她的廚藝真的很好,以後吃膩了府裡的飯菜,可以適當來這改善一下。想的很理所當然,全忘了,如果他們和離了,甄十娘還肯不肯這麼溫順地伺候他。

  「我們今兒這一頓,大約也吃了她三人幾天的口糧,你明兒走前想著去鎮上買些米肉補給他們。」

  「是!」說了這一大堆,榮升就等這句話。

  他可不想被秋菊看成是吃白食的。

  散步回來,正瞧見喜鵲帶秋菊抱著一套半新的被褥進來,瞧見他們回來,喜鵲忙拽著秋菊閃道一邊。

  榮升就問道,「……抱這個幹什麼?」

  「家裡被子不夠,奴婢回去抱了一床。」

  榮升錯愕地看向沈鐘磬。

  沈鐘磬眼裡也閃過一絲意外,隨即一聲不響地邁步進了屋。

  放下被子,喜鵲轉身看著榮升,「……委屈榮升今晚去奴婢家裡對付一宿吧,奴婢家離這兒不遠,就在池塘後面。」

  讓榮升去她家?

  那簡文簡武住哪兒?

  之前聽沈鐘磬要住這兒,她就特意去了趟喜鵲家,好歹哄了簡文簡武答應晚上住在那兒。聽了這話,甄十娘皺皺眉,見喜鵲說的極其認真,就壓下了心裡的疑惑,只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

  「去你家?」他還得伺候將軍呢,榮升指著後院,「後院不是還有屋子嗎?」剛剛陪將軍散步時,他可是瞧的清清楚楚,後院還有一排四五間的大瓦房呢。

  「後院沒打掃,而且……」喜鵲看了眼甄十娘,「家裡……也沒多餘的……被褥了……」被沈鐘磬主僕發現她們日子竟過到這份上,喜鵲也覺得臉紅,不覺間便沒了底氣。

  「……怎麼竟會過到這份上?」榮升嘟囔著看向沈鐘磬。

  「你就過去吧。」沈鐘磬皺皺眉。

  看到正屋都窮酸成這樣,榮升也能想像出後院的狼狽,就點點頭,「那,奴才明兒一早就過來伺候將軍?」

  沈鐘磬沒言語。

  喜鵲就回頭吩咐秋菊,「你先帶榮升去吧,這裡有我和小姐就行。」

  秋菊應了一聲,「榮哥請隨我來。」

  榮升隨秋菊走了。

  喜鵲正要脫鞋上炕鋪被,驀然想起自半個月前把奶娘辭了,甄十娘就和簡武簡文住在這東屋,他們的被褥就在炕櫃裡!

  沒想到借被子的事情會被沈鐘磬撞上,剛剛打發榮升時她還信誓旦旦地說家裡沒被褥了,現在突然發現炕櫃裡還有行李,沈鐘磬該怎麼想?

  難道要告訴他那些都是他兒子的,太小了,他那體格用不了?

  喜鵲不安地看向甄十娘。

  潛心裡,她還是希望甄十娘能坦白地告訴沈鐘磬他有兒子的事情,免得這麼戰戰兢兢的。

  見屋裡就剩下他們,沈鐘磬也看向甄十娘。

 

 

第二十章 偷看

 

  甄十娘若無其事地給沈鐘磬斟了杯茶,「將軍先坐會兒。」回頭吩咐喜鵲,「炕已經擦了,你上去把我和秋菊的行李拿下來搬到對屋,把這套給將軍鋪了。」說著話,甄十娘心裡暗暗慶幸,「好在秋菊長的小,否則被他發現褥子短了一大截就慘了。」

  簡武簡文一直合蓋一床被,和大人的差不多,可褥子就短了許多。

  見甄十娘沒有留在屋裡的意思,沈鐘磬心莫名地輕鬆了許多,卻全沒注意喜鵲剛剛的異樣。

  喜鵲調皮地眨眨眼,她家小姐真聰明。

  因脫鞋上了炕,把借來的行李在炕頭鋪好,又從炕櫃裡拿出甄十娘母子的被褥,正準備下地,見甄十娘上前抱行李,忙阻止道,「小姐快放下,讓奴婢來。」

  「我抱吧,你身子重,仔細動了胎氣。」

  兩人正搶著,沈鐘磬站起來,「我來吧。」將兩套行李一併抱起,「……要放哪兒?」不是惜香憐玉,他可不想欺負病人。

  這兩個女人,一個懷著身子,一個弱不禁風。哪個也不像能伺候人的。

  「將軍使不得!」

  「對屋。」

  兩人同時叫出聲。

  甄十娘不解地看了喜鵲一眼,隨即瞭然:

  是了,在她前世,這就該是男人的活,可,在這裡,這下人的活怎麼能勞煩他高高在上的大將軍?也暗暗後悔嘴快了些,想改口阻止,見沈鐘磬已抱起行李,就閃到一邊幫他開門。

  「……怎麼這麼重?」感覺手裡像抱了塊鐵,沈鐘磬就皺皺眉,不由想起白天救她時,她那輕若柳絮的身子。

  那麼弱的身子骨怎麼經得起這厚鐵似的被子壓?

  念頭閃過,他又抱著被褥轉回來。

  「將軍要做什麼?」甄十娘心砰地跳了下。

  他不是想讓她睡這屋吧?

  「你蓋那床吧……」沈鐘磬說著,把喜鵲剛鋪好的被子捲了起來。只用眼看,他也知道這一套比較新。

  「將軍使不得!」喜鵲忙一把按住被子。

  感覺到從沈鐘磬身上發出一股冷意,喜鵲嚇的立時縮了手,退出老遠,嘴裡磕磕絆絆地解釋道,「這套是奴婢成親時才做的,好歹新些。」

  沈鐘磬只一言不發地換了被褥。

  喜鵲莫名地看向甄十娘。

  不過一夜而已,這煞星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這是他家,即便他想把這房蓋揭了,她也管不了,只要別讓她盡為人妻的義務就行,想開了這些,甄十娘卻是一聲沒吭,只用眼睛示意喜鵲把被褥重新給沈鐘磬鋪好,自己跟著沈鐘磬來到對屋。

  「……怎麼會過成這樣?」放下行李,沈鐘磬終於忍不住問出了一下午的疑惑。

  聲音很低,甄十娘沒聽清楚,就詢問地看了他一眼。

  「記得你離開將軍府時,嫁妝也有幾千兩。」後面還有半畝荷塘,這麼豐厚的底子,她怎麼五年的光景就落魄成這樣?

  鋪好被子跟著過來的喜鵲正聽見這話,插嘴道,「小姐是……」剛一開口就被甄十娘瞪了回去。

  喜鵲噘著嘴委屈地退到一邊。

  目光從喜鵲臉上移到甄十娘臉上,沈鐘磬瞬間明白過來,他發覺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她這一身病就是個無底洞,有多少銀子也不夠折騰。

  想到這兒,他心沒由來的抽動了下。

  看到他眼底似是閃著一絲莫名的情緒,甄十娘就眨眨眼,再細瞧去,原來是自己眼花了,迎面一雙冷冷的眸子,和初見時一模一樣,因見他兀自看著自己,就淡淡道,「……那些銀子不到一年就被我揮霍光了。」

  這也不算假話,來這不到一年,她便因生簡文簡武發生了血崩,那些銀子就被她花的七七八八了。

  沈鐘磬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著臉大步走了出去。

  不知他怎麼突然就變了臉,喜鵲錯愕地看向甄十娘,說句實話,她怕死了沈鐘磬一怒起來,身上不自覺地散發出的那股煞氣。

  甄十娘追到門口,「……熱水已經燒好了,洗漱間從廚房拐進去就是。」

  這是他家,洗漱間在哪他比誰都清楚,沈鐘磬頭也沒回,大步進了洗漱間。

  「小姐不用過去伺候?」喜鵲在甄十娘耳邊低聲提醒道。

  記得在狀元府時,大家都搶著伺候,這是個難得親近沈鐘磬的機會。

  甄十娘卻是不知喜鵲的這些想法,她搖搖頭,不確定地說,「他沒說,大約是不用吧?」說是明白,甄十娘實際上對古代大宅門中的這些規矩禮儀也是一知半解,直看著他進了洗漱間,根本就沒讓誰伺候的意思,才放下心來,回身將門關嚴了,拉喜鵲來到炕邊,低聲問,「不是說讓文哥武哥住你那麼,怎麼又讓榮升去了?」

  簡武簡文簡直就像是和沈鐘磬一個模子扒下來的,一旦讓榮升見著,絕不做他想。

  「文哥武哥不幹,吵著鬧著要跟奴婢回來,說是不聽故事就睡不著覺,是奴婢答應先回來安頓好客人就去接他們,才好歹同意了……」喜鵲指著後院,「這時分,秋菊大約已經將他們帶去後院了。」池塘後還有個小角門可以通到喜鵲家。

  「我說呢……」甄十娘恍然,「好好的,你怎麼竟巴巴地讓榮升過去,幸好我之前就打算把榮升安頓到後院,讓秋菊去燒了火。」

  後院四間房,兩間制阿膠,一間小廚房,另一間原本秋菊住著,奶娘走後秋菊便搬來了前屋,就一直空閒著。

  喜鵲想起什麼,壓低了聲音,「剛剛將軍在池塘邊散步時,文哥武哥偷偷去瞧了。」

  「什麼?」甄十娘一激靈,「他們沒說什麼?」這兩個小傢伙鬼機靈,一旦發現沈鐘磬和他們長得一模一樣,難說不會聯想到什麼。

  「羨慕的要死……」喜鵲好笑地搖搖頭,「連奴婢嚇唬說是個殺人如麻的將軍,他們都不怕,直說長大了就要做這樣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沈鐘磬長相英俊,但神色卻極冷,渾身透發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大約是帶兵的緣故,他不笑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帶了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勢。

  就像剛剛,他一黑了臉,喜鵲全身都發抖。

  「……冷成那樣,竟還有人想學,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聽見兩個小傢伙對沈鐘磬竟一點都不排斥,甄十娘心裡立時生出一股醋意,語氣酸溜溜的。

 

 

第二十一章 誤導

 

  喜鵲撲哧一笑,「……文哥武哥喜歡他總是好事。」

  「好什麼好?」甄十娘白了她一眼,話題一轉,「你今兒就和秋菊住這兒吧,秋菊沒伺候過人,一旦他半夜醒了叫人,你在這兒也穩妥些。」

  「奴婢已經和長河說了,今晚就住在這兒。」

  又聊了一會兒,聽著沈鐘磬洗漱完進了東屋,甄十娘才悄悄出了門。

  秋菊正陪簡文簡武用小石子在地上玩畫格子遊戲,見甄十娘抱了被褥進來,忙起身接過去,「……難怪奴婢今兒一見將軍就覺得眼熟,原來他是……」話沒說完,便被甄十娘打斷,她笑瞇瞇地看著簡文簡武,「文哥武哥玩什麼呢?」

  「娘,娘!」全沒注意秋菊剛剛險些脫口而出的話,見到甄十娘,簡武簡文蹦跳著撲過來,「我們在玩憋死牛!」簡武搶道,「……我剛把哥哥給憋死了!」

  聽了這童言無忌的話,甄十娘哭笑不得,糾正道,「是你把哥哥的『牛』給憋死了。」

  憋死牛就是在地上畫一個「區」字作棋盤,再在「區」字右側兩角之間畫一個圓圈作井,走棋時堅決不能越過這眼「井」,雙方各執兩枚石頭,稱為「牛」。

  棋盤上一共有五個交點,棋子就佔了四個,所以每人每次只能挪動一個位置,而且必須落在交叉點上,看著簡單,真正走起來也破費腦筋。憋死牛並不以吃掉對方棋子為目的,而是以「憋死」對方為贏。兩個人輪流走棋過程中,什麼時候一方被另一方的棋子全部堵住了去路,那麼走投無路的一方就算輸了。

  這都是甄十娘前世玩過的遊戲,包括五子棋,雖然簡單,卻有助於開發孩子的智力,所以,她沒事時就陪簡武簡文一起玩。

  聽了甄十娘的話,簡武就朝簡文吐吐舌頭,大聲嚷道,「我贏了六局!」

  「我贏了四局!」簡文也不示弱。

  竟玩了十局。看樣子這兩個孩子等她很久了,竟沒嚷著去前屋,也真難為他們了,甄十娘就揉揉兩個小傢伙的頭髮,「你們真厲害!」話題一轉,「怎麼不聽娘的話,住在喜鵲姑姑家裡?」

  簡武簡文就嘻嘻地笑,「……我們想聽娘講孫悟空三打白骨精!」追問道,「不知道唐僧有沒有被煮著吃了?」

  不像現代,電腦,網絡,電影,遊戲等應有盡有,古代幾乎沒什麼娛樂,大長夜裡睡不著,甄十娘就經常給他們講故事,記憶中的那些短篇童話都講了個遍,這些日子就開始講長篇的西遊記,每天一小段,記不住的地方就瞎編,兩個小傢伙竟也聽上了癮。

  「真想知道唐僧有沒有被煮著吃了嗎?」甄十娘笑著問。

  簡文簡武使勁點點頭。

  「那就說好了,你們明兒一早就得去喜鵲姑姑家裡藏著。」甄十娘趁勢說道。

  「娘放心,我們都和姑父說好了,明兒一大早他就在後角門接我們。」甄十娘從來不恐嚇人,今天又說的這麼鄭重其事,簡武簡文打心裡格外地怕和娘親分開。

  「嗯……」甄十娘點點頭,回頭吩咐鋪好被褥的秋菊,「你回去吧。」

  「奴婢先伺候文哥武哥洗漱了……」

  「不用。」甄十娘搖搖頭,「……喜鵲還給你留著門呢。」

  秋菊就應了一聲,又和簡武簡文道了晚安,轉身去了前屋。

  洗漱完了,給兩個小傢伙脫了衣服,鑽進被窩,甄十娘正要繼續昨天的故事,想起什麼,簡文後知後覺地問,「娘,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帶我們走?」

  「喜鵲姑姑說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將軍?」簡武也眨眨眼,「……是真的嗎?」又挺了挺胸,「他長像隨我,我將來一定也這麼威風!」喜鵲秋菊害怕沈鐘磬身上的那股煞氣,簡武卻格外的崇拜。

  是你隨他好不好。

  噗,甄十娘劇烈咳嗽起來。

  「娘!」簡武小臉漲的通紅。

  「好,武哥將來比他還威風。」平穩下來,甄十娘笑道,「嗯……」她輕咳一聲,「昨天講到哪了?」

  「講道……」簡武剛一開口,就被簡文搶過去,「娘,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要住我們家?!」

  「這……」原想打個哈哈混過去,沒料簡文竟還沒忘了這個茬,甄十娘聲音滯了下,「他啊……啊……」想了想,「是你們祖母的兒子。」只是繞了個彎,這也不算騙孩子,「都是家裡的親戚,自然要住我們家。」

  甄十娘為自己的急中生智洋洋自得。

  簡武簡文卻傻了眼。

  「……祖母的兒子?」簡武簡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知道了,是大伯!」簡文首先反應過來,撲稜從被窩裡坐起來。

  「是叔叔!」簡武也不甘落後,一把拉下他,辯白道,「他比狗子爹還年輕,又那麼好看,怎麼會是大伯?」

  娘說過,大伯是爹爹的哥哥,自然又老又醜。

  「是大伯!」簡文不甘示弱,「他還是將軍呢,怎麼可能是叔叔!」

  叔叔是爹爹的弟弟,那麼小,怎麼能當大將軍?

  「是叔叔!」

  「是大伯!」

  ……

  一眨眼功夫,兩個小傢伙就在被窩裡互相踹起來。

  甄十娘無奈地搖搖頭,扳起臉道,「你們想不想聽三打白骨精了?」

  「想!」簡武簡武異口同聲地回答。

  見娘親兀自扳著臉不言語,兩人忙迅速地躺好,眼巴巴地看著她。

  「話說孫悟空搖身變成金蟾大仙來到波月洞赴宴……」見他們不鬧了,甄十娘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一邊把油燈調暗了,娓娓地講了起來。

  ……

  一夜好眠,沈鐘磬睜開眼睛,天色早已大亮了,看看漏壺已經卯時四刻了,撲稜一下坐起來,失笑地搖搖頭,「許久不睡這熱炕,今兒竟睡過了頭。」常年帶兵,他早養成了卯時起床的習慣。

  「將軍醒了。」榮升端了盆水進來。

  「她們呢?」沒聽到外面靜悄悄的,沈鐘磬問道。

  「秋菊一早就上山了,喜鵲和大奶奶在後院摘菜……」榮升放下水盆,脫鞋上炕拉起窗簾打開後窗,一低頭,不覺咦了一聲,「將軍竟蓋這被子睡了一夜?」用手摸摸,硬邦邦的,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沈鐘磬。

  沒言語,沈鐘磬抬頭向後院望去。

  窗外是一片低矮的櫻桃樹,時值深秋,櫻桃早落了架,只剩下一樹的枯黃在熹微的晨風中搖曳。記憶中這後窗是極開闊的,他每天一早趴在窗口就能看到後面的一排房子,還隱約能看到房後的池塘,現在可好,窩在這屋裡,倒真成鼠目寸光了。

  暗道了聲可惜,沈鐘磬穿鞋下了地。洗漱完了,聽到前院有說話聲,就推窗望去,臉色頓時一陣青黑。

  只見甄十娘正站在院門口和一個魁梧高大的男人說話。

  那聲音裡的愉悅是他從沒聽見過的。

 

 

第二十二章 發怒

 

  「……這麼大半隻子好歹也值幾百文錢呢,怎麼都送了來?」幫張志把肩頭大半隻子放到木架上,甄十娘嘴裡連連辭讓,「我只留一條後腿就行,剩下的張大哥都拿去集上賣了吧,正趕上客商來收山貨,好一好,張大哥還能賣個高價呢。」

  說著話,甄十娘轉了身就要進屋拿刀。

  「都是鄰居,簡姑娘千萬別客氣!」被張志一把攔住,「我又不是專門打獵為生的,這也是打山貨時趕巧撞見的,娘說子肉暖脾暖胃,對簡姑娘身體最好了……」他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簡姑娘只管吃便是,家裡還有半隻呢。」

  張志是甄十娘的鄰居,家裡就娘倆相依為命,張伯母四十多歲,但因多年的哮喘病,每年一到冬天就喘不動氣,連飯都做不了,看上去倒像是五六十歲的老太太。

  甄十娘看不過,就把干地龍炒黃了研成粉,讓她用白糖水沖服,開始張伯母也不信,她這毛病不知找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湯藥,卻總除不了根,甄十娘這一包說藥不是藥的細粉怎會管用?

  但見甄十娘也是誠心誠意,想著左右吃不死人,就試在吃了幾包,誰知竟連根都除了。

  張伯母的感激可想而知,又加甄十娘為人溫淡大度,平日深居簡出從不搬弄鄰里是非,看到她孤兒寡母的也不容易,便常讓張志過來幫著幹些粗活,拿她當親閨女看,有什麼好的都不忘讓張志送來一口,處的向一家人。

  「……我知道張大哥家裡還有,我是讓你拿集上賣了,沒讓你拿回去吃。」甄十娘笑道,「這天太熱,存不住肉,我吃不了也都糟蹋了。」

  張家也是靠兩畝薄田度日,大家生活都一樣的艱辛。

  「娘說了,讓你吃不了就曬肉乾,或者掩制了也能存住。」張志憨厚,不會說話,見甄十娘死也不收,不覺急紅了臉,伸著胳膊死死地擋著她不讓進屋拿刀,「我娘說這子肉最補身子了。」

  見強不過他,甄十娘就歎了口氣,暗想,「……伯母也是好意,我若執意不收倒辜負了她,罷了,快冬天了,正是進補的時候,我明兒就再給她送些阿膠也一樣。」這麼想著,就笑著點點頭,「好,我收了就是,張大哥先進屋喝口……」話說出口,突然想起沈鐘磬還在屋裡睡覺,聲音戛然而止。

  寡婦門前是非多,讓他撞見沈鐘磬睡在她屋裡可不好。

  這可如何是好?

  急出了一身細汗,甄十娘全忘了,她並不是寡婦,屋裡那位就是她兒子名正言順的老爹,是她名副其實的老公,全沒什麼怕人的。

  正左右為難,秋菊拖著一大捆柴走進來。

  張志見了,上前一手拎起來,幫著放在院西頭的柴火垛上。

  「累死我了!」秋菊累得滿頭大汗,一邊用袖子擦,一邊朝張志咧嘴笑,「謝謝張大伯。」

  不捨得買,家裡的燒柴全靠喜鵲和秋菊上山打,喜鵲有了身孕,怕這一冬不夠燒,秋菊就一個人打近兩人的柴,剛下山時還能扛著走,後來抗不動了就拖著,人在前面走,身後就捲起一溜煙塵,像拖了一隻大尾巴狼。

  見她滿頭滿臉都是灰塵,被袖子擦得一道一道的,像個花臉貓,甄十娘撲哧笑了出來,心疼地拍拍她,「以後再別背這麼多,累壞了身子骨……快進屋去洗洗,歇一會兒該吃飯了。」

  「哎!」秋菊輕快地應了一聲,抬腳進了屋。

  「別再讓她去背柴了,累壞了孩子。」望著秋菊單薄矮小的背影,張志有些心酸,「等收完莊稼,我幫著打幾天就夠你們一冬燒了。」

  甄十娘就歎了口氣,「這一年到頭沒少麻煩張大哥。」又問,「張大哥什麼時候收割說一聲,我讓秋菊去幫忙。」欠人家的太多,可家裡唯一能借出去的勞動力只有秋菊。

  她和喜鵲一個身子弱,一個懷著孕,都幹不了地裡的活。

  「到時讓她幫我看兩天地就好……」張志正愁沒人照看,收地時一個人忙不過來,聽了就點點頭,看看時辰不早,告辭道,「簡姑娘忙吧,我先回了,娘還等著我用早飯呢。」

  「我烙了雞蛋茴香餅,張大哥正好給伯母帶去幾張嘗嘗鮮,也省得你們早上開火了。」提到吃飯,甄十娘想起自己剛烙好的餡餅,她轉身進了屋。

  甄十娘的廚藝好,能吃到她做的飯簡直像過年,見她端了幾張餡餅出來,張志高興的呲了牙笑。

  送走張志,想到簡武簡文見到有肉吃又會高興的大叫大跳,甄十娘心情格外的好,輕輕哼起了小曲兒,一回頭,不覺驚住,只見沈鐘磬正臉色青黑地站在她背後。

  這人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嗎?

  心裡抱怨,甄十娘只臉上不敢露出來,她狀似隨意地關上大門,朝沈鐘磬微微一福身,「……將軍起來了?」絕不能讓鄰居們看到她院裡一大早就站著個大男人。

  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在見到自己的霎那間消失,沈鐘磬臉色更加陰沉。

  習慣了他的沉默寡言,見他不語,甄十娘也沒多想,繞過他加快了腳步往屋裡走,「……將軍洗漱了嗎,早飯馬上就好。」簡武簡文大約早餓了,沈鐘磬既然醒了,她的趕緊把菜炒了。

  走了幾步,想到張志送來的子肉,甄十娘又返身來到架子前,用手指戳著那半隻子,琢磨著早上要不要再加道肉菜。

  很少有人在他盛怒下還能如此淡然,沈鐘磬慢慢地轉過身,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睛微微迷了起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這是怒了。

  可惜,甄十娘自從見了他,便一直對著他這張能凍死人的臉,又加上她本就沒想過要和他牽扯,對他這細微的變化卻是全沒注意,兀自把子翻過來,琢磨著切哪塊肉好,是紅燒還是爆炒。

  子肉純瘦,沒有肥膘,做餡餅最合適了,只是早飯來不及,下午待那毒舌男人走了,她倒是可以做一鍋餡餅給大家解解饞,正想著,沒提防眼前一條巨大的黑影擋住了她的視線,「你什麼時候竟改了姓?」聲音不高,卻猶如臘月裡的寒冰,直讓甄十娘打了個寒顫。

  改姓?

  她什麼時候改姓了?

  甄十娘有些懵懂,她不解地看著沈鐘磬。

  「他剛剛叫你簡姑娘!」沈鐘磬聲音帶著股極力克制的暴躁。

  甄十娘聽了就暗道一聲糟糕:「天,怎麼竟被他聽去了!」

 

 

第二十三章 交鋒

 

  雖說梧桐鎮上的簡姓不只她一個,而且,她每次出診都遮著面,可做賊心虛,見這麼快就被沈鐘磬發現她在梧桐鎮上以簡姓自居,甄十娘的心是還忍不住撲撲直跳。

  只臉上露出一副恍然之色,「噢,將軍是說這個啊。」她漫不經心地噢了一聲,話題一轉,「這些年將軍戰功赫赫,名氣一天比一天大,妾怕被人知道將軍的髮妻竟這麼粗陋,有辱將軍威名,所以……」她坦然地看著沈鐘磬,「妾才對外說是租住在這裡,姓簡。」

  遲早要和離,她這麼做倒是成全了他。

  不知為什麼,明明知道她說的對,也算是顧全他的名聲替他著想,可沈鐘磬心裡就是覺得悶堵,忽然,他一把抬起她下巴,「明明已經有了夫君,早就是婦人了,卻讓奴才稱小姐,讓外人稱姑娘……」他眼底閃過一絲譏諷,「怎麼,你還想再嫁不曾?」

  不知怎的,這想法一冒出,他心裡竟莫名地生出一股煩躁,手上不覺間就加了力。

  「不是沒有休書,我早就嫁了!」

  心裡嘀咕,甄十娘嘴上卻不敢硬強,她強忍著疼痛,淡然地和沈鐘磬對視著,「將軍誤會了,是妾身份卑微,不配為將軍妻,所以才令喜鵲秋菊改了口。」語氣頓了頓,「至於外人怎麼稱呼,妾也管不著。」

  不配是嗎?

  聽這語氣哪有一點不配?!

  聽了這話,尤其對上甄十娘那一臉的淡然,沈鐘磬臉色更黑,口不擇言道,「一大早就和男人有說有笑的,你還有廉恥沒?難道你母親沒教過你男女授受不親?!」

  他的女人,怎麼能和別的男人這麼隨便!

  如果他從沒染指也就罷了,和離後他可以放她歸去,另嫁個好人家去禍害別人,既然有過肌膚之親,她就生是他沈鐘磬的人,死是他沈鐘磬的鬼。

  即便和離了,她也不能和別的男人亂來,不能另嫁!

  甄十娘卻是不知他這番霸道的心思,她只感覺自己的下巴似是要被捏碎了,心頭也不覺湧起一股怒意,「請將軍先把手拿開,您這樣妾沒法說話!」

  感覺她吐字艱難,沈鐘磬慢慢鬆了手,看到她下巴竟被自己掐出一片青紫,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

  冰冷的目光中透出一抹複雜,她不知道疼嗎?怎麼竟不呼叫哀求?

  甄十娘強忍著不去摸要掉下來的下巴,她後退了一步,拉開和他的距離,「張大哥剛剛是來送子肉的,妾待他熱情只是禮尚往來罷了,將軍是狀元出身,也該知道,聖人曰,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發覺聲音有些激動,她頓了頓,努力讓聲音平緩下來,「……將軍說的不錯,妾是個女人,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跨,穿戴齊整,身不垢辱,貞靜清閒,行止有恥。妾也不是不想啊!妾想清高,妾更想遺世獨立,不問世間瑣事,可是,妾是個凡人,每天不吃飯會餓肚子,不喝水會渴,不穿衣服會冷,被欺負了會疼……」目光咄咄地看著沈鐘磬,質問道,「將軍以為,妾不與人交往,那些柴米油鹽都會從天上掉下來嗎?」

  一番話聲情並茂,直把沈鐘磬質問的啞口無言。

  她說的不錯,五年來他對她不聞不聞,這家裡就三個女人,讓她們怎麼可能不和男人打交道?

  總不能讓她萬事不求人,去喝西北風吧。

  也知道是自己指責的有些苛刻莽撞了,可是,沈鐘磬心裡也委屈,當初離開狀元府時,她帶走了那麼多銀子,誰知道她這以後會過得這麼淒涼。

  否則,他堂堂大將軍的女人怎麼能靠別的男人來接濟!

  尤其還是那樣一個邋遢的男人。

  「從沒發現你還這麼伶牙俐齒!」氣勢弱了幾分,沈鐘磬聲音依舊冰冷強硬,「不管怎樣,你既然嫁了我,就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語氣苛刻嚴厲,「以後再不許你和男人這樣說話!」笑嘻嘻的,一臉沒見過男人的樣子,他見了心裡就堵的謊。

  這話說的恁地霸道!

  甄十娘心裡冷哼一聲,臉上卻微微笑起來,「那麼,若將軍休了妾呢?」

  這話很隱晦,她相信他懂的。

  這畢竟是古代,若他沒有休她的想法,打算養她一輩子,這指責一點都不過份。

  可是,他早就打定主意休了她!

  她就要下堂了,該放水的時候,他就應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她也會很知趣,不會在他還在任的時候給他綠帽子戴。他都有五個姨娘了,她還連網都沒撒呢,說起來,她可是吃了大虧的。

  休了?

  沒想到甄十娘會這樣問,沈鐘磬也怔了一下,隨即想也不想說道,「你明知道我們是先帝賜婚,我休不了你!」話鋒一轉,「就算被休了,我也不許你看別的男人一眼!」語氣堅決而不容置疑。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只知道自己的這個老公很毒舌,甄十娘從沒想到他竟還是這麼霸道的一個人,自己不要也不許別人染手,驟聽這話,她不覺微微一怔神。

  沈鐘磬大步走了出去。

  好半天,甄十娘才回過神來,她幾步追到院門口,哪還有沈鐘磬的影子。

  「萬惡的舊社會!」

  甄十娘對著門板狠狠地踢了一腳,好半天,才透出一口氣。

  冷靜下來,想起沈鐘磬不可一世的權勢,甄十娘心立時被陰霾籠罩,他即說了這話,相信她果真再嫁,一定會死的很難看。

  除非她未來夫家的權勢大過他。

  一個棄婦。帶著兩個拖油瓶,她怎麼可能再找到一個權勢大過他的老公?

  就算能找到,她又怎麼能保證那人便是個良人,便比他強,便會待她好,會善待簡武簡文,身後又沒有其他女人?

  她擇夫的條件不高,在前世她就是一眉眼都低到塵埃裡的女人,若被同事知道她擇夫標準這麼低,一定會笑她是不是想男人想瘋了,打算降價大甩賣了。

  可是,這條件拿到古代,便是要了命的苛刻。

  更何況,哪個年代都一樣,好男人都早早地就被人霸下了。

  想到這些,她心頭泛起一股穿越以來從沒有的絕望,只不任命地擺擺頭,轉身進了院子。

 

 

第二十四章 等飯

 

  「小姐這是怎麼了?」甄十娘一進門,喜鵲就瞧見她下巴上一片青紫,「是將軍弄的?」

  「沒事兒,一點也不疼。」甄十娘推開她的手,無所謂地笑了笑。

  見真是沈鐘磬弄的,喜鵲一臉忿恨,「真是人善人欺,他以前從不敢動小姐的!」

  以前在狀元府,她家小姐厲害的時候,沈鐘磬都是躲著她們主僕,是她家小姐每天挖空心思地去纏著他,欺負他,現在可好,她家小姐溫柔嫻靜了,他倒欺負上門了。

  甄十娘卻不知喜鵲是這個意思,只以為曾經沈鐘磬喜歡這俱身體的原主人時,自然是對她嬌寵倍致,不捨的打一下,就幽幽歎息一聲,「感情不在了,任你是再美的女人,也會變成一根草。」想起院裡的子肉,又輕鬆笑道,「隔壁張大哥剛送了大半隻子,文哥武哥又不知怎麼高興呢。」一邊拿起菜刀向外走,「我去割塊肘子肉,先爆炒一盤嘗嘗鮮,晚上咱們烙子肉餡餅吃,快一個月沒聞到肉腥了,大家都解解饞。」又吩咐一臉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的秋菊,「去後院找個大盆把子肉浸上。」

  子肉要用清水浸一兩個時辰,待血水泡淨了,再用鹽鹵一下,曬出的肉乾才好吃。

  「小姐……」喜鵲一把抓住她。

  甄十娘轉過頭。

  嘴唇動了動,喜鵲最後道,「……奴婢去割吧。」

  見她沒再糾纏自己被沈鐘磬欺負的事兒,甄十娘就點點頭,「正好,還剩些茴香餡,我再和點面烙兩張餅。」送了張志幾張餡餅,甄十娘擔心早餐不夠吃。

  既然她和張志的談話都被沈鐘磬聽到了,相信他也一定看到自己送他餡餅了,若早餐真不夠吃,難說他不會借題發揮,陰損她幾句。

  即便過了五年,他那毒舌的功夫,她依然記憶猶新。

  雖然她很想餓死他算了,可是,活了兩世,甄十娘還懂小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道理,人家勢力比你強,該避就得避,這沒什麼可丟人的。

  雲泥之別,她和他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尋常早餐都是鹹菜、青粥和乾糧,今日因沈鐘磬主僕在,甄十娘就多加了一個珊瑚藕片,一個爆炒子肉,飯菜很快就做好了,首先盛了讓秋菊給簡武簡文送去後院,甄十娘進屋招呼榮升去叫沈鐘磬吃飯。

  榮升出去轉了一大圈,回來問甄十娘,「……將軍一早出去沒跟大奶奶說他要去哪兒?」

  「沒有……」甄十娘心情一陣大好,暗道,「他最好是直接走了。」

  「早飯還沒用呢,將軍會去哪兒?」榮升看著甄十娘嘟囔道。

  大奶奶的廚藝這麼好,他家將軍絕不會不吃早飯就走了。

  正說著,於良家的二丫來找秋菊去採蘑菇。

  正是收山貨的時節,尋常秋菊就是一早起來先打一趟柴,用過早飯後再去撿蘑菇采山菜,見二丫來找,就看向甄十娘。

  「你們先吃吧,我等將軍就行。」甄十娘想了想。

  一早大家都幹了一圈活,尤其秋菊,打了一趟柴,回來後也沒閒著,一定早餓得前腔貼後背了,而且用過飯都還有一堆活等著,結果大家都在等那個最閒的人回來吃飯。

  真是萬惡的舊社會!

  心裡再次怒罵,甄十娘扭頭去廚房準備給大家擺飯。

  「就讓秋菊歇一天吧。」喜鵲一把拽住甄十娘,「小姐再等一會吧。」榮升還在這兒,沈鐘磬既然沒說走,就一定能回來吃。

  出身尚書府,喜鵲最知道這種尊卑制度的森嚴。主子沒吃飯,奴才就是餓死了也不能先吃。

  她擔心沈鐘磬回來一個不高興,受苦的還是甄十娘。

  「今年采的山菜本來就少……」看著外面大好的天氣,秋菊有些不捨,話沒說完,對上喜鵲遞過的眼神,忙改了口,「我下午再去打趟柴也一樣。」隔著窗戶沖等在院門外的二丫喊,「我還沒吃飯,你先去吧,我今兒不去了!」見二丫走了,秋菊回過頭,發覺屋裡人神色都怪怪的,就脫口說,「……日頭出來了,奴婢去把乾菜曬上。」說著,飛一般地跑了出去。

  夜間露水重又怕有雨,白天曬的半乾菜晚上都要端回屋,第二天太陽出來後再端出去繼續曬。

  「我去把長河剛打的蓮蓬剝了。」在喜鵲的堅持下,甄十娘到底沒多僱人,蓮蓬由李長河負責打,大家一起動手剝,包括簡武簡文也沒閒著,兩個小傢伙一天連玩帶剝的也能頂一個半大人。

  見兩人不吃飯就去幹活,甄十娘歎息一聲,抬頭看著榮升,「榮升先坐會兒,我去把那些蘿蔔切出來。」再晚了,日頭下山前就曬不出來了。

  大家一眨眼就都幹活去了,榮升也不自在起來,訕訕地跟著出來,見秋菊端了一簾蘑菇往梯子上爬,虎了一跳,「你快下來,女孩子家怎麼能爬那麼高?」

  「我天天爬。」秋菊頭也沒回,熟練地把簾子上曬的半干的蘑菇鋪在屋頂的瓦礫上,這才轉身輕快地跳下梯子。

  「你們每天都這麼曬菜?」榮升好奇地問。

  「不下雨就曬。」秋菊轉身去端其他乾菜。

  「我幫你!」勞動最光榮,在這個只有三個女人的家裡,榮升第一次感覺到不幹活就吃飯是一件很可恥的事情,就搶著爬上了梯子,回頭讓秋菊給他遞菜,嘴裡繼續問,「你們曬這麼多菜乾什麼?」

  「冬天吃啊。」秋菊疑惑地看著榮升,「難道你們冬天不吃這個?」忽然醒悟過來,「也是,將軍府哪能吃這個?」語氣酸酸的,見榮升把乾菜倒成一堆,忙提醒道,「……你這樣不行,要向我那樣把菜攤勻了,不然曬不透!」不抓著好日頭曬,一旦碰上雨天,還得浪費柴火燒火烘烤,鬧不好就會發霉。

  站得高看的遠,榮升攤弄完乾菜,一回頭,才發現院子東面一排架子上面還空蕩蕩的,就問,「有那麼多架子,你為什麼偏偏把菜放到屋頂。」白白地浪費力氣。

  這活看似簡單,可腳下的梯子鬆鬆垮垮的,榮升擔心能不能擎他這百十來斤的身子,會不會被摔成肉餅。

  只這一會兒功夫,他就出了一身汗,可比練一趟拳腳累多了。

  「那些架子待會兒也要曬菜的,小姐正切著呢,一上午就能把那趟架子都切滿了。」想起還有子肉,秋菊又道,「今兒不僅要曬蘿蔔條,還要曬肉乾呢。」

  想到一會兒還有肉菜吃,秋菊臉上喜滋滋的。

 

 

第二十五章 買柴

 

  「……大奶奶也幹活?」榮升眨眨眼,以為聽錯了,「你們曬那麼多蘿蔔條幹什麼?」

  那排架子可不是一般的大,要曬滿了得切多少蘿蔔啊,榮升只看著就發竦。

  「小姐身子不好,都不捨的讓她幹活。」秋菊接過榮升遞下的空蓋簾,少有地歎了口氣,「只大家都忙,小姐的刀功又最好,若換我和喜鵲姑姑,那個架子兩天也未必能切滿……冬天沒菜吃,我們就靠這些蘿蔔條泡鹹菜。」炫耀道,「小姐做的皮乾菜可好吃呢!」拍淨蓋簾上的碎渣,秋菊一抬頭,見榮升看著自己身後發呆,就扭過頭,「將……將軍回來了。」不知什麼時候,沈鐘磬正站在他們身後。

  雖然長相英俊,但對於這個面色冷峻,渾身散發著一股無形氣勢的冷面將軍,秋菊打心裡有些害怕。

  「將軍一早去哪了?」回過神兒,榮升縱身跳下梯子。

  「就是這兒嗎?」正說著,一個身穿灰布短衣的樵夫背著一大捆柴禾走進來,「柴禾放哪兒?」

  沈鐘磬就看向秋菊。

  「將……大爺去買柴禾了?」榮升有些錯愕。

  「奴婢去叫小姐。」回過神,眼看著門口陸陸續續還有人往這兒送柴禾,秋菊聲音裡都帶著一股喜悅。

  有這麼多柴,她以後再不用起早上山打柴了!

  省下功夫還可以多撿一趟蘑菇。

  剛一轉身,就被沈鐘磬叫住,「不用!」他可不想讓甄十娘面對這些粗陋的樵夫,「你只告訴他們柴禾放哪兒,讓榮升安頓便是。」回頭吩咐榮升,「看著把柴收好,把銀子付了。」說完,抬腳就進了屋。

  甄十娘正坐在廚房地上切蘿蔔,這一會功夫,她已經切了一大盆。

  「你一冬天就吃這蘿蔔條?」正低頭切的認真,沒提防身後一道冰冷的聲音,甄十娘一哆嗦,險些切到手,她錯愕地抬起頭,沈鐘磬正皺眉看著她。

  這人怎麼像貓?

  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早晚被他嚇出心臟病!

  想起這一早就被他嚇了兩回,甄十娘在心裡狠狠地嘟囔了句,放下刀站起身來,「將軍回來了,妾這就擺飯。」

  身子虧血,血壓本身就低,甄十娘平日坐久了,都是慢慢站起,今日被沈鐘磬一嚇,又突然站起,只覺得腦袋一陣暈眩。

  見她身子踉蹌,沈鐘磬一把扶住她。

  腦袋暈沉沉的,甄十娘胡亂抓住個東西,全沒想是什麼就依了過去,一早沒吃飯就幹了一通活,只這一會兒功夫,她便出了一身虛汗。

  「身子不行,這些活就別幹了。」沈鐘磬聲音難得地軟。

  「小姐,小姐……」甄十娘剛緩過一口氣,秋菊興奮的聲音就從外面傳來,「將軍把集上的柴禾都買了回來!」西角的柴垛跺滿了不說,後院還起了一小跺,足足夠她們燒一年的了。

  說著話,秋菊一抬頭,正瞧見甄十娘依在沈鐘磬懷裡,沈鐘磬正輕柔地摩挲著她青紫的下巴,秋菊臉色騰地漲紅,「奴婢什麼也沒瞧見!」她迅速背過身去。

  這傻丫頭。

  被秋菊逗的想笑,甄十娘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曖昧地倚著沈鐘磬懷裡,她猛一把掙脫他,「……對不起,妾不是故意的。」

  本就是夫妻,她站不穩,他扶她一把也正常,怎麼竟嚇成這樣?

  見她受驚兔子般躲開自己,沈鐘磬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惱意,他臉色一沉,轉身進了洗漱間。

  擦擦額頭的細汗,甄十娘努力平復了一下心跳,招呼秋菊,「……把爐上的水壺給將軍拎進去。」

  秋菊笑嘻嘻地跑過來,輕快地應了聲,「是!」看向甄十娘的眼神都帶著一股飛揚。

  看著她一臉欠揍的模樣,甄十娘就白了她一眼,轉了身去收拾飯菜。

  流浪兒出身,秋菊可沒喜鵲懂那麼多大府內等級森嚴的規矩,她對沈鐘磬的懼怕只是源於他身上時不時散發出來的那股煞氣,此時看到他一大早竟買了這麼多柴禾回來,秋菊就覺得他也沒那麼可怕了,他和她家小姐一樣,都是外冷內熱的人,給他倒了熱水,就站在地中央偷偷看著他英俊的背影,越看越好看,感覺她家小姐真有福氣,就信口說道,「真想不到,您原來還是個赫赫有名的將軍,小姐一直不提,奴婢還以為……」

  甄十娘和喜鵲從來不跟她提武哥文哥的父親,兩年來秋菊一直以為她家小姐是個死了丈夫的人,話到嘴邊,才想起這話不吉利,忙又嚥了回去。

  早就感覺背後有人盯著自己,沈鐘磬最討厭小丫鬟不守規矩,正要攆出去,聽了這話,心一動,脫口問道,「……大奶奶從來不說她有夫君嗎?你以為什麼?」

  以為她還是黃花大姑娘嗎?

  不知為什麼,一想到這個,沈鐘磬眼前就閃出甄十娘一大早就和一個大男人談笑風生的情形,剛消下去的惱火騰地又竄上來。

  怎麼會兒?

  兒子都那麼大了,說沒夫君誰信?

  秋菊眨眨眼,剛要頂回去,想起甄十娘特別交代絕不許提簡文簡武的事兒,嚇的吐吐舌頭,心說好險,果真說漏了,小姐非剝了她的皮不可。

  「怎麼?」見她不說話,沈鐘磬就停下撩水的動作,回過頭來。

  「奴婢只知道小姐有夫君,卻不知道是您……還以為……以為……」秋菊聲音低了下去,拿眼偷偷覷著沈鐘磬的神色,「小姐是……死了夫君的人呢。」

  感覺周圍溫度驟然降低,那股令她害怕的煞氣又迎面撲來,秋菊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正準備撒腿跑,卻聽沈鐘磬又問道,「……你是什麼時候來這兒的?大奶奶什麼時候得的血虛?怎麼得的?」他很奇怪,她明明過的很苦,怎麼還收丫鬟?

  家裡少一張嘴吃飯,日子就會輕鬆許多,這個道理她不懂嗎?

  「奴婢是個流浪兒,兩年前餓昏在門口被小姐救了,禁不住奴婢哀求,就留下了……」正說著,聽到喜鵲在外面叫,秋菊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緩緩地站直身子,沈鐘磬隔著門若有所思地望向廚房裡低頭忙碌的纖細身影,眼底閃過一絲困惑。

  只為同情,就收留一個與自己毫無相干的孤女,讓本就艱辛的生活更加艱辛,原來她竟也有這麼善良的一面。

  他以前怎麼竟沒發現?

 

 

第二十六章 離開

 

  「……將軍竟買了那麼多柴,妾一年也燒不完。」給沈鐘磬盛了碗白粥,遞上筷子,甄十娘在他對面坐下,笑著道謝。

  她發覺自己很沒出息,這個男人明明剛欺負完她,結果見他買了柴禾回來,她就主動又給加了一道香椿炒雞蛋。

  燒不完也總比讓一些烏七八糟的男人來幫她打柴好!

  想起早晨那個男人竟說要來給她打幾天柴的事兒,沈鐘磬陰沉著臉沒言語,拿起筷子夾了張餡餅大口吃起來。

  早習慣了他的冰冷沉默,甄十娘沒再言語,也低了頭喝粥。

  屋裡出奇的靜謐。

  沈鐘磬就悄悄瞥過眼去,瞧見她下巴上的那塊青紫,心裡不由一陣自責,他早上真不是有意的,也沒覺得用力,誰知這個女人竟這麼不頂事,嬌氣的一下也碰不得。

  低頭吃了幾口,又偷偷抬起頭來,甄十娘依然在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神色嫻靜優雅,恍然一副寧謐的古畫,只下巴上那塊明顯的青紫破壞了古畫的韻味,不覺又一陣心虛,嘴唇動了幾動,想問問她疼不疼,到底沒張開嘴,見甄十娘抬頭看過來,就把空碗遞給她,「再來一碗。」

  甄十娘忙又給他盛了一碗白粥。

  一陣風捲殘雲,甄十娘看著桌子上唯一剩下的一盤爆炒子肉,暗道,「……難怪一點油星都沒有他還能吃的那麼香,原來他不吃肉啊。」

  自打上了桌,他就一口也沒動那盤子肉。

  用過飯,沈鐘磬就吩咐榮升套車,見他沒繼續逗留,甄十娘長舒了口氣,親自送到院門外,看了眼她嬌弱的身子,沈鐘磬手摸向袖籠,想留點銀子給她買補品,一轉念,暗道,「給了銀子,一旦被她嘗到甜頭,病養好了後再不肯答應和離卻是麻煩。」又把手縮了回來。

  目送沈鐘磬的馬車離開,甄十娘一轉身,喜鵲和秋菊正笑嘻嘻地看著她。

  不用問,甄十娘都知道她們想什麼。

  她隨手關上門,逕直往屋裡走,「……你們不用高興,他這次來,原是打算處理我的。」嘴裡說著,甄十娘擰緊了眉頭,她想起了沈鐘磬說的,她們是先帝諭旨賜婚,他休不了她的話。

  那麼,他想另娶新歡的話,會怎麼處理她?

  「怎麼會?」秋菊首先叫起來,「將軍對小姐這麼好!」她先前無知地闖進屋,分明就看到他抱著她家小姐時,那眼裡全是溫柔,身上一點煞氣都沒有。

  「小姐……」喜鵲也不安地叫了一聲,人呆呆地傻在了那。

  甄十娘兀自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好半天,兩人才想起抬腳追進去,「早晨將軍和您說了些什麼?」一進屋,喜鵲就迫不及待地問。

  終是大了幾歲,又知道沈鐘磬原本就對甄十娘深惡痛絕,喜鵲可沒秋菊那麼樂觀,會被幾捆柴禾收買,就認定他是個外冷內熱的好人了。

  「他倒是沒說什麼。」甄十娘看著喜鵲,「你想想,上次他一進門就被我嚇跑了,若是沒事,他還會再來嗎?」搖搖頭,「是我擋了他的路啊。」語氣中有股幽幽的歎息。

  「他想另娶新歡?!」喜鵲立時想起外面的風傳,連宮裡的六公主都看上了沈鐘磬,許多公卿貴胄甚至想把嫡女嫁給他做填房,喜鵲聲音微微發顫,「小姐說的對,七年前他尚且不屑娶您,現在他身份不比往昔,也再無顧忌了,當然……」越想越對,喜鵲臉色微微發白,她聲音戛然而止,不敢再說下去。

  甄十娘不置可否。

  沉默良久,她抬頭問喜鵲,「他說我們是先帝賜婚,他不能休了我,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喜鵲點點頭,「小姐和他的姻緣就是當年老爺求了先帝賜的婚,婚禮還是當年榮寵至極的鎮國公親自主持的呢,曾經轟動了整個上京城。」眼裡閃過一絲陰鬱,她家小姐竟連這些也不記得了。

  甄十娘神色黯了下來,自言自語道,「不能休了我,他會怎麼處理我?」驟然間,她心裡生出一股無邊的恐懼,「他會殺了我!」

  他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將軍。

  「和離!」與此同時,喜鵲驚呼道,「難道他是來跟您談和離的?」又困惑道,「他怎麼竟沒提?」

  「和離?」甄十娘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忽然抬起頭,「這個年代……你是說我們可以和離?」聲音少有地帶著一絲激動。

  歷史學的不好,在她記憶中,古代的妻子都是沒有話語權的,命運全掌握在丈夫手裡,厭棄了,一紙休書便得清身出戶,她還是第一次聽說和離這個詞,「大約就是前世離婚的意思吧?」她雀躍地想著。

  不管怎樣,她能不用死最好!

  「是啊……」喜鵲驚愕地看著甄十娘,「小姐竟連這個都不知道?」

  「那,我能不能要求他給一些補償?」甄十娘虛心地討教。

  「……不可以!」喜鵲搖搖頭,「即便和離,小姐也不過是在娘家人面前多了一份體面而已,除了嫁妝,您什麼也帶不走。」

  只是,娘家人都死絕了,她家小姐還要那些體面幹什麼?

  想到一旦和離,她們母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喜鵲臉色紙一樣的白,只使勁眠著唇不讓悲哀浮現在臉上。

  「如果我不同意在和離書上簽字呢?」甄十娘想起前世那些離婚案。

  死賴著不肯簽字有時也能索得更多的財產。

  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不信這條路行的通,喜鵲眼前卻是一亮,「將軍想另攀富貴,一定會迫不及待,小姐就趁機問他要下這座祖宅!」至少還有個棲身之地。

  「嗯,我也這麼想。」甄十娘微笑著點點頭,心裡卻一陣苦澀,「這可不是前世,講究人人平等,他是高高在上的將軍,我不過一個孤苦無依的罪臣之女,哪有資本和他談條件,若我果真不答應,只怕是他殺了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吧?」

  心裡苦笑連連,甄十娘瞧見喜鵲臉色發白,就拉了她的手,「你也看見了,這麼多年沒有他,我們一樣過得好好的。」輕鬆地笑了笑,「……其實我打心裡盼著能離開他呢。」拋開對即將面臨的流浪生活的惶恐,這也算是甄十娘的心裡話。

  她不怕流浪,可以落魄街頭,但簡文簡武還太小。

  被休棄出門和被遺棄在祖宅裡怎麼能比!

  見甄十娘笑得輕鬆,喜鵲心裡一陣難過,只是,她也知道,這件事她們是沒有選擇的,她使勁咬著牙根,勉強扯了個笑,「……小姐說的是,至少以後我們就不用偷偷摸摸地賣藥了。」使勁眨眨眼,逼回眼底泛起的一層水霧,「奴婢明兒就讓長河出去找一找,附近有沒有租金便宜的房子。」

  「也不用太好,能住人就行。」甄十娘點點頭,「最好能……」

  正說著,院外一陣嘈雜,接著傳來一陣砰砰砰的敲門聲。

  三人臉色大變,瞬間止了聲。

 

 

第二十七章 送貨

 

  「……有人在家嗎?」隨著咚咚咚的敲門聲,門外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小的是受榮升公子之托來送貨的。」

  送貨?

  屋裡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秋菊突然一個高蹦起來,「奴婢去看看!」

  「你仔細些,看準了再開門。」甄十娘也扶著炕沿站起來。

  是糧肆的夥計二柱,推了三四袋米面,一大桶油等在門口,常去買糧,秋菊認識他,忙打開大門,「二柱哥這是幹什麼?」

  「是一位榮大爺買的米面讓小的送過來。」二柱滿臉堆笑,「說只要一提榮升,您就知道。」

  「是將軍。」秋菊回頭看向跟著出來的甄十娘。

  「推進來吧。」甄十娘吩咐道。

  這頭剛送走二柱,那頭又有肉鋪的夥計送來二十斤豬肉,接著錦緞坊的夥計又送來了幾套嶄新的被褥,最令甄十娘哭笑不得的是,瑞祥藥鋪的李齊媳婦竟親自送了二斤阿膠來,「是榮大爺訂的貨,讓給您送來。」

  看著李齊媳婦滿眼疑惑,甄十娘含混地解釋說「……我去年無意中救了將軍的愛妾,大約他是來報恩的吧。」又道,「將軍聽說我姓簡,還問是不是熬製阿膠的簡大夫,說要幫我聯繫往太醫院送阿膠呢。」

  李齊媳婦神色頓時一緊,「阿憂答應了?」

  甄十娘撲哧一笑,「……若答應了,他怎麼還會讓您往這送阿膠?」神色忽然一正,「我身子骨不行,也是怕太醫院要貨又急又多供不上,沒得惹麻煩,便謊稱那阿膠不是我熬的。」她靜靜地看著李齊媳婦。

  李齊媳婦就擦擦汗,「阿憂放心,我絕不會把您的身份透露出去。」

  笑話,真讓她往太醫院送貨,她家藥鋪的生意立馬就會一落千丈,就是因為簡記阿膠出了名,她的藥鋪才有今天的興隆。

  這顆搖錢樹,她可要死死地攥緊了。

  念頭閃過,李齊媳婦臉色更家諂媚。

  甄十娘就滿意地點點頭。

  送走李齊媳婦,主僕三人對著滿屋的東西,你看看,我看看你。

  喜鵲一臉疑惑,「都準備和離了,將軍為什麼還要送這些?」沒的讓人誤會。

  「不知道。」甄十娘自嘲道,「大約是想賄賂我,好讓我痛快地跟他和離吧?」心裡卻歎息一聲,「他這是不許我再拋頭露面啊,真是個自私又霸道的男人!」

  早上她才說,她不與外人來往,那柴米油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他馬上就送來了這些柴米油鹽,用心昭然若揭。

  「小姐就沒一句正經的。」喜鵲不滿地搖搖頭。

  「他送來我們就吃!」甄十娘泰然自若道。

  她好歹還是他名義上的妻子,他來住這一夜,她伺候的可是毫不含糊。

  喜鵲就歎口氣,若沒甄十娘提醒,見到這些她會很高興,現在的她,也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沈鐘磬是回心轉意,想善待她家小姐了,「這人的心思真是越來越讓人費解。」

  又使勁搖搖頭,喜鵲心頭籠著一層陰霾。

  ……

  楚欣怡神色安然地躺在美人榻上,塌邊放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羊脂白玉小盅,裡面是用上好的東珠研的珍珠粉,春紅正拿著個形似碾子的翠綠色古玉棒半跪在美人榻邊,一邊輕輕地按摩著她的兩頰,低聲說道,「……三少爺剛傳信來,將軍昨兒去了梧桐鎮。」

  三少爺是楚欣怡的娘家三表弟,叫楊濤,原是個不務正業的,這以後楚欣怡發達了,便投靠了過來,專門負責給她打聽將軍府外的事情。

  「去了梧桐鎮?」楚欣怡驀然睜開眼睛,繼而閃閃地亮起來。

  他終於決定去處置甄十娘了!

  只是,不知被冷落了五年,那甄十娘肯不肯放手?

  想到這兒,她推了春紅一把,「……你去看看將軍回來沒,去哪個院了?」

  「是。」春紅應了一聲,剛站起來,就聽外面小丫鬟的清亮亮的聲音傳來,「將軍安好!」

  他回來了!

  楚欣怡身子一震,「……快,快,把這些收了。」

  迅速地穿好鞋,待春紅把美人榻收拾利索,楚欣怡已經坐在床邊做女紅了。

  平民出身,沈鐘磬素來不喜奢華,對這些細節,楚欣怡可是絲毫不敢大意,至少,在她成為正妻之前,她不能讓他感到一絲不舒服。

  否則,以她的心機,也不會把那四個姨娘留到現在了。

  「將軍回來了。」見沈鐘磬推門進來,楚欣怡放下手裡的女紅迎上去,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紙包上,問道,「這是什麼?」

  「是簡記阿膠。」沈鐘磬在椅子上坐下,「分一份出來,找個人給中堂府送去。」回來路上聽說那個鐘大夫也沒能治了蕭煜母親的病,沈鐘磬很為他操心。

  「婢妾立即就遣人送去。」楚欣怡應了一聲,「婢妾聽說這簡大夫專治尋常大夫不能治的疑難雜症,很少在人前露面,卻藥到病除,是個真正的隱世高人,將軍何不把他推薦給蕭中堂試試?」若蕭煜能把那個簡大夫請到上京城,她正好趁機去瞧瞧。

  聽說這簡大夫治療不孕可是一絕。

  沈鐘磬心一動,常言道有病亂投醫,這倒真可以試試,繼而想起蕭煜的話,「……找了一堆人也沒瞧好,母親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了,再不准我找一堆庸醫來糟蹋她。」就歎息一聲,暗道,「這事還是再等等吧,等哪天我親自去見見這位簡大夫,看看情況再說。」

  見沈鐘磬沒言語,楚欣怡眼珠轉了轉,正要說話,春蘭沏了壺鐵觀音端進來。

  楚欣怡接過來親自斟了一杯遞上去,卻沒坐下,打開紙包撿起一塊阿膠,對著陽光看了半天,「……這才是標準的琥珀色。」用手指敲了敲,「這光澤、這硬度,這質地直是比太醫的好上十倍,這梧桐鎮的阿膠果然名不虛傳!」她欣喜地看著沈鐘磬,「婢妾謝謝將軍!」

  沈鐘磬就笑了笑,端茶喝了起來。

  「將軍去梧桐鎮,沒去祖宅看看大奶奶?」放回阿膠,讓春紅收了,楚欣怡在沈鐘磬對面坐下,「她……她還好吧?」拿餘光偷偷覷著沈鐘磬的神色。

 

 

第二十八章 心機

 

  「嗯……」沈鐘磬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喝茶。

  楚欣怡心一陣突突亂跳。

  半天沒等到下文,楚欣怡強壓著心頭的喜悅,露出一臉關心之色,「今兒大姐還念叨呢,被您冷落了五年,也不知大奶奶怎樣了,想是那脾氣也收斂了吧。」幽幽的一聲歎息,彷彿甄十娘就是她牽掛了尋找了十幾年的親人。

  想起甄十娘那寧靜如菊,溫溫淡淡的神色,沈鐘磬目光立即就柔和了幾分,她是那樣的靜,靜的彷彿與天地融合在一起,他只在她邊坐著,一句話不說都覺的安寧,是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安寧,這是他這麼多年在戰場上拚殺,從不曾體驗過的。

  「……將軍!」瞧見沈鐘磬眼底現出一絲她不曾見過的溫柔,楚欣怡心莫名奇妙地一顫,她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驚覺聲音變了調,又慌忙閉了嘴。

  回過神,發現自己竟很留戀甄十娘身上那股自然而然透發出的寧靜,沈鐘磬也嚇了一跳,暗暗安慰自己道,「……一將功成萬骨枯,許是這些年殺戮太多,過貫了刀頭舔血的日子,心裡不安寧了。」他抬眼看著楚欣怡,「怡兒怎麼了?」

  「大奶奶過的還好吧?」楚欣怡聲音已恢復了一慣的溫柔。

  「得了血虛,過的很不好。」沈鐘磬搖頭歎息,想起什麼,忽然問道,「這幾年她沒來府裡討過月例嗎?」

  當年把她攆出去,他沒記得停了她的月例。

  楚欣怡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搖搖頭,「大奶奶自從搬去祖宅就從沒回來過。」又解釋道,「……婢妾以為她身上有幾千兩嫁妝,不缺銀子,加上祖宅離這太遠,將軍又特意囑咐不讓婢妾去見她,卻是把這事兒忘了。」誠惶誠恐地看著沈鐘磬,「都是婢妾疏忽,大奶奶可是對將軍埋怨婢妾短了她的月例?」站起身來,「婢妾這就遣人將她這幾年的月例如數送過去。」

  「算了……」沈鐘磬擺擺手,「她什麼也沒提,我也只是好奇她怎麼會過成那樣?」明明還是他的妻子,日子過成那樣竟不開口問自己要銀子,這很不像她的個性,「這也不怪怡兒,這些年我也以為她手裡有幾千兩的嫁妝銀子,應該什麼都不缺。」

  當初的狀元府可沒現在有錢,她帶走那些嫁妝後,狀元府幾乎被掏空了,他也著實過了一段苛簡的日子。

  可那是她的嫁妝,再窮他也不會染指。

  聽得出沈鐘磬說的是真心話,楚欣怡心撲通落了下來,「……大奶奶過的很不好?」臉上滿是憂色,心裡卻暗自竊喜。

  她餓死了最好!

  「家裡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沈鐘磬又歎了口氣。

  所以他產生同情心了,這次去壓根就沒提和離的事兒?!

  楚欣怡暗暗咬了咬牙。

  都說鐵漢柔情,別看沈鐘磬外表剛硬,其實內心深處卻是極軟的,她就是抓住了他這一點,才能得以在將軍府裡呼風喚雨,甄十娘這哭窮的技倆能騙沈鐘磬,怎能騙過她楚欣怡!

  想到這兒,楚欣怡不覺暗暗後悔自己不該莽撞,竟讓沈鐘磬去找甄十娘談和離之事,「早知這樣,我親自出頭就好了。」心裡後悔,嘴上卻歎了口氣,「要不,大爺就把她接回來吧,這麼多年了,想是她也早知道錯了。」見沈鐘磬沒言語,她心裡咯登一下,「他不是真想把她接回了吧?」慌亂中,口不擇言地試探道,「姐妹當中,數婢妾進門最晚,掌管中饋到底名不正言不順,大奶奶若回來了,也正可接管過去。」

  正打算和離呢,他怎麼可能讓甄十娘回來掌管將軍府中饋!

  他雖沒明說,但這點楚欣怡應該比誰都清楚。不是單純的同情,她這話卻是帶了心機的。

  常年出征在外,沈鐘磬心思從不用在女人身上,他很少管內宅之事,更不耐煩操心後院女人間的爭鬥,可他並不笨,否則,他怎麼可能年紀輕輕就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將軍?

  從茶水中抬起頭,他靜靜地看著楚欣怡。

  「將軍……」第一次被沈鐘磬用這種目光看,楚欣怡有些發毛,她嬌顛地叫了一聲。

  回過神,沈鐘磬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連喝了幾口,道,「……這話怡兒以後不要再說了,我是不會讓她掌管中饋的。」正當楚欣怡神色一輕,沈鐘磬話題卻一轉,「我這幾年出征在外,怡兒也辛苦了,當初把中饋交給你,我確實沒為你設身處地考慮,若實在覺的累……」他聲音有些遲疑,「就讓楓兒過來幫襯些吧,你們五個中她排行最大,又是嫻姐的親娘,有她幫你再不會有人說閒話,你也能有空閒多陪陪我。」

  嫻姐是沈鐘磬唯一的女兒,是大姨娘楊楓所生,閨名沈孝嫻。

  什麼?

  讓大姨娘幫她?

  楚欣怡全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緊緊握拳的手指都扣到了肉裡。

  可偏偏地,這是她的提議。

  「將軍說的是,婢妾老早就想讓大姐幫忙了,只是將軍可能忘了,前年因婢妾病了,大姐僅管了半年家,就虛購食材貪墨了五百多兩銀子……」

  二年前因被其他姨娘擠兌,楚欣怡索性稱病撂挑子,本想給大家來個下馬威,不想沈老夫人卻趁勢讓大姨娘楊楓接管了中饋,楊楓原本也是個聰明的,奈何楚欣怡主持中饋多年,這府內裡裡外外都是她的人,處處使絆子不說,還令人挑唆楊楓行私。

  平日也謠傳楚欣怡暗吞公中銀子,還挪用公中銀子偷偷在外放印子錢,聽了這些主意,大姨娘也活了心,剛開始只貪個幾十兩,都盡數花到了老夫人身上,日子久了見無人追究,膽子便越來越大,直落入了楚欣怡的圈套。

  這事兒沈鐘磬也知道,當時念她貪墨的銀子大都花到了母親身上,又是他唯一女兒的生母,便也沒追究,只是收回了主持中饋的權利,依然交由楚欣怡掌管。

  今日楚欣怡重提這事兒,便是一口軟軟地否決了他的提議。

  看著她一臉柔順的模樣,一時間,沈鐘磬竟有些索然。

  見楚欣怡嬌顛地撲過來,就順勢抱住她嬉鬧了一番,因指著她鼻子說道,「……這可是你不要人幫的,以後再不要跟我抱怨。」

  見他全無戒心,剛剛的提議只是隨口一說,楚欣怡便放下了心裡的惴惴,嘴裡佯作嬌怒,「瞧將軍說道,婢妾也不過抱怨一句,您就來這一出,真真的婢妾以後只做啞巴算了。」見沈鐘磬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歎息一聲,「罷了,罷了,婢妾這輩子是被你算計了去,少不得要為你做一輩子牛馬……」

  正說著,春紅敲門進來,「……老夫人回來了,請將軍過去。」

 

 

第二十九章 選媳

 

  沈鐘磬一回府首先就去了上房,聽說老夫人去了安慶侯府,他這才來了碧竹園。

  聽說老夫人回來了,他鬆開楚欣怡站起來,「……怡兒先歇著吧。」一邊理了理衣服,抬腳向外走去。

  「婢妾等將軍回來一起用晚飯?」親自送到門口,楚欣怡隱晦地邀請道。

  按輪值,沈鐘磬今夜是自由的。

  「嗯……」沈鐘磬想了想,「怡兒自己用吧,晚上我在母親那用。」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五姨娘臉色慢慢地陰了下來。

  「楊姨娘才遣人來問,今年的冬衣什麼時候做?」扶楚欣怡進了屋,春紅趁機回道。

  「……離冬天大老遠呢,她著什麼急?」一聽楊姨娘三個字,楚欣怡打心底竄出一股火氣,「……還少了她穿的不曾,你告訴她,若擔心沒冬衣穿,只管讓她去找將軍要!」

  「瞧姨娘說的,誰擔心您不給冬衣穿了。」春紅撲哧一笑,「是她悄悄打發了杜鵑來問奴婢的,好像她娘家哥哥開了個錦衣坊,八成她是想給他哥哥招攬生意。」

  「你只告訴她,若每件冬衣給我提一兩銀子,我就讓她哥哥做!」想起沈鐘磬讓楊楓幫她管理中饋的話,楚欣怡嗤笑一聲,「……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什麼她都想插一手!」

  小丫鬟的冬衣通共也不到一兩,都提給她,錦衣坊還掙什麼?

  也知楚欣怡這是氣話,春紅低了頭不言語。

  低頭想了想,楚欣怡忽然抬起頭,「你去找三爺,讓他親自去趟梧桐鎮,查查將軍這兩天都做了什麼?」

  說著話,楚欣怡微微瞇起了眼睛,「看來,她得親自去趟梧桐鎮了。」

  ……

  「將軍……」榮升正等在碧竹園外,見沈鐘磬出來,就迎了上來。

  看到是他,沈鐘磬怔了下,「怎麼在這兒等著?」

  榮升笑道,「奴才正要進去找您,看到碧月姐姐來請您,想著您馬上出來了,就沒進去。」

  「……什麼事兒?」沈鐘磬一路朝前走,嘴裡問道。

  榮升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奴才打聽到了,四年前喜鵲的確來替大奶奶要過月例銀子,在府門外跪了一上午,口口聲聲要見您,求您救大奶奶一命。」

  在梧桐鎮,榮升私下裡問過喜鵲為什麼不去將軍府求助,喜鵲告訴他四年前曾來求過,被打了出去,之後甄十娘就再不許她來上京求將軍,榮升便把這件事告訴了沈鐘磬。

  「什麼?」沈鐘磬騰地站住。

  這事兒他怎麼竟一點都不知道。

  「那時正趕上將軍出征在外,五姨娘主持中饋,把喜鵲毒打了一頓給攆走了,還揚言她再敢來要銀子就打斷她的腿。」知道沈鐘磬對楚欣怡的寵,榮升偷偷瞧著他的神色,「這件事府很多人都知道,因您不喜大奶奶,自然沒人敢跟您說。」

  「怎麼會?」沈鐘磬心裡兀自不信,「……怡兒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又追問道,「你確信是五姨娘讓人做的,不是二門上打了她的旗號?」

  現在的楚欣怡或許會汲汲於名利,但,四年前的她絕不會這樣。

  「奴才怎敢騙將軍?」榮升辯駁道,「當初就是春紅帶人打的,喜鵲人腦袋都被打成了豬頭,小六子在一邊看著都不忍心,後來瞧著沒人,偷偷給雇了輛馬車送走了。」偷偷覷著沈鐘磬的神色,「要不,奴才把小六子叫來,您晚上再親自問問?」小六子就是當年守二門的小廝。

  沈鐘磬眼底泛起一股濃濃的失望,他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去。

  「興許大奶奶就是那時得了病,喜鵲才會來求您。」榮升小跑著跟上去。

  沈鐘磬只沉著臉大步往前走。

  「……什麼事兒母親竟這麼高興?」來到老夫人的養心院,沈鐘磬遠遠地就聽到小丫鬟的嬉笑聲,他快步進了屋。

  沈夫人正和小丫鬟拿著幾軸畫像端詳,見他進來,笑呵呵招呼道,「磬兒快過來坐。」吩咐大丫鬟紫月,「快給將軍上茶。」

  紫月應了一聲,快步走出去。

  「……聽說母親去了安慶侯府?」安慶侯薛義是當朝皇后的父親,仗著女兒是皇后和萬歲的縱容,幾年來廣結黨羽,獨霸朝綱,已遭了萬歲的猜忌,聽說老夫人竟去了他府上,沈鐘磬心裡非常反感,可畢竟是母親,他臉上卻沒表露出來,只隨意地在老夫人身邊坐下,「這是什麼?」伸手拿過一軸畫展開,不覺怔住。

  畫中竟是一位體態輕盈,端莊嫻熟的妙齡女子。

  「母親……這……是……」沈鐘磬聲音有些錯愕。

  「……俊不俊?」老夫人又笑呵呵地拿起另一副畫在沈鐘磬面前展開,「磬兒再看看這幅。」

  「母親……」沈鐘磬沒接畫,低沉地叫了一聲。

  「她就是安慶侯的十小姐,十三歲,磬兒別看她年齡小,卻是個即沉穩又識大體的。」沈夫人指著畫中閉月羞花般的女孩,「今兒是安慶侯重孫子顯哥的洗三禮,府裡請了戲班子,這丫頭就和我們幾個老人坐一起看戲,別的孩子進進出出地又笑又鬧,一刻也坐不住,只她文文靜靜地陪我聊天,溫聲細語的,怎麼看怎麼讓人打心裡喜歡……」笑看著沈鐘磬,「我找人看過,都說她是旺夫像。」壓低了聲音,「腰細屁股大,將來準能生兒子。」雖然家裡有五房姨娘,可一直以來,沈鐘磬膝下只有一女,這讓老夫人格外心急。

  碧月紫月就掩了嘴吃吃地笑。

  沈鐘磬臉色漲紅,「母親……」語氣中帶著股濃濃的不滿。

  沈老夫人終於放下畫像,她神色一正,「磬兒今非惜比,以後這些內眷間的應酬鐵定是少不了的,若能有個賢惠媳婦幫襯,我也省了心,再不用這麼拼上老骨頭去幫你應酬了……」語氣祥和,卻透著股不容置疑,「在府裡磬兒讓姨娘主持中饋倒也沒什麼,但在外面,這禮尚往來的事情卻是萬萬不能由姨娘出面的。」她語重心長地看著沈鐘磬,「那會打了人家的臉。」說著話,老夫人幽幽歎息一聲。

  她不是不知道兒子的心思,可是,楚欣怡心機太深,家世也配不上沈鐘磬,絕不能扶正了。

  最主要的,沈鐘磬為人剛正,雖然貴為將軍,卻從不肯利用手中的權利為親人謀官職,小兒子沈忠信連續三年落榜,不少官員內眷都暗示過她,只要沈鐘磬稍稍遞個話,翰林院的人立馬就能給她小兒子安排個差事,可自己提了幾次,沈鐘磬不但不肯,反而以富貴誤人為由,一腳把弟弟踢到了三百里外的百泉求學。

  兒子指望不上,她只能指媳婦了。

  若沈鐘磬能迎娶一位娘家有權有勢的女兒做續絃,這點小事,親家翁舉手就給辦了。

  所以,為阻止沈鐘磬扶正楚欣怡,她已和安慶侯夫人私下約好,單等沈鐘磬這面一和離,她立即就帶了聘禮登門求聘十小姐!

 

 

第三十章 盼孫

 

  「我知道。」沈鐘磬一陣頭痛。

  家裡已經有五六個女人了,每天鬧得雞飛狗跳的還不夠,老夫人竟又給他張羅親事兒!

  他從來就沒打算再另娶,之所以想和離全是為了扶正楚欣怡,也算是圓了他曾經答應娶她為妻的承諾,說起內眷交際,以楚欣怡的才情,做這些也綽綽有餘。開口想說出自己的打算,沈鐘磬耳邊又響起榮升的話,心裡不由生出一絲猶豫,「……這事兒是不是再等等?」

  見他臉色陰沉,全無一點興致,老夫人擺手讓屋裡人退下,單刀直入問道:「和離之事談妥了?」

  「沒有。」沈鐘磬搖搖頭。

  「怎麼?」老夫人坐直身子,「……她竟不同意?!」想起五年前甄十娘的蠻橫,她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若甄十娘使出死纏爛打的功夫,這事兒還真有點扎手。

  她甄十娘可以不要臉面,將軍府可是還要臉面的。

  「要不……」見沈鐘磬沉吟不語,老夫人更認準了一定是甄十娘不同意,她低頭想了想,又商量道,「磬兒索性就求萬歲恩准,休了她?」

  今非昔比,如今女兒貴為妃子,兒子是戰功赫赫的將軍,有這樣無上的恩寵,相信只要沈鐘磬開口求,萬歲也未必還會死盯著先帝那張諭旨。

  越想越有理,老夫人又咄咄道,「她五年無出,按我大周律,只這一點,磬兒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休了她!」百善孝為先,無後為大,無出也是女子七出之一。

  「娘誤會了。」被老夫人的氣勢嚇了一跳,沈鐘磬回過神忙連連搖頭,「是我看她得了血虛,人瘦成了一把骨頭,就沒提。」稱呼母親為娘是梧桐鎮的習慣,從小就叫慣了,沒人的時候沈鐘磬就喜歡這麼叫。

  「……她得了血虛?」老夫人也吃了一驚,「怎麼得的?」

  「我沒問。」沈鐘磬把這兩天的見聞說了,「……身上的衣服都摞滿了補丁,比當年我們前院的那個李寡婦過的還苦。」李寡婦是沈鐘磬小時候的鄰居,丈夫從小就體弱多病,成親不到一年就死了,婆家人就罵她剋夫,給攆了出來,娘家兄弟都怕沾了晦氣,不肯收留,她就靠給人漿補衣服為生,日子非常苦。

  沈鐘磬那時候很小,常常一開春就能看到她在冰冷的河邊給人家洗衣服,粗糙的手背上全是凍瘡,令他這麼多年都記憶猶新。

  後來,他考中狀元回梧桐鎮,見前院換了人,一問起來,才知道那李寡婦已經死了三四年,據說是大冬天上山打柴餓昏了,凍死在路邊。

  甄十娘沒娘家可去,若他們和離了,她會不會成為第二個李寡婦?

  不知為什麼,一想到甄十娘會貧困交加地凍死在雪地裡,沈鐘磬心就沒由來的一陣抽搐。

  「他這是又犯了心軟的毛病啊。」自己的兒子什麼樣老夫人最清楚,她聽了就歎息一聲,「……那磬兒打算什麼時候和她談這事兒?」

  「我……」沈鐘磬目光有些困惑,他也不知什麼時候談合適。

  若甄十娘跋扈一些,凶狠一些,他昨天就會毫不猶豫地說出合離之事,可是,面對這樣的甄十娘,他實在開不了口。

  「我知道,磬兒打小就不願落井下石。」見他這樣,老夫人又歎息一聲,「只是這事兒不比別個,磬兒也不小了,我是打心裡盼你能早點給我生個嫡孫,好歹別讓庶子當了家,被人恥笑了去。」她看著沈鐘磬,「磬兒千萬別拿錯了主意!」聲音祥和,卻異樣的堅定。

  「娘說的也是,我過兩天就去和她把這事兒談開。」不知為什麼,下了這個決定,他心竟狠狠地抽搐了下。

  使勁搖搖頭,甩掉心頭那股莫名的情緒,沈鐘磬笑看著母親,討好地試探道,「娘,和離之後,我也不打算再另找了,就從姨娘裡面抬一個吧……」見老夫人臉沉下來,就解釋道,「娘也看到了,不過就五個女人,後院就雞飛狗跳的,讓人打也不是罵也不是的,再多一個,我怕……」

  「那是你處事不公!」老夫人聲音突然高亢起來,「同樣的姨娘身份,怎麼就獨獨寵成了那樣?!」

  沈鐘磬致孝,雖然打心裡不同意另娶,但見老夫人發了怒,也不敢再說,忙閉了嘴。

  好半天,老夫人又語重心長地勸道,「……姨娘們會鬧,是因為誰也不服誰,以後磬兒娶了妻,有正妻身份壓著,只要你別寵妾滅妻,她們再不敢鬧到哪兒去。」

  「娘……」

  沈鐘磬剛叫了一聲就被老夫人打斷,「我不同意你從姨娘裡抬,也不為別個,只這些姨娘的身份都太低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做姨娘也就罷了,做妻萬萬不可。」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沈鐘磬,「雖然做到了將軍,但這都是磬兒拿命換來的,磬兒終究還是個沒有根本的人啊,若能聯一門好姻緣,我們沈家從此也就在上京城站穩了腳……」農婦出身,老夫人原也不懂這些權術平衡,都是今天在安慶侯府,她現學現賣的。

  沈鐘磬臉色漲紅,「怡兒也是官宦出身。」

  老夫人一哂,「一個五品的通政司,怎麼能和磬兒比!」楚欣怡的父親官拜通政司參議,「她現在只是個姨娘,聽說她弟弟就打著將軍小舅子的旗號在外面到處惹是生非,若扶了正,還不知怎麼著呢。」

  這些沈鐘磬也有耳聞,就皺皺眉,「我會讓怡兒勸勸他。」勉強堆出一絲笑意,「怡兒嫁給我時,我也不過就是個六品官,說起來,當時還是我高攀了人家呢。」

  這也是事實。

  老夫人氣勢就低了下去。

  當初楚欣怡是下嫁,不管多討厭她,老夫人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因為甄十娘父親獲罪,怕沈鐘磬受牽連,受高人指點,老夫人才急急地以正妻之禮抬進了楚欣怡,變相地替沈鐘磬表明立場,事後為籠住楚家,又是她提議讓楚欣怡主持狀元府中饋的。

  誰知,請神容易送神難,當初的狀元府中饋被楚欣怡抓到手裡,一主持就這麼多年,竟有些尾大不掉了。

  屋子異樣的沉默。

  看到沈鐘磬神色懨懨的,老夫人也有些打退堂鼓,可是,安慶侯夫人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先讓忠信去國子監借讀兩年,然後在翰林院謀個實職,有沈將軍名聲托著,幾年功夫就發達了……」想起這些,老夫人就狠狠地咬了咬牙。

  無論如何,為了小兒子的前途,她一定要促成這樁婚姻!

  「磬兒……」斟酌良久,老夫人開口打破沉寂。

  沈鐘磬之所以不同意另娶,主要就是想扶正楚欣怡。看來,她有必要把楚欣怡這些年裡背著他做的一些事情告訴他了。

  「對了!」老夫人正琢磨著怎麼說,沈鐘磬已轉了話題,「我給娘買了阿膠,娘看到了?」又道,「……這梧桐鎮上的簡記阿膠可是稀貨,外面都說比太醫院出的還好,我去了兩次才買到呢。」

  見沈鐘磬轉了話題,老夫人就歎息一聲,笑罵道,「……又禍害銀子,我身子骨硬朗著呢,哪用這個了?」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年輕時和你爹一起下地幹活,方圓幾里的年輕媳婦,沒一個能跟上我的……」提起年輕的歲月,老夫人兩隻眸子瞬間蒙上了一層光彩。

  見老夫人不再糾纏,沈鐘磬心情舒緩了不少,端起茶一口一口地喝著,微笑著聽起了他已經聽過百遍的故事。

 

 

第三十一章 出膠

 

  從糧肆回來,秋菊一進屋首先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涼開水,這才透出一口氣來,拿袖子擦擦額頭的汗,「小姐……」一推門,東屋裡靜悄悄的。

  「人都去哪了?」秋菊目光四處尋了一圈,又重新回到院子把剛買回來的玉米面收好,轉身朝後院走去。

  甄十娘正滿頭大汗地坐在灶台前攪著滿滿一鍋半透明膠液,喜鵲坐在灶坑邊呼嗒呼嗒地拉著風箱,一邊照看著笑嘻嘻坐在門口剝葵花籽的簡文簡武。

  冬天沒零食,為給孩子解饞,甄十娘特意在院子四周種了許多向日葵,十多天前就砍了扔到屋頂曬,早乾透了,簡武正捧著盤子大小的一個葵花頭,小手一搓,上面的一層曬蔫了的小黃花萼便落在地上,然後從邊上開始,一粒一粒往下拔,待拔出一小塊空間,便開始用小手往下搓,腳下的簸箕裡很快就堆出了小山似的一堆向日葵籽,偶兒還會撿兩粒磕了皮,扔在嘴裡,津津有味地嚼著,一邊咂著嘴,「……瓜子真好吃!」

  「嗯……」甄十娘笑著點頭,鼓勵道,「炒熟了更香,文哥武哥今天把這些葵花頭都剝完了,晚上倒出爐子,我就讓秋菊炒給你們吃。」

  「噢……噢……有熟瓜子吃了……有熟瓜子吃了!」簡武簡文高興地叫起來,「娘放心,天黑前這些一准剝出來!」叫鬧了一陣,兩人又低頭使勁搓起來。

  喜鵲就看了眼甄十娘,小聲嘟囔道,「……孩子這麼小,小姐也捨得。」看到簡武簡文每天像個小大人似的圍前圍後地幹這幹那,她家長河都心疼,暗中讓她勸勸甄十娘別那麼拗,就向沈鐘磬低低頭,讓他把孩子接走,回到將軍府,簡文簡武總比在這兒享福。

  而且,沒孩子拖累,甄十娘也能輕鬆許多,快點把身子養好了。

  甄十娘就微微地笑,「……他們不是很開心嗎。」

  前世的某個偉人說過:勞動最光榮!

  注定她是要和沈鐘磬離婚的,生在這樣的單親家庭,她希望簡武簡文從小就學會樂觀向上,學會堅強地面對一切,不要因為沒有父親,就顧影自憐,失去了原本該有的快樂,變的孤僻寡言。

  「……秋菊姐!」正說著,秋菊推門走進來,簡文簡武甜甜地叫了一聲。

  「哎……」秋菊彎腰摸摸簡文簡武的頭,「剝瓜子呢?」又囑咐道,「累了就歇會兒,剩下的等用完飯我剝。」

  「一點也不累!」簡武簡文同時搖頭,「娘說了,這些剝完,讓你晚上給炒瓜子吃。」

  「好,我吃完飯就給你們炒。」聽是甄十娘的吩咐,秋菊就笑著應了下來,一抬頭,看到甄十娘正滿頭大汗地坐在灶台前熬阿膠,嚇了一跳,「……小姐前天不是才出了一鍋嗎?怎麼又熬?」心疼地掏出兜裡唯一的乾淨帕子給甄十娘擦汗。

  熬阿膠最費心神,她和喜鵲又都幫不上忙,每熬一次,甄十娘都累的幾天爬不起來,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小姐是看將軍買了這麼多柴火回來,怕搬走了燒不完!」喜鵲不滿地嘟囔道。

  她也勸了半天,她家小姐就是不聽。非要一意孤行地強撐著虛弱的身子骨出阿膠。以前她還能幫著攪攪鍋,過濾漿液,現在身懷六甲,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也只能坐在這兒拉拉風箱,看著甄十娘累得滿頭大汗乾著急。

  秋菊雖有力氣,可年齡太小,根本做不了這種活。

  聽出喜鵲的不滿,甄十娘幽幽歎息一聲。

  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想這樣。

  可是,不趁被攆出祖宅前多攢點銀子,怕是她們母子很快就得沿街乞討了。

  以前總是仰仗著自己有房子,有荷塘,即便冬天會受餓,可一到春暖花開,總會有吃的,就算再不濟,也有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住,明明知道被攆出祖宅的這一天早晚會來,明明早就打算好了,自己要攢錢開藥堂,可事情沒逼到份上,她就得過且過。

  直到那天沈鐘磬再次出現在祖宅,她才驚覺事到臨頭她身上竟連一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別說開藥堂了,連三間茅草屋都租不來。

  想起沈鐘磬說的,即便休了她也不許她另嫁的話,甄十娘心沉到了谷底。心裡千難萬難,可甄十娘卻不想讓孩子們過早地領略這世道的艱辛,她不動聲色地攪動著阿膠,嘴裡問秋菊,「……玉米面買回來了?」

 

 

第三十二章 事故

 

  「買回來了。」秋菊輕快地應道,「一百斤稻糠,四十斤玉米面,一共花了一百零五文。」伸手去奪甄十娘手裡的木勺,「小姐歇會兒,讓奴婢試試。」嘻嘻笑道,「……等學會了小姐的手藝,奴婢將來也做神醫。」

  見鍋面已經翻騰起大泡,甄十娘就搖搖頭,「……就快好了,你拿準不火候。」又吩咐喜鵲,「玉米面買回來了,讓秋菊看著火,你去把面酵上,晚上做兩合面發糕。」這裡煙熏火燎的,對喜鵲肚子裡的孩子不好。

  「二柱哥才送了兩袋白面,娘為什麼不做白麵饃?」聽甄十娘又要做兩合面發糕,簡武就噘起了嘴,「白麵饃好吃!」

  沈鐘磬走了一個多月,人雖再沒來過,前些天卻又讓人送了幾袋米面和魚肉來,按說光吃白面也夠了,可想到苦日子還在後面,甄十娘不捨得全用白面做饃,堅持摻了玉米面吃。

  「白面要留到過年吃。」甄十娘柔聲解釋道,看了眼簡文簡武稚嫩的小臉,又狠了狠心,「……今年白面比往年多,一直到正月十五,我們都吃白麵饃,到時讓文哥武個吃個夠。」以往大年初三就得吃玉米面了。

  簡文簡武就流出了口水,扔了向日葵頭,開始扳著手指數還有多少天過年。

  庫房還有三袋白面呢,不差兩個孩子這一口。

  嘴唇動了動,喜鵲想勸甄十娘單獨給簡武簡文蒸一鍋白麵饃吃,繼而想到一旦他們被攆出這座宅子,只怕以後連玉米面粥都喝不上,就歎了口氣,扶著秋菊站起來,路過門口時一手拎起向日葵筐,「……走,我們去前院剝。」

  也覺得這屋裡太熱,簡文簡武就和甄十娘說了一聲,跑過去搶過向日葵筐,一左一右地抬著隨喜鵲去了前院。

  「把香油拿過來……」用木鏟挑起一塊膠液,徐徐落下,看著膠液已經能斷續成片了,甄十娘就吩咐道。

  加完香油,又攪動了一會兒,便吩咐秋菊停火出膠。

  用特大號的鐵勺子將熬好的膠液舀入事先塗抹了香油的鐵盤上,鋪成一指多厚的薄薄一層,然後讓秋菊用特製的木架端到靠窗的一排鐵架子上慢慢凝固。

  正忙碌著,甄十娘突然感覺渾身直突突,眼前陣陣發黑,手裡的鐵勺?R啷一聲掉進鍋裡,「……小姐,您怎麼了?!」剛放好一盤鋪好的膠液,秋菊聽到響聲一回頭,只見甄十娘一頭朝阿膠鍋裡栽去,嚇的媽呀一聲,一個高竄了過去。

  還好,秋菊發現的及時,一把扶住了甄十娘,人才沒掉進熱鍋裡,只灶旁的石墩上鋪了一半的膠盤被秋菊一腳踢翻,大半盤阿膠淋淋漓漓地灑了一地。

  感覺被人扶住,甄十娘心裡一輕,軟軟地倒在秋菊身上。

  「……小姐!小姐!」哪見過這個,秋菊嚇的哇哇大哭,「喜鵲姑姑,文哥!武哥!快來人啊!」心神大亂,秋菊慌亂地大喊大叫起來。

  甄十娘強撐著睜開眼,使勁推了推秋菊,「……別喊了,嚇著孩子。」

  「小姐……」見甄十娘醒了,秋菊心安定了不少。

  「……是屋裡太熱了透不過氣,你扶我到門口坐會兒。」甄十娘用盡氣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些。

  「……嗯。」秋菊乖巧地點點頭。

  說是扶,秋菊幾乎是用抱的,好在甄十娘身子很輕,秋菊人雖小,卻也能抱得動,很快將她安頓到門口的小凳上,倚著牆坐了,回頭拿過灶台上喝剩的半壺白開水,倒了一杯喂甄十娘喝了,「小姐先在這兒歇會兒,奴婢去喊喜鵲姑姑來。」秋菊放下杯就往外跑。

  「不用。」甄十娘一把拽住她,「她懷著孩子,你別大驚小怪的嚇著她,我剛才是虛脫了,喝了杯水已經沒事兒了。」這一會兒功夫,甄十娘身上已經出透了汗,她倚著牆喘息了會兒,「我就在這坐會兒,你去把鍋裡的膠液舀出來,一會兒該凝了……」聲音很輕,卻透著股義不容辭。

  眼淚在眼圈裡直打旋,秋菊抿著唇點點頭,回頭拿了條大布巾給甄十娘擦去額頭的汗,「……小姐先歇會兒,奴婢馬上就好。」

  撿起地上的鐵盤重新洗了擦乾淨澆了香油,秋菊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舀膠液,第一次幹這種活,她兩手直顫。

  「膠液太稠,你動作要快,要用力潑才均勻……」見秋菊倒的太慢,膠液在鐵盤上聚成了陀,甄十娘提醒道。

  「奴婢太笨了,怎麼也倒不好……」秋菊嗚嗚地哭起來。

  別的也就罷了,這可都是銀子買回來的!

  一旦做壞了,賣不出去就賠慘了,看著地上先前灑了的一大片阿膠,秋菊眼淚斷線的珠子似的止也止不住,眼前的鐵盤模糊一片,手抖的更加厲害。

  甄十娘就歎了口氣,伸出手扶著牆使勁了使勁,想站起來,結果卻又險些栽倒,再不敢亂動,勉強倚著牆坐穩了,喘了幾口粗氣,說道,「沒事兒,這膠液都是熬好的,就等凝固,然後壓平、晾曬了,潑不均勻也沒關係,就是外形不好看,藥效一樣的,正好我留著自己用……」微微笑了笑,「以前看著藥店賣的好,我都不捨的用呢。」

  聲音祥和寧靜,秋菊的心頓時安定了不少,她背對著甄十娘,使勁用袖子擦擦眼睛,「奴婢手笨,這膠液怎麼也潑不勻,小姐可說好了,這半鍋您就都留著自己喝,快點把身子養好了。」使勁憋著滿心的惶恐和難過,秋菊努力想把話說的輕快些,可怎麼也甩不去聲音裡那股濃濃的哭腔。

  聽得甄十娘格外的心酸,她爽快地應了聲,「好!」

  心裡少了顧忌,秋菊手腳也利索了許多,很快就把半鍋膠液都盛了出來,在鐵架上放好,又添了兩瓢水把鍋泡上,這才轉回頭,「小姐……」聲音下意識地頓在了那兒。

  只見甄十娘頭倚著牆,緊閉著眼,蒼白的臉上透著股少有的脆弱,緊鎖的眉頭恍然有一股看不見的悲哀蕩來蕩去。

  嘴唇癟了癟,秋菊剛壓下的眼淚又刷刷地掉下來。

  感覺身邊靜的出齊,甄十娘睜開眼睛,只見秋菊正眼淚巴巴地看著自己,一張小臉連汗帶淚,抹的跟小花貓似的,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小姐……」見甄十娘笑,秋菊心安了不少,她彎下腰,「奴婢先扶您回前屋歇了,再回來刷鍋。」

  「去……」甄十娘推了她一下,「把臉洗洗。」

  秋菊跑過去幾把洗了臉。

  來到前院,甄十娘鬆開秋菊,深吸了口氣,挺直了腰身向前走。

  「小姐……」感覺肩頭一輕,秋菊慌亂地叫了一聲,伸手又要去攙。

  「噓……」甄十娘朝她擺擺手,「……我沒事了。」說著話,已徑直推開了正屋門。

  喜鵲正坐在穿堂裡和簡文簡武剝葵花籽,瞧見她們回來,就放下手裡的葵花頭,扶著膝蓋站起來,「膠出完了?」

  「嗯……」見秋菊要張嘴,甄十娘搶先應了一聲,問喜鵲道,「面酵上了?」

  「酵上了。」喜鵲點點頭,「只是有些晚了,大約得酉時才能酵好。」

  「沒事兒,又不趕點上班,晚了就晚點吃……」甄十娘笑著打趣。

  「娘,娘!」簡武簡文歡天喜地地撲上來拉甄十娘,指著竹籃,「娘快看,就剩三個了!」

  「文兒、武兒真能幹。」甄十娘慈愛地摸摸他們的頭,「吃了晚飯就讓秋菊給炒瓜子。」

  簡武簡文就咧了嘴笑。

  「文哥、武哥過來。」見甄十娘手在背後偷偷撐著牆,秋菊忙拉了簡武簡文,「……別纏著娘,我們快點把葵花籽剝完,好吃晚飯。」迅速低了頭,不讓大家看到眼底又泛起的水霧。

  「水已經燒好了,奴婢去給您準備……」沒注意秋菊的異樣,見她坐了自己的凳子,喜鵲就抬腳朝廚房走去。

  每次出膠,甄十娘都會出一身透汗,一定要先洗了才肯休息。

  「我先躺會兒。」甄十娘聲音淡淡的。

  喜鵲怔了好半天,待她笨拙地轉過身,甄十娘已經進了屋,喜鵲抬腳就跟了進去。

  「小姐怎麼就這麼躺下了!」見甄十娘枕頭也沒拿就躺在了光炕上,喜鵲唬了一跳,忙翹腳從炕櫃中拽了個枕頭給她塞在頭下,又摸了摸炕,「有點涼,奴婢給您鋪床褥子吧,您好好躺會兒?」

  「嗯……」甄十娘閉著眼應了一聲,「今天熬的膠有點多,感覺有些累,我先睡會兒,想著面酵好了叫我起來蒸發糕。」

  「……不讓熬您偏不聽,這會兒知道累了!」一邊投了條抹布擦炕,喜鵲心疼地嘟囔著。

  甄十娘最愛乾淨,如果不是累極了,她絕不會不洗澡!

  「嗯,知道了,你乾脆幫我把衣服也脫了吧。」語氣像是調侃,只眼睛緊緊地閉著,人趴在哪兒一動不動。

  鋪被的動作停在了那兒,喜鵲直看了甄十娘好半天,見她一副小孩耍賴的模樣,就歎了口氣,低頭幾下鋪好褥子,笨拙地半跪下來給甄十娘脫衣服。

  「小姐身子不行,就聽奴婢一句勸,別逞強了,奴婢已經和婆婆商量好了,若將軍真收回了祖宅,您就去婆婆那住吧,雖然擠點,總有個落腳的地方,以後在慢慢想辦法租房子……」

  嘟囔了半天,沒聽到應聲,喜鵲就推了推甄十娘,「小姐……」甄十娘早已睡了過去。

 

 

第三十三章 昏睡

 

  睜開眼睛,頭頂一縷紅彤彤的殘陽從窗前映進來,好一會兒,甄十娘才想起自己是出完膠回來就睡了,抬頭看向桌上的漏壺,「還好,酉時剛過。」現在起來蒸發糕還來得及,伸了個懶腰,她慢慢地坐了起來。

  「……娘,娘!」簡武簡文正趴在一邊打瞌睡,聽到動靜,一骨碌爬起來,雙雙撲到甄十娘懷裡,死死地抱著甄十娘的腰,仰起小臉,眼淚巴巴地看著她,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把甄十娘唬了一跳,「文哥、武哥怎麼了?」左右看看,「誰欺負你們了?」

  「……小姐醒了?」正在外面幹活,聽到簡文簡武的聲音,喜鵲秋菊雙雙跑進來,秋菊一步竄到炕邊,上下打量著甄十娘,眼圈一瞬間就紅了起來。

  這些人都怎麼了?

  甄十娘疑惑不解。

  正要開口問,就聽簡武哇的一聲哭起來,「我再也不要白面饅頭了,以後我們天天吃玉米面,省下銀子給娘瞧病!」

  「我以後也不貪玩了,我要好好唸書,長大了去考狀元,賺好多好多的銀子給娘瞧病!」簡文緊緊地抱著娘親的腰,生怕一鬆手,娘就沒了似的。

  這都誰跟孩子說的!

  甄十娘凌厲地掃了喜鵲一眼,又低頭溫和地拍拍簡文的後背,「……我們文哥想考狀元啊?」語氣輕鬆歡暢。

  簡文就使勁點點頭,「做大官才能賺大錢!」

  「我也要考狀元!」簡武也跟著點頭,「我將來要向沈大將軍那樣,做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賺錢給娘治病!」

  做大將軍就是為了賺錢給她治病?

  經商也一樣賺錢,而且賺得更快,兒子學什麼不好,偏偏學他爹去考武狀元?

  若一輩子連個秀才都考不出來,還指望賺什麼錢。

  甄十娘想拿頭撞牆。

  這難道就是骨血的關係,遺傳?

  暗暗歎了口氣,卻並不想糾正兒子,只親切地笑道,「文哥武哥有這麼大的志向很好啊,只是,你們要有吃苦的準備。」

  「我不怕吃苦!」

  「我也不怕!」簡武也跟著附和。

  「好。」甄十娘點點頭,「說不如做,文哥武哥馬上去西屋把蒼頡第二章默寫十遍……」古代孩子啟蒙早,大都四五歲就開始用《蒼頡》《元尚》《蒙求》等啟蒙了,之後就學習四書五經。

  對這種生澀難懂的文言文,甄十娘記得前世上高中了學起來都吃力,同學間就流傳著一句話,「一怕周樹人,二怕文言文。」現在讓四歲的孩子來讀這個,簡直就是摧殘幼苗。

  可這個時代的孩子都學這個,若不學,怕是以後連四書五經都看不懂,又想到這個年代的人壽命普遍都短,也就找了本《蒼頡》給簡武簡文啟蒙。

  規則不會因為她的靈魂不同而改變,既然來到了這裡,她和簡文簡武都得一步一個腳窩地向前走。

  聽了這話,簡武簡文小臉頓時抽抽下來。

  只片刻,簡文就使勁點點頭,「娘等著,我寫完了就過來陪您!」

  打發走簡文簡武,甄十娘就靜靜地看著秋菊和喜鵲。

  被看得發毛,秋菊有些不知所措,「小姐……」

  「……我也不過累極了,想睡會兒覺,你們怎麼能這麼嚇唬孩子?!」甄十娘聲音從沒有的嚴厲。

  「小姐昏睡了二天二夜。」秋菊小聲嘟囔道。

  二天二夜?

  甄十娘有些錯愕。

  「……小姐睡的太沉,連奴婢給您擦身子都沒醒。」喜鵲眼底閃著一抹憂慮,「……喂您飯湯您只知道往下嚥,怎麼喚都不醒。」

  她睡眠從來就輕,怎麼會這樣?

  甄十娘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

  果然換了一身衾衣,連身子也乾爽爽的,她還記的臨睡前身上黏的難受,可那時身子重的像座山,她一個手指頭都不想動。

  「……那也不能這麼嚇唬孩子。」甄十娘語氣緩和了些,「文哥武哥打小心思重,大人說什麼他們都會往心裡去。」從小沒爹,簡文簡武比一般孩子都敏感。

  也因此,儘管還是孩子,甄十娘在他們面前說話也十分小心。

  「是他們自己偷聽的……」秋菊小聲嘟囔。

  「偷聽?」甄十娘皺皺眉,「怎麼回事?」

  剛要開口,喜鵲咳了一聲,秋菊迅速閉了嘴,轉頭往外走,「……小姐剛醒一定渴了,奴婢給你倒水喝。」

  「我不渴,你說!」甄十娘也不看喜鵲,眼睛緊盯著秋菊,「是怎麼回事?」

  「是……是羅嫂前晚死了……」秋菊慢騰騰地轉回來,硬著頭皮說道。

  羅嫂是她們的鄰居,就挨著前趟胡同的於良家,一年前死了丈夫,一個人帶著六歲的女兒玲姐生活,她就是產後失血過多沒養過來,一直病怏怏的,只是甄十娘當時是血崩,要比她嚴重的多,都是一個人帶孩子,同病相憐,羅嫂這兩年和甄十娘走動的最勤,甄十娘也常常接濟她一些阿膠,奈何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接濟也有限。

  常言道,沒啥別沒錢,有啥別有病。因常年吃藥,早就花空了家底,丈夫死後羅嫂就靠替人漿洗衣服,縫縫補補養活女兒,別說調養,母女倆餬口都難,加上思念丈夫,一來二去的,身子越掏月空,這一轉眼,就隨丈夫去了,越說秋菊眼睛越紅,「……只可憐了玲姐兒,還不到七歲,就被他舅舅領走了,說是準備賣給城裡的大戶抵債。」羅嫂生前因借錢買藥,又加這次發送費用,欠了娘家兄弟不少銀子,「……說是明兒一早就動身。」

  「……玲姐兒被他舅舅給賣了?」想起玲姐忽閃著兩隻黑呼呼的大眼睛和簡武簡文圍前圍後地在她跟前笑鬧的情形,甄十娘心一陣抽搐,「怎麼就沒人管?」

  「人家是親娘舅,誰敢管?」喜鵲一哂,「再說,外面都傳是玲姐命硬,先剋死了祖父祖母,又剋死了爹爹,現在又剋死了親娘,大家都巴不得她快點離開梧桐鎮呢,哪有替她說話的?」

  「不過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這些人……」甄十娘聲音裡少有的帶著股不平,「真是喪盡了天良!」

  「這不是我們管的事兒,小姐就別操這心了。」甄十娘一向冷靜,喜鵲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您的病最怕操心。」

  想一想,自己都不知道明天會流落到哪兒,也的確管不了。

  這裡不是現代,在古代,買賣人口是正兒八經的合法勾當!

  甄十娘就歎了一口氣,「我也常聽人說,有些大戶人家的丫鬟比一般人家的女兒還體面,但願她能攤上個好人家。」不願多談,她轉了話題,「文哥武哥就是聽說玲姐兒被賣了,才害怕?」

  「嗯……」喜鵲含糊地應了一聲。

  「不是……」秋菊卻搖搖頭。

 

 

第三十四章 命數

 

  見兩人異口不同聲,甄十娘也不言語,只靜靜地看著喜鵲。

  喜鵲漸漸地低下了頭,「小姐一向睡眠淺,那天奴婢做好晚飯,卻怎麼也叫不醒您,就害怕了,讓秋菊去請大夫,正趕上馮大夫就在羅嫂家,聚了一屋子人,聽說您竟也昏睡不醒,大家就都跟著過來了……」

  剛提了個頭,秋菊就忿忿地接了過去,「都是於伯母那個大喇叭!」於伯母就是於良的媳婦,為人倒沒什麼壞心眼,就是心直口快,「說您和羅伯母一樣的病,當初生文哥武哥時大夫就說您活不過年,能活到現在已經是長命了,催促喜鵲姑姑早做準備,免的也像羅伯母那樣,人都硬在炕上了,衣服還沒穿!」

  聽到這兒,喜鵲恨恨道,「不是當時人多,奴婢直想上前把她那張嘴撕爛了,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沒遮攔,誰也沒發現文哥武哥就趴在西屋門外偷聽,見讓準備後事,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些人好歹算是走了……」

  這麼多人來了家裡,場面一定很熱鬧,她竟一點都不知道!

  甄十娘心裡咯登一下,這就是說,她並非是累急了睡的太死,應該說是昏迷,這可不是好事。

  身為大夫,甄十娘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小姐睡了兩日,文哥武哥就趴在炕上陪了您兩日,連於良家的狗子來了都不答理……」見甄十娘臉色少有地凝重,喜鵲忙轉了話題,「您平日真沒白疼他們。」

  「我就是大夫,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於嫂就是個直筒子,她說什麼你也不用往心裡去。」回過神,甄十娘笑了笑,她話題一轉,「馮大夫來看我,怎麼說?」

  「只說您是心思太重又操勞過度,讓您好好休息……」想起馮喜說的,在這麼操勞下去,甄十娘也會和羅嫂一樣,頂多就一兩年的光景,喜鵲聲音戛然而止。

  見喜鵲臉色瓷白,不用猜,甄十娘也知道馮喜還說了些什麼,心裡暗暗歎息,無論她怎麼想要強,這俱身體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嘴裡輕鬆笑道,「都說一咒十年旺,被大家這一詛咒,我說不定從此就改了運呢,你們以後在不可這麼大驚小怪的,嚇壞了文哥武哥。」

  「可不是。」喜鵲也跟著強笑,「瑞祥的李嫂也這麼說,還說您識文斷字,是文曲星下凡,壽路長著呢……」

  甄十娘笑的苦澀。

  秋菊正好打水進來,喜鵲就大聲張羅著洗漱用飯。

  洗漱完畢,一家人用了晚飯,秋菊帶文哥武哥去後院翻阿膠,收乾菜,喜鵲則陪甄十娘在院子裡散了一圈步,相扶著進了屋。

  「你也早點回去吧,長河不知怎麼惦記呢。」脫鞋上了炕,甄十娘一邊收拾炕上簡武簡文的木製玩具,嘴裡催促喜鵲。

  「小姐……」喜鵲站著沒動,語氣極為鄭重。

  「怎麼了……」正撿起一把木劍,甄十娘下意識地停在了那兒。

  就見喜鵲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把甄十娘嚇了一跳,「你快起來,地上涼,仔細動了胎氣。」

  身為現代人,她還真不習慣這種沒人權的玩意。

  「小姐……」喜鵲執拗地不肯站起來。

  伸手拽了一把,甄十娘哪能拽動她,就歎了口氣,「什麼事兒?」

  「小姐把文哥武哥送回將軍府吧!」見甄十娘臉沉下來,又急促地解釋道,「他們總是將軍的嫡子,就算再不喜歡,將軍也會給他們找最好的武師,西習,總強過在您手裡耽誤了……」喜鵲知道,只要涉及簡文簡武的前程,甄十娘就一定會鬆口。

  一個罪臣之女又沒有家族庇佑,一旦同沈鐘磬和離了,就算會治病賺錢,甄十娘早晚也會被這兩個孩子拖累死!

  手裡的木劍?R啷掉在炕上,甄十娘騰地轉過身子。

  「你起來吧,我不習慣和你這麼說話。」好半天,她開口說道,聲音如往昔一樣平淡,聽不出悲喜。

  單薄的背影籠罩在窗前黯淡的餘暉中,模糊而清冷。

  喜鵲手不自覺地按向自己高挺的肚子,若讓她放棄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毋寧殺了她!

  這念頭一閃過,喜鵲心針扎般的難受起來。

  直挺挺地跪在那兒好半天,見甄十娘再不肯回過頭來,喜鵲就扶著炕沿?地站起來,「奴婢知道小姐捨不得,可是……」

  可是,不送走他們,小姐只有死路一條!

  瀕臨絕境,誰都得經歷一場痛苦的抉擇,單看你怎麼取捨。

  話就躑躅在嘴邊,喜鵲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坐下……」甄十娘轉過身,神色一貫的祥和,寧靜。

  有些驚訝於甄十娘的冷靜,喜鵲緊繃著的心弦一瞬間也鬆了下來,她笨拙地脫了鞋,慢騰騰地在甄十娘對面坐了。

  甄十娘又撿起簡武的木劍,一言不發地摩挲著。

  天邊最後一絲晚霞也悄悄地隱沒了去,黑暗中,屋子如古墓般的沉靜。

  漸漸地,喜鵲心又繃了起來,「小姐……」她不安地叫了一聲。

  「和離之後,把文哥武哥給他……」像是在認真地思索喜鵲的建議,甄十娘語速很慢,她突然抬起頭,「你能保證他會讓我見他們嗎?」

  不會!

  喜鵲使勁搖搖頭。

  若放在一般人家,甄十娘或許還可以躲在院子外偷偷瞧上一眼,但送進深似海的將軍府,怕是這輩子再別想見到他們,除非等簡文簡武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府邸,那時若是還能記得他們這個生母的話,或許他們會偷偷地跑過來瞧上一眼吧?

  可是,四五歲的孩子,又被將軍府的人刻意隱瞞和調教,他們怎麼還會記得這個曾經含辛茹苦耗盡了生命和心血養育他們的生母?

  「可是,小姐!」喜鵲臉色泛白。

  擺擺手,甄十娘沒讓她開口,「和離之後,他很快就會娶妻,不用想,新主母的家勢一定非常強大,而且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有自己的孩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喜鵲,「你說,有了自己的孩子後,她會怎麼對待文哥武哥?」

  喜鵲臉色微微發白。

  不管怎樣,一旦回到將軍府,簡文就是嫡長子,沒有意外的話,依律就是將軍府世子,會承襲將軍的衣缽,沈鐘磬的其他兒子都得自謀出路。

  為讓自己的兒子承襲世子之位,新主母一定會視他們為眼中釘,肉中刺,一心除去而後快!

  「沒有母族庇佑,生母又是個下堂婦,是個罪臣之女,若將軍喜歡也就罷了,可偏偏他惡我如毒蛇……」見喜鵲沒言語,甄十娘突然提高了聲音,「進了將軍府,文哥武哥只怕是要比我死的還早!」有著現代人靈魂,她希望簡文簡武從小就生活在陽光中,一直以來,她從沒教過他們汲汲算計。

  這些她還從來沒想過!

  喜鵲心裡一陣抽搐,她嘴唇囁嚅,發不出聲音。

 

 

第三十五章 托孤

 

  甄十娘就歎了口氣,她收回目光,幽幽說道:

  「四年前,我命懸一線,當時勉強答應你去求他,那時也以為自己活不了了,就是想把武哥文哥給他送回去,沒了娘,好歹他們有個親爹……那時他們還小,我雖捨不得,可送走也就送走了,這些年也就忘了,可惜……」想起當時喜鵲從狀元府回來,人頭被打成了豬頭,臉頰腫的半個月都沒法見人,甄十娘聲音頓了下。

  曾經的遭遇尤在眼前,喜鵲緊緊地抿著唇才沒讓自己哭出聲。

  望著黑暗中喜鵲抽搐的雙肩,甄十娘又幽幽歎息一聲,「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親眼看著文哥武哥一天天長大,親眼看著他們躲在我懷裡撒嬌,見我板起臉就想方設法地討好我,就是剛剛,他們還緊緊摟著我,發誓長大了要賺錢養活我,要考狀元掙錢給我治病……」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水霧,「……你現在讓我把他們送進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將軍府,我怎麼捨得?」目光深邃地望著黑洞洞的窗口,「沒了他們,我或許會輕鬆些,可是,喜鵲!」她突然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喜鵲,「沒了他們,我一樣會憂傷而死,一天也活不下去!」

  「小姐別說了!」喜鵲早已淚如雨下,她使勁搖著頭,「你就把他們留在身邊吧。」

  見喜鵲終於想通了,甄十娘長舒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喜鵲,今兒既然把話說開了,我正有件事兒求你。」

  黑暗中,喜鵲臉騰地一紅,「奴婢就是小姐的人,小姐有事只管吩咐就是,還說什麼求?」

  「……我這副身子骨也不知還能撐到哪天,你答應我,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等到文哥武哥長到十三歲,再告訴他們生父是誰,把他們送回將軍府認祖歸宗。」

  十三歲,在現代還是個躲在媽媽懷裡撒嬌的初中生,但在古代,這個年齡的男子都已經搬到外院了,尤其那些有條件的大戶,已經開始往屋裡放通房了。

  選擇這個年齡,甄十娘也是有考較的。

  若她不幸早逝,不得不把簡武簡文送回將軍府,年齡太小了會被害死,太大了,又怕喜鵲負擔太重沒能力撫養。

  十三歲不大不小,一進去就會被安置在外院,活命的機會總大些,相信只要簡武簡文夠機靈,懂得藏拙,不窺覷世子的位置,將軍府未來的主母或許能放過他們,僥倖逃得一命。

  她這是在托孤!

  喜鵲渾身電擊般一顫,「小姐!」尖利的聲音劃破黑暗傳出老遠,連喜鵲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噓……」甄十娘一把摀住她的嘴,回頭看向門口,聽到院裡靜悄悄的,這才鬆開,「你這是幹什麼,我也不過一說,又不是真的明天就死了。」

  「小姐……」喜鵲極力壓抑的抽泣聲從唇邊嚶嚶溢出。

  「你放心,我這也是防備。」黑暗中,甄十娘緊緊握著她的手,「我也答應你,以後我會盡力討好將軍。」聲音頓了頓,似有一絲猶豫,甄十娘又毅然道,「我是個罪臣之女,於他前途無益,想求他不棄了我是不可能了,我只能盡力爭取晚些同他和離,拖上個一年半載,我就能多攢點銀子,你和文哥武哥以後也少受些苦。」

  生命無常,既然她已經沒有時間從頭開始了,那麼,不離婚便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想為簡武簡文留下份家業,最快的辦法就是和沈鐘磬搞好關係,從他身上爭取。

  「小姐……小姐真的願意向他示好?」喜鵲聲音微微發顫,五年來,甄十娘對沈鐘磬有多排斥,她最清楚。

  沈鐘磬不是個無情無義的人,若五年前她肯低頭,她們今天或許就是另一番光景。

  「清高又不能當飯吃。」甄十娘撲哧一笑,「你放心,為了文哥武哥,別說向他低頭,就是折腰我也會的。」臉上一副調侃之色,甄十娘心卻如被蟻蛇噬咬一般絲絲撓撓地疼得鑽心刺骨。

  這就是身為一個羸弱母親的悲哀吧?

  生活慘淡如此,不因為她是個穿越者就有特權,就可以凌駕於生命和物質之上。

  她可以要強,可以清高,可以不為五斗米折腰,可她卻不能僅僅因為要自由,要尊嚴,要自己的堅持,就自私地剝奪簡武簡文無憂的童年,讓他們過早地就背負上沉重的生活負擔,過早地品嚐到這世道的艱辛。

  說道底,她家小姐肯受這份委屈還是為了文哥和武哥啊。

  只是,今非昔比,如今她家小姐擋了他的錦繡前程,即便她想放下身段委曲求全,他又肯答應推辭兩年再談和離嗎?

  不知為什麼,聽道甄十娘終於肯主動放下身段屈就沈鐘磬,她該高興的,可是,胸口就好似塞了一團棉絮,麻麻亂亂的,讓喜鵲透過不氣來,「太黑了,奴婢去掌燈!」突然,喜鵲一轉身,想要逃開這股突然而至的沉悶。

  「……喜鵲!」甄十娘一把抓住她。

  屋子黑沉沉的,喜鵲看不清甄十娘的臉,更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只握住自己的那只冰冷的手傳遞來的陣陣寒意讓她牙齒都打顫,好半天,她顫巍巍地說道,「好,奴婢答應您,果真有……有那一天……奴婢一定會伺候好小主子,有奴婢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他們,直到十三歲之後,再把他們交給將軍!」

  「好!」甄十娘緩緩透出一口氣。

  接下來,甄十娘卻是不敢再逞強,著實好好養了段日子。

  這日一大早,正和秋菊在院裡撿蓮藕,瑞祥藥鋪的李齊媳婦急三火四地趕了來。

  「……知道您身體不好,原是不敢打擾的,可這次您怎麼也得幫幫忙。」李齊媳婦抱著手連連給甄十娘作揖。

  「怎麼了?」甄十娘就摘了手套站起身來。

  「是西溝的獵戶柳麻子家的小兒子二貴,幾天前病了,馮大夫給瞧的,說是風寒,用了兩副藥,起初已經見了強,誰知突然就厲害了,腦袋腫的像牛頭,人被用門板抬了來,你李大哥又請了達仁堂馬大夫,也說是風寒,說馮大夫的用藥沒毛病,可二貴就是不醒……」想到柳二貴眼見就沒氣了,一家人堵在瑞祥藥鋪門口哭鬧不休,李齊媳婦眼巴巴地看著甄十娘,「阿憂好歹過去給瞧瞧……」

 

 

第三十六章 頭瘟

 

  「你去把我的斗笠拿來。」甄十娘二話不說,把手套扔給秋菊,一邊往屋裡走,嘴裡吩咐她。

  「小姐!」秋菊一把抓住甄十娘,睜著大眼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這些日子甄十娘連走路身子都發軟,怎麼能出診?

  「我就去診診脈,累不著的。」甄十娘輕聲哄她。

  秋菊兀自倔強地抿著唇,抓著甄十娘不撒手。

  李齊媳婦就訕訕地笑,「……秋菊姑娘放心,知道阿憂身子不好,我已經雇了馬車,就在胡同外的對街等著,阿憂去了也只是幫著診脈,藥堂裡有夥計,絕不會累著的。」

  這兩年簡大夫的名聲越來越響亮,而且唯有她家能請出來,使得去藥鋪瞧病的人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紅火,甄十娘可是她們家藥鋪的祥瑞,李齊媳婦直恨不能把甄十娘打板供起來,對秋菊喜鵲也都極客氣。

  見秋菊兀自不動,李齊媳婦急得臉色漲紅,「阿憂……這……」她急躁地看著甄十娘。

  柳二貴就快沒氣了,藥鋪門口被圍的裡三層外三層的,生意都做不了,越耽誤,對藥鋪聲譽的影響就越大。

  甄十娘輕輕拍了拍秋菊,「你快去。」祥和的語氣透著股不容置疑。

  秋菊嘟著嘴,不甘不願地進屋拿了斗笠,一邊幫甄十娘戴上,嘴裡商量道,「要不,奴婢跟您去吧,」

  這怎麼行!

  秋菊年齡雖小,可每日上山打柴、下地幹活、去糧肆買糧,加上人又活潑討喜,梧桐鎮沒不認識她的,若讓她跟著,不出半日,這整條鎮子就都知道那個神秘的簡大夫就是她甄十娘了,求醫的人還不得把祖宅的門給擠扁了?

  更重要的,若被沈鐘磬知道了,怕是連和離都省得談了,直接就會送來三尺白綾和一杯毒酒。

  「不用。」甄十娘指著院裡的蓮藕囑咐道,「……你就在家繼續收拾蓮藕吧,把壞的小的撿出來洗了做藕粉,張大哥一會兒就會領人來買,價錢我昨兒就談好了,半文錢一斤,你記得把銀子收了。」

  「秋菊姑娘放心,瞧完病,我一准用車把阿憂送回來!」見秋菊兀自不放心,李齊媳婦滿臉堆笑地連連承諾。

  ……

  瑞祥藥鋪門前聚滿了人。

  「……大家看看,這是什麼狗屁庸醫,好好孩子,一副藥就成了這樣!」柳麻子堵著藥鋪門破口大罵,「今天你若不給個交代,就一副藥也別想賣!」

  他本就長的凶,又常年打獵帶了一身煞氣,鐵塔般往那一站,活脫脫一個凶神惡煞,誰還敢進去買藥?

  都聚在瑞祥門口看著裹了棉被躺在門板上的柳二貴指指點點。

  二貴娘伏在門板前嚎啕大哭,「我的兒啊,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內人已經去請簡大夫簡神醫了,柳大哥有話進屋慢慢說……」李齊滿頭大汗,已經哀求的口感舌燥,就差給柳麻子跪下磕頭了。

  「什麼……神醫不神醫的!」懾於簡大夫的威名,柳麻子到底沒敢說出狗屁神醫四個字,他指著門板上昏迷不醒的柳二貴,「我兒子就在這兒,今兒你們若治好也就罷了,若治不好,我就要你們一家賠命!」他抽出腰間一把打獵用的彎刀在李齊眼前晃了晃。

  瞧見眼前寒光一閃,李齊渾身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他腿一軟,險些癱在地上,勉強扶著門柱站住,一抬頭,正瞧見甄十娘的馬車過來,立時扯著嗓子大喊,「簡大夫來了!」激動的聲音都變了調。

  嘈雜聲頓時一靜,眾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

  「馭……」馬車在人群後停下。

  「大家讓一讓,讓一讓,簡大夫來了!」扶甄十娘下了馬車,李齊媳婦一面用身子護著她,一面招呼眾人讓開。

  甄十娘怕被人認出,李齊媳婦比她還怕。

  一旦甄十娘被人認出,怕是再沒人肯來這裡瞧病買藥了,甄十娘家就直接成了醫堂。

  雖看不見臉,但一見甄十娘這身招牌打扮,眾人立即就給讓出了一條路。

  二貴娘也止了哭,閃身把門板讓開,「求求簡大夫好歹救救我家二貴……」

  吵鬧叫囂都是因為內心深處害怕失去兒子的惶恐,如今見到傳說中高深莫測的神醫真的來了,柳麻子夫婦哪還敢再鬧,生怕耽誤了兒子的救治,對甄十娘卻是畢恭畢敬。

  「……四天前來的。」見甄十娘蹲下給二貴號脈,馮喜才敢從藥鋪裡灰頭土臉地鑽出來,「……初來時目赤面紅,憎寒發熱,診得脈浮數,按之弦細……確診是風寒,用厚樸,大黃,枳實,芒硝,服後當日就見了強,誰知第二天頭臉都腫了,我又加了甘草,板藍,生薑……」馮喜嘟嘟囔囔地說著,眼看著二貴就剩一口氣,臉色一陣發綠,「依簡大夫看,難到不是寒症?」又搖搖頭,自語自語道,「……不對啊,無論脈象還是表象都是典型的惡寒啊。」

  這的確是寒症。

  但不是普通的風寒,是大頭瘟!

  診了脈,翻看了眼瞼舌苔,看著腦袋腫的跟牛頭似的柳二貴,甄十娘已經確定,他得了大頭瘟。雖沒親眼見過這種病例,可前世的導師講傷寒論時,特意提到過這種病。

  大頭瘟,又叫大頭傷寒,系風熱邪毒引起,主要特徵就是頭面腫漲,發熱,多在冬春發做,最可怕的是,這種病傳染性極強,又被古人稱為瘟病。

  記得導師講這種病時,她也查過資料,在古代,的確爆發過類似的頭瘟,蝦蟆瘟等,一旦染上,大多不救,想起這些,甄十娘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是現代,這裡的醫療條件這麼差,人又迷信……會不會暴發瘟疫?

  「……我兒子得的到底是什麼病?」見甄十娘沉吟不語,二貴娘心騰地懸了起來。

  「真的是風寒嗎?」柳麻子也跟著問,「……能不能治?」

  「能!」回過神,甄十娘毫不猶豫地說道。

  「你真的能治?」人群中騰地竄出一個身著錦緞,三十左右的男子,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甄十娘,「這是瘟病,我幾年前曾在巫熹見過,一旦染上便沒得治,當時整鎮子的人都死絕了!」

  似是又想起了當年的慘狀,話說出口,那男子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第三十七章 壓下

 

  「……什麼,二貴得了瘟病?!」二貴娘嗷的一聲叫出來,跟著就嚎啕大哭起來。

  「你才得了瘟病!」柳麻子眼騰地就紅了,連額頭的青筋都蹦了起來,他一把抓住那男子的脖領。

  「我的確見過這種病人。」看劉麻子五大三粗跟頭豹子似的,誰知一把竟沒拎動那男子,反被他一把撫開,那男子和聲和氣地指指柳二貴的腦袋,「頭腫的這麼大,任誰見過一次都不會忘!」又指向甄十娘,「若不是她說能治,我是死也不會說出來的,這位大哥您也別生氣,我又不是大夫,只是看著這孩子頭腫的跟那種瘟證一模一樣,才想起了當初巫熹鎮的那場瘟疫,您就當我瞎說好了……」

  不解釋還好,他這一解釋,人群立時炸了鍋,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向後退去,如躲避瘟神般躲著劉麻子一家人。

  連李齊都驚的臉色煞白。

  古代醫療技術落後,一旦染上瘟疫,十有八九是死,一提到瘟字,沒有不怕的。

  見場面失控,甄十娘啪啪啪,使勁拍了幾下手,「大家靜一靜!」見柳麻子兀自鬥雞似的瞪著那男子不依不饒,就沉聲道,「我說過,這病我能治,你再鬧下去,你兒子真就沒救了!」聲音不高,卻透著十足的威嚴。

  柳麻子立即退到門板邊,又朝甄十娘連連作揖,「求簡大夫好歹救救我兒子!」

  二貴娘也止了哭,跪在地上朝甄十娘連連磕頭,儼然甄十娘就是能起死回生的觀世音菩薩。

  嘴裡說不信,但柳二貴病的這麼奇怪,聯想起自己這兩天身上也直髮冷,和二貴剛剛染病時的症狀一模一樣,二貴娘心裡早已相信了那男人的話。

  自己一家很可能染上了瘟病!

  「簡大夫是遠近聞名的神醫,你就給咱們一個准話,他到底是不是瘟病?」人群中有人大喊。

  當然是瘟病!

  可甄十娘也知道,一旦她說了真話,這裡立馬就會發生一場八級地震。

  「……他不過是風邪入體,幾副藥就好,還談不上瘟。」見眾人鬆懈下來,她話題一轉,「雖不是瘟病,但這病也像傷寒一樣會傳染,大家別圍都在這裡,散了吧,事後我會留下方子,若有人擔心被傳染,下午過來抓副藥吃就沒事了。」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令場上緊繃的氣氛頓時輕鬆下來,雖然聽說這病會傳染還是有人緊張,但卻不向先前那麼恐懼了。

  眼前的這位簡神醫,自出道就從來沒有失過手,她說不是瘟病就不是瘟病,她的話這鎮上沒有不信的。只是,難得見到這位遠近聞名的簡神醫,場上卻是沒幾個人肯走,都想看看她怎麼出手治病。

  不再理會遲疑不去的眾人,甄十娘兀自叫人將柳二貴抬入病房。

  為了方便那些需要隨時觀察的重病號,在甄十娘建議下,李齊特意在藥堂後院加蓋了十幾間屋子做病房,遇到住在這裡治病的人,除了收診療費以外,還另外單收一份房租,不僅病人多了,收入也高,李齊打心裡信服甄十娘,逢人便誇她的奇才。

  也因此,甄十娘名聲才會傳的這麼快。

  「……他真不是瘟病?」吩咐了藥鋪小夥計去後院收拾病房,李齊壓低聲音問甄十娘。

  「給他單獨一個房間,閒雜人等一律不許探視……」沒正面回答,甄十娘沉穩地交代著一些預防傳染的注意事項。

  本身就開藥堂,李齊哪有不懂的,直驚的臉色瓷白,他神色嚴俊地轉身就走。

  見甄十娘又稱了黃芩、玄參分放在櫃上平鋪的六張草黃紙上,馮喜眨眨眼睛,「……既然簡姑娘也說是寒證,為何不用承氣湯,卻用黃芩,玄參?」剛剛進來時,他就問過甄十娘,也說是寒症。

  寒症自然要用承氣湯瀉下,發汗,他出的方子中去了板藍和甘草,就是時下太醫院有名的承氣湯。

  「雖然同是寒症,但病人頭面腫大,明顯是邪毒上攻,病邪是在心肺,用承氣湯瀉下,只能洩去胃腸裡的熱,並不能清除心肺中的邪毒,所以才用黃芩瀉肺經邪熱……」一邊熟練地分著藥材,甄十娘漫不經心地解釋道。

  前世接觸的大都是西藥,對於中藥,甄十娘雖懂藥理,知道許多藥方和炮製方法,但見實物的機會卻不多,她看到的幾乎都是藥廠已經按方制好的中藥,直接拿來用就是。因此,每次來瑞祥藥鋪,她都抓緊一切機會「實習」,學著品嚐辨認各種藥材的氣味形狀,分揀藥材,她以後要開藥鋪,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功。

  幾年下來,竟也練就了一手好功夫。

  早習慣了她每次給人瞧病都自己配藥,以為她是保密,馮喜也不好說什麼,只眉頭緊鎖地品著她的話。

  「……他真的不是瘟病?」甄十娘正分著稱好的生甘草,耳邊響起一道清亮的聲音,她一抬頭,卻是先前那個身著錦緞的中年男子,竟一直沒走,站在櫃前看著她,「……你真的能治這種病?」

  淡淡掃了他一眼,甄十娘沒言語,低頭把稱盤上剩下的甘草倒在最後一份藥堆上,回頭熟練地拉開裝了白殭蠶的抽屜。

  「……我妹妹就住在巫熹,七年前一家七口都死在這種病上。」那男子聲音有些悲哀,帶著絲隱隱的不安。

  這小姑娘是無知還是真的有把握這不是瘟病?竟敢如此托大,這麼大的事都不通知官府,及時採取隔離措施。

  要知道,只她一個不慎,就會給這小鎮帶來一場滅頂之災。

  更為甚者,這裡雖偏遠,卻是京畿要地,位於上京城和沈將軍的豐谷大營中間,離兩處都不過幾十里的腳程,果真爆發瘟疫,一陣風就刮過去了,豐谷大營可是駐著幾十萬大軍!

  越想越怕,那男子臉色微微泛白。

  馮喜錯愕地抬起頭,那男子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甄十娘的背影,誠懇的目光中帶著股毫不遮掩恐懼,馮喜不由也轉臉看向甄十娘,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扶在櫃檯上的手指微微發顫。

  稱藥的動作停在了那兒,甄十娘慢慢轉過身。

  「……那場瘟疫叫蛤蟆瘟,染上的人和剛剛那個病人一模一樣,都是頭面紅赤腫大,兩眼如線,兩腮鼓脹形是蛤蟆。」見甄十娘終於又回過頭,那男子真誠地說道,「初時鎮上的大夫也和這位先生一樣,以為是寒症,用了承氣湯,後來越來越嚴重,死的人越來越多,才怕了……驚動了朝廷,官府把整個鎮子都隔離了,只許入,不許出……簡大夫不信,可以去查查,官府都有記載……」

  「這……這……」馮喜額頭的冷汗刷地落了下來。

 

 

第三十八章 質疑

 

  甄十娘又低下頭,沉穩地把手裡的藥分了,熟練地包起遞給一邊體似篩糠,面無人色的小夥計福寶,「……這四包拿去分次煎,其他兩包研成粉末後拿過來。」

  甄十娘的沉穩讓福寶心安了不少,他接過藥撒腿就往後院跑。

  「所為瘟,就是流行性急性傳染病……」甄十娘這才抬頭看向那男子,「因為傳染性強,傳染快又沒有對症的方子治療,自然會死人,會形成瘟疫……」一邊說著,甄十娘要了筆墨,低頭寫起來。

  這麼說那柳二貴得的還是瘟病!

  她這是在玩文字遊戲!

  那男子還記得甄十娘剛剛在門口說的,柳二貴的病會傳染,讓大家都散了的話,他臉色紫漲地看著甄十娘,為這小姑娘的狡黠喝彩,更為她的大膽懸起了一顆心。

  怕引起惶恐,發生動亂,這事就是交給官府也會這麼做。

  但,官府事後會偷偷把柳二貴一家帶走隔離抑或處死深埋,這小姑娘竟一味地自信她能治好柳二貴的病,她能控制得了這病不會大面積的爆發!

  事關豐谷大營幾十萬大軍的性命,她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簡姑娘……」也聽出甄十娘話裡的意思,馮喜不安地叫了一聲。

  「你放心……」甄十娘兀自低頭寫著,「這種病是感受了風熱邪毒引起的,大多發生在冬春兩季,春季溫暖多風,冬季應寒反溫都容易形成風熱邪毒,現在是深秋時節,剛剛降霜,只要我們應對的好,還爆發不起來大規模的瘟疫……」放下筆抬起頭看著那中年男子,「倒是你,還沒弄明白就當眾大嚷大叫的,一旦引起惶恐混亂,倒比這瘟疫更可怕……」語氣輕緩從容,頗有股長者教誨的味道。

  想起巫熹鎮的那場瘟疫的確是爆發在青黃不接的春季,那男子臉騰地漲紅,「……簡大夫說的是。」語氣不自覺地就帶了一絲尊重。

  話說出口,他忽然一怔。

  不對啊,她才多大個小丫頭片子,怎麼竟用這種老氣橫秋的語氣教訓他?

  他可是……

  可偏偏地,他竟認了錯。

  念頭閃過,一張臉不覺由漲紅憋的青紫。

  沒注意那頭臉紅了紫,紫了紅的,甄十娘把寫好的方子遞給匆匆走進來的李齊,「……讓夥計按這方子配藥吧,一會兒該有人來買藥了。」回頭看看藥鋪櫃檯後裝滿藥材的一個個小抽屜,半是玩笑半認真地調侃道,「鎮上的人都怕發生瘟疫,看來李大哥得抓緊機會多進些藥材了……」前世醫療技術和衛生條件都發達,新出生的幼兒從小就扎疫苗,像這些古代常爆發的鼠疫、頭瘟等疫病早就被杜絕了,她唯一記得的便是2003年的那次大規模的非典流行時,聽說板藍根能預防非典,即便沒有疫情的地方,板藍根、口罩、消毒水等也都是脫銷的。

  那時她正讀大三,學校的廣播天天報疫情,什麼今天死了多少,明天發現了多少疑似病例的,記得有一天聽說附近學校死了一名學生,隔天自己的學校也停了課,讓她突然間就覺得死亡離自己非常近,同寢的人都抱在一起痛哭,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感染了,會不會完蛋了……

  那時候,她就有種世界末日的惶恐。

  她相信,都是無知百姓,一旦確准有人得了瘟病,這梧桐鎮上的惶恐不亞於當初的她。

  那男子嚴峻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這藥……真的管用?」

  甄十娘沒言語。

  生性清冷,她從來不對這類事情作保證。

  「給我抓五副!」那男子語調似乎有些賭氣,隨手掏出一兩碎銀扔到櫃上。

  李齊目光閃閃地亮起來。

  驟聽柳二貴得了瘟疫,他心裡除了恐懼還是恐懼,卻沒想到,這裡還蘊藏著這麼大的商機!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彷彿得到了塊無價寶般,將手裡的方子攥的緊緊地,嘴裡連連招呼呆立在門口的夥計,「快,快,給這位大爺抓藥……」

  福寶很快就把研好的藥面端進來,甄十娘借了李齊的藥房將藥面蜜煉成藥丸,讓人給柳二貴含在嘴裡,忙碌完已經將近午時,因二貴沒醒,李齊媳婦就遣人去給喜鵲送了個信,留甄十娘在藥鋪用午飯。飯後又在李齊女兒的閨房瞇了一會兒,醒來已經申時,李齊媳婦樂顛顛地走進來,「柳二貴醒了,已經能吃東西了!」

  「那就好。」甄十娘暗暗舒了口,「……帶我去瞧瞧。」

  對這種病,她也只聽過,卻並沒治過,上午面對眾人的質疑,她表面雖平靜,心裡卻也是七上八下的。

  隨李齊媳婦來到病房,一瞧見她,二貴娘就撲通跪了下去,連連磕頭,「……您真是濟世救人的活菩薩!」

  甄十娘還真不習慣這古代人動不動就下跪的惡俗,忙伸手扶她,「……你快起來,醫者治病救人是天經地義,我也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見甄十娘拽不動,李齊媳婦一把將她拽起,「……你快起來吧,簡大夫身子不好,你別纏著她,讓她趕緊瞧完二貴好回去休息。」語氣明顯地帶著幾分刻薄。

  聽說這病能傳染,李齊媳婦一刻也不願在病房裡呆。

  因離的太近,雖隔了一層黑紗,二貴娘也隱約能看到甄十娘臉色異樣的蒼白,尤其是握住自己手腕的五指,有種死人般的冰冷……忽然,二貴娘臉色變的煞白,她誠惶誠恐地閃到一邊。

  「再喝二副藥,能起床走動了就回家慢慢養吧。」給柳二貴診了脈,甄十娘抬頭看著二貴娘,「我一會兒給你開付藥,你也喝兩天,這病傳染,你又得不離身伺候,防備些總好。」

  一進屋她就發現二貴娘臉色潮紅,剛剛趁扶她的功夫切了一下脈,已經染上了大頭瘟,因是初期,症狀還不明顯,但甄十娘相信二貴娘身上一定很難受,只因怕被人指著責自己兒子是得了瘟病,一家人被攆出鎮子,才強撐著。

  後知後覺地發現甄十娘狀是扶她實際是在診脈,二貴娘直驚的面無人色,正緊張地思索著一會兒怎麼抵賴,不料甄十娘竟沒有說破,她怔了好一會才回過神,嘴唇哆嗦了大半天,最後道,「簡大夫放心,一會兒他爹回來我們就走,這床位銀子和診費也都會一文不少地照付的。」她先前和李齊夫婦撕破臉,已經揚言要賴在這裡分文不給,直到柳二貴把病養好,李家要是救不活人,就在他家裡發送。

  否則,知道這是瘟病,李齊哪還會讓他們住下。

  此時見甄十娘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就把這瘟神打發走了,李齊媳婦由衷地向甄十娘投去一抹感激。

  甄十娘微微一笑。

 

 

第三十九章 消息

 

  甄十娘回到祖宅,秋菊和喜鵲正不安地站在門口瞭望,一瞧見她,秋菊飛一般迎上來,嘴裡一連串問道,「……聽說柳二貴得了瘟病?是真的嗎?小姐會不會被染上?這裡會不會爆發,我們用不用搬家?」

  不過大半天功夫,柳二貴得了瘟病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梧桐鎮,把喜鵲和秋菊嚇的什麼似的,不是礙著甄十娘的身份,秋菊早過去接人了。

  就這樣,喜鵲還是打發秋菊去藥鋪偷偷瞧了兩次。

  「有事……」甄十娘臉色一本正經,「今晚收拾收拾,我們明天一早就搬家。」

  「……真的!」秋菊騰地站住。

  「你呀……」甄十娘拍拍她腦袋,「聽風就是雨,我的醫術你還不信?」語氣帶著股戲謔。

  站在那兒好半天,秋菊才回過味,不滿地摸摸後腦勺,「小姐就會欺負人,奴婢都被你拍笨了。」心情大起大落,秋菊竟忘了繼續追問。

  看到甄十娘面色從容,眉眼間竟少有地帶著股笑意,喜鵲懸了一天的心也放了下來,知道甄十娘素來不願談出診的事兒,便也沒再問。

  雖不是體力活,但折騰了一天,甄十娘還是覺得特別的乏,用過晚飯,給簡文簡武講了一半故事就睡著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醒來,惦記著柳二貴的病情,便打發了秋菊去瑞祥藥鋪。

  秋菊很快返回來,「……李嫂說昨兒你走了不一會兒,柳麻子一家就離開了,讓您放心,診費房費都給了。」想起什麼,又呵呵笑道,「聽說您留了方子,昨晚就陸續有人去買藥了,今兒瑞祥一開門,外面早排出了二里地,都是怕染上瘟病去買藥預防的,李掌櫃一大早就出去進藥材了……奴婢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聽道還有人專門打聽您住哪兒,想出高價請您瞧病呢。」喜氣洋洋地看著甄十娘,「這一下,小姐的名聲是徹底地傳開了!」想起甄十娘的身子根本受不得操勞,眼看著白花花的銀子賺不了,秋菊聲音戛然而止。

  沒注意秋菊的異色,甄十娘有些心不在焉。

  雖也懂藥,也希望去瑞祥求醫的人都能藥到病除,但李齊夫婦畢竟是純粹的商人,對他們來說,只要銀子賺到手就萬事大吉,至於病好沒好,後續怎樣,都與他們無關。

  除非被病人鬧上門來。

  可這次不同,柳二貴得了瘟病,雖然她在人前說的自信,深秋季節這種病不會大規模的爆發,可這是古代,衛生醫療條件都有限,許多事情不是她能掌控的,她也不敢保證就沒有萬一。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旦出現意外,梧桐鎮就會面臨一場滅頂之災。

  到那時,她便成了千古罪人!

  猶豫了半天,甄十娘有心讓秋菊去遞個話,請李齊去柳麻子家看看柳二貴的病情,繼而想起昨天兩家人僵持不下的情形,又把話忍住了,這畢竟不是現代,醫院對病人有病情追蹤和回訪制度,在古代,只要病人不上門,藥堂絕不會主動登門去問詢的,她若是讓李齊去瞧柳二貴,他一定會把她看成異類。

  鬧不好還以為她動了春心。

  寡婦門前是非多,柳二貴畢竟是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大男人,她稍微露出一點關心,就會被人誤會,傳出不堪的流言。

  萬惡的舊社會!

  來這五年,甄十娘也算融入了這個時代,可每每遇到這種有心無力的事情,她心裡還是會詛咒,幽幽歎息一聲,甄十娘吩咐秋菊勤打聽著外面的風聲,注意還有沒有類似的病例發生。

  眼見快入冬了,沒什麼大活,甄十娘又覺得渾身懶懶的,便找了本醫書,倚在炕上看起來。

  轉眼一天過去了。

  第三天一大早,甄十娘正猶豫著要不要讓秋菊再去瑞祥藥鋪看看,李齊媳婦樂顛顛地拿了兩對鹿茸走進來。

  正打瞌睡,就送來了枕頭,瞧見是她,甄十娘異常興奮,只臉上神色不動,「……嫂子來了。」她放下書,抬頭吩咐秋菊「快給李嫂倒水。」

  「……阿憂真有清福。」見甄十娘竟悠閒地躺在炕上看書,李齊媳婦艷羨地看了她剛放下的書一眼。

  這能識文斷字的人就是不一樣。

  看著甄十娘一副沉穩靜謐的神態,想起這兩天鎮上的人直恨不能挖地三尺把她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醫給找出來,李齊媳婦神色就更多了一份艷羨。

  「哪是有清福,是身子骨不行,折騰不動了……」甄十娘苦笑著搖頭,「家裡一堆活等著呢,這不,秋菊前兒就把白菜買回來了,我眼看著就是不想動彈,堆在院裡一直沒醃呢……」

  甄十娘前世是北方人,喜歡吃酸菜,每年冬天都要醃兩大缸,以前有喜鵲幫著,今年喜鵲懷孕了,甄十娘身上軟的連根針都拿不動,一直看著院裡那堆白菜發愁。

  「你這身子骨是該好好養養了,瞧這臉色白的,跟死人差不多!」李齊媳婦本就是個心直口快的,聽了就點點頭,「我知道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是想多給孩子攢點家底,可再吧唧,也得有命享才行,所以啊,這身子才是最主要的!」指著院裡那堆白菜,「……那個你也別發愁,趕明兒我倒出功夫過來幫你醃。」咂嘴嘴,「還別說,你醃的那酸菜真好吃,我們家那口子就是吃不夠,一入秋就張羅著買白菜讓我醃,我哪會?」嘿嘿笑道,「正好明兒過來跟你學學……」

  每年酸菜醃好了,甄十娘都會給各家送些去,李齊媳婦每次吃完後都會再端了大盆來要。

  「我正愁喜鵲身子越來越重,幹不了這種活了……」見她說的實在,甄十娘就笑著點點頭,「那先說好了,我可沒工錢給你。」

  「那怎麼成?」李齊媳婦打趣道,「你若少了我工錢,過年時我就端了大盆上你這兒撈酸菜吃。」

  秋菊就掩了嘴吃吃地笑。

  大家笑了一回兒,惦記著柳二貴的病情,甄十娘問道,「……一大早的,藥鋪沒活了,你跑這兒來打秋風?」目光落在李齊媳婦剛放下的鹿茸上「你這又是幹什麼?」

  「托你的福,哪能沒活兒?」李齊眼角眉梢都是笑,「這兩日藥店裡可是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伸手拿起一隻鹿茸,「這不,是受了人家的央求,特意來給你送補藥的。」

  「補藥?」甄十娘皺皺眉,伸手接過鹿茸,「我又不當官,沒權沒勢的,誰賄賂我?」

  「是柳麻子媳婦,今兒一大早就領著柳二貴去藥鋪找你……」

  甄十娘騰地坐直身子,「怎麼……」

 

 

第四十章 分利

 

  「你別緊張,他們不是來尋事兒,是來感謝的。」常被病人家屬追上門鬧怕了,見甄十娘坐直身子,李齊媳婦以為她是害怕,連忙解釋道,「說是來感謝你,倒不如說他是看藥鋪門前的人多,想趁機表白他兒子得的不是瘟病,已經好了。」說著話,李齊媳婦嘴角瞥了瞥。

  「好了?」甄十娘怔住,「這麼快?」這可真藥到病除了,她的醫術好像還沒那麼高吧。

  「沒好利索,只是頭腫已經消了大半,人也精神了不是少,縫人就笑,只兩腮還腫著,跟個氣鼓蛤蟆似的……」

  甄十娘有些緊張,「他也不怕再受了風,反覆了?」寒症就怕反覆。

  「可不是……」李齊臉微微漲紅,柳二貴能現身說法地跑去藥鋪門口幫著宣傳甄十娘的醫術,她心裡巴不得,只是見甄十娘神色緊張,卻不敢表露出來,順著她說道,「把馮大夫也唬的夠嗆,嚇唬他說秋天風大,一旦再受寒反覆了就沒得救了,二貴娘這才怕了,裹得嚴嚴實實地回去了。」指著甄十娘手裡的鹿茸,「這是她特意求了我給你送來的,說是這鹿茸最能補氣養血,強壯身體,也是那日她見你身子弱的風一吹就倒了似的,才惦記著給你送了這個來……」

  甄十娘又重新打量起手裡的鹿茸,半尺多長的三叉鹿角,嬌嫩飽滿,上面密密的一層灰黃色的毛茸,平滑如緞,斷口處呈紅棕色,一看就是上等的三叉茸,想起柳麻子一家的穿著,看上去也不是個富貴的,就把鹿茸遞給李齊媳婦,「……我也不過就給他診了診脈,哪用上她送這麼重的謝禮了?」又道,「都是平頭百姓,大家日子都不容易,你讓她拿回去吧。」

  這鹿茸雖說也是補血養氣的東西,但補的是陽,像她這種陰虛的人,是忌諱用鹿茸補的,既然於己無用,何苦擔這麼大的人情。

  「哪是診診脈?你是救了他兒子一命!」李齊媳婦卻是不知這鹿茸對甄十娘的病無用,見她往外推就急了,「你來這鎮上日子短又不常出門,是不知道,這柳麻子原是有兩個兒子的,大兒子柳大貴十五歲上隨他去打獵,被毒蛇咬了,是條少見的響尾蛇,身上帶的土藥不好使,人還沒到山下就沒了氣,兩口子哭的死去活來,眼巴巴就剩這個小兒子了,忽然病成那樣,哪有不急的?」

  想起前天柳麻子一家在自己門口大鬧的情形,李齊媳婦可不想這麼便宜了他,她一把將鹿茸推給甄十娘,「他送給你,你就拿著,你別看這鹿茸金貴,市場上難買,可對他們這些獵戶來說,都是上山打的,卻不是什麼稀罕物……」見甄十娘態度堅決,又道,「她能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是真心地想感謝你,你這麼拒絕了她,不知道你是不想讓她破費,她以為你是瞧不起她,你若過意不去,以後他再找你瞧病,少收些診費就是了。」

  甄十娘想想也是,這裡民風淳樸,人家東西都送來了,自己再退回去是有些傷感情,就笑道,「既然如此,李嫂就代我謝謝她了。」想起什麼,起身從櫃裡拿出一個小盒,從裡面取出兩粒雪白的蠟丸,找了個荷包裝了,遞給李齊媳婦,「這是上好的蛇毒藥,柳大哥靠打獵為生,難免會遇到蛇蟲豹蠍的,隨身帶著這個總有些用處……」

  「……蛇毒藥?」李齊媳婦驚奇地摸出一粒來。

  「是秋菊天天跑山,我怕她遇到毒蛇,特意配了讓她帶在身上的。」甄十娘解釋道。

  不僅蛇藥,畢竟秋菊是女孩子,怕她遇到歹人,甄十娘還特意配了許多防身用的迷魂藥給秋菊帶著。只是這裡的民風淳樸,跑山的人特別多,秋菊又大都和人結伴,一直沒用上罷了。

  「就說這些人送你東西絕沒有吃虧的。」李齊媳婦艷羨地嘟囔道,「……趕明兒我也往你這兒送,你多送我幾粒。」

  鎮上的人都跑山,這蛇毒藥是最緊俏的。

  甄十娘明知丸藥不好賣,依然堅持讓她幫著賣,卻獨獨不送這緊俏的蛇毒藥,顯然是配製這蛇毒藥的原料不好找,她不能大量配製,相應地,這藥就更彌足珍貴了。

  「你呀,慢慢等著吧……」甄十娘斜了她一眼,「哪天你把藥鋪搬到我這兒,我才考慮送你一粒。」

  「你想得美!」李齊媳婦呸了一口,「讓我給你送回禮,你怎麼也得給我些跑腿費……」

  見她厚著臉皮伸過手,甄十娘無奈,只好從盒裡又拿出一粒遞給她,「……你也別嫌我小氣,這蛇清液不好弄,我費了一年功夫,也就配了八粒,這藥是上好的,一般的蛇毒就用你藥鋪裡的土藥,千萬別浪費了。」

  就說出自她的手,絕對錯不了!

  聽了這話,李齊媳婦生怕甄十娘反悔,一把將藥丸揣進懷裡,又按了按,這才把心放下來,抬頭看著甄十娘道,「光過說話了,我倒忘了正事……」

  甄十娘斂了神色,「什麼?」

  「你也知道,藥鋪裡這兩日生意好,全靠了你那張方子……」想起他門口買藥的人排成了長隊,直讓別家藥鋪嫉妒的眼睛發紅,李齊媳婦兩隻眼睛都亮閃閃的,「今兒臨來前,我那口子就說了,前兒柳麻子家的診費和藥費都歸你,至於按你那方子賣的藥,扣了本錢,利錢我們五五分……怎樣?」一臉笑容,只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流露出她緊張的心思。

  一般藥鋪是沒這規矩的,但這次情況特殊,外面大街小巷都貼滿了高價聘請簡大夫診脈的告示,讓李齊夫婦心驚膽顫,梧桐鎮不大,開了多年的藥鋪,各家的情況他們心裡最清楚,還不至於一夜間就冒出這麼多非甄十娘出手不可的疑難雜症患者,這一定是那幾家藥鋪搗的鬼,意在重金挖出甄十娘。

  名為高價求醫,實為這張價值連城的預防瘟病的秘方!

  一旦甄十娘被哪張告示吸引,按上面的地址聯繫了他們,和其他藥鋪達成協議,瑞祥藥鋪門前立馬就是另一番光景。

  甄十娘沉吟不語,只靜靜地看著她的手。

  李齊媳婦下意識地鬆開衣角,一時竟不知手往哪放合適,暗道,「就說她是個不好糊弄的……」訕訕地補充道,「你放心,這部分的賬目我們會單記,就讓馮喜把著,你可以隨時去查。」

 

 

第四十一章 好奇

 

  醫者濟世救人,尤其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很可能會造成一場空前災難的瘟病,有著現代靈魂的甄十娘還做不到昧著良心去賺錢,她寫了那個方子原也沒想要從中牟利,李齊媳婦能主動提出五五分利令她很意外,也很高興,畢竟她沒有根基,又正缺銀子的時候,藥方她有的是,拿給不識貨的人就是一張廢紙。

  只是,不想賺錢歸不想賺錢,這並不等於她就可以任人設局欺騙,見李齊媳婦自動把方案補全了,甄十娘這才點點頭,「……倒是讓李嫂費心了。」

  見她終於點了頭,李齊媳婦鬆了口氣。

  「娘,娘……」正說著,簡武簡文雙雙跑進來,「雞又下了一個蛋!」簡文揚著手上的雞蛋讓甄十娘看。

  簡武也不示弱,舉著胖乎乎的小手,「……我剁了雞食。」秋菊昨天清理出一堆爛白菜幫,扔了太可惜,甄十娘就讓剁碎了拌上稻糠喂雞。

  看著有趣,簡武簡文就搶著幹。

  兩人說完,看到坐在一邊的李齊媳婦,脆生生叫道,「……李伯母好!」

  李齊媳婦呵呵笑著點頭,「文哥武哥越來越懂事了……」

  簡武就跑道母親身邊,「……小雞吃飽了就下蛋!」

  看著兒子紅撲撲的小臉,甄十娘心都化了,彎腰在簡武小臉蛋上親了一下,「……武哥越來越能幹了,都會給我剁雞食了。」

  「娘,娘,我也會撿雞蛋!」見娘只表揚弟弟,簡文急紅了臉。

  「我們文哥也能幹……」甄十娘也在他臉上親了下,「去放下雞蛋,再數數攢多少了。」雖然讓孩子拿雞蛋容易打,但甄十娘還是堅持讓他們每天數這數那,鍛煉他們查數。

  「昨天是五十八個,加上這個是五十九了,還差……」簡文扳著指頭算。

  「……娘要給喜鵲姑姑攢一百個雞蛋,還差五十一個!」簡武搶著說道。

  「不對,是四十一!」簡文糾正道。

  「五十一!」

  「四十一!」

  李齊媳婦不會查數,也不知道誰對誰錯,只看著兩人呵呵地笑。

  見簡武死不悔改,簡文抬手就要打,餘光瞧見李伯母在,想起娘說過,家不和外人欺,在外人面前兄弟一定要友善,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就回頭望著娘。

  簡武也望向娘。

  甄十娘就推了推簡文,「……去抓一把黃豆數一數,到底還差多少?」

  簡文應了一聲,拉著簡武往外跑。

  「你這兩個孩子真聽話……」看著文哥武哥虎頭虎腦的模樣,李齊媳婦打心裡羨慕,「……不像我們家春哥,天天就知道要這兒要那兒,一提唸書就打蔫。」李齊的小兒子春哥今年八歲,上了兩年私塾還不會查數。

  「春哥那是大了,文哥武哥還小,大了也會要這要那兒的。」甄十娘笑了笑。

  「……看文哥武哥長的都粉雕玉砌的,他父親一定也英俊?」甄十娘從來不說,李齊媳婦一直很好奇,她男人到底是死了,還是怎麼了?

  若死了,卻從沒見她穿孝。

  若活著,怎麼這麼多年就沒來找過她?

  若說是被休了,他怎麼會捨的放任這麼可愛的兩個孩子不管?活了這麼大歲數,李齊媳婦還從沒見過有誰家休妻還讓把孩子帶走的?

  當然英俊!

  想起第一次在藥堂裡見到沈鐘磬時的怦然心跳,甄十娘心裡苦笑,抬頭看著李齊媳婦,「在鎮上住的久,李嫂有沒有好的穩婆給我介紹一個,喜鵲再有三四個月就該生了。」

  見她不願談這些,李齊媳婦也不好多問,就低頭想了想,「要說手藝好,當屬鎮南的李道婆,給人接生了三十多年,經她手的很少有死胎。」突然抬起頭,「簡姑娘的醫術……」

  甄十娘搖搖頭,「我倒是能接生,只擔心這身子骨不行,到時一旦有個意外反耽誤了她,找個手把好的在一旁盯著,總安穩些。」

  「也是……」李齊媳婦就點點頭,「這生孩子不是旁的事,是我們女人的一道鬼門關,一旦遇到難產,一天也是她,三天也是她,你這身子骨還真折騰不起。」

  「可不是。」甄十娘歎了一聲,「我當初生文哥武哥就折騰了三天四夜,當時死的心都有了……」

  「那時我還不認識你,聽人說,當時都以為你活不成了……」李齊媳婦跟著慨歎,「這就是老天長眼,好人有好報,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不知怎的,聽了這話,甄十娘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晚上沈鐘磬罵她的話:「老天真不長眼,明明已經沒氣了,竟還讓你活了過來……想是連閻王也不屑收留你這惡毒的婦人!」

  不覺怔在了那兒。

  見甄十娘神色蕭然,李齊媳婦隨即想起半個月前她昏睡不醒,馮喜看了之後,回來偷偷說她活不過一年的話,不覺有些訕訕,拍拍衣服站起來,「出來也有一陣子了,家裡忙的一團遭……」又問道,「喜鵲什麼時候的月子,你告訴我一聲,我抽空去跟李道婆打個招呼。」

  甄十娘也跟著站了起來,「三月二十左右……」

  「娘!」簡武簡文推門進來,「我們數完了,一百減去五十九等於四十一,娘還要給喜鵲姑姑攢四十一個雞蛋!」簡文回頭看著簡武,「是弟弟錯了!」

  簡武紅著臉不吭聲。

  甄十娘就拉過他,「知道錯了?」

  「嗯……」簡武聲音像蚊子。

  「大點聲……」

  「剛剛是我著急,算錯了。」簡武臉色紫紅,仰著臉不看簡文。

  「知道錯就好!」甄十娘點點頭,「肯承認錯誤,我們武哥很勇敢,只以後記得了……」斂了神色,「當自己的結果和別人不一致時,一定要先想想是不是自己弄錯了。」

  「我知道了。」

  「我也知道了!」簡文也跟著應了一聲,一眼瞧見桌上的鹿茸,驚奇地跑過去,「這是什麼?」拿起一隻按在頭頂,「噢……噢……我頭上長角了,我是牛魔王!」高興的在地當中又蹦又跳。

  見哥哥玩的高興,簡武也跑過去拿起一隻按在頭上,「我是金角大王!」學西遊記裡妖怪的口氣,指著哥哥,「你,快去壓龍洞請老母親過來一起吃唐僧肉!」

 

 

第四十二章 太醫

 

  「我的小少爺,這個可不能亂動。」李齊媳婦見了慌忙上前攔住,「……這是給你娘治病的,貴重著呢,可不能當玩具。」

  鹿茸可不是隨便花錢就能買到的。

  「……給娘治病?」簡文簡武揚起臉看著甄十娘,他們不信李齊媳婦的話。

  這明明就是動物角嘛,怎麼會是藥?

  「這叫鹿茸。」甄十娘接過簡武手裡的鹿茸,溫聲解釋道,「就是雄鹿的嫩角……」把鹿茸伸到簡文簡武跟前,「你看,還沒長成像牛角那樣的硬骨,上面還帶茸毛呢,所以叫鹿茸,可以補血養氣……是你李大伯上山打的……」說了孩子也未必懂,但甄十娘早就養成了凡事都盡量和他們說清楚的習慣。

  「這真的是藥?」簡文睜大了眼。「……娘吃了這個病就能好?」

  本不想騙孩子,可想到自上次自己昏睡了兩天,簡武簡文心思就一直很重,甄十娘含糊地點點頭。

  「……那我明天也上山給娘打鹿茸?」簡武一本正經地說道。

  「……那怎麼成?」李齊媳婦唬了一跳,「你還沒張桌子高,怎麼能去打獵,還不得被鹿一頭頂出三丈遠?」又嚇唬道,「山上有老虎,專門吃小孩。」

  甄十娘就皺皺眉。

  「……我有彈弓,百發百中,專門打老虎眼!」簡武臉色有些發白,嘴裡卻不示弱,「我讓張大伯帶我去!」炫耀道,「張大伯不怕老虎,他還打過子呢,子肉好吃!」回頭問甄十娘,「娘,我可不可以和張大伯一起去打鹿茸?」

  「可以啊……」甄十娘微笑著柔柔他頭髮,「不過,要等到你能拉開張大伯家裡的那張弓。」

  張大伯就是隔壁的張志,家裡祖傳上有一張弓,光重量就五十多斤,拉滿了至少得二三百斤的臂力,甄十娘還沒聽說這鎮上誰能拉開那張弓。

  簡武就吐吐舌頭,「……昨兒張大伯在家擦弓,我和哥哥兩個人都抬不動!」

  「那你就快點長大。」甄十娘笑著拉了他將李齊媳婦送出門。

  轉天一大早,甄十娘就帶秋菊在前院忙碌起來。

  北方的土法醃酸菜,都要先把修理好的整棵白菜用開水燙倒了,整齊地碼在缸裡,一層一層的,撒上大粒鹽,然後用石頭壓緊,密封起來,兩三個月就能吃了。

  因燒水要用大鍋,又怕炕燒的太熱沒法睡人,甄十娘就在前院支了個臨時爐灶,剛剛搭好,李齊媳婦就急匆匆地趕了來。

  甄十娘笑著直起腰,「……你倒積極,我這爐灶剛搭好,鍋還沒刷呢。」吩咐秋菊,「刷完鍋,添上水就架火吧。」招呼李齊媳婦進屋,「菜都修理好了,就等燒開了水燙,李嫂先進屋喝口水坐一會兒……」

  李齊媳婦臉漲的通紅,訕訕笑道,「……我今兒要失言了,你先等一天,明兒我一准來幫你醃。」招呼秋菊,「你也別架火了,等明天吧。」

  秋菊就看著甄十娘。

  甄十娘怔了一下,隨即笑道,「你別跟我客氣,有事兒你只管去忙,都伸上手了,這點菜我和秋菊磨蹭著一天也能醃出來。」

  「不是跟你客氣,你今兒也沒空了。」

  「怎麼了?」瞧她笑的不自然,甄十娘心裡咯登一下。

  左右瞧了瞧,李齊媳婦拉了甄十娘往屋裡走,「我們進屋說。」扭頭朝怔怔地站在那裡的秋菊說道,「你就聽我的,今兒別忙了,去歇著吧。」

  「李嫂說了,你就別架火了,把院子收拾收拾,把雞餵上就進屋歇著吧。」甄十娘吩咐秋菊道。

  秋菊應了一聲,低頭收拾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讓李齊媳婦坐下,甄十娘轉身給她倒水。

  「……太醫院來人了!」李齊媳婦神色凝重。

  太醫院來人了?

  甄十娘正倒水的手哆嗦了下。

  六部中沒有專司醫療衛生的部門,和醫療衛生相關的職能大都由太醫院行使,從這方面講,太醫院就相當於現代的衛生部,代表著官府,裡面的太醫也都是官醫,一般老百姓有錢也請不起,如今卻無端地來了瑞祥藥鋪,為什麼?

  難道是瘟病的事兒傳到了朝廷?

  又困惑地搖搖頭,雖然這離上京近,快馬加鞭幾個時辰就到了,可鎮上的衙門一點動靜都沒有啊,難道這古代的政令不是一級一級地上傳下達,竟是越級的?

  心裡翻騰,甄十娘臉上神色不變,她轉身把水遞給李齊媳婦,漫不經心地問道,「……都誰來了,沒說做什麼?」

  「領頭的是太醫院的副院使,姓溫,昨晚就來了,直接去了柳麻子家……」李齊媳婦接過水放到一邊,「今兒一大早才被縣衙的人領到我那兒,說柳二貴的確是蛤蟆瘟,只是已經好了,還要了你那個方子研究了半天,最後倒也沒說什麼,只讓我來請你過去……」看著甄十娘,「他們說話都很客氣,我猜這是沒多大事兒了,只是這方子……他們總是官醫,咱們一個小小的藥鋪,擰不過人家。」

  這藥方一旦被太醫院公開,她就沒得賺了,也因此,李齊媳婦一早上心裡就七上八下的。

  甄十娘卻沒想這些,太醫首先去看了柳二貴,說明他們就是專為這事兒來的,雖說她自信不會爆發大規模的瘟疫,但有太醫院的人給把關總是好事兒。

  只是,既驚動了官府,那麼自己這種行為就是知情不報,說大就大,說小就小!

  同行是冤家。

  太醫院使會不會藉此為難她,直接把她打入大牢吧?

  念頭閃過,甄十娘有心一口回絕,話道嘴邊又生生地嚥了回去,她不過一個小小的民間大夫,衛生部副部長請她,她怎麼敢不去?

  一瞬間,甄十娘在心裡天人交戰了幾個來回。

  「阿憂快收拾一下跟我去吧……」見甄十娘沉吟不語,李齊媳婦催促道,「總是個大官,不是我們能得罪的,可別讓人家等急了。」

  甄十娘一激靈,「……李嫂稍等一會兒。」

  李嫂說的對,她沒有選擇的權利,雖說去了有可能回不來,可這也是一個機會,只要她應對得當,說不定還能趁機結交幾個太醫呢。

  若能把瑞祥賣不動的丸藥送到太醫院裡去,或許她就能開得起一個藥廠。

  說是收拾,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甄十娘很快換了件沒有補丁的淡綠色碎花葛布夾衫,頭髮重新籠了籠,簡單地挽了個髻,用木釵別了,拿了黑紗斗笠戴好,這才招呼神情恍惚坐那兒喝水的李齊媳婦,「……走吧。」

  站起身來,李齊媳婦看著她頭上的斗笠囑咐道,「……待會見到溫太醫,簡姑娘千萬記得把斗笠摘下來。」

  甄十娘身子一頓。

  這話說的是,帶著面紗給病人瞧病也就罷了,見衛生部副部長就有些不敬了。但是,看著品位低,這些太醫常可都是常遊走於上京城各重臣府邸的,會不會認出她來?

 

 

第四十三章 不去

 

  「小姐……」正遲疑間,喜鵲得了信匆匆地推門進來。

  見到她,甄十娘心一動,回頭招呼李齊媳婦,「李嫂先等會兒。」拉喜鵲就進了西屋。

  「出了什麼事兒?」一進屋,喜鵲劈頭就問。

  「是太醫院來人了。」

  「太醫院來人了?」喜鵲一驚,「是為了外面的謠言?」梧桐鎮要爆發瘟疫的流言這兩天已經飛滿了天。

  「應該是吧。」甄十娘不置可否,「縣衙的人也在,說是請我過去。」

  果真是官府來調查瘟疫,那麼甄十娘就是唯一的知情人,關鍵時刻,甚至連李齊一家都可以推的一乾二淨,一口咬定甄十娘沒說這是瘟病,他什麼也不知道,最後一口黑鍋就整扣到了甄十娘頭上,鬧不好就做了官府的替罪羊。

  從小在尚書府長大,喜鵲對官場上這些黑暗勾當極其熟悉,越想越怕,她一把抓住甄十娘,「小姐千萬不能去!」五指微微發顫。

  她也不想去,但這不是她說了算的。

  甄十娘心裡歎了口氣,卻不想在這上糾纏,她神色鄭重地看著喜鵲,「以前的事兒我大都忘了,你好好想想,以前我在尚書府時,有病都是太醫給瞧嗎?」

  「這還用說,老爺當初是紅極一時的戶部尚書,別說您,連奴婢有病都是請太醫瞧。」雖是丫鬟,可當初在尚書府時,她可是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還矜貴。想起曾經的繁華,喜鵲幽幽歎息一聲。

  大周官制分三省六部制,即皇帝下設三省,中書省、尚書省和門下省,中書省負責起草政令,門下省負責審核政令,尚書省負責執行。尚書省之下,又設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

  六部各司職能不同,吏部負責官吏的考核任免,按說是六部之首,但戶部負責戶口和財稅,相當於現代的民政部、財政部和國家稅務總局,掌握著國家財政大權,卻是六部中油水最肥部門,實權上壓了吏部一頭,想一想,甄十娘父親的官做到了戶部尚書,那些太醫哪個不巴結。

  「……那你還記得經常給我瞧病的太醫是誰?」

  喜鵲想了想,「是個姓溫的……」

  「就是太醫院副院使!」甄十娘身子一震,李齊媳婦剛剛說過,那個太醫院使就姓溫。

  「不是。」喜鵲搖搖頭,「他才二十多歲,不過是醫術很高,頗受……」聲音忽然頓住,「這麼多年了,他醫術又那麼高,難說不會升了……難道是他來了?」一把抓住甄十娘,「小姐,他認識您!」

  男女授受不親,原本太醫登門給內眷瞧病都是隔簾診脈的,可惜,她家小姐那時太淘氣,見溫太醫年紀輕輕就一臉古董樣,非要捉弄不可,相信這輩子她家小姐就是化成了灰,那溫太醫也能認出來!

  一旦被認出,這事兒就再瞞不過沈鐘磬,想起沈鐘磬正挖空心思要擺脫她家小姐,喜鵲不敢想下去。

  「……剛剛李嫂讓摘面紗提醒了我,我就擔心這個!」甄十娘神色從沒有的凝重。

  「那我們怎麼辦?」喜鵲臉色蒼白。

  「左不過就是搬家罷了。」一晃神,甄十娘已經沉靜下來,她自嘲地笑了笑,「正好將軍也要把我們攆出去呢」邁步朝外面走去。

  正和秋菊在院裡說話,見甄十娘出來,李齊媳婦忙迎上來,「……快走吧,天不早了。」

  「喜鵲的姨婆婆前兒從惠安來串門,昨夜染了風寒……」甄十娘歉然道,「擔心是瘟病,她婆婆巴巴的讓她來求我,麻煩李嫂就跟溫太醫說我臨時出診了吧。」

  「你……」李齊媳婦有些結巴,「你不去了?」

  這怎麼成?

  說是讓她來請,那不過是客氣話,對方好歹是個大官!

  比梧桐鎮縣令還大的大官。

  「喜鵲跟了我這麼多年,這個面子我總得給……」甄十娘有些為難地歎了口氣。

  「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不敢得罪太醫院,李齊媳婦極力勸道,「聽我那口子說,那個溫太醫很欣賞你,大約就是想和你辯辯方,瘟疫根本就沒爆發,官府就是想說事兒也治不了你的罪……」目光閃了閃,「能和太醫院搭上關係,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阿憂千萬別錯過了。」

  甄十娘又歎了口氣,「……李嫂是為我好,我知道,只是這種病真的不能耽誤。」

  也知甄十娘素來說一不二,見她打定了主意,李齊媳婦就歎了口氣,「……那我就先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若溫太醫硬讓我帶他去喜鵲家見你怎麼辦?」

  「這……」甄十娘一驚,隨即道,「李嫂還是跟他說我一早就被臨鎮的人叫走了吧,得三五天才能回來。」

  外面傳言正凶,若說喜鵲的姨婆受了風寒,擔心是瘟病,溫太醫一定會堅持去看看,倒節外生枝,想想也只能如此,李齊媳婦就點點頭。

  看著李齊媳婦的背影消失,甄十娘陷入沉思。

  梧桐鎮的府衙一點動靜都沒有,太醫院的院使卻突然來了,顯然是有人越過本地官府直接驚動了上面。

  是誰?

  有這麼大的能量,可以手眼通天?

  鎮上幾個有名的大戶在腦海中一一閃過,甄十娘搖搖頭,再怎麼著,老巢在這兒,這些人即便對流言心有恐懼,也不會越了梧桐鎮的衙門跑到天子腳下去告狀。

  那麼,這人會是誰呢?

  緩緩地轉過身,她忽然身子一頓:

  是他!

  那日那個當眾說破柳二貴得了瘟病的人。

  想起他一身錦衣,穿著不凡,甄十娘更肯定了心裡的猜測,她抬頭吩咐秋菊,「……你去瑞祥藥鋪打聽一下,那日那個說破柳二貴得了瘟病的男人是哪的人,什麼時候走的,再來沒來?」

  秋菊很快返回來,「……第二天一早走的,今兒又隨太醫一起來了,福寶說,馬大人和溫院使對他都很客氣。」馬大人就是梧桐鎮的縣令,一邊說著,秋菊擦擦額頭的汗,「剛剛李嫂回去說您出診了,要三五天才能回來,馬大人當時就黑了臉,直說要派衙役去鄰鎮把您抓回來,還是他給阻止了呢。」

 

 

第四十四章 顧爺

 

  果然是他!

  他又是誰呢?

  那日她都說了不會發生瘟疫,他為什麼還揪著這件事兒不放,竟帶了太醫來調查?搖搖頭,甄十娘甩掉心頭的陰霾,吩咐秋菊把門反鎖了,帶著簡文簡武在後院玩。

  傍晚時分,秋菊又打聽消息回來,「……官府貼出了大紅的安民告示,澄清了瘟疫的謠言,要大家安心地按您的方子服藥預防。」

  官府既然貼出告示,那以後即便真發生瘟疫也和她無關了,甄十娘抬頭看著天空飄飄灑灑地揚起的雪花,微微笑道,「……下雪了,我們今天殺鵝子吃。」

  「哦,有鵝肉吃了,有鵝肉吃了!」簡武簡文高興地圍著甄十娘蹦起來,「……我要用鵝毛做羽翎!」

  第二天一大早,李齊媳婦就依約過來醃酸菜了。

  「……那溫太醫文質彬彬的,脾氣也好,先前認了門親,被女方退了,又趕上要為祖父守制,竟耽誤了下來,都快三十了,聽說家裡只有一房小妾……」一邊坐在臨時搭建的灶台前焯白菜,她絮絮叨叨地說著。

  儘管人長的天香國色,但甄十娘終是個寡婦,又帶著兩個孩子,按理是配不上官居副五品的太醫院副院使的,放在尋常,李齊媳婦是想都不敢想的,因見溫太醫聽馮喜提起甄十娘以前診過的那些病例時眼裡的仰慕,她才起了說和之意。

  不管怎樣,甄十娘的樣貌才情就擺在那裡。

  雖然溫太醫年齡大了些,可如能嫁給他,甄十娘也算攀上高枝了,總比現在苦巴苦業地一個人強百倍。

  聽出李齊媳婦話裡有話,坐在一邊洗衣服的喜鵲不安地看向甄十娘。

  一邊往缸裡碼焯好涼透的白菜,甄十娘漫不經心地笑道,「聽說昨兒那個男人也去了,李嫂沒問問他是什麼人?」

  正說的起勁,沒料甄十娘轉了話題,李齊媳婦好半天沒回過神,「哪個男人?」

  「說破柳二貴得了瘟病的那個男人。」

  「他啊……」李齊媳婦恍然,「也沒說是什麼人,大家都管他叫顧爺。」想了想,「看樣子身份不低,連溫太醫都對他禮讓三分。」

  顧爺?

  甄十娘皺皺眉,她從沒聽說過這麼個人。

  還要再問,見李齊媳婦又提起溫太醫,忙招呼秋菊拿鹽,嘴裡說道,「……這鹽一定要用大粒的,擺一層灑一層。」笑著把話岔了開去。

  見她一點意思都沒有,李齊媳婦就歎了口氣,站起來看甄十娘怎麼往缸裡灑鹽粒。

  接下來的幾天鎮上風平浪靜,太醫院也再沒來人,漸漸地,甄十娘也把追查顧爺身份的事情放到了腦後。

  這一日,甄十娘正領著簡武簡文在對屋描紅,李齊媳婦收拾的溜光水滑地走進來,「……大生意來了。」

  「……李伯母好!」描了快一個時辰,簡武簡文早就坐不住了,瞧見她進來,立即放下筆圍上來。

  「文哥武哥乖……」李齊媳婦笑咪咪地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飴糖,「來,吃糖。」

  瞧見糖,簡武簡文眼睛立時亮起來,簡武伸手要接,被簡文一把攔住,他使勁嚥了口唾沫,抬頭看向甄十娘。

  「娘……」簡武就叫了一聲。

  「你就慣他們。」甄十娘笑道,上前拉了簡武簡文,「做事要有始有終,先把最後五個字瞄完再吃。」

  戀戀不捨地看了眼李齊媳婦手裡的糖,簡武簡文又規規矩矩地回到桌子前瞄字。

  「孩子還小,你管的有些太嚴了。」李齊媳婦就把糖放桌邊的盤子裡,彎了腰看簡文簡武描紅,「嘖嘖,瞄的真俊,還沒上學塾呢,就比我們春哥描得都好……」想起春哥描的那一手爛字,李齊媳婦連連歎息。

  急著吃糖,簡武簡文原本心不在焉,聽了這話,立即都挺直了胸,認認真真地瞄起來。

  甄十娘就拉了李齊媳婦來到東屋,「……什麼事兒?」

  喜鵲正在炕上給簡武簡文補衣服,見她們進來,立即張羅著下地給倒水,被甄十娘一把攔住,「你別折騰了,就在炕上坐著吧。」

  李齊媳婦挨著喜鵲坐下,「今兒那個顧爺又來了……」瞧見喜鵲把衣服上刮破的漏洞繡成了花,艷羨的直咂嘴,「打個補丁也這麼細心,你這手藝也算是這鎮上頭一份了。」抬頭繼續說道,「……說是他家老夫人得了一種怪病,快一年了,尋了不少名醫也沒瞧好,想請您去瞧瞧,不管能不能醫好,診費絕虧不了你。」

  正倒水,甄十娘停在了那兒,「上門瞧病,他是什麼人,住在哪兒。」

  「他家住上京城,說是一個大戶人家的買辦處總管……」

  甄十娘有些吃驚,「他竟是個奴才?」把水遞給李齊媳婦,在她對面坐下。

  「可不是,連我那口子聽了都吃一驚。」李齊媳婦感慨道,「……前些天看溫太醫和馬大人對他那態度,我還以為他是哪個世家大戶的主子爺呢,誰曾想竟是個奴才。」又砸砸嘴,「一個奴才就有這氣派,那主子一定是個大官!」目光閃閃地看著甄十娘,「像這種人家,不說診費,你若能給瞧好了病,光賞銀就夠吃半年的,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甄十娘就皺皺眉,「……沒說他主子是誰?」

  常言道,宰相門前七品官,家裡的一個奴才就能讓副五品的溫太醫和縣令馬大人態度謙恭,就說明他的主子一定是個權勢沖天的重臣。

  是高官就有可能和沈鐘磬有來往。

  「沒說。」李齊媳婦笑著解釋道,「像這種貴勳,有病都請太醫,奴才們偷偷出來尋訪民間游醫,哪有報家門的?」安慰道,「你放心,這次絕錯不了。」

  甄十娘就笑了笑,「李嫂說的是,像這種高門大戶都不在乎銀子,只是……」她話題一轉,「這離上京城坐馬車要一天,又天寒地凍的,就我這副身子,到地方也散了架,別說瞧病,鬧不好一進門就病倒在人家裡了……」歎了口氣,「再說,有文哥武哥,我哪能脫開身?」

  想想也是,甄十娘的這副身子還真受不了那顛簸,李齊媳婦扶著膝蓋要站起來,想起臨來前顧買辦給的那錠銀燦燦的元寶,又不死心地勸道,「文哥武功好說,有喜鵲秋菊在,我過來幫你照看幾天都行。」她看著甄十娘,「……至於你身子弱,我再跟他好好說說,你身子骨不行,讓他給雇輛舒服的馬車,路上好好照應著。」

 

 

第四十五章 臘八

 

  甄十娘就笑起來,「你這麼去說,人家以為是雇了個祖宗回去。」搖搖頭,「算了吧,我這副身子骨天生就沒那掙錢的命,你也看道了,前些時候因看著阿膠掙錢,我才想多熬些,結果就昏睡了兩天,連那鍋膠都賠了進去。」

  聽了這話,再看看甄十娘素白的紙似的臉,李齊媳婦就歎了口氣。

  送走李齊媳婦,喜鵲拿起沒補完的褂子,連連惋惜,「都是奴婢不好,偏偏這時候有了身子,若是好好的,一定陪小姐去趟上京城。」她打小在上京長大,有她陪著絕不會有事,「聽李嫂的意思,至少能賺十兩八兩的賞錢,好一好您這個冬天就不用停藥了。」甄十娘本身就是大夫,身子卻越來越差,主要就是沒錢養,尤其秋冬最需進補的時候,她不但補不了,還不得不被迫停藥。

  「若真想去,我再怎麼撐著也去了。」甄十娘伸手拿起看了一半的書,「我怕對方是官。」

  是官?

  喜鵲怔了下,繼而臉色微變,她傾身上前,「您說,會不會就是將軍府的人來求醫?」

  一邊看書,甄十娘漫不經心地問道,「將軍家有老夫人嗎?」

  「小姐!」喜鵲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書。

  甄十娘也才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就笑著坐起來,「……我不是忘了嗎,你說說看,他們家都有些什麼人?」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古裝電視連續劇,「……有沒有老太君?」

  逗的喜鵲撲哧笑起來。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用了午飯,喜鵲繼續做女紅,秋菊則帶了簡武簡文在後院用泥盆扣家雀,甄十娘就搬出圍棋一邊擺一邊有一達無一達和喜鵲閒聊,李齊媳婦又風風火火地走進來。

  「……任我說破了頭,顧買辦就是不肯走,說什麼也要請到您,還說讓你不用擔心,他會給您雇輛能躺人的四輪馬車,讓你舒舒服服地躺著去。」李齊媳婦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這是訂金,只要您答應,來回的路費他都包了,不管能不能瞧好病,這十兩銀子都歸您,若是瞧好了,還有二十兩的診費。」眼巴巴地看著甄十娘,「我的姑奶奶,我瞧他也是真心真意地想請您,好歹您就去一趟吧,家裡的事兒您放心,我會天天過來幫著照料……」

  三十兩!

  這可真是天上下紅雨了。

  喜鵲目光閃閃地亮起來,候地又黯下去,問李齊媳婦,「……李嫂沒問問,他家主子到底是誰?」

  若是沈鐘磬,給個金山也不能去。

  「……我的姑奶奶,我們是什麼人,他是什麼人,這事兒怎能隨便問?」

  甄十娘就拿起桌上的銀子遞過去,「李嫂回吧,就算去了,我也未必就有那個本事治好了他主子的病,離這兒三十里的柳林鎮有個鐘大夫,外號人稱閻王愁,你讓他去請個試試吧。」溫淡的語氣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果決。

  李齊媳婦訕訕地站起來,「……哪有把送上門的銀子往外推的?」

  眼巴巴地看著李齊媳婦把訂銀拿走了,喜鵲心疼的一蹦一蹦的,抬頭想說什麼,見甄十娘又若無其事地擺起了圍棋,就歎了口氣,低了頭繼續補衣服。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顧買辦再沒來,連喜鵲都忘了這件事兒,不再心疼那白送的銀子沒賺著,開始一心一意地準備起臘八粥來。

  「……自官府貼出告示,去瑞祥買藥的人就一直絡繹不絕,也不知我們能分多少銀子?」喜鵲端了一簸箕干芸豆和甄十娘一起坐在地上剝。

  「怎麼也能有十幾兩吧……」甄十娘把芸豆皮扔到地上的筐裡,伸手又拿起一個用指肚輕輕地捏開,「秋菊說昨兒又賣了二十副。」話題一轉,「臘八有個集,我想帶秋菊和文哥武哥去轉轉,順便買匹布,你們都做套新衣服吧,今年早點下手,也免得年關你忙不過來,著急上火。」身為現代人,前世一直買成衣穿,甄十娘對女紅一竅不通,秋菊也沒空學,家裡的縫縫補補便都成了喜鵲的事兒。

  「就算吧了。」喜鵲剝豆角的動作停在了那兒,「我把李嫂送的那幾件舊衣服都改了,一個補丁也沒有,也能將就著過年了。」又道,「去年前年都沒做,也那麼過來了。」

  雖說今年收成好,可誰知道沈鐘磬哪天就會把他們攆出祖宅,以後用銀子的地方多著呢。

  「孩子盼年就圖個熱鬧,我都答應他們了。」

  「小姐……」

  「孩子大了,不是懷裡抱著的時候,你給他吃他就吃,給他穿他就穿,不知道好壞……」甄十娘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去年沒給做新衣服,我就後悔,文哥武哥大年初一出去拜了一天年,初二就再不肯出去玩,一定是看著人家穿新衣服他們沒有心裡難受,又怕我難過不肯說出來,這麼小的孩子……」想起以後不知道還能和他們在一起過幾個年,甄十娘眼睛有些潮,「等他們大了,回憶起來,也有個念想。」如果能夠,她願意傾盡所有讓孩子快樂。

  「小姐……」叫了一聲,喜鵲感覺有根魚刺卡在喉嚨裡,她低頭使勁剝著手裡的芸豆,好半天,悶悶地說道,「那就只給文哥武哥做吧,我和秋菊就不用了。」

  「女孩子更愛美。」甄十娘把手裡的豆子扔到盆裡,拍拍手站起來,「這些就夠了,剩下的以後剝吧。」

  「左右沒事,奴婢剝完吧。」喜鵲低著頭使勁捏手裡的干豆角,彷彿只要她用足了力氣,就能把這困苦的日子都捏走。

  甄十娘搖搖頭歎了口氣。

  正說著,李齊媳婦高亢的聲音傳進來,「……快開門,賄賂的來了。」

  一打開門,一股冷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甄十娘激靈靈打了個寒戰,瞧見李齊媳婦手裡端了個裹的嚴嚴實實的盆,忙伸手去接,「大雪的天,你不在家裡貓冬,這又是端了什麼來?」

  「這風口子裡,你快進屋去,我端就是。」知道甄十娘最怕冷,李齊媳婦閃身躲開她,兀自端著盆進了屋,「是薏米和花生米,給你的臘八粥湊數,我猜這兩樣你一準沒有。」

  薏米和花生米都很貴,一般人家買不起。

 

 

第四十六章 三請

 

  甄十娘就笑起來,「……我正愁湊不齊八樣米呢。」

  「李嫂來了。」喜鵲已收了簸箕笑盈盈地迎出來,一邊伸手幫李齊媳婦扑打身上的雪。

  放下盆,李齊媳婦一眼瞧見炕上的米盆,就摘了手套伸手扒拉,「……都準備了什麼米?」

  「白米、小米、紅棗、綠豆、蓮子……」喜鵲回頭指著地上剛剝的芸豆,「加上剛剝的芸豆,好歹湊齊了六種,秋菊正帶了蓮子在外面四處淘換呢。」打開李齊媳婦端來的盆,裡面半盆薏米上面又放了一小盆花生米,看著一顆顆粉紅粉紅的花生米,喜鵲目光閃閃,「文哥武哥又有好嚼貨了!」文哥武哥上次在李齊家吃了一回花生米,回來嘟囔了半個月,直說花生米比瓜子還好吃,「早知道您能送這個來,就不讓秋菊出去了。」

  「這會兒齊了。」李齊媳婦笑道,「趕緊把孩子喊回來吧,這大雪的天別凍壞了。」

  喜鵲轉身去櫃裡找圍巾。

  「你就在屋吧。」甄十娘看了眼她高挺的肚子,「出去半個多時辰了,他們也該回來了。」又指著剛剝的芸豆跟李齊媳婦說道,「我今年種的芸豆長的特別好,粒粒飽滿,李嫂要不要帶些回去做臘八粥?」

  「我也正缺呢。」李齊媳婦點點頭,「你再把那蓮子給我帶上些。」

  喜鵲就把李齊媳婦帶來的薏米花生另找盆裝了,又轉身給她裝芸豆、蓮子。

  「李嫂坐……」甄十娘把米盆往炕裡推了推,轉身張羅著給倒水。

  「你快別忙乎了,我有幾句話說了就走。」李齊媳婦一把按住她。

  見她神色鄭重,甄十娘收回了手,「……什麼事兒?」

  「還是上次的事兒……」李齊媳婦歎了口氣,「那個顧買辦又來了,這次說的很中肯,他家夫人一年前得了一種怪病,剛開始只是頭痛、以為是風寒,太醫院的人沒瞧好,又陸續找了些民間大夫也都沒瞧好,現在老夫人的記性越來越差,頭疼也越來越厲害,臉色青毫毫的,說是連太醫開的止疼湯也不管用了,天天喊著讓人拿斧子把頭劈開了看看,眼見過不去這個年了。」

  頭疼欲裂,臉色青紫?

  這會是什麼病?

  甄十娘擰緊了眉頭,「……沒去找柳林鎮的鍾大夫瞧嗎?」

  「說是一上秋就找過了,也沒瞧出啥毛病,診完了脈還說老夫人的五臟六腑都好好的……」李齊媳婦搖搖頭,「那日顧買辦見識了你的醫術後回去就跟他主子推薦,他主子一聽說你是個女流就搖頭,又擔心你年輕只知道貪功,不知輕重,在這京畿要地引發了瘟疫還不知道,才特意派了太醫來調查。」又湊道甄十娘耳邊神秘地說道,「咱們是不知道,聽那顧買辦說,離這兒三十里外還有個豐谷大營呢,裡面駐了好幾十萬大軍,若真染了瘟疫可不得了……所以朝廷才會這麼害怕。」

  「原來是這樣啊。」甄十娘恍然,「這麼說,他主子的官品一定也不低了。」

  「顧買辦也承認了,他主子的確是個大官。」李齊媳婦點點頭,又繼續前面的話道,「是溫太醫聽了你瞧過的那些病例,回去後極力推薦你,他主子這才遣他來請,回去後聽說你身子不好,他主子原也沒打算強求,是前兒老夫人頭疼的要死要活的直撞牆,又找了溫太醫想辦法,他再次推薦了你……」認真地看著甄十娘,「我瞧他也是真心真意地來求,你好歹去看看吧。」歎息一聲,「這人啊,再有權有勢,一旦被病魔纏上,也不得不彎腰啊。」

  甄十娘就歎了口氣,「這大雪的天兒……」

  「娘,娘……」正說著,簡文簡武響亮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吃糖葫蘆!」

  聽到孩子的聲音,甄十娘正要起身去開門,外屋門已光噹一聲被打開,簡武簡文帶著一股寒氣,蹬蹬蹬跑進來,一人手裡握著兩三串糖葫蘆,「娘,娘,吃糖葫蘆!」小小的手套上沾滿了糖稀。

  「文哥武哥慢點跑,仔細摔著……」秋菊端著一個蒙了油布的盆跟在後面進了屋,一面關門,一面喊簡武簡文。

  「李伯母好!」哪聽這些,簡武簡文早衝進屋裡,正要往甄十娘懷裡撲,瞧見李齊媳婦又撲通站住,問了一聲好,簡文看看手裡的糖葫蘆,不捨地遞上前,「李伯母吃糖葫蘆。」李齊媳婦哪能吃這個,笑著拍拍簡文凍得紅撲撲的小臉,「武哥乖,你自己吃……」

  「我是文哥!」又被人認錯,簡文很不高興。

  哥倆長的太像,別說外人,連喜鵲秋菊有時都會搞錯。

  「功勞被別人搶去,我們文哥不高興了……」見李齊媳婦紅了臉,甄十娘笑著打圓場,逗的屋裡的大人哈哈大笑。

  只兩個孩子莫名其妙,轉著滴溜溜的眼珠,掃了眾人一圈,雙雙撲到甄十娘懷裡,搶著把糖葫蘆遞上前,「娘吃糖葫蘆!」

  甄十娘笑著把兩人手裡的糖葫蘆接過去遞給喜鵲拿著,一邊幫他們摘了帽子,手套,扑打著身上的雪,「……怎麼買這麼多?」嘴裡是問文哥武哥,甄十娘眼睛卻看向剛進屋的秋菊。

  秋菊比她還小氣,就算文哥武哥吵著要吃,她能買一竄讓兩人分已經是極限了。

  「……哪是買的?」秋菊放下盆,「是馬嬸家正做糖葫蘆,見了我們就一人給拿了一串,武哥攥在手裡不肯吃,馬嬸就問他是不是不好吃,武哥說留著回家給娘吃,馬嬸直誇他孝順,硬是讓給您和喜鵲姑姑帶回來幾竄……」想起人家給,簡武伸手就拿,好像從沒見過似的,秋菊臉漲的通紅,「……小姐做的臘腸特別好吃,明兒奴婢給馬嬸送去些吧。」沈鐘磬送的豬肉太多,一時吃不完,甄十娘就剁碎了做成方便存放的臘腸。

  見秋菊臉色漲紅,喜鵲不用猜也知道當時的窘態,怕甄十娘斥責武哥,忙岔了話道,「……都換了什麼米?」

 

 

第四十七章 決定

 

  「……就換了紅豆。」秋菊揭了盆上的油布讓甄十娘看,「家家都跟我們一樣,都是那幾種米,好歹在於伯母家換了些紅豆,還差一種米,馬嬸說核桃仁也行。」商量道,「晚上奴婢砸點核桃吧,文哥武哥最愛吃了。」

  「不用了,李嫂剛送了薏米和花生。」甄十娘幫文哥武哥脫了鞋,抱兩人上炕,回頭把濕透的鞋遞給秋菊,「放在爐子旁烘一烘。」又道,「就撿些臘腸給送去吧,順便給李嫂撿幾根。」

  秋菊應了一聲,接過鞋子轉身走了出去。

  李齊媳婦聽了就呵呵地笑,「就說我昨兒做好夢了。」朝秋菊的背影喊,「……你家小姐的手藝好,吃完了再做就是,你別都留著長了毛,多給我撿幾根,趕明我稱二十斤豬肉送來。」

  甄十娘笑罵她,「……就你不吃虧,不過送了一盆米來,帶著走還不夠,還想著送了豬肉讓我給你做。」

  被說破了,李齊媳婦臉也不紅,「……誰叫你做的東西那麼好吃。」歎了口氣,「你就是身子骨不行,要不然我真想跟你合夥開個包子鋪,就你這手藝,生意一准紅!」

  開包子鋪?

  甄十娘想像著自己站在包子鋪前叫賣包子的情形,不覺好笑,沈鐘磬要是看到這場景,會不會氣吐了血?

  「糖葫蘆!」正要戲謔著答應,被放在熱炕頭上的簡武眼看著喜鵲手裡的糖葫蘆急的伸著小手叫。

  喜鵲笑著遞了過去。

  「娘吃糖葫蘆。」一手接過一支,簡武首先遞到甄十娘嘴邊。

  甄十娘咬了一小口,見簡文也急巴巴地遞過來,就搖搖頭,「太涼了,娘等會吃兒。」

  「喜鵲姑姑吃!」簡武又把糖葫蘆遞給喜鵲。

  喜鵲很氣自己的饞嘴。

  自從懷孕,她就特別喜歡吃酸的,看到糖葫蘆早流了口水,強忍著嘴裡那股饞勁,搖搖頭,「我不吃,武哥自己吃。」

  「都帶回來了,你就吃!」知道喜鵲愛吃酸的,甄十娘一把接來遞給她,「……別把孩子養成吃獨食的習慣。」見喜鵲不接,又笑道,「……你不用顧忌,有身子的人嘴都饞,口味也特別,我懷文哥武哥那會兒,嘴饞的像貓,看人家吃什麼都香,直恨不能上前去搶。」

  「……誰饞的像貓?」以為是說他們饞,簡文瞪著大眼問。

  逗的屋裡人哈哈大笑。

  甄十娘一回頭,簡武正小心翼翼地添著糖葫蘆上的糖稀,紅撲撲的小臉上一副滿足的神色,另一隻小手還緊緊地攥著一竄,「我先給娘捂著,一會兒娘也坐熱炕上吃,就不冷了。」

  甄十娘心裡瞬間泛起一股酸楚。

  孩子出去跟人要東西吃,這是打她的臉,可是,她實在不忍心訓斥簡武。

  簡武從小嘴饞,可也從沒這樣過,自打上次她昏睡了兩天,簡武再出去玩,人家給什麼他都偷偷藏起來帶回給她吃,就好像那些好吃的只要進了她的嘴,她身體就會好起來似的。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說到底,還是家裡沒有啊。」心裡幽幽歎息一聲,甄十娘扭頭問李齊媳婦,「……顧買辦有沒有說他家主子是誰?」

  說半天話了,顧買辦還在家裡等著呢,李齊媳婦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提這事兒,見甄十娘竟主動問起,她眼前頓時一亮。

  肯主動問,就說明甄十娘鬆口了!

  「就說你擔心的是這個。」李齊媳婦眉梢都帶著笑,「上次你拒絕的果斷,我就猜你是不知道對方的根底,不敢去,已經跟他說了,他說要親自見見您。」

  這就是想親自告訴她了。

  甄十娘低頭想了想,「好吧,我先去見見他再說。」

  「小姐……」

  就算對方不是沈鐘磬,這大冷的天氣坐上一天馬車,人也得凍成干!

  尤其甄十娘還畏寒,見她竟答應了,喜鵲急的叫出聲,剛一開口,隨即明白了甄十娘的心意,又硬生生地改了口,「小姐若打算去,一定要回來和奴婢說一聲,奴婢給您好好準備準備。」

  李齊媳婦撲哧笑出來,「喜鵲姑娘放心,天眼見就黑了,要去也得明天一早走。」

  感覺眼前有些模糊,喜鵲沒言語,迅速轉了身幫李齊媳婦拿裝好的芸豆和蓮子。

  ……

  紛紛揚揚的大雪扯棉絮似的下了整整一天,凜冽的朔風吹在臉上刀子割似的生疼,還不到酉時,上京城的街頭便沒了人影,城門卒關偉抄著手躲在門洞裡來回跺腳,眼睛不住地瞄著城樓上巨大的漏壺,「這漏壺是不是壞了,剛才就差一刻到酉時,怎麼現在還差一刻?」

  酉時就可以關城門了。

  「才多一會兒功夫,你就抬了三遍頭!」趙宇啐了他一口,扭頭嘿嘿笑著跟躲在門房裡取暖的的哨官商量,「這麼大的雪誰還出城,關了吧。」只要沒大人物進出城,遇到天氣不好,偶爾早個一刻半刻關城門也無所謂。

  「關了吧……」那哨官就站起來朝外望了望,忽然聲音一頓,「等等,等等,前面好似來了兩輛馬車。」

  正要去放千金鼎,關偉趙宇聽了就跑出門洞手搭涼棚?望,果然,紛紛揚揚的大雪中,隱隱出現兩個小黑點,不由破口大罵,「誰他媽這麼不長眼睛,這大雪天還趕路!」回頭沖哨官大聲說道,「頭,瞧那距離就是到了,也過酉時了,不如關了吧!」

  「再等等……」哨官搖搖頭。

  這麼大的雪,把人留在城門外非凍死不可,上面一旦查下來,是他關早了城門,他明兒就得挪窩去刑部大牢過年了。

  「酉時到了!」關偉一邊喊,一邊急不可捺地跳起來放千斤頂。

  城門卒最恨這種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要關城門了再來,好天氣也就罷了,這鬼天氣,誰不想早點回去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

  酉時正點關城門,即便那人凍死了也與他們無關!

  哨官也伸了個懶腰,拿起帽子準備回家。

  「頭……」千斤頂放了一半,關偉忽然停住,「您快看看,前面好似中堂府的馬車!」

 

 

第四十八章 入京

 

  終於到了。

  掀起馬車簾,隱隱瞧見屹立在皚皚白雪中肅穆威嚴的上京城,甄十娘長長透出一口氣,一早不到卯時就起來趕路,再不到,她可真要被折騰死了。

  她也沒想到,這顧買辦竟是當朝赫赫有名的大周最年輕的上書房行走大臣、兵部尚書蕭煜府上的買辦總管,叫顧鵬程。

  聽喜鵲說,蕭煜雖和沈鐘磬是莫逆之交,也是狀元府常客,但因當初她和沈鐘磬關係惡劣,沈鐘磬從不讓她見他的好友,蕭煜並不認識她。

  也因此,她決定來搏一搏。

  如能結識兵部尚書這樣的大人物做靠山,鬧好了她就能為簡武簡文搏一個錦繡前程。

  前世見慣了父母挖空心思逼孩子考大學,為他們找工作搏前程的情形,甄十娘曾經對這些很不屑。

  前世的她還故意和母親作對,死活不肯去母親費盡心機給她找的市裡最大的一所三甲醫院實習,還記得母親曾苦口婆心地勸她,「在那兒實習,只要你好好表現,和科裡人拉好關係,畢業後媽媽就能托人把留你在這所醫院……」明知道那座三甲醫院是她最好的選擇,也是每一個醫大學生夢寐以求的歸宿,可她就是討厭父母為她拉關係走後門,讓人背後對她指指點點,說她是個關係戶,是個繡花枕頭。

  最後硬是自己找了一家以治療疑難雜症著稱的二甲醫院實習,後來她才知道,雖然她成績優秀,可當時僅僅憑她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地硬闖,那所二甲醫院她也是進不去的,是母親在背後偷偷托了人,畢業後她才得以順利地留在了那兒,直致成為一名赫赫有名的主治醫師。

  學得一身強硬的本領是條件,若想出人頭地,還要有機遇,有人推薦提拔。

  「沒想到,我竟也會為了文哥武哥來結交權貴了。」想起前世種種,甄十娘幽幽歎息一聲,「……真是不做母親,不知父母恩啊。」

  她希望簡武簡文都能自強不息,但,過剛者易折,善柔者不敗,她更怕簡武簡文太過剛直,像曾經的她一樣,不懂轉圜,到最後不是過早夭折就是貧困潦倒一生。

  使勁握了握拳,既然來了,她就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為簡武簡文打下一片江山來!

  漫無邊際地想著,馬車順利進了城,來到中堂府已經戌時多了,顧買辦把她安排在客房,交給了一個管事嬤嬤。

  用了晚飯,甄十娘就早早地歇下了。

  習慣早起,第二天不到卯時甄十娘便醒了,閉目養了會兒神,聽見昨天跟馬車伺候她的丫鬟紅兒打進水來,就坐了起來。

  洗漱完畢,紅兒見甄十娘還穿著昨天那件摞滿補丁的厚棉襖,就猶豫了片刻,低聲道,「老夫人屋裡生了三四個火盆,簡大夫穿這個有些厚了,不如換件薄的吧。」這府裡,連下等丫鬟穿的都是上好的錦緞,她穿成這樣會被人笑死。

  雖認識不到一天,紅兒很喜歡這個生得國色天香,說話慢聲細語的鄉下女子,穿著雖粗陋人卻不粗俗,溫溫淡淡的,和自己說話時臉上總是帶著一副淺淺的笑容,讓人格外安心,尤其那雙眼睛,紅兒覺得她偶爾掃過一眼來,就能看透自己想什麼,說出來的話讓人打心裡舒服。

  「……她這是見我的棉襖摞了補丁,不好看吧。」甄十娘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這棉襖雖摞滿補丁卻格外厚,知道城裡大戶人家都講究,她原還有一件沒補丁的,只是太薄了,喜鵲死活不讓穿,此時聽了紅兒的話,甄十娘也不多言,從善如流地換了。

  上下打量著甄十娘新換上的這件淡藍色粗布碎花短襖,雖沒補丁卻也洗的發了白,紅兒嘴唇蠕動,猶豫著要不要拿自己的衣服給她穿。

  「老夫人一般幾點起床?」看出她心意,甄十娘不著痕跡地岔開了話題。

  「老夫人一向起的早,這功夫大約早醒了。」提到老夫人,紅兒才想起自己的任務,「奴婢這就給您傳飯,一會兒二奶奶就該遣人來了。」說著話,紅兒推門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帶著兩個小丫鬟端了四樣精緻的小菜和一盤桂花糕進來,「不知簡大夫喜歡吃什麼,奴婢自作主張給您要了這些,若不喜歡,奴婢再去給您換。」揮手打發了小丫鬟,紅兒親自給甄十娘盛了碗粥,站在一邊幫她布菜。

  看看桌上的四菜一湯,比自己過節吃的還奢侈,甄十娘搖搖頭,「不用了,這個就好。」

  紅兒就暗舒了口氣,「……倒是個溫順的。」要知道,但凡來府上的客人,早餐定例都是八個菜,是廚房見甄十娘衣衫破舊,起了輕視之心,她一個小丫鬟也爭辯不過,只好硬著頭皮端了來,這要是攤上表小姐來,大約會把菜摔在地上,直接去哭給老夫人看。

  用了飯,甄十娘想起先前提到的二奶奶。

  「……二奶奶是誰?」住了一夜,她就見過一個令紅兒戰戰兢兢的管事嬤嬤,可見這府裡等級極其森嚴,她必須抓緊瞭解這裡的人事關係,免得跟劉姥姥初到大觀園似的,鬧出一堆笑話。

  「二奶奶就是二爺的嫡妻,主持中堂府中饋……」紅兒給甄十娘斟了杯茶,抬頭看看漏壺,「這功夫也該遣人來了。」

  甄十娘怔了下,來之前她聽喜鵲說蕭煜和沈鐘磬一樣,在兄弟中排行都是老大,怎麼會讓兄弟媳婦來主持中饋?

  就問道,「我聽說蕭中堂是府裡的老大……」因蕭煜是殿閣大學生的候補協辦大學士,對外尊稱為中堂。

  「嗯。」紅兒點點頭,「府裡一共三位爺,中堂排行老大,二爺前年落榜後便沒再考,幫著打理府裡庶務,三爺今年十五,已過了院試,正準備明年的鄉試呢……」紅兒細心地給她介紹中堂府的情況,「大奶奶一年前生峰哥時難產去了,中饋原是老夫人主持的,因後來病了,才暫時讓二奶奶接管……」朝門口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這個二奶奶……」

  正說著,聽到院裡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紅兒神色一緊,「天,二奶奶竟親自來了!」快步迎了出去。

 

 

第四十九章 刁難

 

  瞧見紅兒聽到二奶奶的腳步聲身子都微微發顫,甄十娘心裡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簡大夫起了嗎?」人沒進屋,二奶奶清亮的聲音便傳了進來。

  甄十娘忙站起來。

  就見一群花枝招展的丫鬟婆子簇擁著一個雍容華貴的美婦走進來。

  不用猜,這就是紅兒嘴裡的二奶奶了。

  甄十娘微微一福身,「簡憂見過二奶奶。」

  那邊紅兒也福身見禮,「回二奶奶,簡大夫已用過早餐,正等著去給老夫人瞧病呢。」

  上下打量了甄十娘幾眼,見她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二奶奶眼裡就閃過一絲輕蔑,也沒坐,站在那兒慢騰騰地說道,「……老夫人正等著呢,簡大夫即用了飯,就早些過去吧。」一轉身率先走了出去。

  聽溫太醫把甄十娘說的神乎其神,她才想親自過來瞧瞧,一見面不過是個破衣陋瑣的村婦,二奶奶不覺有些後悔自己親自來接甄十娘掉了身價,一瞬間,連說話的興致都沒有了。

  生性淡泊,甄十娘也沒介意,轉身就去拿藥箱。

  紅兒早雙手抱了起來,「簡大夫藥箱裡裝了什麼,真沉。」

  甄十娘笑了笑,沒言語。

  「……打出去,都給我打出去,統統攆出去,什麼狗屁神醫,都是一群江湖騙子!」來到蕭老夫人寢房,見二奶奶進去了,甄十娘正要抬腳跟上,沒提防一隻上好的青花瓷茶杯光噹一聲落在腳下,蕭老夫人刺耳的叫罵聲迎面傳來。

  猛把甄十娘嚇了一跳,她身子微微一滯,餘光瞧見紅兒臉色通紅,才明白昨天她在馬車裡隱晦地告誡自己蕭老夫人脾氣不好,讓她千萬仔細了的意思,不覺歎了口氣,「……又遇到一個難纏的。」

  身為醫生,不怕患者的病難治,最怕就是這種不相信醫生,無理取鬧,不配合治療的患者,最容易形成醫患糾紛。

  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者不治,按先人的教誨和前世的經驗,遇到這種任性、驕恣不講理的患者,她應該轉身就走。

  只是,她這次來,不單是為了治病,還要為簡武簡文搏前程。

  腳下略一頓,甄十娘就從容地邁步進了屋。

  來這兒五年了,甄十娘還是第一次走進規矩森嚴的大宅門,心裡已經加了小心,但二奶奶進去時沒說讓她在外面等,甄十娘卻是不知道像她們這種低賤的民間游醫,即便是人家求她來瞧病,也要等二奶奶進去回稟了,令丫鬟出來領她進去。

  二奶奶是不屑和她多話,剛剛進去就忘了囑咐,有二奶奶在,其他人自然不敢多嘴,此時見她就那麼走了進去,門外眾人都傻了眼,紅兒張嘴想叫已經來不及了,只張著大眼摀住了嘴。

  沒提防甄十娘突然闖進來,二奶奶吃了一驚,「真是個不懂規矩的村婦!」心裡罵了句,想到老夫人剛剛的話被她全聽了去,而且就這麼示威似的闖進來,面上不覺又有些訕訕。

  甄十娘身份再低賤,現在也是他們求人家來府上的,語氣不由客氣了幾分,「老夫人被病魔纏身,脾氣有些不好,還請簡大夫多多擔待。」又笑著給蕭老夫人介紹,「……這就是溫太醫推薦的那個專治疑難雜症的簡大夫。」

  沒料簡大夫竟是個女人,對上甄十娘一副恬淡的微笑和她渾身透發著的那股堪透紅塵般的寧靜,老夫人暴躁的情緒頓時舀無蹤影,一時竟怔在了那兒,二奶奶介紹完,連話也忘了說,只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甄十娘。

  見老夫人滿眼敵意,甄十娘微微一笑,「我以為只有孩子才怕打……」想起古代沒有「打針」這個詞,甄十娘聲音頓了下,「怕喝苦湯藥,原來大人也一樣啊。」老人和孩子一樣,要靠激哄,要盡快說服蕭老夫人配方治療,最好是用激將法。

  背後罵人被撞破,對方是個男人也就罷了,竟是個女人,老夫人原本心裡有些歉疚,聽了這話,瞬間就變了臉,也沒讓坐,她指著甄十娘厲聲問道,「你先說說,你打算怎麼治我的病?」

  這話有些無理取鬧。

  病都沒讓瞧,就是神仙也說不出用什麼藥,怎麼治,顯然是故意為難甄十娘。

  連二奶奶都變了臉。

  甄十娘來自民間,一旦傳出中堂府仗勢欺人,蕭中堂一世的清譽就被毀了,可是,做媳婦的,她卻是不敢擅自打斷婆婆,只不安地向甄十娘望去,不覺神色一震,「……看不出來,她倒是個深沉的。」

  那絲淺淺的微笑始終掛著唇邊,甄十娘神色淡然,她朝老夫人輕輕一福,「……我還沒打算給您瞧病。」

  空氣頓時一滯,甄十娘甚至能聽到蕭老夫人粗重的呼吸聲。

  從來說一不二,連貴為尚書的蕭煜對她都畢恭畢敬,蕭老夫人哪見過這個,臉色已經黑的不能再黑,她怒急反笑,「……這中堂府也是你撒野的地方?」聲音比之前低緩,卻透著股極致的刻薄。

  略有些渾濁的老眼驀然射出兩道精光。

  二奶奶一哆嗦,一邊不住地朝甄十娘打眼色,示意她趕緊跪下磕頭請罪,一邊盤算著怎麼替她說情把這僵局圓過去。

  「老夫人誤會了。」出乎二奶奶意外,甄十娘並沒跪下去,只見她微微一福身,「我不過一個鄉野粗人,會些毛皮小計罷了,哪敢入大雅之堂給老夫人瞧病?奈何受蕭中堂三顧之恩,念及他對老夫人的拳拳之情,才勉強來了。」見老夫人凝眉,她話題一轉,「剛剛在門外聽老夫人竟指責我是江湖騙子,無辜受責,我更是戰戰兢兢,哪敢枉存給老夫人瞧病之心?又怕轉身走了是陷蕭中堂於不孝,才硬著頭皮進來一試,現在已經瞧見了老夫人,我才疏學淺,沒把脈之前的確說不出該怎麼給老夫人治病,辜負了蕭中堂重托,請老夫人容我告辭。」

  說完,朝蕭老夫人一福身,轉身就走。

 

 

第五十章 確診

 

  大宅門裡的女人個個都含蓄,一向只說三分話,即便背後恨不能插上三把刀,可見了面依然親熱的形同姐妹,眾人還是第一次碰到這世上竟還有把話說的這麼直白的女人,尤其老夫人,原本被撞破背後罵人心裡就存了幾分不自在,硬坐在這裡,她是認定甄十娘也會和其他女人一樣,即便聽到了也會裝聾作啞,大家心照不宣地揭過去,免得自取其辱。

  萬萬沒想到,甄十娘就這麼直白地說了出來。

  蕭老夫人只覺得臉上發熱,一陣紅一陣白的,暗暗罵了句,「果然是鄉野村婦,說話竟連個彎不會拐!」

  可是,細嚼一下,蕭老夫人不覺怔住。

  這話直白歸直白,卻是滴水不漏!

  她不給自己瞧病不說是狂傲自大,竟說是不敢枉存,貿然闖進來,她不說自己粗陋不懂規矩,卻說是怕置蕭中堂於不孝,同樣才疏學淺四個字,她是用在瞧見了自己之後,不是用在瞧了自己的病之後。

  這意義,就大不相同!

  可偏偏地,細究起來,這些話又都是事實,讓她駁都沒法駁。這個女人,翻雲覆雨的功夫直逼那老牌政治家,今日若真讓她這麼走了,以她這口舌,她中堂府的威望在民間將蕩然無存!

  「好!」越是勳貴越在乎體面,見甄十娘已走到門口,老夫人忽然大聲叫住她,「我就讓你診脈。」

  「她終於答應了!」甄十娘心撲撲跳了兩下,卻沒回頭,只身子頓了一下,復又伸手去拉門。

  「簡大夫慢走!」二奶奶跟著急叫一聲。

  老夫人想到的二奶奶也想到了,只是,老夫人不知道的是,因大頭瘟事件,簡大夫的名聲已在民間傳開,就這麼讓她走了,加上她這一番燦若蓮花的舌功,怕是今後再沒有民間大夫肯登她中堂府的大門了。

  甄十娘這才緩緩地轉過身。

  「不過,你聽好了。」見她終於轉過身,蕭老夫人暗暗舒了口氣,板著臉強硬地說道,「若醫不好我,你一文錢也別想拿走!」

  甄十娘微微地笑。

  這個她早和顧買辦談好了,中堂府負責接送,若醫不好蕭老夫人,她分文不取。

  診了脈,又看了蕭老夫人的眼瞼、舌胎、鼻腔等,甄十娘眉頭擰成了疙瘩。

  諾大個屋子裡,落針可聞。

  「……母親得了什麼病?」見甄十娘久久不語,二奶奶開口打破沉默。

  甄十娘搖搖頭,接著又搖搖頭,眉頭鎖的更緊。

  老夫人冷哼一聲,正要譏諷幾句,卻見甄十娘突然抬起頭,問她身邊的大丫鬟惜月,「……老夫人睡覺打鼾可嚴重?」

  打鼾?

  蕭老夫人臉色一陣紫漲,不待惜月回答,劈頭就搶了過來,「我睡覺從來不打鼾!」語氣霸道而果決。

  笑話,她可是出身名門,正了八景的大家閨秀,睡覺怎麼會打鼾?

  惜月嘴唇動了幾動,最後朝甄十娘不自然地點點頭。

  「……這個對診斷很重要。」甄十娘目光落在惜月緊緊絞著帕子的雙手上,「若說了謊,影響了我正確判斷,老夫人將有性命之憂。」聲音一慣的輕柔,卻透著股無形的壓力。

  惜月絞帕子的手更緊張,眼神偷偷地瞥過來,正對上甄十娘明晰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惜月一陣慌亂,目光嗖地閃道一邊。

  甄十娘目光又落在惜花、惜春、惜秋身上,一個個都直挺挺地站著,眼睛緊緊地盯著地板,彷彿這一會兒功夫,地板上就冒出一顆金燦燦的大元寶似的。

  醫者面前不避隱私,關係到蕭老夫人的生死,這可不是講體面的時候。甄十娘暗暗歎息一聲,轉頭看向二奶奶。

  被盯得極不自然,二奶奶就朝地上的小丫鬟一揮手,「你們出去。」只留了春、花、秋、月四個大丫鬟,「這裡沒外人,老夫人平日睡眠如何,你們要如實回答。」

  也瞧出四人神色不對,老夫人心裡一咯登。

  「老夫人的鼾聲很大,像……像……男人……」惜月支支吾吾,不敢看老夫人的眼。

  「我睡覺真的打鼾?」語氣不覺間就弱了幾分,老夫人嘴裡問四個大丫鬟,目光卻瞟向甄十娘。

  四個大丫鬟無聲地點點頭。

  「大約什麼時候開始的?」恍然沒見蕭老夫人的窘態,甄十娘示意她仰起頭,藉著窗口射進的光線,認真地查看鼻腔,「……是不是時斷時續的?」

  見她神色自如,臉上無一絲輕蔑之色,蕭老夫人心裡一輕,很配合地仰起了頭。

  請了很多名醫,還沒人問起這個症狀,一瞬間,屋裡人就對甄十娘生出一絲尊崇,惜月更不敢含糊,認真回道,「大約是二三月份,有一天奴婢值夜,聽道屋裡鼾聲如雷,以為是小偷,就招呼惜花拿了棒子進去瞧……」惜月聲音低了下去。

  女人睡覺鼾聲如雷傳出去總不體面,大家一直避諱著。

  瞧見老夫人臉色漲紅,惜春忙打圓場道,「……是不是和這病有關?」

  又問了蕭老夫人是不是經常感到鼻塞,能不能聞到氣味等日常起居之事,甄十娘這才點點頭,「惜春說的不錯,老夫人打鼾的確與這病有關……」

  蕭老夫人得的是前世很常見的一種病——鼻息肉。

  只是,息肉的位置靠後,接近鼻咽部,從鼻孔處看不到,所以才沒人發現。

  一進門,甄十娘瞧見老夫人面色發紫,便斷定她八成是呼吸障礙,因長期缺氧所以才會頭疼、耳鳴,記憶力下降,脾氣暴躁,呼吸系統也就那麼幾個器官,包括鼻、咽、喉,氣管、支氣管、肺等,蕭老夫人呼吸困難卻不咳嗽,肺部呼吸音正常,自然不是氣管和肺的毛病,那麼就剩鼻咽喉了。

  甄十娘懷疑是鼻炎,鼻竇炎,鼻息肉之類。

  特意檢查了鼻腔,竟都排除了,尤其鼻息肉,一個最明顯的特徵就是蛙鼻,因被息肉擠壓使外鼻發生變形。

  可這些症狀老夫人都沒有,所以她剛剛才眉頭緊鎖。

  放在前世,有先進的醫療設備,她只要做個鼻竇內窺鏡就行了,但這是古代,她什麼也沒有,能借助的就是豐富經驗和精湛紮實的基本功,百思不得其解之計,她忽然想起前世曾診過的一個特殊病例:

  那個小女孩九歲,睡覺打鼾比大人都響,功課總是完不成,甚至上課尿褲子,智力比同齡孩子都低……後來診斷就是鼻後腔長了息肉,因呼吸不暢通,大腦長期缺氧,導致智力下降……

 

 

第五十一章 駭俗

 

  「……什麼?」二奶奶騰地站起來,「你是說要從老夫人鼻角處切個口子,把鼻子掀開將肉瘤摘出來?」忘了矜持,二奶奶夜叉般咄咄地瞪著甄十娘。

  這言論太驚悚,怎麼可能!

  「老夫人鼻後腔都被肉瘤堵死,藥石已經無用,只有切除這一個辦法了。」沒內窺鏡,甄十娘用笨法做了一個鼻部插管測試,柔韌的軟管根本伸不到咽部,這說明她的判斷正確無誤,甄十娘盡力用大家都能聽懂的語言耐心地解釋道。

  面色雖然平淡,她心裡卻七上八下的。

  鼻息肉切除術不過是個小手術,她前世曾做過幾十例,使用鼻竇內窺鏡手術技術,不用開口,無痛、微創、痊癒又快,半個小時就能完成而且術後復發率非常低,可這是古代,別說沒那些先進器械,就是尋常的消毒、止血、消融都成問題。

  更主要的,蕭老夫人的息肉是長在鼻後腔,又是用原始方法切割,一通手術真做下來至少得需要兩三個小時,沒有先進設備,沒有優質的麻藥,沒有技術精湛合作熟練的助手,她這副風一吹就倒的體質能撐下來嗎?

  「只要能醫好,簡大夫只管治就是!」被劇烈的頭疼折磨,蕭老夫人恨不能把腦袋砍下來舒服,見甄十娘把她的症狀說的一點不差,早就信了,毫不猶豫地就應了下來,態度空前的果決。

  二奶奶卻不敢做主,「……還是等幾位爺回來定吧。」

  二爺蕭勇最先回來。

  聽說要把蕭老夫人的鼻子掀開,二話不說就跳起來,「……那怎麼行?!」又舉例道,「西夏武烈皇帝,便是被其子刺殺躲閃不及削去鼻子,不治而亡……」

  這鼻子被掀開和被削去有什麼區別,人能活了才怪!

  甄十娘一陣絕望。

  她知道自己的提議有些驚世駭俗,沒親眼目睹,這些思想保守的古代人輕易不會接受,尤其對方還是位高權重的蕭中堂的母親,怎麼會輕易讓她拿來做實驗?

  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可蕭勇一聽動刀兩字就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根本就不給她辯駁的機會,甄十娘暗暗歎息一聲,順勢站起來,「即如此,請容我告辭,先前已經說好,老夫人的診費我分文不取。」

  原本她也擔心體力撐不下來,這樣更好,甄十娘在心裡安慰自己,入寶山而空手回,想攀交蕭煜的打算落空讓她打心裡失望,可甄十娘從來就不是一個患得患失的人,離開的腳步也就異常的果決。

  那面老夫人可不幹了,原本就頭疼的恨不能撞牆,好容易遇到一個把自己病情說的這樣透徹的大夫,可兒子竟不同意給治,老夫人索性呻吟起來,直嚷著讓人拿繩子拿刀子把她勒死,剁了冷清。

  二奶奶見狀,一把拽住甄十娘訕訕笑道,「既然來了,簡大夫也別急著回去,中堂就快下朝了,這事兒還是等中堂拿主意吧。」不等甄十娘拒絕,轉身吩咐紅兒,「……送簡大夫去客房休息。」

  笑話,就這麼放她走了,一旦老夫人有個好歹,傳出去是二爺攔住不讓治,一個屎盆子豈不都扣到他們夫婦頭上!中堂是家主,這主意還是得讓他拿,治也好,不治也好,只要他發了話,管老夫人是死是活,都與他們二房無關。

  蕭煜早朝後又被萬歲留在上書房,回到中堂府已經酉時。

  「……她要把母親的鼻子切開?」聽完蕭勇夫婦的訴說,蕭煜眼底閃過一絲驚愕,繼而鎖緊了眉頭。

  「別的不說,光疼也疼死了。」蕭勇一臉憤慨,「我覺的這事很荒唐,可母親卻堅持要做!」

  沉吟良久,蕭煜開口道,「動刀切割史上也是有的,華佗傳就記載說,若病結積在內,針藥所不能及,當須刳割者,便飲其麻沸散……因破取……」又想了想,「《皇帝內經·靈樞》中也記有截趾治療脫癰之法。」讀書一向駁雜,蕭煜對醫道也略懂一些,「簡大夫的切割之說雖然駭俗卻並非首舉,還談不上荒唐。」

  蕭勇卻是沒讀過這些雜書,也不知蕭煜引用的是不是真有其事,但華佗他卻聽說過,不服氣地辯解道,「大哥說的不差,傳說神醫華佗的確給人開過腹,還給關雲長刮過骨呢,可他的麻沸散早失傳了。」想起什麼,他認真地看著蕭煜,「大哥還記得嗎,為給士兵療傷,當初沈將軍曾懸賞千金尋求麻沸散秘方或類似的麻醉方子。」歎息一聲,「且不說簡大夫的法子是否有效,單說尋常人割上一道小口都疼,母親年邁,又怎能經受這割鼻之痛?」搖搖頭,蕭勇沒說下去。

  反對的態度毋庸置疑。

  「不切割,母親每日頭痛欲裂,也是一樣的痛苦啊。」蕭煜就歎了口氣,想了想,又道,「烈酒也可以麻醉,聽沈將軍說前沿戰士截掉斷肢,清除腐爛傷口,大都事先喝下烈酒。」自言自語道,「我是擔心這簡大夫的醫術,是否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神奇?」忽然抬起頭,「……她提出這個法子時,沒說有幾分把握?」

  「這……」蕭勇聲音一頓。

  一聽要把母親的鼻子掀開他就急了,根本就不同意做,哪還問這些?

  「因要等大哥拿主意,這些倒沒急著問。」見蕭勇發窘,二奶奶插嘴道,「不過,這個簡大夫的確有些手段,下午母親頭痛難忍,又把她請了進去,她只施了一通針,母親便安靜下來,直到現在也沒喊頭痛。」

  施針?

  蕭煜眼前一亮,「若施針有效,我們不如多出些銀子,把她留在府上,每日給母親施針。」

  「這個不用大哥說。」二奶奶無奈地搖搖頭,「見她施針有效,我和二爺當時就問過了,她說施針只能暫時疏通頭部血脈,治標不治本,要根治母親的病,還得從本源上治。」

  也是,想起老夫人一開始頭疼時用溫腦散、八生散都能緩解,現在卻一點效果也沒有,蕭煜神色黯了下來,沉默良久,又抬起頭,「……簡大夫在哪兒?」

  「在客房。」

  「去請她過來。」

 

 

第五十二章 會診

 

  不一會兒,小丫鬟便帶了甄十娘進來。

  二奶奶上前親熱地拉過她,「……這位是中堂大人,剛從內宮回來,想問問老夫人的病情。」又回頭吩咐丫鬟,「給簡大夫看坐,上茶。」態度和白天判若兩人,讓甄十娘心裡直打鼓。

  「蕭大人安。」甄十娘朝蕭煜輕輕一福,趁機打量了他一眼。

  他身穿竹青色素面錦緞長衫,面色白皙如玉,一雙狹長的狐狸眼深邃而明亮,和沈鐘磬身上散發著的那股威嚴氣勢以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不同,這蕭煜眉宇間透著股讀書人的清雋,有種讓人不覺間就放下戒備的安寧。

  「母親的病一定要動刀嗎?」見她看過來,蕭煜問道,聲音祥和低緩,甄十娘緊繃的心弦頓時鬆懈下來,她點點頭,「……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母親年邁,我擔心她老人家受不了刀割之痛,嗯……」蕭煜低頭想了想,「若要動刀,簡大夫有幾層把握?」

  「五層。」甄十娘語氣很中肯。

  放在現代她有九層把握,但,古代沒有抗生素,術後感染的概率要比現代多十倍百倍,雖然她很想能救了蕭老夫人,攀上蕭煜這顆參天大樹,可這不是譁眾取寵的事情,她必須實話實說。

  蕭勇眼底驀然射出兩道寒光,「……僅有五層把握你也敢提!」

  「……這是我能想到救治老夫人的唯一辦法。」甄十娘語氣依然平淡,不疾不徐。

  蕭煜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擺擺手讓蕭勇閉嘴,又問甄十娘,「……若不切割,母親的病會怎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聽不出波瀾。

  甄十娘偷偷打量了他半天,卻看不透他心裡是不是也和蕭勇一樣激憤難平,逐緩緩說道,「若不及時切除,肉瘤會越來越大,老夫人頭疼、呼吸閉塞的症狀也會越來越嚴重……」搖搖頭,沒說下去。

  「會……」蕭煜聲音頓了下,「有生命之憂嗎?」

  蕭勇和二奶奶也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甄十娘。

  通常情況下鼻息肉不會死人。

  可是,甄十娘略一遲疑,「若任其長大,我不敢保證。」

  老夫人的息肉靠近咽部,若任其發展,甄十娘的確不敢保證會不會堵塞咽喉,把老夫人憋死。

  「這也不敢保證,那也沒有把握!」蕭勇在忍不住一啪桌子,「……要你們大夫幹什麼?!」

  二奶奶忙拽了拽蕭勇,朝甄十娘訕訕笑道,「二爺脾性不好,簡大夫千萬別介意。」又替她解釋道,「母親的病難治,多少個大夫都瞧不好,簡大夫的切割之法雖只有五層把握,但這也是治好母親的唯一法子了。」笑看著甄十娘,「……是不是?」

  甄十娘一怔,「她最反對我動手術了,剛剛還令貼身大丫鬟木喜去警告我,怎麼竟又幫著說話?」心裡疑惑不解,甄十娘嘴上不敢怠慢,她歉然一笑,「……恕我才疏學淺。」

  蕭勇哼地扭過頭去。

  蕭煜沉吟半晌,「……這事關母親生死,待我找太醫商量後再定。」回頭吩咐丫鬟,「帶簡大夫下去休息。」

  之後,蕭煜連夜請了溫太醫等幾位知名太醫,在甄十娘堅持不肯相見的情況下最後與她隔簾探討蕭老夫人的病情。依據她的指點,溫太醫等人用軟管探入蕭老夫人鼻腔測試,很快便一致認同了甄十娘的診斷。

  蕭老夫人的確是鼻後腔長了肉瘤。

  令蕭家人沒想到的是,一發現病症原因,溫太醫等人比甄十娘還危言聳聽,「……這種肉瘤生長飛快,老夫人咽喉遲早會被完全堵塞。」溫太醫又舉了個例子,「民間有一種大脖子病,就是這種肉瘤,只是長在了頸部,初時只是脖子粗大,之後肉瘤越長越大,甚者垂至胸口直至不堪重負而死,肉瘤長在外部尚且能讓病人累贅而死,何況長在鼻腔裡……」溫太醫搖搖頭。

  後話不言而喻,大家都清楚。

  大脖子病就是甲狀腺腫,是缺碘引起的,現代因為典鹽的普及已很少見到,但古代卻很普遍,這和鼻息肉完全是兩碼事兒,但古代醫療知識有限,見都是肉瘤,溫太醫就給歸為一類來列舉,不願節外生枝,甄十娘也不揭破,只在簾內靜靜地聽。

  這大脖子病蕭煜也見過,想起病人脖子下面的肉瘤之大,生長之瘋狂,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這麼說真的只有切除這一途了?」歉意地往簾內瞟了一眼。

  之前他一直以為甄十娘一邊說這病只能切除,卻又不保證後果是玩心機,即想賺錢又預先把自己摘個乾乾淨淨。

  「……中堂大人萬萬切不得!」出乎意料,這話一出口,包括溫太醫在內所有太醫同時搖頭。

  把蕭煜唬了一跳,「怎麼?」他下意識地看向簾內的甄十娘,心裡暗道,「她不是說能切嗎?」

  「口角至鼻根俗稱危險三角區,動不得刀,一個不慎,恐有性命之憂。」眾太醫相互看了看,溫太醫最後解釋道,「別說是鼻子,就是股臀輕易都動不得,錢大人就因腳上長了個癰癤,切後不到半月便刀口潰爛而死。」

  想起三天前才參加了錢大人的殯葬,屋裡頓時一靜。

  那是因為沒消毒好,刀口感染了!

  聽了溫太醫的話,甄十娘猜那個錢大人可能是感染了破傷風,見眾人都驚的臉色發白,她幽幽歎息一聲,開口打破沉寂,「口角至鼻根被稱為危險三角區,是因為他們與眼、腦、喉相鄰,裡面血管豐富,一旦損傷或感染,會把……」想起古代還沒有細菌和毒素這些詞,甄十娘聲音頓了下,「病傳到腦子裡危及生命,但是……」她話題一轉,「這只是對不懂醫的人而言,對熟悉鼻部構造的大夫來說,是可以動刀的。」

  「……簡大夫的意思是可以切除?」溫太醫騰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望著簾內影影綽綽的纖細身影。

  甄十娘語氣沉穩,不疾不徐,「我有五層把握可以成功把肉瘤切除。」

 

 

第五十三章 人參

 

  五層把握?

  這就是說老夫人有一半的可能會死。

  從病人家屬的角度來說這概率很低,放在尋常誰都不屑,當笑話聽就是了。可是,他們剛剛都說了這肉瘤切不得,現在甄十娘卻說有五層把握,豈不是打他們的臉?

  眾太醫臉一陣紅一陣白的。

  一直沒說話的李太醫質問道,「……就算瞭解鼻子的構造,那也得病人一動不動地躺著任你開刀,簡大夫想沒想過,刀割之疼錐心刺骨,老夫人又怎能忍住疼痛一動不動?」目光咄咄地盯著簾內模糊的身影,「簡大夫又怎麼解決疼痛這一關?」

  這也是蕭煜一直擔心的事兒。

  李太醫話音一落,嗖嗖嗖,眾人目光俱落向珠簾內那綽約的身影。

  「這個……」甄十娘略一猶豫,「我有祖傳秘方可令老夫人暫時失去知覺。」

  「麻沸散!」眾人一驚,溫太醫脫口問道,「簡大夫是說你有神醫華佗的麻沸散?」

  甄十娘搖搖頭,「是祖上的偏方。」她藥箱裡的麻藥可比華佗的麻沸散好多了。

  那可是千年之後的產物。

  「簡大夫的方子可否拿出一鑒?」溫太醫激動的聲音微微發顫,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珠簾內窈窕模糊的身影。

  甄十娘搖搖頭,「祖宗遺訓,此方不可示人。」她配製的麻藥成分裡不全是中藥,拿出來只會惹禍。

  溫太醫臉騰地一紅。

  屋內沉寂下來,隔著幾丈遠,甄十娘甚至都能聽到簾外那粗重的呼吸聲。

  李太醫騰地站起來,朝蕭煜一拱手,「既然中堂府上有高人坐陣,下官告辭。」語氣謙恭,卻隱隱透著股譏諷。

  要秘方一鑒是瞧得起你!

  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竟敢當眾駁了副院使的話,太醫院還從沒這麼丟過人。他不相信,自己這邊好幾位醫術高超的太醫,還抵不上一個民間的小姑娘,她說行就讓她折騰去好了,等出了人命自有人追究!

  蕭煜剛要說話,其他幾位太醫也紛紛站起來。

  溫太醫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見大家都站起來,也隨著站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太醫院裡舉足輕重的人物,隨便叫一個她都得罪不起,見眾太醫如此牴觸自己,甄十娘交握的十指微微發顫,有種大勢已去的感覺,不許她做手術不要緊,就怕她這次回到梧桐鎮,連藥也不能賣了。

  雖說古代行醫不需要審批,也沒行醫資格要求,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官醫,打壓她一個無根無底的民間游醫,只動動嘴就夠了。

  她可不想把以後有限的生命都浪費在和這些太醫的角逐上。

  心思百轉,甄十娘正思索著如何能挽回這一局,就見蕭煜隔著簾籠朝她拱手,「……母親的病就有勞簡大夫了,需要什麼,請簡大夫列個清單,我讓人準備。」

  他這是同意了!

  一怔神,甄十娘目光閃閃地亮起來,若能醫好老夫人,這些大牌的太醫將不足為懼。

  蕭勇臉色騰地漲紅,「大哥!」

  「二爺……」二奶奶一把按住他,「貨莊上的邱掌櫃已經等您很久了。」不著痕跡地把蕭勇拉了出去。

  「……為什麼要阻止我?!」一出門,蕭勇就氣勢洶洶地問二奶奶,「她只有五層把握!」這和明刀殺人有什麼區別?

  「大哥也是好意。」二奶奶歎了口氣,「太醫都說了,肉瘤若不切除母親必死無疑,現在還有五層活著的把握,任誰都會賭一把。」

  蕭勇尤不甘心,「這樣莽撞決定,母親一旦有個好歹,大哥還有何顏面去見父親?」

  她要的就是這個!

  太醫都說了開刀必死,中堂還執意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知村婦給治,這是老天爺在幫她,等治死了老夫人,中堂心懷愧疚又要守制,三五年內別想娶妻,中堂府的中饋大權就穩穩地落在她手裡!

  心裡雀躍,二奶奶面上卻一臉憂色,喃喃勸道,「……可不切除,母親也是活遭罪,最終還是難逃一死啊。」

  想想也是,蕭勇到底打消了修書給父親的想法。

  第二天一下朝,蕭煜便匆匆趕了回來,二奶奶正按甄十娘的清單準備一干藥品用物,見他回來,就把清單程給他過目,「……有幾種器具市面沒有,我已聯繫了銀樓正全力打造呢。」

  白布、細棉紗、刀、鑷子,金絲軟線……

  看著清單上圖形並茂地列著的奇形怪狀十幾樣工具,蕭煜都沒見過,更不知幹什麼用,好在多年的宦海生涯他早養成了深沉內斂的性子,心裡疑惑,嘴上卻沒問出來,只嗯了一聲,目光又落在藥單上,都是些常見的中藥,什麼夏枯草、魚腥草、三七粉、當歸、皂角刺、藿香等,畢竟不是大夫,蕭煜看了半天也沒瞧出什麼名堂,就遞給二奶奶,「……準備吧。」

  二奶奶接過來正要遞給丫鬟,又被蕭煜叫住,「……怎麼會有人參?」要過方子,低頭又認真地看起來。

  清單上一共四個藥方,最後一個是單一味人參。

  二奶奶早就看過了幾遍,「……是有一味人參,讓煮成湯備用,中堂覺得不妥?」

  「人參乃大補之物,母親年老體弱,虛不受補,怎能服用參湯?」其他藥物都不懂,這人參他卻並不陌生。

  二奶奶一激靈,「大爺這一說,我也想起老人常說人參補強不補弱,難道……」她心砰地一跳,聲音戛然而止。

  連基本常識都不懂,這簡大夫果然是個庸醫!

  「請她過來。」蕭煜頭也沒抬,竟認真研究起手裡的方子。

  二奶奶穩了穩心神,朝身後使了個眼神。

  立時有小丫鬟跑了出去。

  甄十娘正領著紅兒把上好的棉紗扯成一寸多寬的紗條,古代沒有止血鉗,雖然畫了圖讓人去定制,可她擔心銀樓打制不出來或者打製出來用不了,到時就只能用紗條壓迫止血了,見裁的差不多了,就吩咐紅兒,「……拿去用沸水煮了。」

  「煮?」

  不會吧,又不是好吃的。

  紅兒眨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甄十娘頭也沒抬,「記得,時間不能短了,開鍋後一定要煮上兩刻鐘。」

  正說著,有小丫鬟來傳,「……中堂請簡大夫去上房。」

  紅兒還想再問,見是二奶奶的人,忙端了扯好的砂條走出去。

  隨丫鬟來到老夫人的上房,蕭煜蕭勇二奶奶都在,依次見了禮,甄十娘在客位上坐定,蕭勇剛要開口,被蕭煜擺手制止,開口問道,「簡大夫準備得怎樣,打算什麼時候動刀?」

  「還有幾件器具明天才能送來,老夫人的鼻腔也要消炎……」甄十娘想了想,「後天一早吧,早晨光線好……」雖給喜鵲送了信,可甄十娘從來沒和簡文簡武分開過,每日牽腸掛肚的,只恨不能立即做完手術走人。

  「嗯,那我就後天請假。」蕭煜說著,把手裡的方子遞給甄十娘,漫不經心地問道,「怎麼開了這麼多方子,都怎麼用?」

  甄十娘接過藥方,「第一方是內服的,第二方是外用的,第三個是切除過程中洗手和清洗用具的……」古代沒有消毒液,甄十娘就用苦參、川椒、黃柏、枯凡等消炎殺菌的中藥替代消毒水,提到第四個方子,她聲音頓了下。

  「第四方只一味人參,簡大夫是……」見她頓住,二奶奶把話接了過去。

  甄十娘笑道,「人參是我用的。」

  「你用!」二奶奶聲音有些尖利。

  人參產自北方,南方沒有,一顆普通的三年參至少也得十幾兩銀子。

  這是典型的貪墨!

  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明目張膽貪墨的大夫,還沒怎麼著呢,就先攥下一顆人參,若不是中堂眼尖,真被她矇混了去!

  「是的。」甄十娘聲音淡淡的,恍然沒看到二奶奶咄咄的目光。

  蕭煜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只瞬間便掩了去,見蕭勇臉色青黑似要發難,就朝他擺擺手,呵呵笑道,「……即如此,這人參就不用煮了,簡大夫醫好母親的病,我派人將人參送到府上。」

  母親的病還靠眼前這個人醫治,常言道,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堂堂中堂府,一顆人參還拿的出。

  只是,這禮得送到明面上!

  「不用……」甄十娘搖搖頭,「後日一併熬了。」

  「她這是被我當面揭穿,臉上掛不住了!」蕭煜眉頭微不可聞地皺了皺,吩咐二奶奶道,「……即如此,弟妹就按簡大夫的意思辦吧。」又朝甄十娘擺擺手,「簡大夫也下去歇著吧。」

  原想再問問母親的病情,蕭煜忽然生出一股厭倦,一句話也懶得說。

  臥室光線太暗,在甄十娘的要求下,第三天一早便將老夫人移到了客廳,窗簾全部撤去,耀眼的陽光透過澄明瓦亮的玻璃射進來,分外的明亮,也趕上前世的無影燈了。

  甄十娘很滿意。

  從藥箱取出現成的麻藥,老夫人服後不過一刻鐘便昏睡過去,甄十娘又將剪好的白布給老夫人遮上,只露出要動手術的部位,用自製的消毒液洗了手,拿起消毒好的手術刀,對著老夫人鼻角事先畫好的位置,動作穩健地切了下去。

  第一次在古代做手術,術中可能會出現的各種狀況甄十娘該想的都想到了,並設計了詳細的方案。

  誰知,一刀切下,還是出了意外。

 

 

第五十四章 手術

 

  手術需要助手,甄十娘事先就對老夫人的四個大丫鬟進行了特訓,把銀樓打造好手術器械一樣一樣地告訴她們辨認熟記,以方便在手術中遞送。

  誰知,準備得很充分,可一上場,眼看著老夫人的鼻角被劃開,滲出殷紅的血,惜花惜月就「……媽呀!」一聲昏了過去。

  唬的守在門外的蕭煜二奶奶等人立時衝了進來。

  「母親!」

  瞧見老夫人被一塊白布從頭蓋到腳,活像入殮的死人,甄十娘手裡一把銀光閃閃的手術刀還滴滴答答地淌著血,二奶奶淒厲地叫一聲,軟軟地攤向一邊,被身後的婆子一把扶住,「二奶奶!」

  擠在後面的人看不清手術室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見二奶奶暈倒了,以為是老夫人不行了,立時跟著鬼哭狼嚎地叫起來,手術室頓時亂成一團。

  「……出去,都出去!」甄十娘驀然轉過身,聲音少有地嚴厲。

  這裡可是才消過毒的。

  叫鬧聲頓時一消,眾人有些反應不過來,都傻愣愣地站在那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刷刷地看向蕭煜。

  「不想讓老夫人出事,大家就都出去!」甄十娘也看向蕭煜,語氣緩和了些。

  蕭煜回過神來,看了眼軟腳蝦似的從地上爬起來的惜花惜月,高聲吩咐眾人,「……都出去等著。」

  「惜花惜月怕見血,惜秋惜春留下!」語氣乾淨利索,甄十娘轉身繼續忙碌。

  不能輸血,又沒氧氣瓶之類的急救措施,而且窗口已經開了,耽誤一刻,老夫人的生命就多一分危險!

  「奴……奴婢也怕血……」原本就戰戰兢兢,聽甄十娘讓她們留下,惜秋嚇得雙腿直打顫,惜春已昏了過去。

  甄十娘有些頭大。

  不得不再次停下來,「……就流了點血,沒什麼可怕的。」誠懇的語氣透著股焦急,「老夫人鼻角已經切開了,不能停,我需要一個人幫忙。」見惜秋搖頭,又誘導她,「沒事兒,你不要看我手上的動作,只看銀盤上的用具,聽我的吩咐遞送別抬頭就不怕了……」

  見大家都盯著自己,惜秋渾身瑟瑟發抖,餘光瞧見惜春兀自昏在一邊,索性眼皮一翻,也跟著裝死。

  「我試試吧。」正頭疼間,蕭煜抬腳進來。

  「你?」甄十娘一怔,「……做助手要認識這些器械。」

  隨便誰都能當助手,她現在就不用頭疼了,隨便招呼幾個大膽的婆子進來就是。

  「我見過清單。」蕭煜挽起袖子就去拿銀盤裡的器械,「簡大夫要什麼只管說。」清單上圖形並茂,他一向過目不忘。

  「別動!」把甄十娘嚇了一跳,大聲喊住他,指著不遠處一盆中藥消毒液,「……你先把手洗了,記得,要用毛刷把十個指甲縫都刷乾淨了。」說完,甄十娘又轉身繼續忙碌起來。

  她這是嫌他手髒!

  身為大周最年輕的上書房行走大臣,就是閣老見了他都客氣三分,還從沒人敢用這種語氣命令他。

  而且,還是一個女人!

  蕭煜錯愕地低下頭看著自己乾淨白皙的兩隻大手,十個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哪裡髒了?

  狐狸眼微微瞇了起來。

  熟悉蕭煜的人都知道,他這是怒了。

  可惜,甄十娘背後沒長眼睛。

  聽身後沒動靜,就催促道,「……快點!」身心繃得緊緊的,甄十娘動作嫻熟地忙碌著,早忘了這是古代,恍然置身前世的手術室,命令的語氣簡短、利索又不容置疑。

  直看了甄十娘好半天,蕭煜才回過神,目光落在安靜地躺在她手術刀下的老夫人,突然像被黃蜂蜇了般,快步走到中藥消毒液旁。

  止血鉗,鑷子,手術刀,紗布,圈套器……

  對著甄十娘手下鮮血淋漓醜陋不堪的手術窗口,蕭煜也膽顫心驚,可終是經過世面的男人,蕭煜很快就進入了狀態,隨著甄十娘簡練的命令,一樣一樣地把手術器械遞到她手裡。

  沒有鼻竇內窺鏡,為使手術創口減到最小,甄十娘就仿照前世鼻息肉手術常用的一次性圈套器,用金絲軟線做了一個,可是,沒有助手幫著牽拉,要通過狹窄的空間把肥大的息肉套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甄十娘動作小心翼翼,好似繡花……

  細沙順著漏壺一粒粒流下,甄十娘額頭淌滿了汗,她使勁眨著眼睛,一次次用力甩去遮住視線的汗滴……

  終於套住了。

  一手拽著圈套器另一端露出的金絲軟線……下移……試探著收緊……成功了!

  甄十娘長長透出一口氣,精力一鬆懈,甄十娘只感覺眼前陣陣發黑,「參湯……」她喊了一聲。

  參湯?

  蕭煜條件反射地看向手下的銀盤,「……哪有參湯?」來回找了兩遍才反應過來,參湯不是器具,一抬眼,一碗清淡的參湯正涼在架子上,忙端起來遞過去,半天沒人,接就抬起頭。

  甄十娘正專心致志地收攏著手裡的圈套器,哪有手去接參湯。

  再說,她手上都是血……

  想了想,蕭煜索性將參湯遞到她嘴邊。

  甄十娘咕咚咕咚直喝了大半碗,微閉了會兒眼,感覺心跳穩了,這才深吸了兩口氣,把圈套器交於一手,伸出另一隻手,「剪刀……鑷子……」

  用鑷子顫顫巍巍地取出一團肉紅色的息肉……填塞止血紗條,放引流管……終於做完了,甄十娘抬頭看了眼漏壺,足足用了一個半時辰。

  「做完了?」見甄十娘用砂條擦淨老夫人腮邊的血跡,揭去遮蓋白布,將老夫人頭偏向一側,蕭煜問道,「……母親不會有事吧?」語氣有些忐忑,老夫人一直昏睡不醒,不知是麻醉的作用還是什麼,這算不算成功了?

  「嗯……」甄十娘用鑷子一條一條地翻檢著托盤裡沾滿血污的紗條,「再觀察兩天,若刀口沒有感染就沒事了……二十六,二十七……」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條,二十八……鼻腔裡還留了兩條……

  紗條數目終於對上了!

  甄十娘只感覺兩腿直突突,再沒力氣數其他器械,想到畢竟不是剖腹手術,除紗條外其他器械落在鼻腔裡的概率幾乎是零,一定要數清楚只是前世養成的嚴謹習慣罷了,甄十娘就吩咐道,「叫人進來按清單點齊了,拿去洗淨後再用沸水煮兩刻鐘。」語氣利落而毋庸置疑,「記得,一定要和清單上的數目核對一致,一個也不能少!」

  蕭煜的狐狸眼不由瞇了起來。

  她真拿他當奴才用了!

 

 

第五十五章 成功

 

  不過幾個紗條沒了再買就是,中堂府又不缺那幾兩銀子,哪用著這麼認真數了?

  緊繃著神經站了近兩個半時辰,蕭煜早累的兩腿直打顫,見甄十娘對著一堆紗條數起來沒完,心裡難免就有些煩躁,聽到她竟又吩咐他做事,再忍不住,驀然抬起頭,正對上一張素白如紙的臉,不覺一怔,湧到舌邊的話生生地嚥了回去,下意識地朝門口喊道,「來人!」

  首先進來幾個大膽的婆子,瞧見老夫人身上的白布已經撤了,鼻角的刀口也包紮了,不再那麼恐怖,二奶奶等人才陸續走進來。

  紅兒來到甄十娘身邊,剛要說話,就見甄十娘整個身子全壓在了她身上,不覺一驚,「簡大夫怎……」

  「噓……」甄十娘一把捂紅兒的嘴,「我累了,你先扶我去休息一會兒。」

  將近兩個時辰,她們這些人光站著腿都累直了,她怎麼能不累?

  紅兒也發覺自己有些大驚小怪,悄悄看了看左右,還好,大家都圍在老夫人的高踏前,沒人注意她們這面,就壓低了聲音,「東暖閣沒人,奴婢先扶您去那歇會兒。」

  囑咐完小丫鬟,蕭煜一抬頭,正瞧見甄十娘雙腳幾乎拖著地面被紅兒扶了出去,不覺若有所思地站直了身子。

  「……簡大夫沒事吧?」來到東暖閣,紅兒一邊幫甄十娘脫去染了血污的衣服,轉身倒了杯水。

  「我身體原就弱,從沒站過這麼長時間。」就著紅兒的手喝了大半杯水,甄十娘感覺有些睜不開眼,強撐著朝紅兒笑了笑。

  「後廚給老夫人準備了銀耳雪梨粥,奴婢去給您盛碗來。」紅兒彎腰給甄十娘脫了鞋。

  「嗯。」甄十娘點點頭,「我先躺會兒,一會兒粥來了叫我。」剛閉上眼睛,想起什麼,又睜眼開喊住紅兒,「告訴二奶奶,老夫人暫時不能用飯,千萬別給她喝粥!」

  本想休息一會兒就起來,誰知這一覺竟睡了一天一夜。

  緩緩地睜開眼,環顧著身邊玉枕紗窗、恍然仙境的裝飾,甄十娘有些懵懂,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是在中堂府,撲稜一下坐起,「天,我睡了多久,老夫人怎樣了?」

  紅兒正倚在床邊打瞌睡,聽到動靜,驚喜地睜開眼睛,「簡大夫終於醒了!」見甄十娘懵懂地看著自己,又解釋道,「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把大家嚇壞了。」

  「我竟睡了一天一夜?」不可置信的語氣有些低迷,聯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昏睡過兩天兩夜,甄十娘心裡隱隱生出一絲沮喪。

  看來,她這副身體是真要報廢了!

  「溫太醫說你是陰血虧虛……」想起溫太醫說她活不了多久的話,紅兒聲音戛然而止,突然站起來,「中堂讓後廚給您煮了燕窩粥,奴婢去給您端來。」

  甄十娘一把拽住她,「快幫我洗漱一下,我先去瞧瞧老夫人。」

  手術後十二個時辰是病情監控的關鍵,可她竟睡著了!

  拿衣服的手指都微微發顫,一向冷靜,甄十娘從沒這一刻這麼忐忑過,明知身體不行,明知撐不下來這個手術,明知事不可為而為之……一旦蕭老夫人有個三長兩段,她這輩子都心裡難安!

  「簡大夫不用著急,溫太醫剛走,之前一直替您守著老夫人呢。」瞧出她的緊張,紅兒安慰道。

  「溫太醫剛走?」甄十娘驚喜地抬起頭,「老夫人的刀口怎樣,臉頰有沒有腫脹?有沒有發燒?」一旦有腫脹發燒,就說明刀口感染了,這裡沒有抗生素,術後感染可是一件要命的事兒。

  「昨晚有些腫脹,溫太醫按您的醫囑和藥方,一邊用冰水敷,一邊給湯藥,今晨就消了,溫大夫說已經不礙事了。」想起什麼,又道,「您的那個外用方子溫太醫也不知怎麼用,中堂就沒讓用。」甄十娘不知道,手術出乎意料的成功,蕭煜對她的醫術已打心裡折服。

  「噢……」甄十娘呼出一口氣,「那個倒是不急。」

  那個方子叫明礬散,是將明礬、甘遂、白降丹、雄黃等研碎後用香油調和,外敷用的,老夫人鼻腔裡還塞著加了藥的止血棉,暫時用不上。

  吃過飯,看過蕭老夫人,甄十娘被請到前廳。

  「多謝簡姑娘救了母親。」一進門,蕭煜就鄭重地朝她施了一個大禮,稱呼也換成了簡姑娘,把甄十娘嚇了一跳,閃身讓到一邊,「中堂大人客氣了,我可擔當不起。」

  「你當得起!」蕭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甄十娘汗顏。

  因為自己的貪功,沒讓蕭老夫人命喪黃泉已是萬幸,她哪還敢再自稱英雄。

  落座後,蕭煜上下打量了甄十娘一眼,問道,「……身為醫者,簡姑娘一定知道人參乃霸道之物,補強不補弱,為何竟為自己開了一味?」請溫太醫給甄十娘診了脈,蕭煜對此一直不解。

  人參對別人或許是滋補的佳品,對她卻是致命的毒藥!

  當然是為攀交你了!

  體質孱弱,她根本就不該接這個手術,這可不是熬阿膠,出壞了也不過是賠幾兩銀子,這是手術,稍微疏忽就是一條人命,既然接了,她就不得不拿命去搏。

  想到關鍵時刻自己竟不爭氣地睡著了,甄十娘直到此刻還心有餘悸。

  心裡這麼想,甄十娘嘴上卻是不敢直說,她微微笑道,「……想是中堂大人已經知道了,我這副身子骨根本受不得勞累,我原是不該逞強的,承蒙中堂大人三請之恩,不敢謝絕,又怕辜負了您,只好臨時用參湯強補,才勉強撐了下來。」欣慰地舒了口氣,「阿彌陀佛,好歹沒出差錯。」

  她這是飲鴆止渴!

  想起自己先前對她的誤會,蕭煜心頭生出一股濃濃愧疚。

  病人花錢,大夫治病本是天經地義,可是,受了自己的脅迫,又搭上性命去救人,這恩情,就重了……

  「簡姑娘胸懷大義,堪稱女中丈夫。」蕭煜沉默了良久,感慨道,「母親很喜歡您,若不嫌棄,簡姑娘就留在中堂府做母親的專人大夫……」真誠地看著甄十娘,「如何?」

 

 

第五十六章 賣藥

 

  老夫人和中堂大人都溫和厚道,待下人極其和善,能在中堂府謀個差事,可是燒香磕頭都求不來的,聽了蕭煜的話,紅兒目光閃閃地看向甄十娘。

  她是真心地替甄十娘高興。

  出乎意料,卻見甄十娘淡然地搖搖頭,「多謝中堂大人好意,只我家中瑣事太多,脫不開身。」她不介意隱姓埋名地躲在中堂府中做個私人醫護,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米蟲生活。

  只是,簡武簡文怎麼辦?

  紅兒急的偷偷拽甄十娘衣襟,中堂大人少年奇才,生性高傲,能得他青眼可不容易,她怎麼竟往外推?

  蕭煜也怔住了。

  對甄十娘,他是打心裡欽佩,才破例開口挽留,說是專門給老夫人瞧病,他實是想通過自己微薄之力能夠給她續命。

  身為大夫卻病成這樣,不是不會治,她是沒錢治啊。

  身懷如此神技,生命卻如此短暫,讓他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惋惜,沒想到一番好意竟被拒絕了!

  回過神,蕭煜訕訕笑道,「……即如此,我也不好強求,簡姑娘以後若有事情隨時找我,我定會竭力而為。」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甄十娘略一猶豫,「我還真有件事情想求中堂大人幫忙。」

  說著話,甄十娘臉上微微發熱。都說施恩不圖報,她這面剛施了恩,立馬就讓人家現世報,蕭煜一定認為她是個市井小人吧?

  只是,她是真的沒有時間和他周旋上幾個月再開口了。

  「簡姑娘有事只管說。」蕭煜倒沒想特別多,他很喜歡甄十娘能這樣坦然地求他。

  「嗯……」甄十娘目光落到紅兒手中的藥箱上,「我閒來無事配了些丸藥,中堂大人能否幫我推薦到太醫院?」

  如果她的丸藥能在太醫院打開局面,她就可以開個藥廠了。

  「太醫院?」蕭煜爽朗地笑起來,「簡姑娘不提,我還想說呢,溫太醫對你的神術讚不絕口,打心裡想結交,我明日就請他過來,簡姑娘跟他直接說就是,他巴不得呢。」見甄十娘搖頭,不覺怔住,「簡姑娘因何不願見他?」

  「這……」甄十娘含糊道,「我終是一介女流,偷偷行醫已是駭俗了,怎可再和太醫往來?」

  若真覺得駭俗,她就不該從醫!

  這理由是不是太牽強了?

  蕭煜若有所思地看了甄十娘一眼,「……即如此,簡姑娘就把丸藥的價錢名稱療效寫個清單,我明日就遣人送去太醫院。」

  「謝謝中堂大人。」甄十娘起身鄭重地朝蕭煜福了個大禮,「還求中堂大人不要說這丸藥出自我手。」又保證道,「中堂大人放心,這丸藥都是上好的,若不信,可讓太醫們先試用,若是無效,我分文不取。」

  「丸藥出自您手,我相信絕對錯不了,只是……」蕭煜話題一轉,「簡姑娘妙手回春,早已名聲在外,這丸藥為何不像簡記阿膠那樣,用現成的名號?」又搖搖頭,「若不用簡記名號,簡姑娘的丸藥想打入太醫院還真得費一番周章呢。」

  不費周章就不求你了!

  甄十娘心裡好笑,面上卻露出一臉無奈,「中堂大人說的是,只我這體質確實不能繼續操勞了,若再讓人知道我會製藥,怕是會……」搖搖頭,甄十娘沒說下去。

  簡大夫的名聲被她一不小心闖的太響亮了,被沈鐘磬發現的概率太大,狡兔三窟,她必須及早地備下另一個替身,好讓簡大夫在適當的時候銷聲匿跡,不讓沈鐘磬抓到把柄。

  名聲顯赫而又身份卑微,她還沒力量拒絕如他這般權勢的人,長此下去,就她這副身子骨早晚會被累死,還不如隱姓埋名的好。不知甄十娘是未雨綢繆,蕭煜想起了自己就是被她謝絕後,又強勢地讓顧買辦帶馬車硬接了她來的事情,就由衷地點點頭,語氣卻不無擔憂,「……沒有響亮的名號,簡姑娘的丸藥短期內怕是很難打開局面啊。」

  「酒香不怕巷子深!」甄十娘笑的自信,「只要太醫院肯幫我推銷就好。」

  只要她的丸藥進了太醫院,就一定能打開局面!

  對上這三月桃花般坦然又自信的容顏,蕭煜目光也閃閃地亮起來,「好!」他果斷地點點頭。

  ……

  二奶奶呆呆地看著大丫鬟金喜,「……她真的治好了老夫人?」

  明明說只有五層把握啊,怎麼竟治好了?

  中饋才接手三個月,她還沒捂熱乎呢。

  「簡大夫剛給老夫人抽除鼻腔中的紗條,說是只需將養些時日就好了。」金喜點點頭。

  「……老夫人再沒喊頭痛?」二奶奶尤不死心。

  「只說刀口有些疼。」金喜搖搖頭,「剛喝了一碗燕窩粥,精神也比昨兒好多了。」

  二奶奶猛一下將茶杯掃到地上,「……這個賤人,竟敢騙我!」

  若不是她說只有五成把握,自己又怎會費盡心機地幫她說服中堂和二爺?

  本想一箭雙鵰,借她之手殺了老夫人,再讓蕭煜背負一輩子的愧疚,不想,竟是這樣一個結果……

  「奴婢瞧她不像說謊。」金喜戰戰兢兢地看著二奶奶。

  五成把握就是說還有一半的機會能醫好啊,怎麼算騙人?

  否則,以中堂的精明怎敢讓她出手?

  「……你還替她說話!」二奶奶眼裡驀然射出兩道寒光。

  金喜撲通跪了下去,「奴婢該死……」

  正說著,木喜敲門進來,「……將軍府的楚姨娘來了。」

  「不見!」二奶奶正在氣頭上,話說出口,想想不對又補充道,「等等,帶她去找鄭嬤嬤。」

  鄭嬤嬤是中堂府負責接待女賓的管事嬤嬤。

  一個姨娘,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竟想和正經主子一樣同她中堂府走動!

  「這……」木喜想說什麼,餘光瞧見跪在地上的金喜,又知趣地閉了嘴。

  鄭嬤嬤接了信兒匆匆趕過來,「……二奶奶使不得,將軍府的這位楚姨娘雖是姨娘的身份,卻主持了五年的中饋,備受沈將軍寵愛,以前老夫人主事時都是讓大奶奶招待,有慣例的……」

  二奶奶就皺皺眉,這個她不是不知道,可她總覺得讓自己一個正室夫人在正堂接見將軍府的姨娘,傳出去總有巴結將軍府的嫌疑,她可是聽說不久前楚欣怡拜訪相爺府的曹夫人,就是管事嬤嬤出面接待的。

  在勳貴內眷交際圈中,這種事情一向傳播的最快。

 

 

第五十七章 受辱

 

  「……曹相爺是三朝元老,又位於閣老之首,我們不能比的。」鄭嬤嬤壓低了聲音,「……奴才聽將軍府的人說,沈將軍為抬舉這位楚姨娘正打算和離呢,二奶奶進門晚是不知道,當初將軍府抬這位楚姨娘時是過了六禮的,一早就有扶正的打算。」見二奶奶還在猶豫,又勸道,「細說起來,我們府的大奶奶還曾是那甄氏的閨蜜呢,按說第一個就該給這位楚姨娘沒臉才是,這些年不也一樣處處敬著。」

  二奶奶娘家在新安,四年前才過門,她還真不知到這件曾經轟動整個上京城的大事,聽了就冷笑一聲,「我倒是聽說,沈將軍和離是為了娶安慶侯府的十小姐。」若果真如此,她將楚欣怡待若上賓就是得罪了安慶侯府。

  安慶侯可是權勢赫赫、隨便跺跺腳上京城都顫的國丈,是連萬歲都得禮讓三分的侯爵。

  外面的確有這種風聞,楚欣怡再受寵也抵不過皇后娘娘外家勢力對沈鐘磬前途的推助,人家肯把嫡女嫁進門做續絃,已經是低就了,任誰也不會拒絕,聽了這話,鄭嬤嬤就猶豫起來。

  「中堂和沈將軍是莫逆之交,若是怠慢了,怕是中堂那兒不好交代……」金喜提醒道。

  二奶奶就認真地皺起了眉頭。

  好半天,抬頭吩咐鄭嬤嬤,「……你帶了大小姐在正廳接待她,就說我不在府裡。」

  大小姐是蕭勇的庶長女,讓她出面,即不失面子也不失中堂府的身份,這倒是個好主意!

  鄭嬤嬤就笑呵呵地點頭,「……還是二奶奶的主意高,奴才立即去請大小姐。」

  ……

  給蕭老夫人取了鼻腔中的止血紗條,甄十娘就想走,蕭煜堅持要她等刀口癒合後再走,人家是權勢沖天的中堂,便是再惦記兒子,她也不能抬腿就走,只好住了下來。

  一早給蕭老夫人換了藥,甄十娘閒著沒事,便在蕭煜書房裡找了本大周地域志。

  來這五年了,她還是第一次見識大周的版圖。

  大周地處江南,東面臨海,北有燕祁,南有夷越。

  難怪沈鐘磬會被萬歲如此看重,得勝還朝竟親自接出午門,原來他竟是一位開疆擴土的大英雄……五年的時間,不僅平定了東面倭寇的騷擾,還將位於大周西南和東南的南夷國、南越國畫入了大周的版圖,對大周南面稱臣……

  我竟然身在一個諸國稱雄的年代!

  五年來,她一直以為這個空間是如盛唐、康乾那樣的盛世。放下書,甄十娘來到窗前,用手指一圈一圈地刮去窗上的白霜,露出一小塊透亮的玻璃。

  「……沈將軍剛收服了南越國,軍中士氣正濃,大周天威凜然不可侵犯,外界卻紛傳萬歲要用嫡親的六公主與祁國二皇子和親……是真的嗎?為什麼?」想到這兒,甄十娘心突地一跳。

  「……宮裡賞的,簡大夫快來嘗嘗。」正翻江倒海地想著,紅兒端了一盤百果鬆糕走進來,臉色紅撲撲的。

  宮裡的賞賜,一向連庶出的小姐少爺都沒分,老夫人竟破例賞給了簡大夫,可見自己伺候的這位主子是多麼的尊貴,想起這些日子各房各院的丫鬟都搶著給自己送禮,紅兒看向甄十娘的目光滿是崇拜。

  「嗯,好吃。」淨了手,捻起一粒鬆糕送進嘴裡,鬆軟香甜,糯而不粘,甄十娘眼睛頓時瞇了起來,「果然是宮廷做的,和民間的就是不一樣,你也嘗嘗……」

  「奴婢不敢?」紅兒使勁嚥了下口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盤裡的鬆糕。

  甄十娘懷疑如果再瞪下去,紅兒的眼珠會不會掉到鬆糕裡,就把盤子推到她跟前,正要說話,外面一陣嘈雜,小丫鬟匆匆走進來,「……將軍府的楚姨娘來請您瞧病。」

  楚欣怡來了?

  甄十娘咬鬆糕的動作停在了那兒,真是冤家路窄啊。

  ……

  「大小姐安好,楚姨娘安好,」紅兒剛迎到門口,鄭嬤嬤和大小姐已帶楚欣怡進了院,紅兒忙福身給眾人施禮,「……簡大夫沒在屋。」

  「……沒在屋?」鄭嬤嬤笑呵呵地簇擁著楚欣怡進了屋,「又被哪個院請去瞧病了?」她們剛探視了老夫人,惜春說簡大夫已經回來了。

  紅兒心虛地低著頭,「……奴婢不知。」

  鄭嬤嬤心裡咯登一下,轉頭看向楚欣怡,「真是不巧了,您看,奴才給……」

  「百果鬆糕!」話沒說完,就聽一直不言語的大小姐突然尖叫一聲,「這是宮裡賞給祖母的?」語氣中帶著股明顯的不甘。

  宮裡的賞賜,她們這些正經主子都沒份呢,祖母竟賞給了一個低賤的大夫,她何德何能?

  目光落在晶瑩剔透的水晶盤中,楚欣怡瞬間變了臉色。

  循著楚欣怡的目光看向盤中那被咬了一口的百果鬆糕上,鄭嬤嬤也變了臉,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開口呵斥紅兒,「……不知道還不去找!沒見貴客到了嗎?」想起甄十娘那不近人情的清冷,鄭嬤嬤聲音又軟了下來,「告訴簡大夫,楚姨娘可是被沈將軍捧在手上的,若把她的病瞧好了,隨便一句話,給她一單軍中生意,就夠她花上幾輩子的。」

  這不是危言聳聽,她親耳聽二爺蕭勇說過,簡大夫的那個類似麻沸散的秘方是個無價寶,是沈將軍曾懸賞萬金卻求之不得的。

  「奴婢馬上去找……」紅兒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不用了。」楚欣怡已恢復了平靜,「……我不過是聽說他醫術高深,想見識見識罷了。」

  「那您的病……」鄭嬤嬤有些遲疑。

  「不過小毛病,哪個大夫都能治!」楚欣怡語氣中帶在幾分冷傲,扶了春紅就往外走,「……我們走吧。」不孕終是見不得人的毛病,楚欣怡跟鄭嬤嬤只說經常頭痛。

  「楚姨娘慢走。」大小姐說完,就在百果鬆糕旁坐了下來。

  母親常說,姨娘不過比奴婢貴重一些罷了,到底還是奴才,所以她不必恭敬地送出去。

  見大小姐竟不送她們,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連春紅都變了臉色,腳上加快了速度。

  鄭嬤嬤訕訕地跟著,心裡暗歎大小姐到底是被二奶奶養壞了,太不知輕重,早知這樣,還不如不請她出來。

  一旦被這楚姨娘一狀告到沈鐘磬那兒,將軍府和中堂府的梁子可就結大了。

  見楚欣怡陰沉著臉一言不發,鄭嬤嬤越想越怕,她眼珠轉了轉,忽然緊走幾步追上去,「……聽說沈將軍要娶安慶侯的十小姐,是真的嗎?」

 

 

第五十八章 往事

 

  楚欣怡撲稜站住,「……鄭嬤嬤是從哪兒聽說的?」她回過頭直直地看著鄭嬤嬤。

  「外面都這麼傳,說是頭年就會下聘……」鄭嬤嬤茫無所知的臉上帶著幾分討好,「楚姨娘主持將軍府中饋,竟不知道?」

  難怪這段日子老夫人和安慶侯府走動的那麼勤,難怪這些人對她不再向從前那般熱情,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在勳貴內眷中受的冷落,楚欣怡袖籠下握緊拳頭的指甲都扣到了肉裡。

  這絕不是空穴來風!

  一定是那個老不死的暗地和安慶侯府的老夫人承諾了什麼,單等沈鐘磬這面和離成功,那面就下聘求娶。

  可笑自己還蒙在鼓裡,竟一心一意地催促沈鐘磬早日和離,夢想著坐上當家主母的位置。

  沒想到,她竟是在替人做嫁!

  這個老不死的,竟敢在背後黑她!

  一股怒意沖天而起,楚欣怡用盡全力才維持住沒有跳腳大罵,「……將軍早有嫡妻,就在鄉下養病呢。」冰冷的聲音有些僵硬,「鄭嬤嬤可不許瞎說。」

  「原來是謠言啊,我就說呢。」鄭嬤嬤一拍巴掌,恍然道,「我們府二奶奶還直抱怨,說什麼莫逆的朋友,將軍一張嘴嚴的跟鐵桶似的,這麼大的事兒中堂竟一點不知道。」見楚欣怡臉色陰晴不定,又討巧道,「您也別怪這話傳的快,就怪沈將軍人長得太出色,任哪個姑娘見了眼珠子都轉不動。」

  一句話逗的眾人哄堂大笑。

  緊繃的氣氛頓時一鬆。

  目送將軍府的馬車漸漸遠處,鄭嬤嬤低頭看看春紅塞過來的兩塊銀顆子,長長地舒了口氣。

  管他將軍府會不會鬧的雞飛狗跳,最重要的是中堂府不能得罪將軍府。

  馬車一出中堂府,楚欣怡臉色頓時黑了下來,猛地把手爐摔在馬車上,「……這個老不死的!」暗紅的炭塊蹦到草綠色的錦緞上,乎的一下著了起來,發出毒蛇般絲絲的響聲。

  「停車!」

  「姨娘仔細燙著!」

  嚇的春紅春蘭連連直叫。

  好歹把火撲滅了,春紅膽顫心驚地看著臉色青黑的楚欣怡,「……時辰還早,聽說南苑的梅花開了,姨娘要不要順路去瞧瞧?」

  正在氣頭上,春紅擔心這個時候回府,她家姨娘會不管不顧地和老夫人吵起來,這種事情不是沒發生過,只那時沈鐘磬出征在外不知道,現在他可就在府上。

  「回府!」楚欣怡冷冷地說道。

  她直恨不能一步邁回府裡,把老夫人給撕碎了。

  「將軍之所以厭惡大奶奶,就是因為她和老夫人頂嘴,謾罵老夫人是個無知村婦……」眼見將軍府的大門在望,春紅小心翼翼地勸道。

  楚欣怡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暗道,「……是啊,都是暗中的交易,我這麼怒氣沖沖地回去質問,一定會被反咬一口,討不到一點好處不說,只會讓將軍生厭。」即便有把柄握在手中,吵得再凶老夫人也不敢把她怎麼樣,可一旦被沈鐘磬知道她竟敢頂撞老夫人,怕是再也別想被扶正了。

  見她猶豫,春紅忙探出頭讓車伕停下。

  「……去楚府。」楚欣怡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沒主母同意,姨娘是不允許隨便回門的,但將軍府裡的主母早被遺棄了,沈鐘磬又對楚欣怡一向縱容,聽了吩咐,車伕只一猶豫,揮鞭就調轉了馬頭。

  「怡兒怎麼回來了?」瞧見女兒突然歸來,楚笙吃了一驚,「可是沈將軍出了什麼事兒?」

  「都是父親的好主意!」楚欣怡眼淚刷地落了下來,「當初若嫁給戴公子,即便窮些,也是正了八經的當家奶奶,哪像現在給人做小,受盡了白眼不說,連一個下作的民間大夫都拿捏女兒!」

  戴公子名叫戴爍,曾經是楚欣怡指腹為婚的夫婿,戴家世代經商,在朝中雖沒勢力,但在永安縣卻是屬一屬二的望族,嫁給他別的不說,至少也是一輩子的富貴。是七年前楚笙聽說當時還是太子的萬歲對武科舉子沈鐘磬青眼有加,認定了他將來一定能飛黃騰達,才讓女兒裝作邂逅勾引他,後來沈鐘磬承諾娶楚欣怡為妻,楚笙便親自出頭與戴家退了親。

  戴家不在上京,那時沈鐘磬還未中狀元,名聲不響,楚笙退親之事又做的隱秘,知道此事的人甚少,沈鐘磬名聲大響後就中了算計,另娶了甄十娘。楚欣怡也是兩年後才以妾室的身份嫁入狀元府,是以,直到現在連戴爍都不知道,當初楚欣怡退親是想另攀高枝嫁給沈鐘磬。

  想到不過幾年,沈鐘磬就從一個六品官成為名聲赫赫的大將軍,楚笙一直為自己的眼光自豪,見女兒報怨,就神色一正,「誰敢拿捏我女兒,為父去綁了他來給你磕頭賠罪。」說著,扭頭朝門口喊管家,「來福!」

  「老爺息怒,小姐只是氣不過,報怨幾句……」春紅春蘭撲通跪了下去。簡大夫現在可是中堂府裡的嬌客,怎是一個五品的通政司參議惹得起的。

  只是做做樣子討女兒歡心,楚笙哪會真去拿人,見丫鬟跪下,就皺皺眉頭,作勢問道,「……怎麼回事兒?」

  春紅就把去中堂府的經過說了,「……宮裡的賞賜,丫鬟膽子再大也不敢偷嘴,一定是簡大夫正吃著,聽說我們姨娘去了,匆匆躲了起來。」想起中堂府二小姐的飛揚跋扈,「難說她不是受了誰的挑唆,故意當眾給姨娘沒臉。」

  「蕭中堂為人光明磊落,絕不會縱容內眷做出如此齷齪之事。」不想楚欣怡與中堂府結怨,楚笙聽了就含糊道,「聽太醫院的人說,這個簡大夫是太高傲了,太醫登門竟連面都不朝,還學什麼垂簾聽政,一個簾子能遮擋個屁,她要真知道廉恥,懂得男女大防,就不該拋頭露面出來行醫!」

  「父親!」楚欣怡叫了一聲。

  見女兒臉色漲紅,楚笙也發覺自己話粗魯了些,不覺有些訕訕,語氣緩了下來,「不過,她剛醫好蕭老夫人,正得志間,怡兒暫時先不要惹她。」微微一笑,「怡兒放心,待她回到鄉下,我自有法子讓太醫整治她,替你出了這口氣!」

 

 

第五十九章 迷局

 

  「不過一個下賤的民間大夫,還不值得女兒跟她鬥氣。」楚欣怡高傲地一撇嘴,「女兒是傷心這輩子都是做小的命了。」剛擦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當初就不同意做小,是父親硬要女兒嫁,還說不出五年,他定會把女兒扶正了,現在可好……」她揚起臉咄咄地看著父親。

  楚笙語就重心長地歎了口氣,「怡兒別擔心,沈將軍是個鐵血男人,他平生最重信譽,當初自毀諾言讓你做小,這輩子他都會覺得是欠了你的,你只要好好利用耐心地等待機會,遲早會將你扶正了。」

  就算不扶正,他也會保證她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想起這些年沈鐘磬對自己的予取予求,楚欣怡也知父親說的對,氣焰就小了些,「等,等,等……」忽然又狠狠一咬牙,「父親就讓女兒等,再等下去,父親就等著女兒被主母折磨死,去給女兒收屍吧!」 安慶侯府的十小姐可不是無依無靠的甄十娘,若真讓她進了門,怎會容自己在將軍府裡呼風喚雨?

  「怎麼……」楚笙騰地坐直了身子,「沈將軍已經決定把甄氏接回來了?」精明的老眼驀然射出兩道寒光。

  「不是她!」楚欣怡搖搖頭,「是那老……婆婆暗中允諾了安慶侯……」把鄭嬤嬤的話說了,哭泣道,「若真讓十小姐進門,哪還有女兒的好?」 楚欣怡自認為有手段,可人家十小姐是皇后的親妹妹,皇后一道懿旨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賜死她。

  「原來是這個啊。」楚笙緩緩地坐了回去,伸手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起來。

  「父親!」楚欣怡尖叫一聲。

  「這個為父早就聽說了。」楚笙一哂,「怡兒放心,你婆婆不過是婦人之見。這樁婚事成不了!」鏗鏘的語氣擲地有聲,楚笙自信滿滿地呷了一口茶。

  「……怎麼說?」楚欣怡坐直身子,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楚笙揮手將春紅等人打發了,「怡兒說說看,沈妃娘娘入宮不過兩年便從貴人一躍為妃,這是為何?」

  楚欣怡眨眨眼,「當然是將軍立了大功,沈妃娘娘又懷了龍種。」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沈鐘磬在外面立了大功,萬歲自然要加倍善待他妹妹了。

  「怡兒錯了。」楚笙搖搖頭。「立了大功,萬歲想安撫沈將軍,賞金賞銀多寵幸沈妃娘娘便是。只是懷了龍種還不知生龍生鳳,就下旨賜妃成為六宮的公敵。」目光深奧地看著楚欣怡,「怡兒想想看,有皇后和獨寵後宮的鄭貴妃,這孩子能順利誕生嗎?」

  當然不能!

  否則。沈鐘磬也早子嗣成群了,何至於現在只有一個女兒?

  不懂朝政,但提到後院的事兒,楚欣怡卻是毫不含糊,她目光候地黯了下去,「這可如何是好?」不安地看著父親。「一旦沈妃娘娘失寵,將軍也會受到牽連……」

  後宮女子的恩寵不關乎情愛,只看萬歲需不需要!

  楚笙微微一笑。「你放心,就算孩子沒了,沈妃娘娘也不會失寵,萬歲只會更加憐愛她。」自信的語氣鏗鏘有力,「已有十個皇子。萬歲不缺兒子,缺的是可以約束安慶侯的力量!」朝廷不能只有一股勢力。要幾股勢力共同存在,相互牽制,萬歲才能從中游刃有餘。

  「萬歲是想要將軍鉗制安慶侯!」楚欣怡臉色發白,嘴裡喃喃道,「沈妃娘娘不幸小產,皇后的嫌疑最大,然後……將軍和安慶侯……反目為仇……」

  萬歲要的就是這個!

  「就算不反目,至少安慶和沈將軍也不會結黨。」楚笙很滿意女兒的一點就通,「當初為剷除鎮國公徐博,萬歲借助了岳丈薛義的勢力併力排眾議推舉他入閣封侯,六年的時間,安慶侯已門生遍天下,黨羽眾多,其勢早已威脅到了皇權……」 他看著楚欣怡,「十個皇子中萬歲最中意五皇子,卻遲遲不立為太子,為什麼?」

  楚欣怡脫口說道,「五皇子不是皇后所生,怕安慶侯不滿。」五皇子是鄭貴妃所生,今年七歲,天賦異稟,深得萬歲喜愛。

  「對!」 楚笙點點頭,「萬歲怕不立大皇子,安慶侯會造反。」

  「安慶侯想造反?」楚欣怡嘴唇微微發顫。

  「他只差沒有兵權!」

  楚欣怡恍然,「所以安慶侯才不惜將嫡女下嫁給將軍做續絃,目的就是將軍手中的兵權!」她一把抓住楚笙,「父親,您快想想辦法,絕不能讓將軍娶十小姐!」聲音一頓,「也不能讓將軍和安慶侯硬碰硬!」

  突然之間楚欣怡發現,夾在安慶侯和萬歲之間,沈鐘磬稍一不慎就會粉身碎骨,她也會面臨滅頂之災。

  「這正是怡兒扶正好機會。」楚笙哈哈大笑,「沈將軍是百年一出的軍事奇才,卻不是一個精明的政治家,更不懂這內宅和廟堂之間的微妙關係,任由老夫人和安慶侯夫人私自定下這足以滅門的婚約。」

  老夫人身居內宅又怎會知道,廟堂上只吹出一陣風,到了下面都會演變成驚濤駭浪!

  「父親還笑!」沈鐘磬有事她第一個遭殃,楚欣怡急紅了的眼底透著一絲期待,灼灼地盯著楚笙,「這麼凶險的局,怎麼會是女兒的機會。」

  「聯姻之說已經被安慶侯悄悄傳開,沈將軍若想解除萬歲的猜忌唯有兩個辦法……」 楚笙笑容一斂, 「第一,不和離,十小姐終是候府嫡女,絕不肯做小,安慶侯的聯姻之策不攻自破,第二,就是和離之後不另娶,從妾室中扶一個……」

  以沈鐘磬的心意,要扶正妾室非她莫屬!

  楚欣怡眼前一亮,候地又暗下去,「父親就會說笑,婆婆已和侯府私下達成協議,將軍果真和離了,以安慶侯之勢怎容婆婆反悔?」

  「……不另娶就不算反悔。」楚笙狠狠地說道,「和離之後,只要有人點撥,沈將軍一定會乖乖地上書求萬歲恩旨將你扶正!」

  「這麼說,女兒正可利用老夫人說服沈將軍和離?」想到多年的夢想就要成真,楚欣怡心砰砰直跳。

  「怡兒動作一定要快!」楚笙點點頭,「若晚了,一旦被沈將軍知道老夫人竟背著他與安慶侯聯盟,看出這裡的利害,怕是他再不肯和離了。」

  萬歲和安慶侯都不是善類,沈鐘磬真正成了自由身,夾在他們之間一個不慎就會惹來滅頂之災,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不和離,兩邊都不去招惹。

  他若是沈鐘磬也會選擇前者。

  「女兒這就回去。」楚欣怡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沈將軍吃軟不吃硬,怡兒千萬別和他硬來……」楚笙站起來,「他是個致孝之人,怡兒只要哄好了老夫人,凡事由她出面,定能無往不利。」

  若那個老不死真待見自己,就不會偷偷地和安慶侯府聯姻了!

  想起這些,楚欣怡一陣氣餒,「……女兒對她再好也沒用。」

  「怡兒不許亂說!」楚笙厲聲喝道,繼而又語重心長地勸道,「人老了都希望兒女孝順子孫滿堂,怡兒只要每日晨昏定省不間斷,凡事謙恭些,好好哄著沒有不化的。」 又道,「回來一趟不易,怡兒去看看你母親吧。」這些事情還是由做母親的開導好。

  楚欣怡就咬了咬牙。

  好半天,她倔強地說道,「她懷疑茂哥是我害的。」

  茂哥是沈鐘磬唯一的兒子,出生不到三月便死於惡寒。

  楚笙怔了好半天,最後歎了口氣,「為父早說過不讓怡兒擅動,你就是不聽。」想起沈鐘磬這些年來子嗣的困難,楚笙又絕望地歎了口氣,「……怡兒還是不瞭解男人啊,兒子多怕什麼,再多,他也是最喜歡自己愛的那個女人生的。」

  楚欣怡癟了癟嘴,「父親說什麼都晚了,婆婆是再不會待見女兒了。」

  楚笙眼裡就閃過一絲狠色,繼而又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突然抬起頭,「無論如何,怡兒都不能擅動,回去要好好孝敬公婆,順著將軍,其他的……」他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都待你扶正了再說。」

  什麼還不是時候?

  楚欣怡心裡疑惑,待要再問,見父親已喊人進來,就應了聲是,扶著春紅去了母親的壽喜堂。

  ……

  身子畏寒,一入冬甄十娘就很少出屋,今日為躲楚欣怡,才破天荒地跑出來,亭台樓閣,古木小橋在陽光下發著耀眼的光,聽著厚厚的硬底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甄十娘心情突然變的格外好,抬腳朝半山頂的涼亭走去。

  為巴結楚欣怡,鄭嬤嬤一定會派人找她,不如去那兒躲一躲。

  來到亭子前,甄十娘才發現這個精巧玲瓏的八角涼亭並非開敞的,裙角以上竟鑲了整塊的大玻璃,通透明亮,遠遠望去,好似空無一物。

  若非她一向謹慎,多看了一眼,大約就會被撞的頭破血流。

  摸摸萬幸的額頭,甄十娘伸手剛要去推,一眼瞧見蕭煜正坐在涼亭中的石凳上品茶,後背對著一根朱紅的柱子正遮住了身影,是以她一路上來沒發現亭中有人。

  他怎麼在這兒?

  甄十娘下意識地縮回手,正要轉身悄悄躲開,蕭煜已經回過頭來,「簡姑娘……」他驚訝地站起來。

 

 

第六十章 辛秘

 

  「蕭大人……」略一猶豫,甄十娘推門走了進來,不覺咦了一聲,「這裡真暖和。」

  小巧的空間,溫暖如春。

  蕭煜笑著指著涼亭的八根朱紅圓柱,「這些柱子都是火龍。」又指指地面,「亭下是個封閉的暗槽與柱子相連,冬天塞滿碎柴點了慢慢地燃燒,比火爐還好用……」看向亭上的牌匾,「母親最喜歡這裡,梅亭就是她親自給取的。」

  「難怪我上來時看到這亭子四周的雪都化了……」甄十娘伸手摸摸柱子果然熱乎乎的,不由暗歎,「有錢人就是奢侈,不過賞個梅花,就弄出這麼一個暖亭來。」只是,甄十娘目光又看向亭外,「梅花在哪裡?」她這一路上來可是一朵梅花也沒看到。

  「簡姑娘喝茶。」見到甄十娘,蕭煜心情似乎很好,親自給倒了杯茶,邀請她坐。

  甄十娘在側面的石凳上坐下,不由笑道,「這石凳竟也是暖的。」之前她還猶豫著不敢坐呢。

  「都是中空的暖牆。」蕭煜微笑著點頭。

  端茶喝了一口,甄十娘一抬頭,不覺神情一震,後面的半坡上竟疏疏落落傲然挺立了三十幾珠梅花,儼然一個小小的梅林,深冬時節,已偶爾有梅花綻放,紅的嬌艷,白的如雪,甄十娘甚至能聞道一陣陣幽幽的暗香撲鼻而來,「……怎麼會?這個亭子是封閉的啊。」她詫異地一回頭。

  身側的亭角上,青花瓷的花觚裡插著一支瑩白的梅花,跟亭外的白雪交融在一起,不是聞到香味她還真沒發現,不由想起一句詩。「遙知不是雪,唯有暗香來。」

  蕭煜驚愕地看了她一眼,「……簡姑娘很喜歡梅花?」

  甄十娘索性站起來,緩步來到玻璃邊,「……我好久沒有見過梅花了。」記憶中最後一次賞梅還是和同事去香山公園,那裡有一處梅溝養著一片臘梅,幾十米外便能聞到撲鼻的幽香。

  想到此生再也回不去了,甄十娘神情不由一黯,好心情消失殆盡。

  「簡姑娘出身書香門第?」蕭煜靜靜地來到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向外翹望,「怎麼竟會醫術?」若是醫道世家,絕不會這麼優雅嫻靜,太醫院的太醫就從來不會吟詩。

  「是家道中落嗎?」蕭煜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暗暗猜測。

  「久病成醫。」甄十娘避重就輕,「自身有病。就喜歡看些醫書,偶而得了一本奇書,裡面記載了許多疑難雜症。」

  「簡姑娘很喜歡看雜書?」蕭煜暗暗詫異,她真的別具一格。

  許多雜書都被列為禁書,尤其大家女子,這些書一律是被禁看的,最多只教《女戒》《女論語》等女四書。

  當然喜歡。可惜沒有。

  古代沒有電視、沒有網絡,每日忙碌完了,慢慢長夜就靠書來打發,可惜她沒錢。從舊書肆上買幾本中醫書已經是奢侈了,想起枕邊那些醫書都被自己翻爛了,連前世看了就頭疼的人體脈絡圖都被她倒背如流了,甄十娘不由苦笑。「喜歡。」扭頭看向蕭煜,「謝謝中堂大人的大周地域志。我……」聲音遲疑了下,「可不可以借回去看?」

  「說到那本大周地域志,簡姑娘可是先睹為快了。」蕭煜呵呵笑起來,「那本書是翰林院剛纂的初稿,還是內行本,萬歲都沒過目呢,嗯……」他想了想,「簡姑娘喜歡就再等些日子,待校驗完畢萬歲定了稿,我讓顧買辦給你送去。」

  「謝謝中堂大人。」甄十娘點頭稱謝,又恍然道,「難怪沈將軍剛收服了南越,得勝還朝不過幾月,這書裡就寫出來了。」之前她還以為古代的信息傳遞真有那麼快,跟前世新聞聯播似的,上頭開個會兒,立馬全國人民都知道會議內容了。

  「平倭寇,討南夷,征南越,不過幾年,我大周的疆土就擴張了近一倍……」蕭煜笑著點點頭,「這沈將軍的確是百年一出的軍事奇才,這次重新測繪大周版圖,修撰大周地域志,頌揚沈將軍的豐功,就是萬歲親自下旨督辦的呢。」

  要不,哪會編纂的這麼快。

  「……是萬歲知人善用罷了。」甄十娘不屑地搖搖頭。

  不過打了幾場勝仗,怎麼就百年一出了?

  要說百年一出,會古代人見都沒見過的現代醫術,她還是百年一出的神醫呢。

  甄十娘心裡很反感書裡把沈鐘磬誇成神, 「大周史上不缺明君,可開疆擴土的帝王,當今萬歲可謂除聖祖皇帝外第一人,要我說,這豐功偉績首當其屬萬歲才是……」

  聲音忽然頓住,書裡怎麼竟隻字未提?!

  「那本書送來時我只翻了一眼,也覺得有些不妥,卻又想不起來,後來事物繁忙就撂開了……」畢竟翰林院送來樣稿只是出於禮節,並非真正讓他校驗過稿,聽了這話,蕭煜神色一凜,繼而點點頭,「簡姑娘說的不錯,這不世的豐功首當萬歲……」又搖搖頭,「如此誇大沈將軍的功勞,看來是有心人了。」

  說著話,蕭煜額頭竟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沒料蕭煜會說出這一番話,甄十娘暗罵自己多嘴,廟堂的事和她八竿子打不著,她這樣倒像是有意提點,大有替沈鐘磬擔憂的味道,心思電轉,正想著怎麼把話岔過去,卻聽蕭煜由衷地歎道,「細說起來,沒有當今萬歲,還真就沒有我和沈將軍的今天呢。」

  怎麼會?

  她沒記錯的話,沈鐘磬和蕭煜一文一武,都是先帝欽點的狀元郎,心裡疑惑,甄十娘嘴裡卻沒問出來,神色淡然地欣賞亭外的美景。

  「簡姑娘坐。」蕭煜轉身坐回石凳,摸摸茶水還溫,給兩人蓄滿了茶。「七年前,那時萬歲還是太子,科考前夕微服遊走於舉子間,正遇我和沈將軍在酒館高談闊論……」蕭煜失笑地搖搖頭,「那時年輕氣盛什麼都敢說,太子就出了一題,內有鎮國公專權外有倭寇侵擾,周邊各國虎視眈眈,內憂外患之計。當今聖上該如何自處?」

  這可不太好辦?

  甄十娘認真鎖起了眉頭。

  「……攘外必先安內!」想起就是這句話改變了他和沈鐘磬的命運,蕭煜臉色微微發紅,「不知對面就是太子,我便就當前形勢給太子出了一個先剪除鎮國公勢力,再聯合燕祁。離間夷越,分而食之之策……」沉浸在往事的追憶中,蕭煜目光溫潤,「太子就問,北面燕祁南面夷越早就對大周虎視眈眈,全靠驍勇善戰的鎮國公坐鎮才不敢問津,若削了他的兵權豈不是自尋死路?一句話堵的我啞口無言……」恍然又回道了當年的崢嶸歲月。蕭煜由衷地感慨,「那時的大周放眼望去,論帶兵打仗排兵佈陣沒人能出鎮國公之右,也只有他能鎮住鄰國的覬覦。即便大開武舉之門,要找出第二個驍勇善戰的鎮國公又豈是易事?」

  「……後來呢?」印象中,蕭煜從來都是一副盡在掌握中的悠然自信,這還是第一次。聽說他竟被人堵的啞口無言,甄十娘不免好奇。

  「太子又轉頭問沈將軍。你是武舉你說說看怎麼應對夷越入侵?沈將軍就把桌上的杯碗盤碟當做士兵擺了起來,針對南夷的將帥是誰,擅長什麼,如若攻打,如何調兵佈陣滔滔不絕地講起來……」蕭煜連連感慨,「太子聽入了迷,我那時也才發現沈將軍竟是一顆難得的軍事奇材,尤其是對於地形地貌,他只要去過一次便會過目不忘,而且還會因地制宜提出最契合的戰術……」

  「……所以太子才點了他做武狀元?」想培養他代替鎮國公。

  想起鎮國公六年前死於謀反罪,正是沈鐘磬中狀元之後,甄十娘心一顫,最後一句話下意識地嚥了回去。

  「說的再好也是紙上談兵,何況當時太子還沒親政……」蕭煜搖搖頭,「是沈將軍在教軍場上的卓著表現打動了先帝,親點了武狀元,可惜……」想起因懾於他的軍事奇材,沈鐘磬被鎮國公和甄尚書聯合設計,被迫娶了驕縱任性的尚書之女,如今休不得離不得的,英雄一世卻注定要寥落一生,蕭煜幽幽歎息一聲,沒說下去。

  可惜什麼?

  甄十娘心裡納悶,見蕭煜閉了嘴,她也不願再談沈鐘磬,就話題一轉,問道,「……傳聞萬歲要用嫡親六公主與祁國和親,是真的嗎?」

  「朝中大多數人都反對和親,正爭議不決呢……」蕭煜說著,忽然心一動,他突發奇想抬頭問道,「……簡姑娘怎麼看?」

  「沈將軍就要出兵燕國了嗎?」略一猶豫,甄十娘坦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大周剛平定倭寇,收服夷越,三軍士氣正高,武力居燕祁週三國之首,是絕不會用嫡親公主換和平的,如今卻爭議不下,顯然是萬歲有和親之意,只是朝中反對的人太多,才一議再議。

  萬歲是個明君,非怯懦之輩,他主張和親唯一的理由就是平定夷越之後,生出了統一之心。

  燕祁武力雖不如大周,可三國鼎立卻也平衡,大周若擅自挑起戰爭,攻打燕國祁就會來幫忙,反子亦然,想要同時吞了兩國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法子就是通過嫡親公主聯姻同其中一國結為死盟。

  果真如此,她只要拖過沈鐘磬再次出征前的這段日子不和離,就能為自己爭取到一至兩年的時間,讓她的丸藥在太醫院打開局面,順利地開一個藥廠,為簡武簡文打下一片江山!

  事涉自己的未來,甄十娘心緊緊地繃著,只眼睛若無其事地看著蕭煜。

 

 

第六十一章 錯過

 

  朝中多少重臣都堪不透這個局,盲目追從安慶侯反對和親,她竟一眼就看透了聖心!

  心莫名地跳了下,蕭煜抬頭仔細打量甄十娘。

  一直沒仔細瞧過她,她真的很美,臉上總是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溫淡祥和的目光中有股別樣的靜美,和她在一起,只靜靜地坐著什麼都不說便讓人心安,讓人不覺間就放下了心防,不經意間便讓他說出這許多從不曾跟人提過的往事。

  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

  蕭煜心頭一驚,嘴裡含糊道,「剛剛收服夷越,連年的征戰國庫已然空虛,沈將軍這次至少要修養個三五年嘍……」沒說要不要打燕國。

  幾年來,安慶候仰仗清除鎮國公、輔佐太子登基之功,借住皇后和大皇子的勢力儼然已成氣候,不拔除了他,萬歲輕易是不敢再對外用兵的。

  甄十娘關心的也不是沈鐘磬出去打誰,她關心的是他什麼時候離開上京城,聽了這話,心裡一陣失望。

  空氣沉寂下來。

  感覺停外有人注視,甄十娘一抬頭,紅兒正在亭外朝她招手,匆忙站起來,「……我該給老夫人換藥了。」

  蕭煜也恍然鬆了口氣,順勢站起來送她離開梅亭。

  又逗留了兩天,直到老夫人呼吸已如常人,蕭煜才讓顧買辦送甄十娘回梧桐鎮。

  簡武簡文正凍的小臉紅撲撲的在冰上玩陀螺,瞧見甄十娘下了馬車,扔了鞭子就跑過來,「娘,娘!」簡武抱著甄十娘的腰哇的一聲哭起來。見弟弟哭了,簡文也跟著哇哇地哭,惹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瞧。

  「娘回來了是高興的事兒,文哥武哥快別哭了。」秋菊忙拉著兩人勸,又看向甄十娘,「小姐不知,自您走了,文哥武哥天天抻著脖子盼您,一吃了飯就站在這裡望。見了馬車就叫嚷著娘回來了……」說著話,秋菊也感覺鼻子酸酸的,就低頭使勁拽簡武簡文,「外面冷,文哥武哥快別纏著娘。有話回家說。」

  從沒和孩子分開過這麼久,甄十娘心裡也酸酸的,緊緊摟著兩個孩子不捨得放手。

  那邊紅兒見了,忙從車上拿出一盒窩絲糖,「哥兒吃糖。」打開盒子遞了過去。

  到底是孩子,聽說有糖吃,文哥武哥立時擦了眼淚。抬頭見甄十娘沒反對,簡武就接了過去,「謝謝姐姐!」

  「咦……」對上武哥粉雕玉砌的一張小臉,顧買辦驚奇地叫出聲。「哥兒叫什麼名字,這麼眼熟……」自言自語道,「我好像在哪見過。」當真歪著腦袋沉思起來。

  顧買辦一定見過沈鐘磬!

  原本沒在意,聽顧買辦叫出聲。甄十娘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叫文哥。武哥……」她笑著介紹道,卻沒讓兩人過去見禮,狀似無意地把正新奇地研究著窩絲糖的文哥武哥拉到懷裡,一把將糖盒蓋上, 「……快去給喜鵲姑姑報個信兒,讓姑父過來接娘。」

  「嗯!」簡文簡武抱著糖盒撒腿就往回跑。

  見顧買辦兀自望著文哥武哥的背影皺眉,甄十娘開口道,「我到家了,顧買辦回吧。」

  被打斷思路,顧買辦回過頭,「簡大夫家住在哪兒,我幫您把東西送過去。」回來時蕭老夫人賞了些燕窩糕點,蕭煜卻故意賞了錦緞,野雞、豬肉等大宗年貨,想讓顧買辦趁機查清甄十娘家的具體住址。

  「謝謝顧買辦。」甄十娘不著痕跡拒絕了他,「巷子太窄,進不去馬車。」

  顧買辦還要堅持,李長河已帶著弟弟李長海拉著爬犁趕了過來,顧買辦無奈,只好吩咐車伕幫著卸車。

  用過晚飯,喜鵲破例留在祖宅,哄簡武簡文睡了,就和甄十娘小聲聊起來。

  「……聽說蕭大人才死了夫人?」 不知李齊媳婦從哪打聽出來的這些,這段日子就蒼蠅似的在喜鵲耳邊念叨,大有攛掇甄十娘去做續絃之意,直讓喜鵲後脊樑都冒涼風。

  「嗯……」甄十娘點點頭,「是兵部侍郎陸大人的二小姐,四年前進的門,去年生峰哥時難產死了。」

  陸大人?

  喜鵲撲稜坐起來,「是陸橫嗎?」

  「你仔細動了胎氣。」唬的甄十娘一把扶住她,「就是他,怎麼了?」不解地看著喜鵲。

  「阿彌陀佛……」喜鵲雙手合十唸了一聲,「小姐真是全忘了,陸大人的二小姐閨名陸櫻,曾經是您的閨蜜,您沒出閣前常和她在一起玩……當初就是她勸您別嫁給沈將軍,說他有心上人以後不會對您好。」想起當初陸櫻說的那些話都成了真,喜鵲一陣唏噓。

  甄十娘滿頭大汗。

  真是陰差陽錯,讓她就這麼險險地逃過一劫。

  屋子沉寂下來。

  「……小姐以前的手爐可比這精巧多了。」喜鵲又拿起蕭煜賞的掐絲琺琅團鶴紋手爐,「那時小姐每天用的手爐都不重樣,和陸二小姐攀比著換。」

  那樣奢侈的日子她可沒享受過。

  不願提這些,甄十娘目光落在喜鵲肚子上,「……這些日子還好,有沒有什麼感覺?」伸手抓過她胳膊,「我在中堂府就擔心你挺個肚子帶著兩個孩子會有閃失。」

  「奴婢好著呢,文哥武哥從不纏奴婢,只纏秋菊……」看了眼睡得小臉紅撲撲的簡武簡文,喜鵲突然想起什麼,「小姐!」

  「怎麼了?」聽她聲音變了調,甄十娘停下號脈的動作,抬起頭來。

  「將軍昨兒看到文哥武哥了。」

  「什麼!」甄十娘聲音不覺間高了幾分,聽到身後的簡武簡文翻身,忙轉過身拍拍他們,又回頭壓得了聲音,「認出來了嗎?他怎麼說。」聲音微微發顫。

  她死也不能把孩子給他!

  「不知道……」喜鵲搖搖頭,「聽到敲門聲。文哥武哥以為是您,撒腿就去開門,還好,文哥武哥都夠機靈,見到是將軍,約好了似的扭頭就往後院跑……」把當時的情景說了一遍,「奴婢當時就嚇傻了,沒注意將軍的神色,是秋菊說他盯著文哥武哥的背影看了好半天……」

  「只閃了個照面?」甄十娘喃喃自語。忽然抬頭問道,「將軍當時沒問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倒是榮升問了一句哪來的孩子,奴婢說是鄰居的。」

  「他沒認出來!」認真想了想,甄十娘笑起來。

  否則。以他那霸道的性子一定會追根問底,至少也要追上簡武簡文瞧清楚。他武功蓋世,若真心想看清孩子的長像,簡文簡武哪能跑過他?

  喜鵲心裡一直惴惴的,見甄十娘笑的自信就鬆了口氣。

  「……他來幹什麼?」甄十娘又問,「什麼時候走的?」

  「奴婢沒敢問,將軍見您沒在就問去哪了。奴婢說臨鎮來了個神醫,你去瞧病了,他在鎮上的客棧住了一夜,今兒一早又過來了一趟。見您沒回來就走了。」喜鵲伸手把文哥踢開的被子蓋好,「秋菊一直貓在客棧外盯著,將軍大約巳時左右離開的鎮子。」

  甄十娘皺眉緊鎖。

  就算一心想處置她,好歹也讓她安心地過個年吧。都年關了,他又來幹什麼?

  ……

  「……將軍回來了!」楚欣怡騰地站起來。「他在哪兒?」又問垂手立在一邊回話的春紅,「他神色可好?」抬腿就往外走。

  「一直陰沉著臉。」春紅追在後面幫楚欣怡抻了抻衣襟。「一回來就去了書房」

  「這麼說事情不順?」楚欣怡驀然站住。

  沈鐘磬雖沒跟她說,但她卻知道,在老夫人的催逼下,他這次去梧桐鎮就是準備同甄十娘和離的。

  「事情好像沒成。」春紅小聲說道,「往常將軍一回來都是先去給老夫人問安,這次卻直接進了書房。」

  「難道是那個賤人不同意?」楚欣怡轉身坐了回來。

  這她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和離和寫休書不同,一定要女方簽字畫押才能生效。

  「這還用說,將軍英俊威武,少年得志,任誰抓在手裡也不會放……」 春紅一哂,「否則她當初就不會用那種下三爛的手段勾引將軍了。」

  「也是。」楚欣怡點點頭,復又搖搖頭,「我就不信她不怕將軍府的權勢,敢不同意和離!」不過一個罪臣之女,能活到現在是沾了沈鐘磬的福音,惹怒了他一刀殺了,誰敢說什麼?

  氣勢洶洶地去了卻沒和離,只有一個可能,是沈鐘磬自己不想和離了!

  念頭閃過,楚欣怡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將軍一向吃軟不吃硬。」春紅恍然,「一定是她哭哭啼啼跪在地上哀求,讓將軍心軟了。」

  印象中甄十娘飛揚跋扈,從來不會低頭認錯,甚至連被遺棄搬出狀元府時都是趾高氣昂的,春紅的話楚欣怡還真沒想過,她呆呆地看著春紅,「……難道她也學會低頭了?」

  「姨娘沒聽將軍說這些年她過的很辛苦嗎?」春紅一哂,「……那麼貧賤的日子,再硬的腰也折了!」

  春紅說的無心,楚欣怡卻生出一絲惶恐。

  畢竟是國色天香的美人,若甄十娘真學會了低頭隱忍,一旦沈鐘磬發覺老夫人背後的勾當,不肯和離了,難說她們……搖搖頭,楚欣怡不敢想下去。

  忽然,她狠狠地咬了咬牙,「我倒要看看,一個無依無靠的罪臣之女,她有什麼能耐敢不和離!」

  夜長夢多,為坐上當家奶奶的位置,她必須盡快逼甄十娘和離。

  沈鐘磬辦事不利,她少不得要親自走一趟了。

 

 

第六十二章 登門

 

  連下了幾天雪,天氣干冷干冷的,帶著股清新的味道。

  這樣的冷天,最適合做冰糖葫蘆了。

  看著鍋裡的糖浠漸漸地變的濃稠,甄十娘拿筷子沾起一塊在涼水裡晃了晃,遞到嘴邊咬了一下,脆脆的,一點也不粘牙,回頭喊屋裡的秋菊,「……把山楂端過來!」

  「哎!」 秋菊放下串了一半的山楂,端起串好的山楂串盤走出來,「……小姐真的能做出糖葫蘆來?」 一邊問著,秋菊牙堂裡都酸出了水。

  「你看就知道了。」甄十娘笑著攪著鍋裡的糖稀,「把火撤小點。」一邊說著,伸手拿起一竄山楂迅速地在糖稀里一滾,啪的一聲用力摔在早準備好的抹了一層油的木板上,接著又拿起一支……

  低頭將灶膛裡的柴火撤了幾根,秋菊一抬頭,甄十娘已經滾好了十幾竄,一竄竄紅艷艷的,晶瑩剔透,看的秋菊直流出了口水,「……這樣就好了,就這麼簡單?」又道,「……小姐會這個,往年怎麼不做?」年年冬天,她和簡武看著人家吃糖葫蘆都饞掉了牙。

  往年?

  往年哪有閒錢做這個?

  這還是托了蕭煜的福,前天又送來一車年貨,正好有一袋山楂,簡文簡武見了就直喊糖葫蘆好吃,她這才張羅著做。

  「你當這真那麼容易?」瞧見秋菊直勾勾地看著她,甄十娘笑道,「告訴你,這糖稀的火候最難掌握了,輕了糖粘牙、硬幫幫的像石頭;大了味道發苦,往年操心生活都來不及,誰耐煩做這個?」指著灶台邊半盆黑糊糊結了晶的糖漿。「我剛剛就熬壞了一鍋。」放在往年她得心疼死,這白砂糖可都是銀子買來的。

  秋菊就吐吐舌頭。

  「……奴婢也試試?」見甄十娘做的暢快,秋菊躍躍欲試。

  「嗯……」甄十娘閃身讓開一塊空擋,「裹糖稀速度要塊,否則糖凝住了裹不勻,往木板上放時要用力摔一下,這樣糖葫蘆底部的糖就會連成一大片,又好看又好吃……」伸手抓了一把芝麻均勻地灑子裹好的糖葫蘆上。

  秋菊有模有樣地學的認真,可糖稀怎麼也裹不勻。「奴婢太笨了!」看著自己裹的兩竄有皮沒毛的糖葫蘆嘻嘻地笑。

  「娘,娘!」簡文簡武的聲音傳來,「不好了,不好了!前院來了許多人,喜鵲姑姑讓您快藏起來!」變了調的聲音帶著股大禍臨頭的惶恐。

  簡武簡文一向頑皮。膽子又大,淘起氣來直恨不能把天給捅個窟窿出來,甄十娘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們緊張的聲音都變了調兒,心裡咯登一下,忙把手裡剛裹好的一根糖葫蘆摔在木板上,吩咐秋菊,「……把火撤了。把鍋到端到雪地裡涼著,仔細別燙著手。」

  在圍裙上擦擦手,轉身迎上撲過來的兩個孩子,將他們拉到一邊。躲開爐子上熱滾滾的糖鍋,問道,「……怎麼回事?」

  「楚姨娘來了……」

  「喜鵲姑姑讓娘……」

  簡文簡武同時開口,又同時閉了嘴。瞪著對方。

  看看簡文,又看看簡武。甄十娘開口道,「文哥先說。」

  「外面來了許多人,喜鵲姑姑說是將軍府裡的楚姨娘,是來找娘晦氣的,讓我來告訴娘躲起來……」簡文一口氣說完,拉了甄十娘就往外走,「娘快從後院的角門離開,我和弟弟去找姑父!」

  從小受甄十娘熏陶,淘氣歸淘氣,簡文一向信奉打不過就跑,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原則,尤其敵眾我寡時,堅決不能傻子似的往上衝,一定要採取迂迴政策。

  先保住小命,然後再去搬救兵。

  「都是些什麼人?」一邊解圍裙,甄十娘眉頭擰成了疙瘩,這裡遠離將軍府,她一心一意地過著與世無爭的寡居生活,這些人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她?

  「……一共六個,都是女人!」簡武補充道,「還有兩個男人在門口看馬車。」

  「她們看到你們了嗎?」

  「喜鵲姑姑一聽她們報了名,就讓我和哥哥先躲起來,我們是從牆角偷偷看到她們一進門就讓喜鵲姑姑跪下……」

  「什麼!」甄十娘聲音變了調,「她們讓喜鵲姑姑跪在雪地上?」

  「喜鵲姑姑立即就跪了下去。」簡文簡武同時點頭。

  「……秋菊快跟我去看看!」這大冷的天,讓喜鵲跪在雪地上可不是鬧著玩的,推了簡文簡武一把,「你們快去找喜鵲姑父過來!」

  已經收好了爐灶,正端著做好的糖葫蘆往外走,聽了這話,秋菊忙把糖葫蘆放在院當中的架子上,回頭扶了甄十娘就走。

  「糖葫蘆!」簡武伸手就去抓,被甄十娘一把攔住,「……太熱了,會酸掉牙,涼透了才好吃。」用手推著兩人一起往外走,「你們先去找喜鵲姑父,回來後就坐在這院兒裡吃,不許去前院!」

  「知道了!」回頭戀戀不捨地看著架子上紅艷艷的糖葫蘆,簡文簡武使勁嚥了口唾沫,一溜煙跑沒了影。

  一轉過角門,甄十娘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幾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圍著跪在地中央的喜鵲指指點點,好似誰吆喝了一聲,一個削肩細腰的小丫鬟抬腳就朝喜鵲圓滾的肚子上踢去。

  「……住手!」甄十娘高喝一聲,心瞬間跳到嗓子眼。

  這一腳當真下去,鬧不好就是一屍兩命!

  聽到喝聲,那小丫鬟一遲疑,秋菊已經飛一般跑過去,掠過眾人,一把將小丫鬟推開,閃身擋在喜鵲面前。

  別看秋菊長的乾巴巴的又瘦又小,可幹慣了挑水打柴的粗活,身上可是有一把蠻力氣,這些細皮嫩肉的小丫鬟哪經得起她推,更別說是助跑了一大段路、心急之下用了全力的,只見那小丫鬟嗖的一聲飛出一丈多遠,仰面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凍的鐵塊似的硬邦邦的地面上,眼皮一翻竟昏死過去。

  「五兒!」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一個小丫鬟迅速跑過去扶那個叫五兒的丫鬟,其他人則呼啦一聲將秋菊團團圍住。

  秋菊也是真急了眼。

  見眾人圍上來,她一步竄到院子邊,伸手抄起一把鐵鍬揮舞著就朝眾人迎上來,「……誰敢上來,我跟你們拼了!」一雙眼睛都佈滿了紅絲。

  能隨楚姨娘出門的,都是將軍府裡的大丫鬟,矜貴得跟尋常人家的小姐差不多,平日說話都慢聲細語的,恨不能風一吹就跑了的柔弱,那見過這陣勢?

  一個個嚇得媽呀一聲退出老遠,戰戰兢兢地看著秋菊,不敢上前。

  真是什麼人養神麼鳥!

  那甄十娘蠻橫,養出的丫鬟也粗野的像個瘋子,見秋菊如此,楚欣怡心裡冷冷一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看著秋菊。

  身為主子,該有的氣勢一定要有,她不能像丫鬟一樣向後退。

  儘管對著凶巴巴的秋菊她的兩條腿也轉筋,可楚欣怡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強制鎮靜地問秋菊,「……你也是大奶奶的丫鬟?叫什麼名字?」只要這小丫頭敢承認是甄十娘的丫鬟,她就不怕。

  將軍府裡,總還是有尊卑的。

  其他丫鬟見主子鎮靜也都不再逃竄,卻也不敢上前,戰戰兢兢地湊到楚欣怡身後,遠遠地和秋菊對峙的。

  終不是潑辣的,秋菊剛剛也是被逼急了,如今見大家都不敢上前,她便也住了手,只拿著鐵鍬凶巴巴地瞪著大家。

  直看著喜鵲沒事兒,甄十娘才透出一口氣,她快步繞過眾人來的喜鵲跟前,「地上涼,你快起來。」一眼瞧見喜鵲兩隻臉蛋都腫了起來,不覺低呼一聲,「天,怎麼打成這樣?」

  「奴婢沒事。」喜鵲搖搖頭不肯起來,壓低了聲音道,「小姐沒見過,她就是楚姨娘,是將軍府後宅的真正掌權人,我們得罪不起……」使勁往外推甄十娘,「小姐別管了,就讓奴婢跪著吧,她從奴婢身上出了氣就不會再為難您了。」否則讓她回去一狀告到沈鐘磬跟前,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本就沒打算管你!」甄十娘聲音冷冷的,帶著股少有的怒氣,「只是,你再不起來,動了胎氣滑了胎,仔細你以後再不能有孩子了!」

  活了兩世,她就沒見過這麼窩囊的人!

  跪在那兒一聲不響地讓人可勁打,都不如她家小秋菊,管他對方是誰,操傢伙就上。

  這話管用,喜鵲驚得臉色一陣慘白,再不敢跪著,用力扶著甄十娘站起來,目光越過甄十娘對上她身後的楚欣怡,身子止不住一哆嗦,從前在狀元府時她也常挨打,都習慣了,她一點都不怕,只擔心她家小姐為此受到沈鐘磬責罰,被沈鐘磬找趁機借口攆出祖宅。

  這楚欣怡可不是別人,她是沈鐘磬的心頭肉,聽說沈鐘磬把她寵上了天,要星星不敢給月亮。

  身為人家的棄婦,她們怎麼能惹得起?

  見喜鵲驚恐地看著自己身後,甄十娘慢慢地轉過身。

  不覺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楚欣怡身穿芙蓉色金絲繡花窄襖,外披一件雪白的銀狐皮大氅,足登一雙外翻毛紅色鹿皮小靴,踩在瑩白的雪地上,分外的奪目耀眼,雲鬢斜插一隻鑲嵌珍珠的水晶步搖,上面一顆碩大的紅寶石垂至額頭。

  眉如墨畫,眸如秋水,一張精緻的小臉竟是說不出的柔媚細膩。

 

 

第六十三章 教訓(上)

 

  看到這樣的楚欣怡,甄十娘腦際突然就冒出傾國傾城四個字。

  不覺暗暗自嘲,「這樣的絕色,直可讓男人為她傾國,將軍為她拋棄我這具身子的原主人一點也不冤枉啊。」 暗暗一哂,「可惜,心思太過歹毒了。」

  一見面就把身懷六甲的喜鵲打成這樣,但凡有一點人心,都不會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

  要知道,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非常落後,她一個現代醫學院的高材生都險些喪命於難產,到現在還拖著一副半死不活的身子骨苦苦掙扎,若喜鵲真被折騰得動了胎氣,鬧不好就是一屍兩命。

  她這頭慨歎,那面楚欣怡也在靜靜地打量著她。

  彼此都知道有對方這麼一號人物存在,可是,五年來,她們還是第一次面對面站在一起,剛才看到一身布衣的甄十娘過去扶喜鵲,楚欣怡原也沒有在意,這一轉過身,越看下去,楚欣怡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不愧是當年上京城第一美人的女兒!

  早就聽說過甄十娘很美,可直到這一刻,楚欣怡才知道什麼是冰肌玉骨,什麼是不食人間煙火,即便布衣荊釵依然掩不住她那天生嬌弱的麗質。

  楚欣怡也自負,如果說她的美貌還可以用語言形容,那麼,面對甄十娘,她實在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她那寧靜的,不含一絲造作的美和那份恍然超脫世外的淡泊,和她站在一起,楚欣怡直感覺自己這身華麗的裝扮有些太張揚、太粗俗了。

  真正的美人就應該這樣,清清淡淡的,無需一絲人為雕琢。便讓人挪不開眼睛,只站在她身邊便覺得特別的寧謐美好。

  收回目光,楚欣怡幽幽歎息一聲,暗道,「看來我還是誤會了啊,將軍之所以推三阻四不肯處置她,不僅僅是因為喜鵲有了他的孩子,也是眷戀她的美貌啊。」

  原本以為是沈鐘磬耐不住甄十娘的苦苦哀求,心軟了。楚欣怡才打算親自出頭逼甄十娘和離,誰知,一到這兒她便瞧見挺著大肚子出來開門的喜鵲,不知道喜鵲早已嫁人,她誤以為沈鐘磬之所以不肯和離。是因為甄十娘使手段讓喜鵲爬上了他的床,懷了他的種。

  要知道,沈鐘磬已經二十四了,別人這個年齡都已經是幾個孩子的爹了,可沈鐘磬卻只有一個四歲半的女兒,一家人盼星星盼月亮的心情可想而知。

  沈鐘磬一定是顧忌這個孩子,才留下了那個賤人!

  這念頭一生出。楚欣怡的嫉妒可想而知。

  被突發的狀況沖昏了頭,楚欣怡早亂了方寸,當她一聽說喜鵲就一個人在家時便生出了殺心。

  喜鵲一死,便沒人知道她們來過。自然不會懷疑到她。

  無論如何,她沒懷孕之前,絕不能讓別的女人生出沈鐘磬的兒子!

  所以,才有剛剛的一幕。

  見甄十娘也收回目光。轉身扶了喜鵲要往屋裡走,楚欣怡終於開了口。柔聲細語地問道,「……你就是五年前被將軍遺棄在這裡的姐姐了?」舒緩輕慢的聲音透著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輸人不輸勢,手握將軍府中饋大權,第一次見面,她一定要在氣勢上壓甄十娘一頭。

  對上楚欣怡一副咄咄逼人的目光,甄十娘皺皺眉。

  這架勢,怎麼恁地像前世那些抓小三的鏡頭?

  等等,等等……

  她們到底誰是正妻,誰是小三啊?

  沒記錯的話,她好像才是沈鐘磬的正妻啊,怎麼看著自己倒像是被人偷偷豢養的外室,最後讓正主發現尋上門了?

  記的她前世最炫的一句話便是,「這世上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男人,所以,她寧可獨身也不和別人搶男人!」

  想起這些曾經的豪言壯語,甄十娘苦笑。

  她做夢沒想到自己也有一天竟會因為男人被人家帶著家丁雄赳赳氣昂昂地上門尋釁,前世那些狗血電視劇裡的橋段竟真實地發生在她身上!

  「她母親的,看來這大話還真不能說過了頭,這要是被前世那些最善八卦的同事知道了,一定會笑死我。」心裡想著,她恍然沒聽到楚欣怡的話,兀自和秋菊扶著腿腳發僵的喜鵲,緩緩越過楚欣怡身邊向屋裡走去。

  「……你啞巴了,姨娘問你話呢!」春紅一步衝過去,瞧見秋菊凶巴巴地轉過身,又諾諾地退了回來。

  不過一個棄婦,沒料到甄十娘竟敢無視她,當著一院子的奴才一點面子都不給她,楚欣怡驀然回過身,咄咄地看著主僕三人旁若無人地進了屋。

  好半天,她才透出一口氣,邁步跟了進去。

  來到正屋,甄十娘立即推喜鵲上炕暖和。

  「小姐……」雙腿早就凍僵了,渾身也冷的發顫,可看到楚欣怡臉色陰沉地跟了進來,喜鵲哪敢上炕,她一把抓住甄十娘,衝她無聲地搖搖頭,低聲道,「她總是將軍面前的紅人,小姐千萬別因奴婢得罪她。」

  「你只管上炕暖和,仔細站久了會動胎氣。」甄十娘低了頭要給她脫鞋,嚇的喜鵲連連擺手,「……奴婢自己來。」笨拙地爬上了炕。

  「記得將軍第一次來這兒,回去就跟我說姐姐窮的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他才沒忍心提和離之事……現今姐姐屋裡卻如此闊綽,看來都是將軍給置辦的了?」

  能給添置傢俱,看來沈鐘磬壓根就沒打算和離!

  環視著屋裡煥然一新的傢俱,雖遠不及她屋裡的華貴,但楚欣怡還是紅了眼,柔聲細語地說著刻薄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甄十娘。

  沒理她,甄十娘兀自讓秋菊拿被子給喜鵲蓋腿,又抓過她胳膊號了半天脈,直確定沒事兒才重重地舒了口氣,回頭吩咐秋菊,「去煮碗姜水過來。」

  「小姐……」秋菊低叫了一聲,餘光不安地掃著楚欣怡。

  她擔心她走了,這些人會對她家小姐下手。

  「去吧。」甄十娘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我沒事兒。」只一眼,她便知道這個楚欣怡是個頗有心機的,她今日來,無非是想做將軍府真正的當家主母。

  現在自己這個正主出來了,沒達目的前,她總要保留幾分矜持。

  見楚欣怡等人的確也沒有再動手的意思,秋菊這才走出去。

  甄十娘則拿起壺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在桌案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口一口地喝起來。

  地上還有一把椅子,可甄十娘壓根就沒開口讓楚欣怡坐。

  看著她神色安祥地喝著水,全然沒把自己這些人看在眼裡,楚欣怡臉色微微漲紅。

  正要自己上前坐下,卻見甄十娘突然放下杯子,不知怎地,竟碰倒了案上的香爐,咕嚕嚕正落在對面的椅子上,在椅子上打了個旋,光噹一聲落在地上。

  看著眼前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瞬間灑了一層香灰,楚欣怡厭惡地皺皺眉,抬頭直直地看著甄十娘。

  空氣暗藏洶湧。

  楚欣怡、甄十娘神色卻都淡淡的,屋子裡也特別的沉靜。

  直讓春紅等人有種毛骨悚然的錯覺,心弦蹦得緊緊的,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拉斷了。

  炕上的喜鵲臉上也泛著股從沒有的白,險些將秋菊遞過的薑湯打翻,好歹接住,哪能喝下去,心砰砰跳著看著秋菊隨手抄起一根不知什麼時候放在炕邊的圓木棍,昂首挺胸地站在甄十娘旁邊。

  那架勢,活脫脫一個活寶。

  不是氣氛太緊張,大約眾人都要捧腹大笑了。

  椅子被撒了香灰,炕沿能坐人,可坐上去的姿勢不好看,有損她將軍府未來當家主母的形象,所以,自打進屋楚欣怡就一直站著,看著甄十娘又不緊不慢地倒了杯水,楚欣怡只感覺胸口一股惡氣往上竄。

  不是多年主持中饋養成的隱忍,她早就發作了。

  直到腳踝發酸,楚欣怡再忍不住開口打破沉寂,「……姐姐的架子真大,一點也不像被逐出將軍府的棄婦。」聲音柔柔怯怯的,聽到耳朵裡卻格外的尖刻。

  很難得,她竟站了這麼久還能忍住。

  見楚欣怡臉色還算平靜,沒出現什麼花花綠綠的顏色,甄十娘在心裡讚了一個,抬頭迎上楚欣怡的目光,「……你是在跟我說話嗎?」聲音淡淡的,讓人有種茫然無知的錯覺。

  把個楚欣怡恨的牙根直癢癢。

  「原來叫了這麼多聲姐姐都不接茬,是以為我不是和你說話啊?」她左右看了看,「姐姐看看這屋裡,誰還配我叫一聲姐姐?」

  「哦……」甄十娘恍然,「我還以為我的父兄姊妹早就死絕了,我是個孤女呢?」她轉頭看向喜鵲,「……這以後我忘了許多事兒,喜鵲還記得當年我父親獲罪,我可有個妹妹活了下來?」

  「沒有。」喜鵲迷迷糊糊地搖搖頭,不明白她家小姐這是怎麼了,她們同是沈鐘磬的女人,互稱姐妹至少表面上看著很親近啊。

  宅斗不都是這樣嗎?

  背地裡斗的你死我活,可表面上還是姐姐長、妹妹短的溺死人。

  不過五年的獨居生活,她家小姐怎麼竟退化到連表面文章都不會做了?

 

 

第六十四章 教訓(下)

 

  「你聽到了,我根本就沒有妹妹。」甄十娘抬頭看著楚欣怡,認真地說道,「……你認錯人了。」

  楚欣怡手掌攥成了拳,片刻,又慢慢鬆開。

  「瞧姐姐說的,我們同是將軍的女人,自然要以姐妹相稱了,將軍見了也會高興的。」她嬌滴滴地一笑,「姐姐說是不是?」眼底閃過一絲譏諷,她想裝傻,她就陪她傻到底。

  「……原來你也是將軍的女人啊?」甄十娘恍然大悟。

  楚欣怡險些沒吐血,她使勁咬了咬牙。

  見她沒接話,甄十娘又問,「那你在將軍面前自稱什麼?」

  沒料甄十娘突然轉了話題,楚欣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一時卻想不出來,反射性地回道,「當然自稱婢妾了。」

  「……何為婢?」餘光透過窗欞瞧見院門口隱約有人影晃動,甄十娘眸底驀然射出兩道寒光,咄咄地看著楚欣怡。

  「婢?」無意識重複了一句,楚欣怡身子猛地一震,她直直地看著甄十娘。

  終於想通了,還不算笨。

  心裡冷笑,甄十娘慢聲細語地解釋道,「婢的意思就是奴婢,妾字前面加了個婢,便為奴。」她看著楚欣怡,「婢妾也只比奴婢多一項替主子暖床的義務罷了,奴才到什麼時候都是奴才,怎麼能和主子稱姐妹?而且……」一字一頓地說道,「還在主母面前自稱『我』?」

  甄十娘畢竟沒有被休,她的身份還是沈鐘磬的正妻,按規矩沈鐘磬的妾室在她面前都要自稱婢妾。

  「這……」楚欣怡聲音一滯。

  這個她還真沒有想過,掌管將軍府中饋多年,她早已把自己看成了主子,今日這屋裡所有人包括喜鵲。誰也沒有意識到甄十娘才是沈鐘磬的正妻,身份高了楚欣怡一大截,楚欣怡見到她是要行大禮的。

  臉色變了變,楚欣怡隨即就高昂起頭。

  她才不怕。

  都被遺棄了五年,這賤人也不過就剩個虛名罷了。

  眾所周知,她才是將軍府真正的當家主子!

  「怎麼,一個婢妾就可以在正經主子面前自稱我……」甄十娘也不氣惱,慢聲細語說道,「是大周律變了呢。還是……」她目光一一掠過楚欣怡身後眾人,「……將軍仰仗萬歲的恩寵無視大周律法,想寵妾滅妻?」

  原本不過是妻妾間的鬥嘴,被甄十娘這麼一提,問題就上升到了沈鐘磬持寵而嬌。無視國法的高度。

  一旦傳出去,沈鐘磬就會被扣個內維不修的大帽子,再大的功勞也沒了,她也別想再被扶正了。

  楚欣怡臉色候地一變,「我……婢妾不是這個意思。」

  「你終於承認你在我面前是奴才了?」甄十娘話題一轉,「未經主母允許,就私自對我身邊的大丫鬟動刑。你可知罪?」聲音不高,卻恍如冷刃上的冰峰,有股直刺人心的威寒。

  空氣頓時一滯。

  嗖嗖嗖,眾人目光俱落在楚欣怡身上。

  楚欣怡臉色由紅變白。直直地看著甄十娘說不出話。

  這規矩她比誰都清楚,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人用到自己身上。

  「我看你是不見棺才不落淚。」甄十娘淡淡一笑,她猛地一聲高喝,「秋菊。掌嘴!」

  眾人俱一哆嗦。

  均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會吧?

  楚欣怡可是將軍府的紅牌寵妾。進將軍府五年,連沈鐘磬都沒動過一指頭,除了老夫人和沈鐘磬,府裡哪個見了她不都唯唯諾諾的?

  今天這個被遺棄了五年的女人竟要掌她的嘴?

  她不想活了?

  還是,在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住了五年,她腦子變傻了?

  大家眨眨眼,再眨眨眼,見秋菊站在那壓根沒上前的意思,才暗暗呼出一口氣。

  原來是虛張聲勢。

  就說嗎,她一個棄婦怎麼敢打將軍府裡的當紅寵妾?

  話說出去半天沒見動靜,甄十娘就轉頭詢問地看向秋菊。

  秋菊也正看著她,見她看過來,就壓低了聲音, 「……掌嘴是幹什麼?」流浪女出身,秋菊還真不知道這些大宅門裡面的專用術語。

  甄十娘好懸沒暈過去。

  天,連這都不知道,真給她丟人。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嗎?

  想起秋菊不是跟她一樣穿來的,當然沒看過電視劇,也就是說她還真沒見過豬走,甄十娘呻吟一聲,低聲道,「……就是打嘴巴。」

  「……奴婢知道了!」聽明白了,秋菊扔了棍子就走上來。

  春紅等人刷地圍了上來,「姨娘主持將軍府中饋多年,也算半個主子,誰敢動!」當著甄十娘的面,春紅再不敢說她家姨娘就是將軍府裡的主子了。

  見他們湧上來,秋菊回頭就拎起了棒子。

  眼見就要打起來,只聽光噹一聲門被一把推開,李長河帶著喜鵲的小姑子小叔子等一大堆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來,「……出什麼事了?」抬頭瞧見甄十娘穩穩地坐在地當中,李長河連忙剎住腳,「小姐。」

  「長河來了。」甄十娘朝他點點頭。

  「長河!」喜鵲眼淚刷地落下來,「……他們欺負小姐。」

  一眼瞧見喜鵲的兩腮紅腫不堪,李長河額頭的青筋瞬間蹦起來,「……是誰打的?!」惡煞似的掃向楚欣怡等人。

  李長河本就長的五大三粗,又是個粗人,這一嗓子,直像晴天打了個霹雷,楚欣怡的心都跟著一哆嗦,心道一聲不好,「今日這虧吃定了。」目光直直地看向甄十娘。

  她不信甄十娘真敢讓人動她?

  「長河……」甄十娘叫住李長河,「你先出去。」

  將軍府可不是他們這些平頭百姓惹得起的,今日李長河敢動楚欣怡一指頭,惹怒了沈鐘磬,怕是明日就會橫屍街頭了。

  她只要他們來助威。可不敢讓他們真動手。

  李長河雖不知這些彎彎道,可他格外尊重甄十娘,聽了這話,雖然心疼媳婦被人打成那樣,眾人面前他還是點點頭,「……我就守在門外,小姐有事叫我。」

  「……動手!」見李長河等人退了出去,甄十娘臉色一寒。

  春紅還想攔,楚欣怡使了個眼神。「你們退下。」

  也知他們這些人若真上了,門外那群煞星立馬就會衝進來,春紅等人期期艾艾地退到一邊。

  「將軍還說你變了……」見秋菊一步一步走過來,楚欣怡有些心虛,「想不到。五年了,你根本就沒變,還是這麼嬌蠻,你就不怕動了我,將軍會治你的罪?」

  秋菊遲疑了下,回頭看向甄十娘。

  聽道嬌蠻兩個字,甄十娘眉頭動了下。隨即喊道,「動手!」

  秋菊心思簡單,聽了楚欣怡的話她也有些擔心,但見甄十娘神色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她心也便放下了,啪的一聲,她抬手就朝楚欣怡臉上打去。

  做慣了粗活。秋菊的掌力可不是春紅等人能比的,只一掌。楚欣怡臉上就起了五道紅檁子。

  屋裡人都倒吸了口氣,齊刷刷看向甄十娘。

  甄十娘眉頭都沒動。

  微微頓了下,秋菊沒聽到甄十娘出聲制止,接著又一抬手,啪的一聲,在另一邊臉上又落了一巴掌。

  甄十娘沒喊停,秋菊就一直打。

  只聽啪啪啪,一陣清脆的響聲,一會功夫就打了十幾掌。

  眼見楚欣怡兩腮都腫了起來,隱隱冒出血絲,可秋菊還沒有停手的意思, 春紅撲通跪了下去,「……大奶奶息怒,奴婢知錯了,求大奶奶饒了姨娘。」

  見春紅跪下,楚欣怡帶來的其他人也呼啦啦跪了下來。

  甄十娘就喊了一聲,「秋菊……」

  秋菊轉身退了回來。

  「你可知錯?」甄十娘冷冷地看著楚欣怡。

  被打的頭暈眼花,楚欣怡哪敢再硬氣,「婢妾知道錯了?」若她不承認,甄十娘一定還會繼續打她。

  時值今日,她終於領教了為什麼當初狀元府的人一提到這位夫人,都戰戰兢兢的。

  她不是蠻橫,是非常非常的蠻橫。

  「嗯?」甄十娘語調微微上揚。

  楚欣怡撲通跪下,「……婢妾知道錯了,求大奶奶饒了婢妾。」

  甄十娘這才點點頭,「知道錯就好,你回去告訴將軍,我並沒有喝過你捧的茶,你這個姨娘我不認,你還不配在我面前自稱婢妾。」

  那稱什麼?

  楚欣怡有些恍惚,臉被打腫了,人也反應遲鈍,尋思了好半天她也沒轉過彎來,只連連應聲,「……婢妾回去一定如實回將軍。」

  「好了,你們走吧。」甄十娘擺擺手。

  如得了大赦般,春紅等人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扶了楚欣怡就往外走。

  「等等……」 快到門口,又被甄十娘叫住。

  眾人都一哆嗦,楚欣怡強自鎮靜地問道,「大奶奶還有事兒?」

  「我忘問了,你今日來找我有事?」

  一句話問的楚欣怡直想吐血, 「婢妾只是來看看大奶奶。」

  甄十娘就擺擺手,「……既然看過了,你們走吧。」

  ……

  「……將軍都不捨的動一下,今日卻吃了這個大虧。」出門上了車,春紅一邊給楚欣怡擦嘴角的血,心疼地直掉眼淚。

  「這樣也好,回去看將軍還心軟?」被春紅的手碰在傷口上,楚欣怡疼的一咧嘴,「你輕些!」皺眉罵道,「……這賤蹄子下手真狠,早晚落我手裡,我剝了她的皮!」

  嘴裡罵著,楚欣怡眼裡現出一絲狠色:

  這賤人不管不顧地就把自己打成這樣,這可是現成的苦肉計,就不信這次沈鐘磬還不捨得和離!

 

 

第六十五章 置業

 

  「……你真不跟他回去?」 送走李長河等人,甄十娘回頭問喜鵲,「我有秋菊伺候就夠了,你回去養兩天吧。」

  看李長河一臉不是心思的表情,任誰媳婦被打成這樣,都心疼吧。

  「家裡哪有在這兒舒服,奴婢喜歡吃小姐做的飯。」喜鵲嘻嘻地笑,一咧嘴牽動了臉上的傷,疼得哎呦一聲。

  真不知道她們到底誰是主子?

  甄十娘白了她一眼,拿下她臉上的毛巾,用涼水投了又給敷上, 「以後再不興這麼傻,這巴掌打在誰身上誰肉疼,你就告訴她我在家,她還能把我吃了?」聽喜鵲說,是因為她不說出自己在哪兒,楚欣怡才把她打成這樣。

  甄十娘很生氣,非常的生氣。

  「小姐忘了,您以前也經常這麼打奴婢,不疼的。」喜鵲嬉笑著,忽然神色一黯,「小姐不該得罪她的,將軍府後宅大權都在她手裡,將軍又對她寵的緊,帶著這一臉傷回去正落了現成的證據……」抬頭看著甄十娘,「小姐答應過奴婢,你會和將軍好好相處的!」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甄十娘,那意思是:「你若敢違約,奴婢就不養活文哥武哥!」

  甄十娘哀歎自己命苦。

  「我沒打算違約的。」甄十娘把臉上堆滿哀色,「只是今天見了楚姨娘,她那麼漂亮,我是再沒機會了。」聳聳肩,「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嘍。」

  「小姐比她漂亮!」 喜鵲騰地坐起來, 「只要您肯放下身段將軍早晚會動心。」一口氣說完,才發現甄十娘是調侃她。 「小姐!」

  「你仔細動了胎氣。」甄十娘一把扶住她,見她兀自漲紅著臉看自己,就歎了口氣,「我告訴你,楚姨娘今兒來就是打算逼我跟將軍和離的,我打她和求她都是一個結果。」眼睛瞇了起來,「看樣子她是真等不急了啊,連個消停年都不打算讓我過好。」

  喜鵲就咬了咬嘴唇,「可是。你這樣打了她,怕是將軍那頭再沒商量餘地了。」

  「將軍心本就沒在我這兒,我又阻礙了他的功名富貴,就是我不打楚姨娘,就算我跪下磕頭求他。他也不會有商量餘地的。」甄十娘搖搖頭,「不過是想拖兩年再和離,我原也沒打算去磕頭求他。」

  將軍一向吃軟不吃硬,除了哀求,還有什麼方法能讓他答應拖上兩年再和離?

  喜鵲錯愕地抬起頭。

  甄十娘已轉了話題,「……余伯的房子簽了嗎?」

  余伯是鄭閣老的包衣奴才,鄭閣老府上的七爺要外放安平做知府。準備讓余伯一家跟著,年後就走,余伯打算把房子賣了。

  三間茅草房,外帶一個大院套。和喜鵲婆家就隔了一堵牆,因急著出手價錢很便宜,甄十娘想買下來。

  「奴婢一早過來就是打算跟您說這事兒的,這一折騰竟給忘了。」喜鵲坐正身子。「原本說好了一百兩銀子給我們,就等余伯的大兒子從上京回來簽契約。誰知昨晚余伯突然變了掛,一百二十兩少一文也不賣。」

  「沒說為什麼?」甄十娘皺皺眉。

  「長河打聽了,說是東街銀樓的張老爺偷偷在外面養了個小的,想給買套房子,出手就是一百二十兩,因念著是和我們先訂的,余伯才同意一百二十兩優先賣給我們。」歎了口氣,「按說那套房子一百六十兩也值,給一百二十兩倒也不虧,只是……」

  喜鵲搖搖頭,她們哪來的銀子?

  「就一百二十兩吧。」甄十娘低頭想了想,「讓長河早點把契約簽了。」免得夜長夢多,再生事端。

  「小姐……」

  「都是知根知底的,那房子的確值。」甄十娘坦然笑道,「蕭大人賞了一百兩診費,在加剛賣了秋糧,雜七雜八的我手裡攢了一百八十多兩銀子呢。」這幾個月的米糧都是沈鐘磬供的,除了買藥甄十娘幾乎沒什麼大花消。

  「這才臘月,出了正月還要四五個月才能有新鮮菜吃呢。」喜鵲堅決不同意,「不說小姐還得吃藥,單說轉過年就春耕了,您又得買魚苗又得買肥料……」 那才是真正的青黃不接,喜鵲扳著手指給甄十娘算,「還有,一開春文哥武哥馬上就該去學塾了,一下子就要交半年的學費……」

  「這一百兩銀子本來就是偏得的,往年沒有不也那麼過來了。」 甄十娘不以為意,「祖宅總是將軍的,誰知道他哪天高興就給收回去了?到時有那麼個小院,我們娘仨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喜鵲不甘地嘟囔道:「婆婆已經答應給您騰一間屋子了。」

  甄十娘只當沒聽見,「我看你扯的那幾丈粗葛布很好,給幾個孩子做衣服足夠了,明兒就讓秋菊把蕭大人賞得那兩匹錦緞送去布莊買了吧,臘月十九還有個集,到時連蕭大人送的山貨也一起賣了。」

  「小姐!」看著甄十娘身上摞滿補丁的舊棉襖,喜鵲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對了……」不想繼續談這些,甄十娘話題一轉,「你剛剛說我以前也常打你,是真的?」原本只是隨口而問問,想起楚欣怡也說她嬌蠻的脾氣一點沒變,甄十娘神色就鄭重了,「你說說,我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因不願提沈鐘磬,這些年她從不來問,喜鵲也從不談以前的事情。

  「小姐以前是很霸道。」 略一遲疑,喜鵲就娓娓地說了起來, 「二姨娘診出有喜了,你讓奴婢送了一碗燕窩粥,當晚就滑了胎,將軍來找您對質,您還和他大吵一架,抵死也不承認……三姨娘懷孕兩個多月,怕被您發現連大夫都不敢找,被四姨娘的小丫鬟說漏了嘴,你就藉故罰三姨娘立了一天規矩,回去就滑了胎……」歎了口氣,「小姐不知,奴婢當時對您是又怕又疼……」

  「原來是這樣啊。」甄十娘有些恍惚,「難怪第一次見你,我只說話聲音高了,你就嚇的直哆嗦。」還記得五年前她剛來到這裡,沈鐘磬罵完她走了後,她就問喜鵲,「……是誰把他叫來的?」其實,當時她是想問,「他是誰?」

  誰知喜鵲一聽這話,就體似篩糠地跪下去連連告饒。

  「小姐說什麼?什麼第一次見奴婢?」沒聽懂甄十娘的話,喜鵲茫然地抬起頭。

  「哦……」發現說漏了嘴,甄十娘忙岔開話,「這麼說,他遺棄我也不全是喜新厭舊?」

  喜鵲點點頭,「是因為當初小姐太跋扈了……」

  甄十娘不覺為自己這具身子的原主人臉紅,不甘心地嘟囔道,「不管怎樣,他左一房,右一房抬回這麼多姨娘就是個花心大蘿蔔!」

  「花心大蘿蔔?」喜鵲眨眨眼。

  「就是心太花,喜新厭舊!」心情陰鬱,甄十娘說法也沒好氣。

  這以後,甄十娘會經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詞,喜鵲早就見怪不怪了,她撲哧一笑,「其實將軍當初抬回這麼多姨娘,除了楚姨娘是舊愛,其他人還都是被小姐逼的呢。」

  「……怎麼會?」甄十娘錯愕。

  「娶大姨娘是因為當時小姐和老夫人頂了嘴,還動手打了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將軍讓您給老夫人賠罪,您死也不肯,說你沒錯憑什麼道歉,還說你一個堂堂尚書府的嫡出小姐怎麼能向一個粗陋的村婦道歉,將軍當時就黑了臉,一字一字地告訴您,他就是一個粗陋村婦的兒子,您看不起他大可以走人,他立即就簽和離書……」想起當時沈鐘磬的暴怒,喜鵲現在還心有餘悸,好半天,她才從回憶中透出一口氣來,「當夜將軍就睡在了書房,第二天老夫人便向大姨娘的娘家下了聘,半個月後就給抬了回來;娶二姨娘是因為……」像講故事,喜鵲扳著手指一個一個姨娘給甄十娘數著說。

  甄十娘眨眨眼。

  她有那麼遜嗎?

  堂堂的尚書府嫡出千金,就算年齡小一點,可畢竟就生在那種環境中,怎麼連最基本的宅斗都不會?

  謀害情敵的手段竟然爛到了家!

  甚至連她這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的現代和平女都不如,連最基本的遮掩都不要。出師無名必將折翼,她如此狂傲是以為她父親是權勢沖天的戶部尚書,可以保她一輩子在沈家呼風喚雨嗎?

  還是,另有隱情?

  倒不是一定要為自己這俱身體的原主人辯護,甄十娘怎麼聽怎麼都覺得這些事情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正想著出神,秋菊領著簡武簡文推門進來。

  「娘,喜鵲姑姑,吃糖葫蘆……」簡武幾步撲到炕邊,高舉著手裡的糖葫蘆就要往炕上爬。

  簡文也跟著撲過來。

  「仔細糖沾了炕。」甄十娘伸手把糖葫蘆接過去。

  秋菊拿了布巾給簡武簡文擦手,一邊蹲下給兩人脫鞋, 「……文哥武哥說什麼也不在後院呆,吵著鬧著要來看喜鵲姑姑。」

  要談沈鐘磬的事情,甄十娘就支了秋菊去後院。

  「好像有人來了……」拉簡文上了炕,甄十娘聽到外面好似有人喊,就隔著窗欞朝外張望。

  「奴婢去看看。」把簡武抱上炕,秋菊轉身跑出去。

  是李齊媳婦來了。

  一進門就滿臉帶笑,「……恭喜阿憂,天大的好事!」

 

 

第六十六章 夜來

 

  「……什麼好事?」帶李齊媳婦來到對屋,甄十娘打趣道,「是我的丸藥都被哄搶了,你送銀子來了?」一邊讓坐,回頭吩咐秋菊,「上茶。」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李齊媳婦啐了一口,「你那丸藥人家一看價錢就搖頭大半年賣了還不到十粒,你李大哥昨兒還讓我商量你乾脆拿回來算了。」李齊媳婦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看著甄十娘,「是大生意上門了,說是成親五年一直沒動靜點了名要您出診,只要能懷上孩子銀子多少都無所謂。」看著甄十娘,「您說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

  「真的?」端茶進來,秋菊正聽見這話,「她們在哪兒?」又道,「您也看到喜鵲姑姑了,治這種病我家小姐最拿手。」

  食髓知味,想起蕭煜成馬車送來的年貨,秋菊兩眼放光,城裡這些大戶人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若治好了病,隨便給一點就夠她們吃半年的。

  甄十娘哭笑不得。

  這秋菊,真把她當成送子娘娘了。

  「誰說不是。」李齊媳婦點頭附和,「要不人家特意點了名要您出診呢。」左右瞧瞧又壓低了聲音,「看氣派,應該是從上京城來的大戶,不過瞧個病就帶了三四輛馬車,從上面下來一個天仙似的小姑娘,看穿著打扮你李大哥還以為是哪家的千金,一問才知道竟是個丫鬟。」咂咂嘴,「你想啊,丫鬟都穿錦緞,那正經主子還不知多有錢呢?」看著甄十娘,「像這種大戶人家,銀子多的花不完。最在乎的就是子嗣,這一定又是上京哪個官宦人家的姨娘,成親幾年沒孩子,怕地位不穩偷偷跑出來瞧病,你若給瞧好了,讓她得了寵銀子肯定少不了……」神秘地說道,「這都是見不得光的事兒,利用好了以後定會財源不斷。」硬拉了甄十娘站起來,「快走吧。人家正等著呢。」

  「奴婢去給小姐拿衣服!」秋菊歡喜地跑出去。

  甄十娘一腳跨出門口,忽然站在,「李嫂是說她成親五年了?」

  「嗯,一直沒孩子。」李齊媳婦點點頭。

  「她們幾輛馬車?」

  「三輛。」

  「那個小丫鬟穿什麼衣服?」

  「蔥綠色錦緞繡花窄襖……」李齊媳婦仔細想了想。

  是她?

  秋菊恍然想起楚欣怡的大丫鬟春紅就穿了件蔥綠色錦緞繡花窄襖,不覺睜大了眼。扭頭錯愕地看著甄十娘。

  想起楚欣怡曾去尚書府找過自己,甄十娘不由失笑。

  原來她是想治這種病啊。

  送走李齊媳婦,喜鵲回頭就開始抱怨,「小姐也真是,她的臉被打成了豬頭,肯定不敢正面對您,您就化了裝遮了面去給她瞧。狠狠地敲她一筆。」

  左右已經撕破了臉,這銀子不賺白不賺。

  「那得看將軍以後的繼室是誰?」甄十娘拽了個枕頭懶洋洋地倚上去,望著被皚皚白雪映了一層清輝的窗格子,漫不經心地說道。「若她沒被扶正,我倒是可以幫她生個兒子和將軍府未來的主母鬥一鬥……」

  ……

  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驚醒,甄十娘撲稜坐起來,伸手摸到火折剛要打著。想一想,又放到了一邊。

  「小姐。好像是將軍來了!」秋菊披著衣服跑進來。

  「大奶奶睡了嗎,將軍過來了!」榮升的聲音伴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再一次想起。

  廢話,這麼晚了誰不睡覺?

  聽出是榮升的聲音,甄十娘在心裡罵了一句,藉著窗前的月光看到睡的酣甜的簡武簡文,渾身一激靈,「是將軍來了,快,把文哥武哥抱對屋去……」

  秋菊也回過神來,立時上前抱了簡武,甄十娘跟著把簡文抱起來。

  安頓好孩子,聽到敲門聲越來越急,甄十娘吩咐秋菊,「把孩子的被褥衣服都收過去。」抓起棉襖一邊往身上穿,一邊往外跑,「來了,來了……」

  「將軍安好……」甄十娘氣喘噓噓地打開門,「妾睡覺太死,讓將軍久等了。」

  「……真墨跡!」話說出口,沈鐘磬瞧見甄十娘正手忙腳亂地系扣子,半個棉衣敞開的,單薄的身子在凜冽的朔風中瑟瑟發抖,立時想起她那輕若柳絮的體重,就皺皺眉,「身體不好怎麼就這麼出來了,丫鬟呢?」心裡想著,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旋即又縮回來,青黑著臉大步進了院。

  「大奶奶安。」榮升給甄十娘施了一禮,快步跟上沈鐘磬。

  脾氣真大!

  甄十娘轉身看著他高大威武的背影,月色中,活像一尊惡煞,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句,感覺寒風刺骨,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收拾好簡武簡文的東西,秋菊剛點上燈,一轉身,沈鐘磬已臉色青黑地進了屋,被迎面撲來的那股煞氣震懾,秋菊撲通跪下去,「……人是奴婢打的與小姐無關,將軍要罰就罰奴婢!」他深更半夜地闖進來,一定是為楚欣怡出氣來了。

  還知道自己是奴婢,竟讓主人衣冠不整地冒著寒風去開門!

  冷冷地掃了眼秋菊,沈鐘磬臉色更加青黑。

  秋菊就一哆嗦。

  「……真是掌上的明珠動不得啊,我也不過就打了楚姨娘一頓罷了。」見沈鐘磬竟跟一個十歲的孩子過不去,甄十娘心裡歎息一聲,一把拉起她,「……你是我撿的孤兒不是將軍府奴婢,用不著跪,出去吧。」

  「小姐!」秋菊偷偷睨著沈鐘磬神色,不敢離開。

  「文哥武哥還在對屋。」甄十娘朝她做了個口型,復又大聲說道,「秋菊放心,將軍是名亙千古的大英雄,不會打女人的。」

  誰說英雄就不打女人!

  瞧見秋菊靈貓似的閃了出去,沈鐘磬額頭青筋蹦了蹦,原本要發做,可暴躁的心情卻沒由來的被這狡黠的明顯帶著討好的語氣沖淡了許多。

  趁他走神,甄十娘不著痕跡地關上門隔開了秋菊的背影。

  「將軍請坐。」她上前給沈鐘磬拉了把椅子,摸摸案上的壺,「水有些涼,妾去給將軍燒壺熱的。」拉開門就要躲出去。

  這廝火氣太盛,還是等他消消火再進來。

  「不用,我一會兒就走。」 聽到沈鐘磬冷冷的聲音,甄十娘哀歎一聲,轉身回來。

  「奴才去吧。」榮升接過壺藉機走了出去。

  「為什麼要罰楚姨娘?」見自己不說話,甄十娘就靜靜地坐著不言語,沈鐘磬怒氣不由一點點又升騰起來,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

  「她打了喜鵲。」

  甄十娘聲音淡淡的,帶著股理所當然的味道。

  「喜鵲只是個奴才!」沈鐘磬語速又低了下來,他譏諷地看著甄十娘,「……她連一個奴才都懲罰不了嗎?」

  楚欣怡也是奴才!

  甄十娘也火大,不過這話只在心裡想一想,她可不敢跟他對著吼,甄十娘咳了咳,「妾是將軍的嫡妻,難道連一個姨娘都不能懲罰嗎?」

  「你……」一向注重規矩的沈鐘磬神色不由一僵。

  被遺棄了五年,他幾乎忘了她還是他後院主母的這個身份,從來沒想過甄十娘還敢以正妻的身份干涉他內院的事兒。可細想一下,甄十娘是他明媒正娶的嫡妻是事實,她這話一點毛病沒有,而且正妻懲罰妾室就是後院的事情,他這個家主還真沒有說話的立場,更別說是替小妾撐腰了。

  「還是……」他這面心思百轉,甄十娘卻不給他思考的機會,她一字一字地說道,「將軍深夜來此,如此興師動眾就是為了寵妾滅妻!」最後四個字咬的特別重。

  甄十娘迎著沈鐘磬凜冽的目光,大膽地和他對視。

  沈鐘磬目光閃道一邊,心裡竟微微有些發虛。

  驟然看道楚欣怡被打成那樣,在母親的怒意和威逼下,他二話沒說便連夜趕了來,就是想趁機和她做個了斷,如今被她這麼一說,若自己今夜真借此事逼她和離還真就應了寵妾滅妻之說,她若真撒混耍潑鬧到官府,還真不好收拾。

  至少,為堵住悠悠之口,他便不能再扶正楚欣怡。

  想起甄十娘以前的刁鑽蠻橫,沈鐘磬心裡還真有些發聳,氣勢就明顯弱了幾分,「不管怎樣,她總是主持將軍府中饋的姨娘。」

  見他軟下來,甄十娘見好就收,她幽幽歎了口氣,「若是打了別人,我總會給她三分顏面不去計較。」話鋒一轉,「喜鵲不一樣的,她是雙身子的人了,大冷的天跪在雪地裡一個不甚就是一屍體兩命,在將軍眼裡她不過是一個奴婢,命如螻蟻,死便死了,可在妾她卻是救命恩人,四年前妾身染重病命懸一線,若不是她衣不解帶地伺候,妾早已魂歸地府了,妾……這條命是她的。」

  想起辛酸往事,甄十娘溫淡的眼底浮起一層氤氳,迷迷濛濛的,直令沈鐘磬的心跟著顫了顫。

  空氣頓時沉寂下來。

  良久,沈鐘磬搖搖頭,「……怡兒溫婉賢淑,怎麼會讓喜鵲跪在雪地上?」來之前楚欣怡和春紅可都不是這麼說的。

  這意思是她說謊了!

  一股怒意突竄而出,甄十娘一轉念便明白了,自己和楚欣怡之間,他相信的自然是楚欣怡,脫口要出的話生生地卡在舌邊,甄十娘抿起了唇。

 

 

第六十七章 孤注

 

  正僵持著,門外一陣凌亂的腳步,李長河扶著喜鵲匆匆推門走進來,瞧見沈鐘磬,喜鵲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都是奴婢不好,惹楚姨娘生氣,奴婢願意受罰,求將軍不要怪罪小姐。」

  瞧見喜鵲紅腫不堪的臉,沈鐘磬身子一震,暗道,「怡兒說只掌了兩下嘴,怎麼竟打成這樣?」突然之間,他就想起了榮升說的四年前喜鵲去狀元府求助被打成豬頭的事兒。

  「你不要命了,這大冷的天深更半夜地跑來!」聽喜鵲還在不停地喘息,甄十娘驚得站起來,「……你快起來,仔細動了胎氣。」上前就往起扶。

  「求將軍不要責罰小姐。」喜鵲倔強地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甄十娘心裡哀嚎。

  她到底是誰的奴婢,難怪當年抗日戰爭中會有那麼多漢奸,原來真的人怕惡人,他只那麼黑著一張臉這喜鵲就變了節。

  「七八個月的身子了,一旦動了胎氣就是一屍兩命!」話是對喜鵲說,甄十娘眼睛卻看著沈鐘磬,語氣中有股極力壓抑的怒氣。

  沈鐘磬就掃了她一眼,低頭冷冷地說道,「你起來吧。」

  喜鵲站起身來,戰戰兢兢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事實就擺在眼前,突然之間,沈鐘磬有些意興闌珊。

  良久,他歎息一聲,「……無論如何,你不該打她的臉。」

  就那麼腫著一張豬頭似的臉回去,現在整個將軍府都記起來他還有一個威名遠揚的惡妻了,鬧得楚欣怡哭哭啼啼的沒完沒了,母親硬逼了他連夜來和離。而且還揚言要立即攆出祖宅,不得帶走沈家一針一線。

  「她打了喜鵲的臉。」甄十娘小聲嘟囔道,言語中有股小孩鬥氣的執拗。

  沈鐘磬詫異地抬過眼,卻見她神色淡然,無一絲羞愧之色。

  到底這斤斤計較睚眥必報的性子還是沒改啊。

  原本心裡還有些怒氣,可想到甄十娘五年前比這還驕縱十倍百倍,沈鐘磬突然就釋懷了,而且有種淡淡的寬慰,不再找百般的藉口和理由胡攪蠻纏。她能這樣心平氣和地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已經是難得了,他實在沒必要跟她計較更多。

  畢竟,這次錯在楚欣怡。

  而且,甄十娘就是那樣的性子。

  身懷六甲的喜鵲被打成這樣。若不還手打回去,她就不是甄十娘了!

  幾個月來,沈鐘磬心裡一直有種隱隱的不安,他覺得甄十娘就像換了個靈魂,被妖孽附體了,否則,一個人不會突然就轉了性。這也是他即貪戀她精湛的廚藝,欣賞她高超的棋藝,卻又避之蛇蠍般不來祖宅的原因。

  至此,沈鐘磬已確信。甄十娘就是原來那個甄十娘,只是五年的清貧生活,讓她變得隱忍冷靜,從而生出了一股堪透世事的超脫。

  「去煮碗麵來。」今晚和離的事兒不能談了。還是等明天吧。

  煮麵?

  還在全神貫注地想著怎麼應對接下來的事情,甄十娘有些跟不上上沈鐘磬跳躍的思維。她錯愕地看著沈鐘磬,暗道:「不是說一會兒就走嗎?怎麼又要吃飯?」

  「……今兒晚了,客棧大約找不到了,暫時在這將就一夜吧。」沈鐘磬板著臉解釋道。

  喜鵲秋菊臉上已經露出笑容。

  甄十娘哀歎一聲,這年頭房子最值錢,誰有房子誰老大,這是他的房子,他是大爺他說了算。

  麵條筋韌,哨味鮮美,一大盆哨子面端上來,兩人連湯都喝個精光,榮升還有些意猶未盡。

  甄十娘懷疑,這深更半夜的,吃的這麼飽,他們會不會消化不良?

  不過這不是她操心的事情,吩咐秋菊把自己的被褥搬走,將兩人安頓在了東屋。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沈鐘磬醒來時,甄十娘早把簡武簡文送去後院,又做了一桌精美的早餐。

  用過早飯,秋菊和喜鵲雙雙守著甄十娘不敢離開。

  「你們出去……」沈鐘磬放下茶杯,沖喜鵲三人說道。

  榮升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喜鵲則一把抓住甄十娘。

  「去吧……」甄十娘拍拍她的手。

  沈鐘磬這是有事要和她單獨談,吃不了她。

  「那……小姐小心了……」喜鵲不安地看了沈鐘磬一眼。

  沈鐘磬眉頭蹙了起來。

  甄十娘忙推了喜鵲一把。

  看著她和秋菊雙雙走出去,甄十娘起身親自給沈鐘磬續滿茶,「……將軍今兒不回上京?」

  「十娘……」沈鐘磬聲音少有的溫和。

  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顫,甄十娘心突地跳了下,就勢把茶杯放到沈鐘磬跟前,「妾有件事想求將軍。」

  正猶豫著怎麼說出和離之事兒,聽了這話,沈鐘磬恍然鬆了口氣,語氣輕鬆地說道,「十娘有事兒只管說。」總歸夫妻一場,和離之前,能盡力滿足她的願望也算是盡了心。

  「妾這副身子骨怕是也活不長了……」甄十娘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轉身坐下,「只是秋菊喜鵲跟了我一回,還望將軍好歹能容下她們,在將軍府外的莊子上給她們謀個差事,她們能一生無憂,妾也瞑目了。」

  她活不長了?

  想起她那輕若柳絮的體重,沈鐘磬猛地抬起頭。

  莫名地,他心狠狠地抽了下。

  「四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是給你生兒子了!

  心裡抱怨,嘴上卻不敢說出來,想到簡武簡文都隨了自己前世老爹的姓氏,甄十娘心好歹平衡了不少,嘴裡含糊道,「大夫說我最多……可活……兩年……」

  真的只有兩年可活嗎?

  她怎麼說的這麼雲淡風輕?

  恍然兩年後面臨的不是生死,是去春遊。

  一將成名萬古枯,身為橫貫沙場的將軍。他見慣了生死,更見慣了人瀕臨死亡前的掙扎,因為一個貪生,有多少人陣前變節,背友喪義,買主求容,卻沒有幾個人能夠把一個死字說的這樣雲淡風輕!

  靜靜地看著甄十娘,沈鐘磬眼底閃著一絲困惑。

  望著眼前這雙有種堪透世事的淡定的眼,沈鐘磬驀然想起自己三日前來這兒。她就是去了臨鎮尋求名醫。

  也許這是真的。

  這念頭一閃過,沈鐘磬心裡一陣煩躁,他騰地站起,大步走了出去。

  甄十娘一動不動地坐著,眼裡有種近乎羽化的沉靜。

  「小姐!」沈鐘磬一出去。秋菊喜鵲就衝進來,「他跟您提和離了?」

  見甄十娘搖頭,喜鵲聲音有股興奮的尖利,「你沒答應?」所以他才怒氣沖沖地走了?

  「他沒提……」甄十娘又搖搖頭。

  「那……」

  那將軍怎麼氣走了?

  話在喜鵲嘴邊直打轉,她心神不定地看著甄十娘。

  「把圍棋拿過來……」甄十娘起身來到炕上。

  秋菊搬過炕桌,小心翼翼地鋪好棋盤。

  吧嗒,甄十娘把手裡的黑子放在星角處。隨手又撿起一粒白子,一粒一粒地擺著,甄十娘神色如常,心卻如煮沸了的水般翻騰不息。

  喜鵲和蕭煜都說他是個重信重義的人。

  人至信則心胸磊落。她賭他是個磊落的人,不會在她病弱時離棄她,所以才在他說出合離之前搶著說出自己命不久矣。

  言外之意,他只要耐心地等上兩年就是自由身。他們已經沒必要和離了。

  可這也是一把雙刃劍,把自己的短處暴露給對手。若她猜錯了,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為早日借助聯姻攀上更高的權勢,便可以此為據,上表請萬歲休了她。

  七年無出,又加身患惡疾,她犯了七出中的兩條,即便有先帝諭旨,萬歲也能允了。

  緩緩地放下一枚棋子,甄十娘動作從沒有的沉重。

  這步棋她走對了,還是錯了?

  一旦錯了,她該何去何從?

  文哥武哥還小……她又只有兩年的壽命……身子孱弱如此,難道真要帶著他們去投靠蕭煜……搖搖頭,蕭煜是沈鐘磬的莫逆,見了文哥武哥的長相,以他的聰明絕對能猜到他們的出身。

  到最後,還是一個母子分離的局!

  「後院太冷清,文哥武哥直吵著要過來……」見甄十娘靜的出奇,喜鵲沒話找話。

  「把那盒窩絲糖送後院去……」甄十娘啪的一聲又落了一子。

  喜鵲錯愕地和秋菊對視了一眼。

  甄十娘一向以身作則引導孩子,從不拿東西哄,今日開口就讓拿了糖去哄,顯然是心亂了。

  這可是從沒有的事情。

  秋菊憋了憋嘴,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喜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去拿糖。

  「將軍……」拿了糖,秋菊一開門,門外沈鐘磬正伸手要推門,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窩絲糖差點掉到地上。

  聽到秋菊的叫聲,喜鵲一哆嗦,「……將軍回來了。」掙扎著下地去開門。

  「……將軍回來了。」見沈鐘磬面無表情地進了屋,甄十娘將手裡的白子落下,拍拍手站起來。

  喜鵲早拿了鞋子。

  「收拾一下,我們出去。」沈鐘磬瞟了眼炕上擺了一半的圍棋。

  「將軍要帶小姐去哪兒?」喜鵲不安地問道。

  沒言語,沈鐘磬在炕邊坐下,低了頭研究甄十娘剛擺的局。

  喜鵲還要再問,被甄十娘一把拽住,「……把我那件耦合色寶巾花背子找出來。」

  PS:關於和離:評論區許多人都盼著趕快和離,希望親看了這章不要砸磚。阿憂和沈彼此都沒感情,打心裡說,阿憂比誰都更盼著能早日和離,另尋第二春,她自己有手有腳,會醫術,又有現代自由思想,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她對自由的渴望是多麼的強烈。可是,這僅僅只是對她個人來說最好的選擇,可她有簡武簡文,不得不為孩子考慮,若她身體好也就罷了,慢慢地熬著,只要她肯吃苦總能把孩子養大,但她身體不好,只有兩年的壽命,試問,她果然剛烈地選擇了和離,那麼她死了之後,簡武簡文怎麼辦?就為她的一己之私,最後讓他們流落街頭任人欺凌,抑或被弄進將軍府任繼母虐待殘害?雖有忠心,可喜鵲目前的經濟狀況是養不了他們的,她必須在有生之年賺到足夠的銀子留給喜鵲才能讓她完成自己的遺願。為了孩子犧牲自己一生幸福,選擇留在一個不愛的人身邊,對於一個強烈渴望自由渴望愛情的堅強女子來說,這選擇是錐心刺骨、痛入心肺的。希親不要認為我家阿憂不和離是辱沒了現代女性的尊嚴,久花希望親能藉此看到一個孱弱母親的殷殷愛子之心。母愛,是偉大的。

 

 

第六十八章 問醫

 

  伺候甄十娘梳洗完畢,喜鵲才發現沈鐘磬竟雇了馬車,不覺驚了一跳。

  「……將軍雇了馬車,看樣子是要走遠路,小姐換上那件厚棉衣吧。」她特意跑出去看了,沈鐘磬雇的馬車可沒顧買辦想的那麼周到,裡面給放了個炭火盆。

  那件棉衣太厚,套不上外衣,又打了補丁,和沈鐘磬一起出去……他會很難堪吧?

  低頭想了想,甄十娘搖搖頭,「就這樣吧。」

  「那就拿床被子鋪車上。」喜鵲說著,也不待甄十娘答應就回頭招呼秋菊,「……去抱床被出來。」

  彎腰正要上馬車,瞧見秋菊抱出一床被,沈鐘磬就皺皺眉,又低頭看看空間狹小馬車,開口就想讓抱回去,餘光掃見甄十娘單薄的身子,略一猶豫,又閃到了一邊。

  上了馬車,沈鐘磬放下車簾,回頭吩咐車伕,「走吧!」

  「架……」車伕一甩鞭子,吱呀一聲,馬車輪緩緩地滾動起來。

  那邊榮升也飛身上馬跟了上來。

  「小姐!」馬車剛使出胡同,秋菊從後面氣喘噓噓地追上來,一面扯著嗓子叫。

  「停車。」甄十娘撩起車簾,「什麼事兒?」

  「蕭大人送的手爐……」秋菊舉起手裡的掐絲琺琅團鶴紋手爐,「碳不多了,喜鵲姑姑說還能燒一二個時辰,小姐帶在身上好歹能少遭些罪。」甄十娘身子畏寒,沈鐘磬又沒說去哪兒,坐多長時間的馬車,喜鵲是真不放心。

  奈何這個冷面煞星可不是她們主僕三人能惹的主兒。

  甄十娘聽了額頭直冒冷汗。

  這秋菊,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他自己不安於室嗎?

  又多了一條休妻的理由!

  想起上次只是看到自己和張志說話,他都語氣咄咄地質問她還想再嫁不曾。這次發現收了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贓證俱在,不知她會不會被就地正法了?

  越想越心虛,秋菊手中諾大的手爐恍然一坐泰山般壓過來,甄十娘只覺得耳朵嗡嗡直響。

  最好能把這個手爐立即變沒了,沒了證據,她就可以給他來個死不認賬。

  無量神通,變、變、變……

  心裡默念著前世動畫片裡的那些能把東西變沒的咒語,甄十娘希望老天看著她是穿越者的份上。能讓這個手爐立即消失。

  直到吱呀一聲,馬車又啟動了,甄十娘發現,手爐還完好地拿在她手上,而且。還被她神色淡然地摟在懷裡。

  餘光悄悄睨向沈鐘磬。

  還是那一副冷的凍死人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馬車行了近一個半時辰,在一處幽靜雅致的院門前停下。

  「……鍾大夫在家嗎?」榮升跳下馬上前敲門。

  鍾大夫?

  甄十娘轉頭看向沈鐘磬。

  「這鍾大夫是遠近聞名的神醫,外號叫閻王愁,讓他給你把把脈,或許……能治好……」沈鐘磬扭過臉去,神色有些不自在。

  是不相信她的話。還是真心給她瞧病?

  甄十娘微瞇著眼望著沈鐘磬寬闊的背影,凝眉沉思。

  鍾大夫四十五六歲,矮胖矮胖的,笑起來向尊彌勒佛。瞧見沈鐘磬站在門口,直唬得什麼似的,連連施禮,「將軍有事讓人傳一聲便是。竟親自來了,可折殺小的了……」回頭招呼家人。「沈將軍來了,快出來見禮!」

  沈鐘磬擺手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鍾夫人早帶著兩個兒子受寵若驚地跑出來,大家虛禮一番,鍾大夫把沈鐘磬等人讓到客廳,讓人沏了壺上好的西湖毛尖,「將軍此來是……」

  「瞧病……」沈鐘磬指了指甄十娘。

  自進門沈鐘磬就一直沒介紹,鍾大夫也不敢多問,聽他讓自己給這個沉靜如菊的女子瞧病,就探尋地看向她,「這位是……」

  自己一身布衣荊釵,沈鐘磬卻是錦緞加身,說是夫妻實在不搭,甄十娘就看向沈鐘磬。

  「是內人。」沈鐘磬聲音平和,「得了血虛,麻煩鍾大夫給仔細瞧瞧。」

  內人?

  鍾大夫眨眨眼。

  將軍府又不缺銀子,怎麼會穿的這麼寒酸?

  心裡疑惑,鍾大夫卻不敢再多看甄十娘,微低著頭,恭敬地請她伸手。

  甄十娘落落大方地挽起袖子,露出纖細蒼白的手腕。

  「沈夫人的病有多久了?」號了脈,鍾大夫問道。

  「四年?」

  「因何而得?」

  「這……」甄十娘看了沈鐘磬一眼,略一遲疑,慢慢說道,「血蹦。」

  「因何引發血蹦,當時如何救治?」鍾大夫驀然坐直了身子。

  沈鐘磬也坐直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看著甄十娘。

  他一直想知道,曾經她經歷了一場什麼樣的磨難。

  猶豫片刻,甄十娘搖搖頭,「我也不懂大夫是如何救治的,只知道當時吃了許多湯藥,好像有當歸、黃、雞血籐……」把當初自己用的方子和現在用的方子一一說了。

  看這方子和她的症狀分明就是產後血崩!

  鍾大夫不可置信地看著甄十娘,若是產後血崩,她能活到現在真是奇跡,是誰給她瞧的?

  迄今為止,他就沒見過一例產後血崩能活這麼久的,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令鍾大夫心砰砰直跳,彌勒佛似的老眼閃過一抹明亮的光芒,開口要問是不是產後血崩,是誰治的?對上甄十娘靜謐的近乎死神般的眸子,問話生生地卡在了喉間:

  能把方子說得這麼清晰,顯然是個懂藥的,她怎麼會不懂當時是如何救治的?

  隨即想到甄十娘對他如何引發血崩的問話避而不答,想到甄十娘說出血崩之前看沈鐘磬的那一眼,又想到沈鐘磬一進門就對這些三緘其口,再想到外面傳言沈鐘磬一直無子,鍾大夫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這件事一定另有隱秘,不可告人!

  行醫三十多年。鍾大夫也常進出侯門大宅,對大宅門裡那些不可告人的辛秘並不陌生。

  只是,錯過一個瞭解治療血崩新方法的機會真可惜。

  鍾大夫眼裡閃過一抹失望,復又想到以沈鐘磬的赫赫權勢,還不知找了多少名醫,花了多少銀子才把她的命續到現在,若放在寒門小戶說不定早就死了,未必就是誰有這樣的回天之術,他心裡又平衡了許多。臉上的神色也平靜下來,暗道,「她終歸活不了多久,我卻不好涉足太深,這病因不問也罷。」只是。他又皺起了眉頭,「不確准病因,這方子如何下?」

  診斷猜測是一回事兒,從病人嘴裡確認又是另一回事兒。

  不知道鍾大夫這一瞬間想了這麼多,見他神色變幻,最後又皺起了眉頭,甄十娘心慢慢懸了起來。 「……怎樣,這方子可有問題?」

  幾年來她換了幾副養血藥方,身體卻越來越差,沒錢養病時常斷藥斷糧固然是一方面。甄十娘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治療方向不對,常言道醫生不能給自己治病,這鍾大夫名聲在外,號稱閻王愁。她很想聽聽他的見解。

  「夫人服用的方子沒問題,只是……」鍾大夫有些猶豫。抬頭看向沈鐘磬。

  「……你先出去。」沈鐘磬看著甄十娘吩咐道。

  她也是大夫!

  得了鍾大夫的提點,也許她就有把握治好自己的病,執拗地坐了片刻,見沈鐘磬態度堅決,甄十娘不甘心地站起來。

  「內人的病怎樣,可有大礙?」直看著她沒了影,沈鐘磬才傾下身來,眼裡帶著一抹毫不遮掩的關心。

  鍾大夫搖搖頭,「尊夫人脈浮大而緩,乃水谷精微不能化生血液所致的陰血虛耗之症……」娓娓地說了一大堆。

  沈鐘磬一句也沒聽懂。

  他不耐地擺擺手,「你只說內人的病若治好需要多久?」又道,「銀子不是問題。」

  鍾大夫臉騰地漲紅,「尊夫人血……」想說血不載氣已無藥可救,怕沈鐘磬聽不懂又不耐煩,鍾大夫聲音頓了下,「精血已耗盡,如油盡之燈……」搖搖頭,沒說下去。

  沈鐘磬一把抓住他,「你是說……」

  鍾大夫點點頭,「若好好調養,少費心神,或許能多活一年半載。」

  「她說的竟全是真的!」沈鐘磬手慢慢垂下來。

  忽然又抬起頭,真誠地看著鍾大夫,「鍾大夫號稱閻王愁,傳說連閻王爺收錄在冊的人您都能搶回來,難道也沒辦法?」語氣中帶著股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冀望。

  鍾大夫苦笑,「病有六不治,形羸不能服藥者不治,尊夫人乃沉痾痼疾,身體虛弱已不能承受藥力,即便華佗再世也難回天。」搖搖頭,「尊夫人目前用的方子已經是最好的了……」

  ……

  「沈夫人呢?」送沈鐘磬走出客廳,沒見甄十娘,鍾大夫招來鍾夫人問道, 「……將軍要回去了。」

  「沈夫人在後院看雪……」鍾夫人給沈鐘磬福身,「將軍稍等,我立即去找她。」

  「我自己去吧。」沈鐘磬說著,邁步走出了屋。

  瞧見枯瘦的榕樹下那個纖細而模糊的身影,沈鐘磬停下了腳步,認真打量起來。

  她很怕冷,好像那件耦合色寶巾花背子下面還套著一件很厚的棉衣,可儘管如此,從背面看,那腰身還是能盈盈一握。

  她太瘦了!

  看來真如鍾大夫所說,她是精血耗盡了。

  香消玉碎佳人絕,她是真的就要這樣一點一點地逝去了,在最美的年華里。就像這地上的雪,一場春雨便會消融殆盡,了無痕跡……

 

 

第六十九章 逛街

 

  不是沒見過死亡,橫亙沙場,將士們斷腿斷腳,被刺穿胸膛,割掉頭顱,每天都有血淋淋的死亡,可是,讓他這樣靜靜看著一條孱弱如此的生命在花季一般的年齡裡便如淚燭般一點一點地燃盡,轉瞬成灰,沈鐘磬心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遠山,枯樹,纖細的背影,彷彿一副蒼涼的水墨畫。

  突然間,他覺的陽光有些刺眼。

  使勁眨了眨眼,他大步走過去。

  「將軍……」聽到腳步聲,甄十娘轉過身。

  「我們該走了。」沈鐘磬伸手扶住她肩頭。

  對上沈鐘磬千年寒冰般的神色,甄十娘猶豫了下,「開了什麼方子?」

  看了方子,她就能知道鍾大夫對自己的病有什麼新看法。

  「沒有開方……」沈鐘磬聲音一貫的低冷,聽不出喜怒。

  甄十娘錯愕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發出聲音,一抬腳向前院走去。

  他果然只是想確認她的話是真是假!

  聽著自己的腳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甄十娘心裡有股淡淡的失望。

  手上突然一空,沈鐘磬一陣恍惚,抬腳跟了上去。

  辭別鍾大夫一家,車伕一甩鞭子,「駕!」

  馬車吱呀一聲朝前駛去。

  「……梧桐鎮上有個專治疑難雜症的簡大夫,你可有找他瞧過?」一直沉默的沈鐘磬突然問道。

  聽到簡大夫三個字,甄十娘心突地跳了下,慢慢地轉過頭看向沈鐘磬。

  他為什麼要問這個?

  「是鍾大夫推薦了他。」被看得有些不自然,沈鐘磬轉過頭去。

  原來是這樣。

  甄十娘鬆了口氣,暗道。「若我告訴他沒找過,他會不會把我這個簡大夫挖出來?」儘管很想知道,可她卻不敢拿命去賭,略一思忖,道, 「那個方子就是簡大夫開的。」

  「他也沒有辦法!」沈鐘磬語氣驀地高了幾度。

  把甄十娘下了一跳。

  怔了片刻才回過神,笑著調侃道,「病有六不治,她開那個方子也是盡人事了。妾的病是要看天命的。」

  皺皺眉,沈鐘磬沒言語。

  甄十娘就靜靜的聽著馬車轆越過厚厚積雪的碾壓聲。

  良久,沈鐘磬突然又問,「什麼叫六不治?」他記得她屋裡有許多醫書。

  「是出自《史記 ?扁鵲列傳》」甄十娘解釋道,「……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陰陽並髒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

  「……那不就是見死不救!」沈鐘磬語氣不覺間又高昂起來。

  這算什麼救死扶傷!

  這人脾氣真大,怎麼動不動就發火?

  甄十娘心裡翻了個白眼。拿出對簡武簡文的耐心跟他解釋,「也不是,所謂「不治」不是不給治,更不是見死不救。而是這六種情況不好治、治了也難以獲效,所以要格外謹慎小心,也是為了避免和患者發生糾紛……」

  正說著,馬車吱呀一聲停了下來。榮升來到車前,「就要出柳林鎮了。將軍要不要先用飯?」

  沈鐘磬撩起車簾看看日頭,已經正午了,就點點頭,「先用飯吧。」

  榮升找到鎮上最大的飯樁。

  和沈鐘磬用了飯出來,榮升不知去了那裡,甄十娘正猶豫著要不要去馬車上等,卻見沈鐘磬抬腳朝對面的綢緞莊走去。

  略一猶豫,甄十娘就跟了過去。

  時值年關,綢緞莊的買賣特別紅火,來來往往買新衣的人絡繹不絕,非常熱鬧,瞧見沈鐘磬氣度不凡,掌櫃親自迎上來,「客官,您要點什麼?」

  「這裡可有成衣?」沈鐘磬目光掃向四處。

  「有,有……」掌櫃點頭哈腰地將沈鐘磬往裡間讓,「成衣在裡間,客官請隨小的來……」又上下打量了沈鐘磬幾眼,「客官你是自己買還是給家人買?可有尺寸?」

  「給她拿幾套……」沈鐘磬回頭指指甄十娘,「只管撿最好的拿。」

  買衣服不用試嗎?

  聽沈鐘磬是說拿,不是挑,甄十娘眨眨眼。暗暗猜測若自己堅持要試穿的話,他會不會有耐心等?

  瞧見掌櫃一股惱拿出十幾套做工精美,花花綠綠的錦緞華服,說是棉衣,可為了顯身材,做的都跟裌衣似的,甄十娘突然就想起前世的一個笑話:

  有一段時期特別流行貂皮,同事們議論該不該也買一件出去炫,科主任就認真地皺眉說,「我實在想像不出來我們穿著貂皮做手術、查病房會是什麼樣子?」

  結果逗的同事哈哈大笑,也打消了跟風炫耀的心思。

  身為醫生,她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手術室或病房,哪有時間出去炫?

  她要為生活奔波,每天要製藥做飯看孩子洗碗掃地,不是將軍府裡的女人們,每天無所事事,專門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勾心鬥角。

  她實在想像不出穿著這些中看不中用的華麗錦緞凍得哆哆嗦嗦地在廚房裡洗碗掃地會是個什麼樣子。見沈鐘磬果然指揮著掌櫃按她身材選了幾件差不多的就讓包了,甄十娘忙連連擺手,「……這些衣服都太薄了,不適合現在穿。」見沈鐘磬皺眉,就笑著指指外面,「將軍有心,不如買些布料吧,妾自己做也可心。」

  沈鐘磬眉頭蹙成一團,似乎有些很不耐,可還是走了出去,打量起外間的布匹來。

  見甄十娘穿著粗陋,掌櫃原本沒瞧得起她,所以瞧見沈鐘磬不知道買成衣得試穿他也沒提醒。只一門心思撿貴的推薦,誰知甄十娘一句話就讓沈鐘磬改變了主意,此時心裡連連後悔,「早知這樣,剛剛溜須她就好了。」心裡後悔,只臉色堆滿了笑,點頭哈腰地跟甄十娘解釋,「冬天屋裡都有熱炕火籠,出了門就穿大氅。棉衣哪用著太厚了……」

  甄十娘早抬腳走了出去。

  鎮子不大,鋪上最好的面料也不如他身上穿的,沈鐘磬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打量了半天,勉強從那排質地最好的布料裡指了兩匹。「……就這兩匹吧。」

  這是給她買布料做衣服嗎,竟然不徵求她的意見?

  看看他指的那兩匹錦緞,一匹類似他身上的衣料花色,一匹類似自己身上的,甄十娘打心裡哀歎。

  這廝真不是個逛街的料。

  拿到後世,早被那些天之驕女卡嚓了。

  不管怎樣,有就聊勝於無。甄十娘可不會跟飛來的錢財作對,她暗歎一聲扭過頭去,正瞧見裡間門口掛著一件寶藍色狐腋箭袖小襖,不覺咦了一聲。「這衣服真漂亮!」回頭招呼掌櫃,「……拿下來看看?」翻弄了半天又問,「還有嗎?我要兩套,就這個顏色。」又指著店裡特意給衣服配的狐皮小帽。 「還有那個狐皮小帽也要兩個。」

  這衣服顏色鮮亮,樣式好看。尤其肩掖下一圈蟒白色的狐毛,格外的打眼,簡武簡文一定喜歡。

  雖不能相認,但將來告訴簡武簡文這是他們父親給買的第一件衣服,對他們來說也是安慰吧,想著簡武簡文也是沈鐘磬的兒子,甄十娘笑的坦然。

  父親給兒子買衣服天經地義,這不算敲詐。

  「這是給小孩穿的,您穿不了……」掌櫃猶豫地看向沈鐘磬。

  沈鐘磬就疑惑地看向甄十娘。

  這個好像是男孩子穿的,再說,秋菊穿著好像小了些,她要這個幹什麼?

  「哦……」對上他似是詢問的目光,甄十娘恍然,「給喜鵲的孩子穿。」

  「喜鵲的孩子還沒出生呢。」沈鐘磬神色更加詫異,心裡也有些不確定剛出生的孩子用不用穿衣服。

  不都是用被子包嗎?

  從沒見過剛出生的嬰兒什麼樣,唯一的女兒也是在他出征時出生的,待他回來女兒已經能蹣跚走路了,他也不懂這些。而且,這衣服好像也太大了些,女兒快五歲了,看上去穿著都大。

  「這衣服是五六歲孩子的,剛出生的嬰兒哪能穿?」 做棉被都嫌大,聽到兩人的對話,旁邊一個正調挑衣服的中年婦人撲哧笑出了來,又好心說道,「嬰兒皮膚嬌嫩穿不了這個,姑娘想給孩子準備衣服,去那面挑些細棉布,又軟又舒服,最適合嬰孩了。」用手指著門口處櫃檯。

  這謊撒的,太沒水準了!

  甄十娘暴汗,拿眼偷偷瞧沈鐘磬的神色,「我就喜歡這個,孩子見風就長,轉眼就能穿了。」

  嘴角原本噙著一絲戲笑,聽了這話,沈鐘磬身子一震。

  就算見風就長,那也得五六年!

  五六年的時間,能改變多少事兒,滄海都可以變成桑田了,衣服留到那時候,顏色還會這麼光鮮嗎?

  她只有兩年的壽,卻想把喜鵲的孩子五六歲時候的衣服都給提前買下了,是渴望能看到喜鵲的孩子長大時的模樣吧?

  驀然就想起之前她為了喜鵲開口求自己的事兒,明明知道自己等不到也看不到,卻偏偏放不下,執拗地去求,去做,去追,這是不是意味著,她打心裡,也渴望能長久的活著?

  這樣慢慢地等死,她真的像表面那樣雲淡風輕,那麼甘心嗎?

  突然間,沈鐘磬心頭生出一股強烈的刺痛。

  好似他就是扼殺了眼前這個花季生命的罪魁禍首,驀然一轉身,他大步走了出去。

  正等著沈鐘磬回答,甄十娘臉色頓時一僵。

 

 

第七十章 驚變

 

  沈鐘磬!

  這是給你兒子買的!

  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高大孤傲的背影,甄十娘突然間有種抓狂的感覺,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不覺暗暗慶幸這五年來得虧是和他分居的,否則,讓她每天面對這樣一個老公,她一定得瘋了。

  「……姑娘還要這錦緞嗎?」 懾於沈鐘磬週身突然透出的那股強大氣勢,掌櫃眼睜睜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外不敢去追,見甄十娘還怔怔地站在那裡,就像抓住了一顆稻草,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要什麼要?

  她哪有銀子,甄十娘心裡火大,只臉色還算沉靜,她抬眼看向掌櫃手中的狐疑腋箭袖。

  「……這面料是上好的古香緞,您看狐皮,也是上好的銀狐皮,姑娘若真喜歡,小的就認賠些給您個本錢,三十兩銀子一套。」掌櫃眼巴巴地看著甄十娘。

  很想血拼一把自己掏銀子買下來,氣氣門外那個狂妄自大的傢伙,聽了這個價錢甄十娘一陣沮喪,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沈鐘磬正和榮升說話,見她出來,也不招呼,轉身就朝馬車走去。

  沙豬!

  望著沈鐘磬的背影,甄十娘悄悄朝他比了比中指,無聲地罵了一句。

  來到馬車前,見沈鐘磬已在車上坐好,甄十娘正要上車,榮升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大奶奶,您的手爐。」

  甄十娘一扭頭,榮升不知從哪兒淘來一個橢圓形紅銅小手爐,裡面已經生好了炭火。

  甄十娘就回頭看看馬車坐上比它精緻十倍的掐絲琺琅團鶴紋手爐,怕沈鐘磬看著礙眼鬧得沒胃口。吃飯時她索性就沒帶。

  明知自己有手爐,榮升還大費周章地去給她另買,顯然是受了沈鐘磬指使,甄十娘心裡不覺一陣猶豫,「若我就不換,他會怎樣?」

  在綢緞莊被氣的抓狂,甄十娘很想做點什麼事兒氣氣他。

  誰知,她這面正猶豫,那面沈鐘磬已抓起車坐上的掐絲琺琅團鶴紋手爐。一把扔了出去。

  沈鐘磬,你混蛋!

  甄十娘再次抓狂,抬腿就要去撿。

  「大奶奶……」榮升額頭急出了一層細汗,微微挪動了下身子,不著痕跡地擋住甄十娘。朝她偷偷眨眼,「時候不早了,大奶奶快上車吧。」

  感覺身後的空氣驟然變冷,甄十娘立時頓住,她相信,若她敢過去把手爐撿回來,她一定比那個手爐死的還慘。

  「好女不跟惡男鬥。」 甄十娘在心裡自我安慰了一番。再轉身時臉色已恢復了平靜,她伸手接過榮升遞上的橢圓形紅銅手爐,彎腰上了馬車。

  見她乖巧地坐上來,沈鐘磬嘴角揚了揚。索性閉上眼睛。

  回到梧桐鎮,將軍府侍衛胡平正熱鍋上的螞蟻般在祖宅門口來回轉悠,一抬頭,瞧見馬車停下。忙上前打起車簾,「將軍……」瞧見安靜地坐在沈鐘磬身邊甄十娘。嚇了一跳,「大……大奶奶安好……」心裡卻暗道,「……不是說就要和離了嗎,竟還這麼親密?」

  甄十娘不認識胡平,見他給自己請安,猜是沈鐘磬身邊的人,就落落大方地點點頭,扭頭看向沈鐘磬。

  沈鐘磬已跳下馬車,「什麼事兒?」

  胡平看了甄十娘一眼。

  甄十娘就知趣地朝院門走去。

  胡平壓低了聲音,「沈妃娘娘出事了,老夫人已經被宣進宮,讓奴才通知您速速回去!」

  妹妹!

  沈鐘磬一驚,「娘娘怎麼了?」

  「滑胎了。」

  甄十娘身子頓了下,復又緩緩地朝前走。

  掃了她背影一眼,沈鐘磬回頭吩咐榮升結了車帳,一行人急匆匆趕往上京城。

  沈妃娘娘是誰?

  聽到身後的馬蹄聲漸遠,甄十娘慢慢地轉過身。

  聽說沈鐘磬的妹妹不久前被賜為妃子,沈妃娘娘就是他妹妹了?

  懷了天家的骨肉,身邊一定有專用御醫,好端端的,怎麼就會滑胎?

  正想得出神,秋菊喜鵲聞聲接了出來,「小姐回來了。」瞧見空空的馬車,「咦,將軍走了?」

  「把被子抱回去吧。」甄十娘嗯了一聲,吩咐秋菊把車上的被子抱回去。

  「將軍帶您去哪了?」進屋一坐下,喜鵲就迫不及待地問,「足足一天,擔心死奴婢了。」

  「去柳林鎮找鍾大夫了。」甄十娘接過秋菊遞過的水喝了一口。

  「她竟帶您去瞧病了!」喜鵲聲音裡帶著股難掩的喜悅。

  肯帶她家小姐去瞧病,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不打算和離了?

  「只是診了診脈。」 不過是想確認她是否真的活不長罷了,竟高興成那樣?無聊地看了喜鵲一眼,甄十娘話題一轉,「將軍府的人來都說了些什麼?」

  「只是問將軍去哪了。」跟不上甄十娘跳躍的思維,喜鵲好半天才回過神,「先前還在屋裡等,後來不耐煩了就去了門外……」

  甄十娘就皺皺眉,正要再問,院外一陣敲門聲。

  喜鵲正要起身,剛帶著簡武簡文進屋的秋菊轉身又跑了出去,「誰啊?」

  「娘,娘……」簡文簡武正想跟秋菊出去瞧熱鬧,一眼瞧見甄十娘,簡武率先蹬蹬蹬跑了過來,撲到甄十娘懷裡,小臉在她身上蹭啊蹭。

  聽到院裡似乎有男人的聲音,甄十娘和喜鵲嚇了一跳,以為是沈鐘磬去而復返,忙拉開膩在身上的簡武簡文,正要讓他們去對屋躲起來,秋菊興高采烈地跑進來,「小姐,將軍買的綢緞送來了!」

  話音剛落,綢緞莊小二已扛著二捆錦緞跟了進來。

  除了白天挑的那兩匹錦緞,竟還送來了二批上好的棉布。

  想是沈鐘磬聽了那位中年婦人的建議,特意給喜鵲孩子準備的。

  甄十娘鬱悶了一下午的心情好了不少。

  這廝雖然大男子主義了些,花銀子卻毫不含糊,還有藥可救。

  喜鵲秋菊則興奮的兩眼都亮晶晶的,摸摸這兒,碰碰那兒,「……比不上蕭大人送的,可在咱們鎮裡穿出去也是上好的了。」指著那批鴉青色素面錦緞,「這花樣太古板不適合女人穿,正好留著給文哥武哥長大了做衣服。」 沈鐘磬畢竟是甄十娘的丈夫,他送的東西絕不能賣,喜鵲擔心甄十娘會把這些布料也拿去賣了換銀子,嘴裡喋喋不休地張羅著,「這批棉布又細又軟,奴婢給您做兩套衾衣……再做一件間三層新的錦緞襖,正好用這棉布做裡子……」

  「好。」明白她的心意,甄十娘就笑著點點頭,「過年我們一人一件錦緞襖,包括你婆婆和長河都有份。」

  「不行,不行,奴婢哪能跟您一樣穿錦緞?」喜鵲頭搖得向波浪鼓,「這棉布已經比那粗葛布好十幾倍了,小姐有心,奴婢用這個給婆婆做件衣服就行了。」

  「這些棉布是留著給孩子做小衣服和棉被的,你想要我還捨不得給呢。」放在前世,這純棉內衣比什麼都好,「給你婆婆做衣服是我的心意,就用這錦緞。」沈鐘磬眼光實在拿不出手,賣又不能賣,都留在了手裡,她可不想一件一件做起來沒完沒了,然後長年穿在身上礙眼。

  甄十娘一向說一不二,見她態度堅決,喜鵲不敢再搖頭,想到婆婆從沒穿過錦緞,知道了還不知怎麼高興呢,臉瞬間又紅漲起來,「……李嫂家有許多衣服樣子,奴婢明兒就去她哪兒挑幾個。」

  「她穿的衣服一向是鎮上最流行的……」甄十娘點點頭。

  正說著,簡文簡武在身後叫起來,「……娘,娘,這是誰的衣服?」

  甄十娘一回頭,眼前頓時一亮。

  簡武簡文正拿著她白天看到的那套湛藍色狐腋箭袖在身上比量,嘴裡明知故問。

  那兩套衣服是用包袱包了送來的,她們一直圍著幾批錦緞轉,誰也沒注意,竟被簡文簡武給翻了出來。

  「天!」喜鵲伸手接過來,「真好看,上好的古香緞,銀狐毛……」她抬頭看著甄十娘,「這得多少銀子?」

  「三十兩一套。」甄十娘笑盈盈地接過去,「是我給文哥武哥挑的。」在文哥身上比著,「好不好看?」

  「我穿上給娘看!」簡文一把將衣服拿過去,轉身往上炕爬。

  簡武也不落後,伸手拿起另一件。

  「天,這麼貴?」喜鵲嘴張了半天才合上,「小姐也敢挑?」忽然想起什麼,尖叫一聲,「將軍知道了!」

  「噓……」甄十娘朝喜鵲噓了一聲,餘光朝正興高采烈地試衣服的小哥倆掃了一眼。

  喜鵲一激靈,忙收住了聲音,詢問地看著甄十娘。

  甄十娘搖搖頭。

  不知道?

  喜鵲疑惑不解,不知道怎麼肯給他們買衣服?

  「我說是給你肚子裡孩子買的……」想起兩人白天的彆扭,甄十娘笑了起來。

  「那他也信?」喜鵲聲音又高起來。

  這沈鐘磬,不會這麼好騙吧?

  「我也不知道他信沒信。」反正是把衣服給買回來了,想起沈鐘磬說變就變的冷臉,甄十娘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自認為自己不是很笨,可她的確猜不透沈鐘磬的心。

  帶兵打仗的人都這樣吧?

  她自嘲地想。

  說變就變,讓對方猜不透自己的心思,對方知己不知彼,他才能百戰百勝。

 

 

第七十一章 試探

 

  「娘,喜鵲姑姑,我好不好看!」在秋菊的幫助下,那面簡武簡文已換好了衣服,見娘親兀自和喜鵲說話,不理他們,急的哇哇大叫。

  「好看。」看著一雙粉雕玉砌的兒子,甄十娘心都化了,搬過銅鏡讓他們瞧,「瞧,我們家武哥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帥哥。」低頭幫他拽了拽衣擺,又給他戴上蟒白色狐皮小帽,「這麼走在大街上,一定會有一群小美女圍著我們武哥瞧。」

  簡武就咧了嘴笑。

  「我也是小帥哥!」簡文一把將弟弟擠到一邊,站直了身子讓甄十娘瞧。

  有新衣服穿,心情格外的好,簡武破例沒和簡文吵,兀自在鏡子前跳來蹦去,「娘,我過年要去給張大叔拜年,還有李伯母,還有狗子家……」他扳著手指一家一家地數。

  這麼點個小屁孩就知道出去炫!

  看著兒子紅撲撲的小臉,甄十娘心裡好笑,「好啊,不過,武哥要穿喜鵲姑姑給做的那套葛布衣服。」

  簡武小臉立時垮下來,「那我什麼時候能穿這套衣服?」

  「小姐……」喜鵲有些不忍。

  「等我們武哥不跟小朋友誇耀的時候,就可以穿這套衣服了。」

  「我保證絕不跟他們誇耀!」簡武高高舉起小手。

  「我也不!」簡文也舉起了小手。

  「那我們就說好了。」甄十娘伸出小指和他們拉鉤。

  文哥武哥頓時眉開眼笑。

  換下新衣,簡武拉了簡文就往西屋跑,「哥,快走,我們去數數還有幾天過年!」

  盼年是孩子的專利。

  望著兒子歡快地背影,甄十娘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喜鵲也看著甄十娘嘻嘻地笑。「小姐只胡亂說了一嘴,將軍就把衣服給買回來了,看來他是真改變主意了。」她家小姐終於苦盡甘來了。

  會嗎?

  甄十娘突然想起沈妃娘娘滑胎的事兒。

  後 宮佳麗三千,萬歲真心喜歡的卻沒幾個,大多都是權勢平衡的結果,每個嬪妃背後都有一股家族勢力支撐,她們之間的明爭暗鬥就代表了家族。

  朝中各大勢力間爭鬥如此激烈,此時,尋求一門強有力的政治聯姻來鞏固勢力打擊對手。對沈鐘磬來說已經迫在眉睫了吧?

  若沈妃娘娘滑胎不是意外,他會怎麼選擇?

  夕陽透過窗欞映在甄十娘臉上,身上,泛起一層金黃的清輝,朦朧。飄渺。

  ……

  回到上京,沈鐘磬連夜入了宮。

  回來時已是第二天下午,楚欣怡早早地迎在了垂花門,親自上前打起車簾,「將軍回來了。」

  「母親回了嗎?」沈鐘磬推開她伸過的手,彎腰跳下馬車,大步朝前走去。

  「沒有。」楚欣怡快步追了上來。「將軍在宮裡沒見到老夫人?」

  「母親還沒回來?」沈鐘磬驀然站住。

  早朝後他特意問了關雎宮的太監,老夫人一早就出了宮。

  回頭吩咐榮升,「打探一下,老夫人出宮後又去了哪兒?」

  榮升應了聲是。轉身走了。

  「將軍……」見沈鐘磬頭也不回地朝書房走,楚欣怡急叫了一聲,見他站住,嬌滴滴地說道。「將軍操勞了一夜,還是先洗漱了。休息一下吧。」

  對上她紅腫不堪的臉,沈鐘磬猶豫片刻,抬腳轉向碧竹園。

  楚欣怡燦爛一笑,溫溫順順地跟在後面。

  洗漱完畢,沈鐘磬換了件舒適的長衫便一頭倒在床上。

  一日之間,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他得好好想想。

  見沈鐘磬一句話也不說,似是要睡著了,楚欣怡很失望。

  有心退出去,惦記著他同甄十娘和離的事情不知怎麼樣了,想起父親連夜稍來的信兒,又強忍住了,起身來到沈鐘磬身邊坐下,輕輕給他捶腿,「婢妾聽說我們娘娘是晚上用了皇后賞的蟹黃羹,夜裡就滑了胎……」

  「嗯……」沈鐘磬閉著眼睛,聲音若有似無,根本聽不出是不是在回應她。

  這是什麼態度!

  楚欣怡驀然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沈鐘磬,「婢妾在跟您說話。」見沈鐘磬張開眼,眼底怒意一閃而過換做一副小媳婦般的幽怨。

  「我知道,你說吧……」沈鐘磬又閉上眼拍了拍她後背。

  「一定那碗蟹黃羹有問題,皇后怕娘娘生下龍子,威脅了她!」父親說的對,不管這次是誰下的手,一定要把這口黑鍋推到皇后身上,至少也要先入為主,讓沈鐘磬對安慶候生出戒心,徹底打消他和安慶侯府十小姐聯姻的心思。

  沈鐘磬皺皺眉,沒言語。

  楚欣怡又說,「將軍蕩平倭寇平定夷越,為大周開疆擴土,功高蓋世,萬歲才破例抬舉了我們府裡的姑奶奶,這天大的恩寵是太祖開國以來從沒有過的,安慶候一定是妒紅了眼……」

  沈鐘磬翻了個身,背過臉去。

  楚欣怡臉色變了變,抬起的拳頭舉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收起來,又往前挪了挪,繼續給沈鐘磬捏後背,「身為國丈,安慶候黨羽遍地,權傾朝野,早就遭了萬歲忌憚,婢妾聽說萬歲非常中意五皇子,卻遲遲不立為太子,就是怕安慶候反對。」悄悄看了眼沈鐘磬的神色, 「將軍藉此與安慶候鬧開,萬歲一定會龍顏大悅,鄭貴妃獨寵後宮,幾年來卻撼動不了皇后分毫,就是因為娘家勢力太弱,鄭閣老為人中庸,內斂低調,一直壓不過安慶候,所以萬歲才又抬舉了我們姑奶奶,就是想借將軍和鄭閣老聯合之力壓倒安慶候……」

  越說越覺得有理,楚欣怡使勁推了推一言不發的沈鐘磬,「將軍就和鄭閣老聯姻吧,鄭閣老的小侄女十四歲了,長的如花似玉的,老夫人壽辰上將軍也見過,乖巧又機靈,雖是庶出,配二弟也夠了,二弟畢竟連進士都不是。」

  沈鐘磬的胞弟沈鍾信連續幾年落第,被沈鐘磬一怒之下攆去了三百里外的百泉拜在聞老先生門下。

  聞老先生名叫聞葭,是大周有名的居士,家裡曾出了兩代帝師,他本人就做過曹相爺的老師,名下弟子入朝為官者不計其數。

  為此,老夫人對沈鐘磬極為不滿,挖空心思想讓給小兒子謀個前程,不讓他再受寒窗之苦和母子分離的煎熬。

  「夠了!」沈鐘磬騰地坐起來。

  楚欣怡怔了片刻,接著眼淚刷地落了下來。

  沈鐘磬心又軟下來,「牝雞司晨,這些也是你一個女人家談論的?」聲音雖還嚴厲,語氣卻緩和了不少。

  「婢妾是擔心您嘛,將軍不愛聽,婢妾再不說就是。」聲音即委屈又溫順,楚欣怡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看著沈鐘磬。

  話點到了就行,沒必要跟他硬頂。

  沈鐘磬就歎了口氣,「你只管好內院的事兒就行,其他不用你操心。」聲音頓了下,「還有,抽空回去勸勸欣揚,務點正業,別有事沒事總跟著徐三混,那幾個都是上京城裡出了名的紈褲,和他們在一起沒個好結果。」

  楚欣揚是楚欣怡的嫡親小弟,游手好閒,仗著他的勢力,常和徐三等幾個王室子弟混到一起,兩月前在天香樓為爭奪一個清官打死了人,好在死者只是個街頭小混混,聽說楚欣揚的姐夫是如日中天大將軍,不敢再告,得了賠償就悄悄地離開了上京。

  這事沈鐘磬也知道,楚欣怡還曾哀求他找了蕭煜給疏通關係,原本以為已經了了,誰知,今日一下朝,刑部侍郎馬永搏就悄悄告訴他,有人把狀子遞到了上京府衙。

  已經得了賠償,一個街頭混混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膽量,敢出爾反爾和他沈鐘磬作對?

  而且,上京府衙斷案效率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快了?

  那面狀紙才遞上,這面刑部侍郎便知道了。

  刑部侍郎原本就是安慶候的黨羽,不知這事兒和安慶侯有沒有關係,是不是他背後主使的?

  這個時候提出來,和自己妹妹滑胎又有什麼關係,對方想要什麼?

  僅僅是要他息事寧人,不追究妹妹滑胎之事嗎?

  柔柔太陽穴,沈鐘磬感到有些頭疼。

  「弟弟這些日子一直就規規矩矩地在家裡,哪又惹事了?」

  楚欣怡覺得沈鐘磬這是沒事找事,騰地一股火氣竄上心底,見沈鐘磬起身要下地,又強忍住了,換了一副溫順的表情伸手拽住他,柔聲笑道,「將軍既然說了,婢妾明日回去一趟就是。」話題一轉,「將軍前兒去梧桐鎮……怎麼樣?」

  可有和離的話在舌邊打了幾個旋,到底沒問出來,只把手撫向紅腫的臉頰。

  沈鐘磬被老夫人逼去梧桐鎮找甄十娘和離,到底沒跟她明說,她這個時候卻不好率先提起,暗歎一聲,「他這人什麼都好,就這一點,沒辦成的事兒從不預先說,他倒是守信了,可我這心裡整天猜來猜去被吊得七上八下的也真難受。」

  沈鐘磬就看向她臉頰,伸手撫上去,「還疼嗎?」

  「塗了將軍從宮裡討來的藥膏,已經好多了。」楚欣怡神色一黯,「只是,婢妾這兩日連屋都不敢出。」哀婉地抱怨道,「婢妾一口一個姐姐叫著,想不到她說打就打,下手這麼狠。」

 

 

第七十二章 相煎

 

  「……她就那個脾氣,這還是改了,你不知道,她以前比這還跋扈呢。」想起喜鵲那張豬頭似的臉,沈鐘磬有心責備楚欣怡幾句,想了想又忍住了,漫不經心地說道,「早告訴你離她遠些,你偏不聽,巴巴地送上門去討打。」

  「噢,這麼說還怨婢妾了?」楚欣怡聲音立時高起來,「是將軍說她身子不好,窮的連床像樣被子都沒有,婢妾才好心過去瞧瞧,想給置辦些傢俱,順帶把月例送去……」一臉委屈地看著沈鐘磬,「她不領情也就罷了,抬手就打!」

  「我沒說怨你。」沈鐘磬聲音就柔和了下來,他話題一轉,「話說回來,喜鵲總是身懷六甲的人,就是再有錯你也不該那麼打,好歹還是她身邊的大丫鬟。」不管怎麼說,在身份上甄十娘到底壓了楚欣怡一頭,按理她的大丫鬟就不是楚欣怡隨便能動的。

  想起甄十娘犀利地指著他寵妾滅妻的話,沈鐘磬臉又熱起來。

  這件事,楚欣怡的確過分了。

  怎奈她也被打成這樣,就這麼放過甄十娘,他還真沒法跟楚欣怡交代,女人多了就是麻煩,這稀泥真不好和,他裡外都不是人。

  「什麼!」楚欣怡尖利地叫了一聲,「婢妾總是您的女人,這麼多年來主持將軍府中饋,沒功勞也有苦勞,怎麼?」她目光咄咄地看著沈鐘磬,「現在連個丫鬟都不如了,將軍竟為她來責備婢妾?」

  就說喜鵲的孩子是他的,果然不假!

  還沒怎麼著呢就護成這樣,這若是生了兒子……

  楚欣怡不敢想下去。一股強烈的妒意讓她理智全無,猙獰的臉色恍然潑婦。

  從沒見過這樣的楚欣怡,沈鐘磬一時竟沒回過味來,只怔怔地看著她。

  見他如此,楚欣怡嗤的冷笑一聲,「婢妾被打成這樣,將軍卻根本就沒罰她們,是吧?」

  她是想問,將軍根本就沒同她和離。

  這還是當年那個只要他好她就好的怡兒嗎?

  不知怎地。沈鐘磬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濃濃的厭倦,有心抬腳就走,可還是耐著性子叫了一聲,「怡兒……」聲音從沒有的溫和,「不管怎麼說她總是正妻。你打了她的丫鬟,她當眾罰你幾巴掌也無可厚非。」

  妹妹剛出事兒,他又一夜未睡,心裡煩躁,他實在不想吵架。

  她是正妻?

  在自己面前承認那賤人是正妻,給她樹立地位,他這是不打算和離了?

  楚欣怡嗷的一聲跳起來。「那這幾年婢妾給您主持中饋,沒黑沒白地給您當牛做馬,家裡家外操碎了心,又算什麼?」 嗚嗚地哭起來。「既然她是正妻,將軍就把她接回來主持中饋好了,婢妾明兒就走!」哭聲突然停住,她咄咄地逼視著沈鐘磬。「這個府裡有我沒她,有她沒我!」

  明知沈鐘磬最討厭被人威脅。她不該這樣逼迫。

  可是,她沒時間了。

  既然撕破了臉,就索性大鬧一場,她一定要在沈鐘磬發現老夫人親和安慶候私下的勾當之前逼走那個賤人,讓一切都成為定局。

  她這是威脅他?

  沈鐘磬臉色頓時一黑,額頭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感覺空氣驟然變冷,楚欣怡聲音頓時一消。

  餘光偷偷瞧見沈鐘磬只是黑了臉身子卻沒動,她又低低地嗚咽起來,「將軍也不想想,五年前她是怎麼對您的,婢妾又是怎麼對您的……早知這麼掏心掏肺也討不來好,婢妾當初還不如……」

  話沒說完,沈鐘磬騰地跳到地上。

  「將軍!」

  楚欣怡尖叫一聲,追到門口,沈鐘磬已沒了影子。

  哧的一聲,楚欣怡一把將床帳撕成兩半,又一轉身,抓起桌上的茶杯茶壺乒乒乓乓地砸起來。

  ……

  「……母親又去哪兒了?」老夫人快申時才回府,沈鐘磬得了信兒就匆匆地來到養心院。

  榮升出去打探了一圈,宮裡侍衛都說看著老夫人的馬車出了宮門就朝將軍府方向走了,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這讓沈鐘磬一直惴惴的。

  母親的行蹤什麼時候變的這麼詭秘了?

  接過兒子遞上的茶喝了一口,「我去了安慶侯府。」

  去了安慶侯府?

  沈鐘磬心一震,親妹妹的孩子沒了,很可能就是皇后下的手,這麼敏感的時候,母親卻巴巴地去了安慶侯府!

  奈何對面坐著的是自己的生身母親。

  連著深吸了幾口氣,沈鐘磬勉強壓下心頭的震撼,揮手打發了屋裡的奴才,「薛夫人都和母親說了什麼?」

  「皇后說娘娘的孩子不是她動的手,是有人利用她送的蟹黃羹陷害她……」老夫人看著沈鐘磬,「薛夫人說的對,後宮受寵的妃子不止我們娘娘一個,那多皇子都讓生了,還差我們娘娘肚子裡的這一個?就算嫉妒,皇后也不會用這麼低劣的手段。」又低聲抽泣起來,「娘娘的命怎麼這麼苦,入宮兩年好歹才有了動靜,就這麼沒了……」

  這解釋是不是太蒼白了?

  皇后說自己沒殺人就是沒殺人?那朝廷還養這些捕快獄吏刑官幹什麼?

  誰殺人誰沒殺人,自己去自首表白就好了。

  後宮和廟堂之間,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盤根錯節的複雜,連他都看不清,時時需要蕭煜解惑,母親一個婦道人家又哪來的自信?

  面對母親的意斷,沈鐘磬心裡一陣無力,強打精神規勸道,「娘娘總歸還小,將養兩年,再要孩子也不遲。」

  「一定是鄭貴妃那個狐狸精!」老夫人狠狠地咬了咬牙,「十皇子剛七個月,她是怕我們娘娘誕下龍子搶了她的風頭,那碗蟹黃羹雖是皇后所賜,卻經了周嬪的手,薛夫人說周嬪就是鄭貴妃的人……」

  「母親……」話沒說完,便被沈鐘磬打斷,「娘娘的孩子沒了到是底意外還是有人陷害,自有萬歲定奪,我們就不要操心了。」又道,「萬歲不顧產房污穢,這兩日一直宿在關雎宮,對沈家已經是天大的恩寵了,若知道母親在背後猜忌這些,一定會不高興的。」

  老夫人就垂下頭。

  沈鐘磬呼出一口氣,正想問問老夫人是怎麼去的安慶侯府,就聽老夫人問道,「……磬兒去了梧桐鎮,可有結果?」

  「沒有……」沈鐘磬搖搖頭。

  「為什麼?」老夫人騰地坐直身子,「她憑什麼不同意,把楚姨娘打成這樣,你就由著她!」 哧的冷笑一聲,「她以為她還是尚書之女呢!」

  「母親誤會了」見老夫人怒了,沈鐘磬連忙解釋,「不是她不同意,是我沒提。」

  「磬兒怎麼……」老夫人一怔,隨即恍然,「是因為喜鵲的孩子?」

  喜鵲的孩子?

  沈鐘磬疑惑不解,喜鵲的孩子跟他和不和離有啥關係?

  老夫人呵呵笑道,「磬兒子嗣本就困難,喜鵲既然有了你的骨肉,大大方方地接回來便是。」笑看著沈鐘磬,「我給你做主,若她一舉得男,便抬為姨娘……」神色一正,又狠狠道,「就不信那甄氏敢攔著不讓你接!」

  老夫人以為甄十娘是拿喜鵲肚子裡的孩子要挾沈鐘磬。

  沈鐘磬直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味來。

  慢慢地,他臉上浮現出一層豬肝似的醬紅色, 「母親胡說什麼!」

  「不是嗎?」老夫人眨眨眼,「隨楚姨娘去的丫鬟都瞧見了,喜鵲挺個肚子,六七個月的模樣。」聲音忽然沒了底氣,「難道……不是……磬兒的?」

  「喜鵲早就嫁人了,她……」沈鐘磬聲音戛然而止。

  既然以為孩子是他的,楚欣怡為什麼還下這麼重的手?

  就不怕喜鵲滑胎,害他失去骨肉嗎?

  老夫人一陣失望, 「既如此,磬兒還猶豫什麼?你立即去跟她和離,若她敢不同意就……」想說殺了,略一遲疑,又改口道,「索性休了,驕縱跋扈又七年無出,放在尋常人家早就休出門了,磬兒只管去跟萬歲請旨。」

  薛夫人說過,若甄十娘不答應和離,沈鐘磬又不想殺她,也可以上書休妻,安慶侯一定會幫著說話,而且還會鼓動群臣聯名作保。

  甄十娘驕縱跋扈,沒一點女人的賢淑,她父親當年犯的又是謀反罪,萬歲哪天不高興,追究起來,沈鐘磬一個不好就會受她拖累掉了腦袋。

  越想越覺得薛夫人的話有道理, 此時此刻,老夫人直恨不能立即把甄十娘殺了乾淨。

  說了半天沒反應,老夫人一抬頭,才發現沈鐘磬正呆呆地看著窗外不知想什麼,就叫了一聲,「磬兒!」

  「母親……」沈鐘磬回過神來,見老夫人正瞪著他,就溫聲道,「鍾大夫說她最多還能活兩年……」看著母親商量道,「兩年也不長,我看也沒必要和離了,就讓她繼續在祖宅裡住著吧。」

  「她還能活兩年?」驟聽到這個老夫人也是一驚,心裡油然生出一股不忍,只一眨眼便消失殆盡, 「磬兒糊塗!」她果斷地搖搖頭,「磬兒想沒想過,一旦她死在我們家裡,你就會背上克妻的惡名,以後誰還敢嫁你?」

  果真那樣,別說安慶侯府的嫡女,就是普通人家的庶女也未必肯嫁!

  再說,他這面可以等,安慶侯又怎麼會耐心地等上兩年?

 

 

第七十三章 謀變

 

  「母親!」沈鐘磬眉頭擰成了疙瘩。

  「磬兒也不小了,到現在連個兒子都沒有,若再耗上兩年,難道你真想生個庶長子出來,將來鬧分家?」老夫人聲音忽然一頓,繼而果斷地說道,「不和離也行,你讓她保證,若一年內能給你生個兒子來,我就讓她進將軍府!」長滿皺紋的老眼閃閃發光,老夫人暗暗為自己的急智興奮不已。

  一年內生個兒子?

  就甄十娘那副身子骨怎麼可能!

  見母親這樣明晃晃地難為自己,沈鐘磬臉色由白變紅,又變的紫紅,說不出話來。

  老夫人語氣緩了下來,「……不是我容不下,一想起她當初對我做的那些事,我心裡就發指,狗改不了吃屎,枉你口口聲聲說她變了,你看她把楚姨娘打的,還是那麼跋扈,哪一點變了!」歎了口氣,「磬兒千萬別被她幾句軟話給蒙蔽了。」目光閃了閃,又商量道,「只要同意和離,磬兒要抬楚姨娘我也不攔著。」先說服兒子同意了要緊,至於和離之後娶誰,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可由不得他!

  府裡的五個姨娘,不也都是自己做主抬進來的嗎,心裡盤算,瞧見沈鐘磬看過來,老夫人心虛地低下頭。

  抬楚姨娘?

  不知怎的,明明一直想著和離後怎麼能說服母親同意扶正楚欣怡,可現在親耳聽到母親同意了,他心裡卻沒一絲歡喜。

  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地問自己,「……她適合做妻嗎?」

  夫妻,是要相扶相持一輩子的!

  被甄十娘蹉跎了這麼多年,唯一讓他明白的便是娶妻一定要賢德,再蹉跎兩年又如何。哪怕這一生不娶,他也絕不將就。

  畢竟他已不是曾經那個一無所知的莽撞少年了,沈鐘磬下意識地搖搖頭。

  「磬兒!」

  見他搖頭,老夫人聲音驀然尖利起來。

  「母親……」沈鐘磬極力壓抑著浮躁的心情,「我總是堂堂七尺男兒。」

  曾經他們都年輕,這段婚姻走到今天也並不全是她一個人的錯,終歸夫妻一場,別說她無依無靠是個孤女,就算她有父有母可以依托。他也不會在她生命垂危的時候拋棄她!

  「你……」老夫人手指微微發顫,指著沈鐘磬說不出話來。

  正僵持間,碧月敲門進來,「……傅公公來了。」

  「母親累了,先歇著吧。」沈鐘磬趁勢站起來。快到門口又回過頭,「這件事母親就別操心了,我已打定了主意。」 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反了,都反了!」老夫人氣的嘴唇直哆嗦。

  兒子一大就不是自己的了!

  這念頭一閃過,老夫人心裡更把甄十娘恨上了。

  她使勁咬了咬牙,今天如果不把這賤人攆出沈家,她就跟著這賤人姓!

  楚欣怡正坐在銅鏡前畫眉。

  細細的峨眉像初春的柳葉。墨黑的眉筆在眼梢處微微一挑,銅鏡中的美人立即就多了幾分風騷……

  春蘭推門進來。

  「老夫人說服將軍了?」一筆一筆精心地瞄著,楚欣怡慢聲細語問道。

  春蘭搖搖頭,「碧月說將軍口氣很硬。堅決不同意和離。」

  楚欣怡驀然停下筆,「他竟忤逆老夫人?」

  沈鐘磬至孝,這可是從沒有的事情。

  隨即想起他竟是為了甄十娘忤逆老夫人,楚欣怡臉色一陣蒼白。她一把將眉筆摔在案上。

  春蘭哆嗦了下,「老夫人氣的晚飯都沒吃。其他姨娘都過去了,姨娘也過去勸勸?」

  「勸?」楚欣怡語氣尖利刻薄,「勸什麼?」怒瞪著春蘭,「勸老夫人依了將軍,留下那個賤女人!?」

  那她豈不是要一輩子做小了?

  春蘭嚇得不敢言語。

  「去,準備馬車。」楚欣怡騰地站起來。

  「這麼晚了,姨娘要去哪兒?」

  「回娘家!」

  楚欣怡眼裡閃過一絲陰翳。

  口號都喊出去了,她若不離開豈不是被他看扁了。

  這次不把將軍府折騰的雞飛狗跳,沈鐘磬永遠不會知道她楚欣怡對將軍府有多重要!

  ……

  安慶侯府,不大的議事廳籠罩著一層陰霾。

  「……兩天了,案子還沒有結果。」在地上來回踱著,安慶侯薛義突然站住,「慎行司的辦事效率什麼時候變的這麼低了,他們有幾個腦袋夠萬歲砍!」

  「萬歲這招叫敲山震虎……」謀士高明玉故作高深地拉長聲音,「皇后和鄭貴妃都被禁了足,萬歲不顧朝臣反對宿在關雎宮,他這就是在做給大家看啊,告訴大家他對這件事兒的重視,從而逼皇后娘娘妥協,逼您就犯!」

  「那你說,他到底想要什麼?」安慶侯目光凜凜地看著高明玉。

  「逼您答應六公主和親。」高明玉一字一字地說道,「年關將至,六公主和親之事卻久議不下,萬歲已經急了……」他看著安慶侯,「若您還不答應,一頂妒婦,謀害皇家骨肉的帽子就會扣到皇后娘娘頭上,輕則貶為妃嬪,重則打入冷宮。」

  「他敢!」安慶侯眉頭一立。

  「他是萬歲,他有什麼不敢!」高明玉語氣咄咄。

  安慶侯勢力再大,畢竟還不是萬歲。

  歷來謀害天家骨肉都是要凌遲的,高明玉這是考慮到安慶侯權傾朝野的勢力,萬歲不敢凌遲了皇后,才說輕則被貶為妃嬪。

  一旦皇后被貶為妃,他薛家的勢力就會一點一點地被蠶食。

  「……拿嫡親公主和親,優柔寡斷軟弱無能,自古再沒這麼窩囊的主!」 安慶侯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真是丟盡了老祖宗的臉!」

  「這樣的君主保他何用!」謀士張生一拍桌子站起來,「侯爺不如就帶兵闖入紫禁城,殺了萬歲輔佐大皇子登基!」

  議事堂頓時一靜,落針可聞。

  大皇子是皇后所生,即嫡又長,按理本應立為太子,但因皇帝屬意五皇子,便一直遲遲未立太子。

  安慶侯對此極為不滿,日益離心離德,漸起謀逆之心。

  「大膽,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安慶侯心裡一陣激盪,餘光瞧見眾人都看著他,立時板起臉。

  聽出他已活心,高明玉趁機勸道,「……張兄說的對,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這樣昏庸無能的君主不保也罷。」

  張生趁機蠱惑道,「侯爺放眼看看,滿朝文武誰不以您馬首是瞻,即便有幾個不醒事兒的,也撼動不了大局!」

  「就是……」九門提督顧礬騰地站起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侯爺您就發個話,屬下帶著提督府眾侍衛給您打前陣,保管抓住那萬歲老兒逼他交出玉璽,寫出讓位詔書!」

  顧礬的姐姐顧玉是安慶侯的側妃,很受寵,顧礬對安慶死心塌地的忠心。

  「就你那點兵……」安慶侯不屑地搖搖頭,「還不夠沈鐘磬一勺燴的!」

  「他也得夠的上!」顧礬一哂。

  「豐谷大營離上京不足四十里,只要萬歲一紙詔書,沈鐘磬的三十萬大軍一個時辰就能逼近紫禁城……」張聲嗤笑一聲,目光咄咄地看著顧玉,「只要紫禁城內的御林軍能堅持一個時辰,你拿什麼對付沈鐘磬?!」

  ……

  「這麼晚了,怡兒怎麼回來了?」瞧見丫鬟把楚欣怡帶進來,楚笙吃了一驚。

  楚欣怡眼淚刷地落下來,「女兒不回去了。」

  「怎麼了?」楚夫人唬了一跳,「沈將軍欺負你了。」

  楚欣怡緊抿著唇。

  春紅就把沈鐘磬不同意和離的事兒說了。

  「難道他已察覺安慶侯的陰謀了?」楚笙看向楚欣怡。

  「他天天泡在豐谷大營,對老夫人又深信不疑,哪會發現這些?」楚欣怡一哂,「定是他被喜鵲那個小妖精迷惑了!」把喜鵲懷孕的事兒說了,「……女兒已經和他說了,將軍府有我沒甄十娘,有她沒我,讓他看著辦。」 搖著楚夫人的衣袖,眼睛看著楚笙,「……女兒這次真要在家裡住些日子了。」

  「胡鬧!」楚笙臉色一黑。

  「姐姐!」一直安坐的楚欣揚嗷的一聲蹦起來。

  楚欣怡神色一僵,接著就嗚嗚地哭起來,「……難道父親就讓女兒一輩子做小,讓那個賤女人騎在頭上?」又不依不饒道,「當初是父親堅持讓女兒嫁他的,還說將來一定會扶正的,現在怎麼樣,您倒去讓他把女兒扶正啊!」

  「姐……」楚欣揚拽了楚欣怡一把。

  「你閉嘴!」楚欣怡使勁瞪了他一眼,「不是你見天地惹禍,將軍也不會這麼不待見我,巴巴地在外面養了個野種!」楚欣揚打著沈鐘磬的旗號在外面打死人那會兒,沈鐘磬有一個多月沒去她屋裡。

  「……我惹禍怎麼了,關他屁事兒!我姓楚他姓鍾,他憑什麼管小爺我?」本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被楚欣怡一吆喝,楚欣揚頓時也變了臉,「別以為是將軍就了不起,若他的名號管用,我又怎麼會被人告到上京府?」扯著嗓子叫道,「小舅子被告到官府,他若有能耐就讓官府把告狀的人打死,把狀子撤了啊,怎麼還巴巴的讓人來抓我去對質!」

  楚欣怡伸手抓住他,「你又惹什麼禍了!」

 

 

第七十四章 絕食

 

  「你管著了?」楚欣揚一把甩開她。

  「閉嘴!」楚笙抬手打了楚欣揚一巴掌,「回屋去好好反省!」

  「好,我走!」楚欣揚一躲腳,「我打死人我抵命,你們就等著上衙門給我收屍吧!」

  「老爺……」楚夫人眼淚刷地落下來。

  「怎麼回事?」楚欣怡後知後覺地發現,從她一進來,這客廳中的氣氛便不一樣。

  楚笙就歎了口氣,把楚欣揚被告的事兒說了,「一定是安慶侯背後主使,想逼沈將軍就範。」

  「將軍都說了,再不管弟弟的事。」楚欣怡又氣又惱。

  楚笙搖搖頭,「這件事情牽涉到蕭中堂,以沈將軍的個性不會不管。」

  楚欣怡坐直身子,「那就任由安慶侯逼迫,娶她女兒?」

  然後讓她做一輩子小?

  楚夫人眼淚刷地落了下來,「怡兒好歹救救你弟弟,我們楚家就他這一條香火。」

  楚欣怡嘴唇咬出了血。

  「怡兒放心,將軍絕不會和安慶侯府聯姻的。」楚笙話題一轉,「倒是怡兒,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和將軍離心離得,你連夜就回去,給他陪個不是,好好哄著。」

  「父親!」楚欣怡叫了一聲。

  「就算老夫人一心想和安慶侯聯姻,也得有個過程!」楚笙陰測測地冷笑,「將軍對萬歲忠心耿耿,只要能逼了他立即和離,到時只要有人一點撥,措手不及,為表對萬歲的忠心,避過抄家之禍,他一定會立即把你扶正了。以堵住悠悠之口。」

  這就叫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楚欣怡眼珠轉了轉,露出一抹笑意。

  ……

  顧礬沮喪地跌坐在椅子上,「……沈鐘磬又倔又硬,對萬歲又死忠。」這傢伙徹徹底底就是一塊茅房的石頭,要說服他歸順可是比教母豬上樹都難。

  高玉明看了眼安慶侯,呵呵笑道,「顧提督不要氣餒,沈老夫人已經答應和侯府聯姻了。單等沈鐘磬和離了,立即下聘過禮。」

  和沈鐘磬聯姻?

  「高兄還是省省吧,沈鐘磬可不吃美人計這一套!」顧礬怔了片刻,隨即嗤的一聲冷笑,「當初鎮國公為拉攏他。以入閣為條件,說服了甄尚書設計將唯一的不滿十一歲的嫡女下嫁給他,那甄夫人國色天香號稱上京城第一美人,她的女兒能錯的了嗎?」他環顧了一圈,「結果怎樣?」哂笑一聲,「鎮國公一倒,甄尚書全家被殺。明珠蒙塵,那傾國傾城的甄十娘不是照樣被他遺棄在鄉野間!」見高玉明和安慶侯都笑看著他,就愣了愣,「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安慶侯朝高玉明點點頭,「……你跟他說。」

  「顧提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侯爺把十小姐嫁給沈將軍,並非是想拉攏他。」 高玉明故作懸疑地頓了頓。「只要將軍府和安慶侯府正式聯姻的消息一傳出,萬歲立即就會對沈鐘磬生出戒心。」悠然一笑。「我們要的就是萬歲的這一絲疑心!」

  是啊,關鍵時刻,只要萬歲不敢給沈鐘磬下詔書,放眼大周,誰還由能力攔著他攻打紫禁城?

  顧礬恍然,連聲道好。

  張生也恍然道,「既如此,此事宜早不宜遲。」

  遲了,皇后一旦被將降為妃嬪,朝上那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立馬就會調轉槍頭,另投懷抱。

  「平福!」安慶侯猛喊了一聲。

  管家平福推門進來,「侯爺。」

  「月娘可有消息?」

  月娘是安慶侯插在將軍府的密碟,七年前為協助太子登基,甄十娘一嫁入狀元府,安慶侯便把她化了名安插在老夫人身邊,專門離間甄十娘和沈鐘磬母子的關係,防止沈鐘磬被甄十娘的美色誘惑投靠了鎮國公一黨。

  時隨境遷,月娘如今已經成了安慶侯刺探將軍府消息的重要內線。

  平福施禮道,「……沈將軍態度強硬,不肯和離。」

  安慶侯和高玉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兩人都有些意外。

  沈鐘磬至孝,從來不敢忤逆沈夫人,就是算到了這一點他們才設了這個從老夫人身上下手的聯姻之策,還真沒想過會出現這種局面。

  略一思忖,安慶侯果斷地吩咐道,「讓月娘加緊誘逼沈夫人,務要逼沈鐘磬立即答應和離!」

  「還用那麼麻煩?」安慶侯話音一落,顧礬搖搖頭,「我聽說甄十娘就住在鄉下,不如打聽清楚,一刀殺了。」

  高玉明眼前一亮。

  他看向安慶侯,「此計倒也可行!」

  安慶侯欣然點頭,「這也是一條路子。」又叫住管家,「讓月娘立即打聽清楚甄十娘住在哪裡?」

  管家應聲退了出去。

  安慶侯看著顧礬,「如果兩日內沈鐘磬還不肯和離,就得麻煩顧提督走一趟了。」

  這事必須快,沈鐘磬雖對老夫人百般信任,但他絕頂聰明,一旦讓他發現一絲睨端,他們立即就會功虧一簣。

  ……

  接連二天,沈鐘磬一直沒回將軍府。

  「……蕭中堂也不知將軍的去向?」聽了來順的匯報,內院管家高全急的直搓手,「老夫人絕食二天了,將軍卻不知所蹤,這可如何是好?」

  「要不……」來順看著高全商量道,「小的去請蕭中堂來勸勸老夫人?」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蕭煜和沈鐘磬是莫逆之交,沈鐘磬常年出征在外,每逢年節蕭煜都來問候老夫人,替他在老夫人面前盡孝,老夫人最聽他的話。

  只是,高全目光候地黯了下去,「……這等事情,怎好對外人言?」

  來順也萎靡下去。

  正無計間,有小廝匆匆跑進來,「將軍回來了!」

  「快,快,在哪兒?」高全抬腳就往外走,嘴裡吩咐來順,「快去通知楚姨娘和老夫人。」

  高全還沒到二門,迎面就見沈鐘磬風塵僕僕地走過來,「兩天不見,將軍怎麼折騰成這樣?」瞧見沈鐘磬眼窩深陷,面容憔悴,高全心裡咯登一下,快步迎了上去。

  「什麼?」沈鐘磬騰地站住,「母親竟然兩天沒吃飯?」

  「姨娘們一直勸,老夫人就是不吃。」高全小心翼翼地瞧著沈鐘磬的臉色。

  「母親這是想要幹什麼!」沈鐘磬低吼一聲,佈滿紅絲的眼底掩不住地全是擔憂,他回頭吩咐榮升,「……把東西送去書房。」抬腳向養心院走去。

  「將軍,您……」榮升叫了一聲,想說您已經兩天沒睡了,對上沈鐘磬急匆匆的背影又嚥了回去。

  老夫人折騰成這樣,他家將軍怎麼能睡的著?

  以大姨娘為首的五個姨娘屏息靜氣地立在迴廊中,瞧見沈鐘磬進來,楚欣怡眼前一亮,張嘴要叫,想起屋裡的老夫人正在絕食,忙掩了笑容,換上一副擔憂的神色,「將軍這兩日去哪兒了?」看著東屋,「老夫人她……」

  話沒說完,沈鐘磬已推門進了老夫人的房間。

  略一猶豫,楚欣怡邁步跟了進去。

  大姨娘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魚貫跟了進去。

  老夫人背對著門盤坐在炕上,聽到門聲身子震了震,復又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看看老夫人,又看看桌上已經涼了的飯菜,沈鐘磬歎了口氣,慢慢來到老夫人身邊坐下,「母親怎麼了?」強笑著伸手去拽老夫人的衣角,「您好歹吃些東西。」

  上年齡的人,最經不住這麼折騰。

  「……兩天沒影兒連個招呼都不打,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母親?!」老夫人一把拍開他。

  沈鐘磬陪笑道,「事情太急,我忘了和母親打招呼。」

  不是有意,他的確是忙忘了。

  轉過身來老夫人才發現,兩天不見沈鐘磬恍然瘦了一圈,腮邊都現出了胡茬,隱隱泛著青色,一雙眼底佈滿了紅絲,她不由一陣心疼,想到安慶候府的門檻都快被求親的人踏破了,若她這面再不請媒人下聘,十小姐馬上就成別人家的媳婦了,又強忍著了,她臉色一沉,拿手帕擦起了眼睛, 「……你也別拿話哄我,我知道我人老了,不中用了,不如早死了利索,也免得妨礙你快活。」

  「好好的,母親這是說什麼話?」 沈鐘磬起身跪了下去,「我做錯了什麼,母親只管說只管罰便是,母親這麼說,讓我怎麼禁得起?」

  見沈鐘磬跪下,楚欣怡等人也撲通撲通跪了下去。

  「你是堂堂的大將軍,主意正的呢,哪有禁不起的?」見沈鐘磬終於跪了,老夫人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嘴裡卻一哂,「倒是我這個老不死的,活的太長了,囉囉嗦嗦地令你討厭,沒的礙你手腳,與其戰戰兢兢地等著受人轄制,不如早死了去泉下找你父親作伴……」說著話,想到早逝的先夫,老夫人淚如雨下。

  沈鐘磬更加困惑。

  母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好好的,她又受誰轄制了?

  在這將軍府裡,只有她不生事兒,誰敢惹她不高興?

  見沈鐘磬滿眼疑惑,老夫人又只顧哭不說話,楚欣怡就給碧月遞了個眼色。

  碧月眼珠轉了轉,「老夫人是擔心大奶奶回來後,再跟從前似的虐待她。」恍然不見沈鐘磬臉色變了,兀自加醋道,「將軍不知,老夫人這兩日緊張得天天做噩夢。」

 

 

第七十五章 選擇

 

  這都哪跟哪兒?

  沈鐘磬恍然,老夫人這是因他不肯和離搞絕食要挾他,不覺有些頭痛,暗道,「不過一件小事,我都忘了,母親怎麼竟不依不饒起來?」

  原來,那天傅公公來便是傳萬歲口諭召見他,之後他又連接了幾道密旨,兩天功夫,他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調動了二萬大軍潛伏在上京城東西兩肋,五千精銳化整為零秘密潛入上京城,對政治不敏感,可看到這種佈置,他也知道,萬歲這是預防朝中有人突然嘩變!

  謀朝篡位,這可是天大的事情,他怎敢有一絲疏忽?

  這兩天整顆心都緊緊地蹦著,他早忘了那日和母親僵持的事兒,而且,這個時候,他哪有功夫處理個人事情?

  要加緊佈防,還要若無其事地在百官中行走,以麻痺對手,他有許多事情要做,可母親卻在這裡不依不饒!

  而且,竟用絕食來威脅他!

  強壓下心頭湧起的一陣一陣的浮躁,沈鐘磬耐著性子勸道,「我只是不同意和離,並沒要把她接回來。」又賠笑道,「母親放心,就算接回來,我也不會讓她主事兒,氣著了母親。」

  「放心!」老夫人聲音高昂起來,「被你冷落了五年,她不但不知收斂,竟把楚姨娘打成那樣,你讓我怎麼放心?」又道,「你說讓她不氣我她就不氣了?她就是那種人,狗改不了吃屎!」聲音緩下來,「五年前她好歹沒把我折騰死,好容易被你打發走了,讓我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現在又……」聲音頓了下,又果斷地說道。「你想要她也行,就先找根繩子把我勒死,也免得我落她手裡被折磨死。」

  兩天沒吃飯中氣倒很足!

  沈鐘磬在心裡歎息一聲,無奈地叫道,「母親……」